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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俊谦赶到医院的时候,古生的弟弟正在在与医生沟通。
“急性硬膜下血肿28ml,加之古生曾有脑淤血病史,建议采用开颅血肿清除骨瓣减压.”
“手术成功机率几大?”古生弟弟问。
医生不会把话说死,只是安抚说成功机率很大,会尽力。
古生弟弟签了字,刘俊谦跟他守在手术室门口,没过多久古生父母到了。
二老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大情绪波动。刘俊谦赶紧过去扶住伯母,不断说着唔事嘅唔事嘅,安慰对方更是稳住自己。伯母的手掌有种烧枯纸的脆感,紧紧攥住刘俊谦。
接着便是两小时苦等。直到手术室推门灯灭,医生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依古生的状况就算退了全麻醉,醒来也要到等到第二天早上,而且未来两天都需要留在重症监护室,由护士廿四小时看护,家属只能待在专设的陪护区。
古生弟弟安抚两位老人,同时给自己家里人和其他重要亲友报平安,安排家中大小事宜决定由谁轮流来医院照顾古生。毕竟就算情况好转送去普通病房,夜间也最多只能有一位家属陪护。
刘俊谦不敢上前。
他跟古生在一起四年,始终保持低调,不算刻意隐瞒胜在无人敢问。刘俊谦并没有跟古生父亲和弟弟特别见过,但他并不在意古生是否告诉家里人,实在没必要拿这些事情冲击二老。古生单身多年如今身边就刘俊谦一个,他知足的。倒是刘俊谦锲而不舍几次提出想告诉自己父母,都被古生各种怀柔说词化解。两人为这事吵过,也不算吵,至多就是他不高兴了不回古生家住,但两人因为工作繁忙本就聚少离多,有时候可能古生都不知道他不着家是因为心里赌气而非客观原因,最终不了了之。
这几年古生母亲刘俊谦倒是见过多次,有时古生陪妈妈搭游艇看烟火,会叫上刘俊谦。有时伯母与保姆拎着靓汤来探望古生,刘俊谦刚好在,伯母对刘俊谦态度总是慈爱亲切,会亲手舀汤给他,茯苓乳鸽或是花旗参炖鸭,每一口都药香绵绵甘甜滋补,伯母会笑眯眯看他一勺一勺喝下,再被刘俊谦瞪眼激赞的夸张表现逗乐。
医院过渡清洁的味道让人头痛,远处有人在抽噎痛哭。
古生的经纪人在处理媒体访问以及古生之后的行程安排,眼下只会是至少一个半个月以上的延期。而古生助理需要处理公司的事,这边刘俊谦倒是帮得上一点忙,古生平时不避他,甚至偶尔会指点他遇事如何处理。事情按轻重缓急排个次序,等古生意识清醒先将头等要事拍案,其它能延后多久就延后多久。
术后情况稳定,古生转至监护室只是仍未苏醒,他们可以在玻璃窗外看望。此时已经半夜,白炽灯发挥最强功效,将过道走廊照得雪亮。医院是生死交线,连生死都能瞬息置换,黑夜如昼不过平常。
围在玻璃窗隔离带前的人一个一个减少,最后古生父母都在医生护士和古生弟弟的劝慰下回了家。古生经纪人和助理决定去陪护区稍作休息。
刘俊谦终于可以从玻璃窗的侧边走到中间。
古生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被雪白被单覆盖,床边的监控器上展示波动稳定的峰值,全身都做好感染防护的护士每隔一小时就进去测量脉搏体温,眼神平稳仿佛一切如常。
刘俊谦却觉得一切都梦幻失真,跟他映在玻璃上的浮影一样深深浅浅透明。
说不清什么感觉,说心急如焚并没有,毕竟医生确定古生已经脱离危险期明早就会醒;说心如刀剮好似亦跟不上,周围移动的事物人影在灯光曝晒下变成狂奔的白马,而他被困在年久失修的钟。刘俊谦盯着古生躺着的地方,那画面升起成高空蜃楼,很近又很远。
身体轻得像梦游。
“去休息下啦。”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刘俊谦转头,怔愣三秒才意识到是古生弟弟。有些相似的眉眼,仿佛沉在湖底看水面人影,心脏这时才遭受一针刺痛。
刘俊谦摇摇头,视线再移回。
来人并不勉强,只是跟他一起静静站着。
早上七点,经纪人打电话来说他今天还有个重要广告必须立刻出发。
刘俊谦问可不可以不去。经纪人沉默一阵,说今天这个无法临时推掉必须拍摄,拍完给他放三天假。刘俊谦不说话,经纪人咬咬牙劝他:你应该清楚古生会想你点做。
刘俊谦听完几乎要笑,他望着病床上浑然无觉的人,心想无论你醒与不醒,大家都知道可以用你拿捏我。
拍摄现场用了蛇。摄影师把蛇挂在他半裸的肩膀上问他怕不怕,切纹冰凉的蛇下腹磨过他皮肤,留下紧致又滑腻的触感,他摇头。蛇看到他可能才害怕。
拍摄很顺利,摄影师满意赞他上镜又会给情绪。可是刘俊谦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直到古生助理打来电话,说古生醒了。
刘俊谦奔至监护室,古生家人都在场,显然已经进去探视过,现在就剩他。世伯深深看他一眼,伯母又一下紧握他的手,刘俊谦顾不上太多,点头鞠躬跟二老打过招呼,在护士的监督下做好消毒防护戴上口罩,在条条款款“病人目前患有短暂的脑外伤失语症”,“只能待二十分钟”,“不可令病人情绪激动”的禁令下推开那扇隔绝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玻璃隔音,只听得到生命体征监控仪发出稳定有间隔的哔哔声响。
刘俊谦走向他的躯壳。
床被调高一个角度,让古生更方便看到来人。他头上裹着纱布,面上戴着氧气罩——大脑需要充足供氧。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已经恢复清醒,如今露出鹰隼本色,直直抓住刘俊谦。
古生抬手作势想摘氧气罩,右手中指上还夹着接连监控仪的感应电线。刘俊谦向病床跨进半步,摇摇头。古生观他神色,这回倒是顺意,手放回去。
刘俊谦坐到床边,目光与古生的触碰到一起就再难断开。明明古生才是卧在病床上的人,但他的目光却强制性的扫过刘俊谦头尾上下,跟过往的无数次一样,似乎要确定刘俊谦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熟悉的探视一寸一寸擀过刘俊谦全身,他像被记忆中香味引路的动物,孤身在湖面冰层顺流而往,哪管身后传来隆隆裂冰之声。
刘俊谦双手合住古生左手,虔诚抵在自己脸上。手温微凉,皮肤贴皮肤的真实感让他浑身战栗。直到这一刻刘俊谦仿佛才重新拥有重量。巨大的空虚感被驱散,争先恐后要从每个毛孔挤出来,一条凶猛的要冲破他的河流。堤坝摇摇欲坠,沙子与沙子岩石与岩石的缝隙全渗出水来,像无数只呼救的手,抓破刘俊谦的眼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破土而出。
是他的眼泪。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古生,想去擦却不愿放开古生的手。刘俊谦想,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贪婪又懦弱,什么都想要却都顾不好的人。
眼泪大半淹入口罩窒息湿热,还有部分滴到古生指关节,生滚落雨。似是被惊烫,古生的手有一瞬间想要抽回去,被刘俊谦拽住不放。
别离开我。心脏发出尖锐爆鸣。
他抬手飞快抹过眼睛,决意平息自己,恢复明亮却被古生眼中的牢笼震慑。
古生盯着他,双目被秋被血染红,眉拧紧眼珠瞪大似要从皮肉锦囊里掉出来,十足凶狠的野兽,却因隔着牢笼对他无可奈何无从下口。
那只原本安分匿在刘俊谦合掌中的左手,猛地用力攒住刘俊谦,虎口失陷,恨不得将他手骨碾碎。
刘俊谦恍惚觉痛再对上古生目光,只一眼却仿若天倾。
他像被巨大而无形的重量寸寸施压匍匐于地,直至衣不蔽体澄澈赤裸奄奄一息,掌控他全部还不够,这股力量似乎还能逆行诡谲邪术,势要将他抽魂剔骨。
莫非是恨。
但刘俊谦这一生,从未被如此强烈的情感触碰过。
他心智神魂都能在古生这酷烈的注视下消散。
原来你竟是这么爱我吗?他欣喜若狂。
以后无论去哪都带上我。他因爱生怖。
还来不及储存,古生轰然闭眼,眉头紧皱眼周肌肉抽搐,像要拼尽力把那妖魔横生的情绪锁进牢笼沉入海中。
再一次模糊视线。刘俊谦头脑昏沉,心中死死握住一线想要记住前一刻古生的眼神,烙铁呲呲落下,再被几重声响扰乱。
先是古生粗重的呼吸声,闷在氧气罩里白雾大起,再是体征监控仪原本平缓的提示音间隔缩短,最后是开门的声音。
刘俊谦的肩膀被按住,护士来遣他。
“病人情绪太过激动,先生请你翻出去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