Chapter Text
牧覺得仙道挺好懂的,比如他知道對方也喜歡自己。
看著刺蝟頭學弟把一勺又一勺中華炒飯塞滿柔軟白皙的臉頰,牧漫不經心地嚼著炸雞塊想道。似乎是注視到坐在對座的學長的視線,仙道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牧笑了笑,夾起小碟上的最後一塊雞塊,問:「要吃嗎?」
「要~」仙道馬上撒嬌般的拉長尾音應道,理所當然地張開嘴巴,牧意會,用自己的筷子把雞塊送入對方的嘴裡時,心裡頭癢癢的。
就算沒有正式的戀愛經驗,牧還是知道該怎樣替這份感情命名;而跟仙道在球場外相處下來這段時間,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毫不掩飾的好意。
「牧學長,沾到了。」仙道示意自己的嘴角,看牧摸錯邊沒摸著,手直接伸過來摘下沾在牧臉頰的碎屑,想也沒想就放到自己嘴裡,沒心沒肺地笑咪咪說著:「這家的炸雞塊真好吃呢。」
牧的耳朵熱起來,馬上拿起一旁的冰茶就往喉嚨裡灌,試圖壓下瞬間升上來的體溫,也藉機用杯子遮住自己半張臉。
如此直率好懂的好意並不是壞事,就有時還是太沒羞沒臊了。牧在內心暗罵,又有自覺對這種行為就是特別沒轍。
-
初次認識球場外的仙道是在牧高三的夏天,他剛從廣島捧了全國亞軍的佳績回神奈川,隔天就在湘南的海岸偶遇到在挑戰灘釣的仙道。可能平時碰面時總是穿著球鞋,此時踩著人字拖的仙道讓牧感到很新鮮,於是他放下了衝浪板,就這樣坐在沙子上跟仙道有一句沒一句聊了起來。由浮標的用途講到板蠟的種類,兩人甚至沒怎提過共通點的籃球也有著源源不絕的話題,就這樣聊到海面都被染成橘色,牧瞄了一眼由始至終依然空空如也的小桶才想到甚麼似的問起仙道。
「釣魚就是這樣在同一個地方等上一整天的嗎?即使一直沒釣到也不會移動?」
仙道搖搖頭:「真的想釣到魚的話其實會根據海面狀況不斷移動位置的,很多釣魚特別厲害的人比起坐著乾等更多時間是到處跑來跑去物色下一個釣魚點。不是有句話說釣魚的人都沒耐心嗎?」
牧直接指過去:「那你是特別有耐心還是懶得動?」
「我嗎?哈哈哈,都有吧。」仙道的視線順著牧的食指落在寂寞的小桶上,笑了起來。「其實今天坐了沒多久已經覺得這裡不像會有釣果了。」
「那你坐了一天?」
「因為跟牧學長聊天很開心嘛。」
牧看著仙道彎下來的眉眼呆了呆,也跟著笑起來,接著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沙子問仙道要不要一起吃飯,對方二話不說就收拾起釣具應允下來。
這次偶遇讓兩人碰面的地點由體育館變成大海。他們開始會在不用練球的日子(或許只是牧不用練球的日子)在海邊不期而遇,有時候是到附近的公園1on1,有時候是看著對方衝浪和釣魚,大多時候都會待到天色昏暗然後一起吃過晚飯才各自回家。要說在湘南綿長的海岸線偶遇到同一個人的機率大嗎,答案當然是否,只是牧早已默默記住仙道常去的幾個釣魚點,每次到海邊都會不由自主經過那附近晃一晃,視線游走於垂釣者間主動尋找熟悉的刺蝟頭輪廓,不然根本不可能那麼容易碰上面。
對牧來說,仙道就像一隻隨心所欲的麒麟尾貓咪,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在下一個街口的轉角處碰到他在打瞌睡,只是每次走上前他都會樂意露出肚皮讓自己擼一把,這就能帶給牧一天的好心情。也因此牧從來不會跟仙道約好,暗地裡把能碰上仙道的日子都當成自己的幸運日。
某一個刮著強風的日子,牧抱著衝浪板經過幾個空無一人的釣魚點,想到這樣風打在臉都會刺痛的日子仙道也不會出來吃沙子了,就直接前往目標的海灘。他早上看過天氣報告,大風的日子海浪會被切得破碎而不好乘,但那個地理位置正好是在這種風勢下才有好浪,在出門前替板子提前上蠟時牧就已經很期待。
遙遠看到目的地的海灘已經聚集了不少浪人在享受難得的好浪,牧雀躍地加快腳步跑過去,到了海邊正要急不及待地下水時,他看到熟悉的輪廓格格不入坐在沙灘的石階上。
牧不假思索地轉過身,背著大海走向石階。
仙道平時高高聳立的招牌髮型被大風吹得歪到一邊,一米九的大個子抱著腳縮起來像是想減少受風面積,皺著臉地把吃到的沙子呸呸地吐出來,一看到走過來的牧,表情立即綻放開來。
「牧學長,今天真大風呢。」
「嗯,你怎麼在這裡?」
「試釣了幾個地方都沒甚麼成果,就隨便找個地方坐著發呆。這個地方很多人衝浪呢,那麼巧能碰到牧學長真的太好了。」
牧看了看一旁原封沒動的釣具。
「牧學長不去衝浪嗎?」
他記得自己有跟仙道提過這個地方,在這樣的天氣下有多受浪人歡迎。
「⋯今天的海象不好,就不衝了。要去1on1嗎?」
仙道抬起眉毛睜大眼睛,沾著沙子的臉又笑開了,樂呵呵地說好。
也是此刻,牧確信了仙道對自己特別的好感,亦同時意識到自己對他抱著不僅僅是對一個學弟會有的感情。
那晚吃飯時牧主動問了仙道的電話,自己打算去海邊的話會提前打電話告訴他。仙道提到學校安排的住所沒有電話,反過來要了牧的號碼,說會用附近的公共電話打給牧,還問牧就算不能去海邊的日子能不能也打給他。
牧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自此之後他的幸運日換成是麒麟尾貓咪打電話過來的日子。
-
「你們倒是快交往啊。」
諸星伸出長勺子指著牧,上面還沾著巧克力冰淇淋,故作誇張地重重嘆氣。牧習以為常,一臉懶理的乘機用吃起司蛋糕的小勺挖了一大塊對方的芭菲,無視竹馬的抗議迅速塞入嘴裡。
冬季杯結束不久的年末,牧回了愛知的老家,行李還沒放好收到消息的諸星已經來按他家門鈴,然後把牧拖到附近的公園打球,攻防互換了好幾十個回合才轉戰到兩人從小就常去的喫茶店補充糖份。屁股才剛碰到座墊,諸星已經急不及待質問起牧跟那個七號小前鋒有甚麼新進展,牧內心不知第幾次後悔在國體賽時把仙道介紹給這個比起籃球好像更愛八卦的竹馬,在點餐後無可奈何地逐一回答諸星接二連三的問題攻勢。
「你不是都上了他家嗎?」諸星慢吞吞地含了另一口冰淇淋,把芭菲移近了自己幾分以防小偷。
「只是幫他補習,他有幾科差點要補考,作為新隊長那樣子不行吧。」牧已經把最後一口蛋糕收到胃袋,端起咖啡抿起來。
「只是補習?」諸星挑起一邊眉毛。
「還能做甚麼?他需要複習的範圍還挺多的,才一天差點還不夠。」牧莫名其妙。
「孤男寡男獨處一室怎麼可能甚麼都沒發生!?」諸星抱著頭。
牧這才悟到諸星真正想問的是甚麼,扭起眉頭:「你思想真齷齪。」
「你難道就不想跟他發生甚麼嗎?」
「為甚麼還抓著這個問題不放!」
「有甚麼好害羞~我們不是看著對方的雞雞長大的關係嗎?」
「別說得那麼奇怪!」
遠處傳來店長咳咳兩聲,兩個牛高馬大的體育生這才自覺地在其他熟客好奇的視線沐浴下收斂了一點。
「所以說,你們都曖昧多久了,也該正式交往了吧。」諸星攪拌了一下溶掉一半的冰淇淋,面對眼前頑固的竹馬又嘆口氣。「你擅長的快攻呢?」
「⋯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的。」牧噘起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小聲嘀咕一句。
「我才不信,牧紳一是離『知足』兩個字最遙遠的男人,你不會滿足現狀的。」諸星單手托著臉,一副很懂的表情勾起唇角著望向牧。「你撫心自問,看到他的嘴唇時有沒有一刻想像過自己的貼上去的畫面?」
「⋯⋯⋯⋯⋯沒有。」
「但你剛剛不就想像了嗎?」諸星得意地笑起來,被狠狠地踢了一腳後雖馬上喊痛,卻沒能讓他收起令牧不爽的笑容。「然後你就會開始好奇自己咬在他露出來脖子會留下怎樣的痕跡,舒服的話會發出怎樣的聲音,胸部捧在手裡會有多柔軟⋯啊不對,男人沒有胸部⋯」
牧打斷他:「你就是總想著這些結子小姐才會跟你分手的。」
「早復合了!!!我們上周逛了百貨公司還拍了大頭貼呢!等等我現在給你看。」諸星氣急敗壞地翻起錢包找證據。
成功將諸星的焦點從自己轉往秀恩愛上,牧鬆了一口氣,敷衍附和著對方下一輪長篇大論,極力不去想剛剛被種在腦海裡的畫面。
從老家回來後不久牧就接到仙道的電話。
「新年快樂,牧學長。」
「新年快樂。」
「新年當天我們都不在神奈川沒有機會說,嘿嘿,現在補回來。」話筒傳來仙道愉快的聲音,牧也忍不住揚起嘴角「嗯」了一聲。這麼簡單的互相道賀都給他一種正在跟仙道一起過節的錯覺,胸口一陣溫熱。
「牧學長在寒假結束前會有空嗎?」
「明天和後天都有親戚來神奈川,之後的日子都可以。怎麼了?想去海邊嗎?」
「那周六要來我家嗎?」
牧腦海閃過諸星的話,頓時心虛得呼吸一窒,纏在電話線上的手指都僵直起來。話筒另一方的仙道當然沒有察覺到,自顧自地說下去:「之前學長上來幫我補習時不是看著我的廚房很好奇嗎?那時不巧冰箱空空如也的沒能做點甚麼給你吃,這次從老家帶回來的東西把冰箱塞滿了,就想做一頓飯給學長吃,當作補習的謝禮,好嗎?」
「⋯周六吧?好啊。」
「太好了!啊,不要太期待味道哦,大概只能滿足學長的好奇心而不是味蕾啦。」
「我會很期待的。」
「怎麼這樣,突然好大壓力呢,哈哈。」
之後兩人約好了當日見面的時間和簡單的行程,期間時不時傳來一兩下投幣聲。
「就這樣約好吧,周六見。」牧在掛曆上打了一個圈。
「好~」
「那麼⋯」
「等等!」仙道急忙叫住正要掛線的牧,牧不解,他接著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這次帶不夠十元硬幣,剛剛投的是一百元,現在還有八分鐘⋯⋯」
還以為是甚麼事的牧沒好氣地笑了。
「這次回東京有釣魚嗎?」
「沒有哦,但新年參拜之後有和家人到海邊散步。牧學長呢?」
「幾乎每天都跟諸星打球,也沒機會去海邊。還記得他嗎?愛知之星那個。」
「當然記得,諸星學長在國體時還請我喝飲料呢。我還記得牧學長和他感情很好。」
「他就住在我隔鄰。」
「是這樣嗎!?」
就這樣兩人聊起一些回老家發生的事,八分鐘一眨眼就過了。
周六的下午,牧抵達約好的車站出口,遠遠已經看到仙道高挑的個子。走過去的途中,牧聽到擦身而過的女生們零碎的「真帥⋯」「在等女朋友嗎?」等悄悄話,腳步逐漸也變得輕快起來。
注意到牧的身影,仙道的雙眼立刻被點亮。他穿過人群與牧匯合,習以為常的走在牧半步之遙的斜後方,微微歪頭笑著說:「難得牧學長竟然比我遲。」
「你別得意,要是約在早上看你要比我遲多久。」牧有點不滿地反駁,何況他今天也沒遲到,不過是平常都會提早十分鐘抵達約好的地方。
兩人一同來到百貨公司的體育用品區,今天主要是陪仙道看球鞋,平時對甚麼都一臉沒所謂的學弟在心儀的球鞋面前緊握著壓歲錢罕有地露出苦惱的表情,牧看著覺得怪可愛的,偷偷笑了出來。
最後仙道還是咬咬牙決定買下一開始看上那款,排隊付款時仙道好奇地問牧打算怎樣花今年拿到的壓歲錢,牧告訴他自己都存起來用來換新的衝浪板,仙道聽到價錢時還以為牧多說了一個零。
「請進。」
「打擾了。」隨著仙道輕鬆的語氣,牧跟著踏進玄關。這已經是牧第二次來仙道的家,但一走入充滿仙道生活氣息的單人公寓,牧的心跳還是禁不住加速起來。
仙道讓牧坐在裡面先喝著回家時經過便利店買的飲料等一下,自己洗個手就在廚房忙起來。牧看著他動作利落的背影很是好奇,但又擔心對料理一竅不通的自己會打擾到對方,不好意思走上前看。為了把注意力從仙道身上拉走,牧翻看起跟飲料一起買回來的籃球雜誌,剛開始還會因菜刀切食材的聲音而稍稍分神,但一翻到在意的球星特集還是自動地集中起來。
就在牧全神貫注地讀了不知多久,身旁突然傳來一句距離近得出奇的「原來今期有湖人特集嗎?」,牧猛轉過頭,迎面而來就是仙道放大的側臉,饒有興致地探頭看著牧手上的雜誌。兩人的距離近得牧能一根一根數起對方的眼睫毛,視線不自覺地向下移,然後停在薄薄的嘴唇上,盯得出神。
見對方好一會都沒反應,仙道扭頭一臉疑惑的望向牧。兩人的嘴唇變得更為靠近,仙道那句「牧學長餓了嗎?還要再等一下哦。」聽起來卻無比遙遠,牧頓時覺得口乾舌燥,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他想親仙道。
被播下的慾望種子長成藤蔓,如此輕易就佔據了腦袋。諸星說得對,他的確不是一個懂知足的人。
但牧紳一畢竟是牧紳一,再怎樣情動難耐,還是保留最後的理性從仙道身邊移開了自己。
有些程序還是要跑的,而牧並不討厭成為主動確立關係的人。
「牧學長?」仙道疑惑的聲音又再響起。
明明要說的只有四個字,甚至已經知道對方的想法,為甚麼還是會覺得緊張呢?他興幸自己跟仙道拉開了距離,心臟劇烈的跳動不會被聽到。
牧深呼吸了一下,看著仙道的眼睛說:「我喜歡你。」
其實牧在那通電話之後就有計劃在今天跟仙道表白,還有悄悄地期待著兩人成為戀人後,會不會在那小公寓裡發生一些戀人之間該發生的事,所以在出門前洗了澡,才比平時更晚出門。雖然沒料到自己在飯前已經被色心沖昏頭腦提早告白,不過這都本該在計劃之內。
對,本該。
直到他看到仙道的表情從一瞬的不解漸漸變成滿臉的荒謬與難以置信,接著支支吾吾地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言辭。
牧全身冒起很不舒服的汗,胸口悶得難以呼吸。
仙道的嘴巴在動,牧聽不進任何一個字,但他知道對方在說甚麼。想到自己害學弟現在如此為難,牧只覺得既難堪又抱歉,一直反覆回放這幾個月來跟仙道相處時飄飄然的自己,反思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弄錯了。
是從一開始就弄錯了嗎?
牧這才發現自己根本從來不懂仙道,竟然會以為他也喜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