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何老师,您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已经下班了吗?”值班的同事见何炅去而复返,疑惑发问。
令他意外的是,这位向来周到妥帖的前辈竟好像在发愣,又重复问了一遍,何炅才突然回神似的对他抱歉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确定自己走的时候有没有关灯,回来看一眼。”
同事有些懵懂地应一声,本着“何老师不会出错”的原则继续收拾手上的东西,没一会又突然抬头:“啊,那个,接班的老师很快就来,可以不用关的。”
何炅很明显地怔一下,然后笑着说谢谢提醒啊,瞧我都把这事给忘了,亏了一趟。
但他接下来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翻出几份文件又放回去,又用座机拨出一个电话,站了几秒,估计是听到对面空泛的忙音,动作缓慢地把听筒挂回去。
同事觉得今天的何老师有些反常,他听到对方口中低低的呢喃,捕捉到“还是打不通”的零星几个字,担忧地试探着问询:“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先回去了,你也注意安全啊。”何炅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同事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有些涣散。是今天工作太累了吗?习惯了在长沙工作,难得来北京一趟,不适应气候也是有可能的。同事不好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楼了。
雨滴砸在窗框上的动静很大,吵闹到甚至让何炅以为自己没有关紧窗户,他走过去确认已经锁上的途中发觉那杂音好像竟然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于是走出门的动作也很恍惚。浑浑噩噩像被蒙在罩子里,或许还有台机器在旁边要把这罩子缓慢抽成真空,又或许他才是那台持续运作着的机器。
睡一觉吧,你就是太累了。他想起撒贝宁这样对他说过。两个人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腿挨着腿,撒贝宁去取了羊毛毯,刻意调得昏暗的灯光里也懒得铺,胡乱一裹就闭上眼。何炅迷迷糊糊中胡乱念几句沙发太软了躺不住,撒贝宁笑问难道何老师靠着我就舒坦了?后续的对话就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了,只是觉得那次睡了很久很久,但节目组派人来叫时也证实只是半小时不到的休息时间而已。
后来他们就不再有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机会了,何炅一如既往地留意谁被冻着,很适时地递上毯子,而撒贝宁一如既往地信赖自己的一身正气,懒得去哪里找块毯子。
明侦还是一期不落地在录,一次闲聊间PD很不经意似的问他,您什么时候最想撒老师呢?又在何炅尚在组织语言时自问自答地说,撒老师真的很细心,和他一起工作之前还不觉得自己这么需要照顾,现在做些什么总能想起以前他关照我们的样子。
他当时很有几分自豪甚至是夸耀地回,我们撒撒就是棒!带着孩子气的感叹语气把周围一圈嘉宾都逗得露出会心的笑来。回过头来想想,自己最思念的倒不在这点。绝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那个在别人递来毯子时笑着回答我已经有啦的人,何炅很早就可以把自己照顾得比被任何人照顾得还要好。
反而是惬意的时候、低落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想起“哒哒”。这两个字像是开辟了一种全新的、务无比简洁但无比万能的语言系统,他可以握着某个天真孩子的手逗他一起笑,抱着家里的猫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两个字,也可以很多遍对着杯中的酒在心里默念。但此刻这个房间里没有适用的对象,所以何炅确信这是自己格外想念撒贝宁的一刻。
2.
这个点刚好卡在人员交接的时候,楼道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有,碰上何炅都习惯打声招呼,也有许多人正想找他。
“何老师,可以帮忙看看这个设计吗?”
“很不错的,布局合理,而且很美观。”
“何老师,我们部这边想跟您复核一下这个项目,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呢?”
“好的,我回到家后就跟你们联系好吗。”
“何老师,关于明天的妆造……”
何炅本能应答着每一声呼唤,或许是近日睡眠缺失的缘故,他下楼梯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可以很自然地和大家寒暄。每个人都下意识靠近他,求助他,或多或少从他身上索取,有效信息、安全感或是别的什么。他向来对此不吝惜,这时候身体和精神都高度疲累,反而也觉得很好,将这一身皮肉尽数分掉,总有理由使他不用停下脚步。
“今天咱们楼里的人好像格外多一点?”他随意问道。
“是啊,央视那边有个组在附近出外采,不巧遇上山体滑坡,我们这离医院也近,他们就来我们这暂时存放一下资料什么的,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人主动留下来帮忙啦。现在估计都在忙着搬东西呢。”一个年轻小姑娘回他。
——那个一直占线的电话。何炅大脑像被电刺了一下,整个人清醒几分,连忙问到了他们的位置,迈出步子却发现脚下沉重得令人心悸。
过道几乎被设备和人群占满了。何炅一路在人群中穿行着,外套袖口上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脱了,露出半截里面的衬衫,人流带动的湿冷空气挤进去,激得他在混沌中也微微发抖。
这里没有,或许他该去的地方是隔壁那家医院,但要怎么确认……
他拐进一条少人的走廊,半靠在墙上喘息,手握成拳时指甲嵌进肉里,压出浅浅的半圆形轮廓。明明有比刚才新鲜得多的空气涌入,他却觉得几近窒息。
“何炅!”
有人喊他的名字,手臂被一股力气钳住,何炅整个人往前栽了一头,这反而使他脱离了方才的异常状态,脑子像整个被冲刷了一样。他被那人拉到走廊一侧的角落里,由于刚才的踉跄,那人得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注视着他。撒贝宁堵在他面前,不乏惊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上次见面是太久之前了,比起年龄的刻度不值一提,却足以把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连根拔起。没有人喜欢被动改变,这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充斥着遗憾和无可奈何,也使得他们切断了大部分的联系,尽管撒贝宁知道何炅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尽管他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他刚从车上下来,一边手臂进行了简单包扎不便移动,另一边手掌有些擦伤,但他需要打一通电话,于是只能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用手肘托着手机,脸艰难地凑近听筒。拉过何炅以后他就用下巴点了挂断键。很意外,他知道何炅来了北京,但错误预估了他下班的时间。但总之他们将有一个可以畅谈的夜晚了。撒贝宁很愉快地想,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何炅抬起头来,捕捉到他脸上那些尚未经过调整的表情时撒贝宁心颤了一下。
他说,何炅,你在慌什么。
何炅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愣了两秒,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反应扣住撒贝宁的手,将人全身上下检查一遍,除了衣衫凌乱且脏以外没有缺胳膊少腿,意识显然也正常——甚至比他还清醒。他没管撒贝宁那句不像问话的问话,自顾自地说:
“我听说你那边遇上山体滑坡……你没事吧?怎么过来的?手机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都是小伤,出事的时候我在附近,忙着去救助,结果手机没电了。你说这搞的……你先别急,你别担心……我这真没事。”撒贝宁有点心虚地躲过何炅检查他手臂的动作。
这跟他原本的计划实在差得太多了些。撒贝宁原先都想好了,他们的重逢应该是欢快的、轻松的,他可以很坦诚地带点夸张元素地喊出他们之间用惯了的昵称。就像此刻他很想抛下所有的仓促和狼狈,脱口而出说又见面了真好,然后拉着人去吃一顿火锅,或是随便别的什么。但何炅声音都在抖。
3.
何炅生气了,这在撒贝宁意料之中。
他家何老师脾气好那是天上地下众人皆知,气血上头的时候也只是保持沉默,杜绝由于情绪不稳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的可能。分开这么久以来,他很少直接联系何炅,虽然两人心照不宣地一个不问一个不解释,但到底还是他理亏在先。刚才他还执意拒绝了去医院看看的提议,何炅被他激得难得强硬一回,按住车门说你手不好开什么车,我起码也是有休息的。
最后何炅还是被他按着去坐副驾,明明他们是有数不尽的话要聊的,结果这一出之后就再也没说话。大概真的给他气坏了。
“你说你跟我较什么劲呢,连轴转几天了吧?我看着你都累,要是让你当司机得算疲劳驾驶。”撒贝宁尽量轻快地开口,试图调节气氛。
何炅没回话。
“何老师,你说咱们现在算是在吵架吗?”
何炅还是没回话。
“小吵怡情,我们像这样吵一架也不是不行。咱们探案那会不也是这样培养出感情的吗,一搜一小吵,一投一大吵。嘶,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怪有情趣的?”
何炅揉揉眉心,这个动作好像也用尽了他全部力气,后续说出的话也又轻又平:“撒撒,我现在还在生气。”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过会再聊这些,好吗?”
撒贝宁自然看得出他的情绪,包括温和语气背后不容质疑的定论。车内于是沉默了几分钟,何炅闭上眼睛把头靠上椅背,窗外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很快闪过,让人一时难以判断他是不是睡着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的时候,光栅也正好停在何炅的眉眼处,撒贝宁转头就能看见他被照映得更显柔软的睫毛,很轻盈地铺在那张他格外熟悉的、很多年没变的脸上,但分明又承载了许多疲累。撒贝宁率先打破沉默:
“你看……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和我一起回去吧。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
何炅闻言睁开眼,那块透进来的灯光随之被打碎了一小片:“这是什么话,你又不知道我在哪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脑在分外混沌的情况下依旧保有一定的运作效率,而他想起在走廊碰见撒贝宁的时候,这人撑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也要倔强播出的那通电话。
未熄的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他助理的名字。
何其荒谬,何炅简直都要被气笑了:“真行啊撒贝宁,遇上事故不够你忙的是吧?自己的伤不想着去处理,反而有闲心问起我的事来了,你是怎么想的呀你。”
甚至不是直接给他本人打电话。想起一小时前自己还在楼里擅自焦急乱转,难得让慌乱情绪表现到了面上,多少有些狼狈。忘了是否关上的灯、反复往返的无用功,还有那颗被挤掉的袖扣。衣物一侧的不妥帖使得他心里莫名的躁动盘旋上升,不自觉用一只手去紧住腕处。
“只是习惯了。以前不管我乐不乐意,总是莫名其妙主动或被动地得知了你的行程,后面没那么多途径告诉我了,总觉得有事没完成一样。只好找点渠道打听打听,你说奇不奇怪,知道你这一天都在做些什么,我就安心了。还有我的伤真的没到要去医院的地步,你不要助推医疗资源的浪费。”撒贝宁讪笑,红灯在两人未留意时早已转绿,在他们后面排着的车失去耐心鸣笛一声,撒贝宁手忙脚乱把车启动。“好险,我保持多年的驾照满分差点毁于一旦。”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迂回啊?绕了这么一大圈还坚持不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本人有什么过节。”
“以前给你发信息是知道肯定能见上,现在就算一天给你发个百八十条,也只是徒增思念,整天想着又没法付诸行动,就像明知道是水中捞月还天天盼着夜晚到来,我才不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
何炅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呓语:“我们真就隔着这么远吗?”
他只是在自言自语,撒贝宁一字不落听见了,但无法回答。
其实一开始就是如此,王鸥调侃道你们黄昏恋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在这个节目里遇上真的是特别难得的缘分,你们看我向来都不忍心停止给你们俩的爱情建设添砖加瓦。大张伟说是,那还是隔大老远的异地恋呢,我每次坐趟飞机都腰酸背痛一星期,诶哟难上加难buff都叠满了,我看你们要不改名叫双南得了。
白山黑水,天南地北,他们在地理位置上已经相隔很远了,从北京到长沙有十八重山、十八重水,来回是四个小时或一天一夜,这次他们从一开始就迈不动步。世事变迁,凭空多了太多无形的屏障,禁锢住奔向彼此的步伐,长久的无望过后也总要习惯忘却遥遥惦念。那些重重叠叠的万水千山曾经刻下他们相伴的岁月,见证他们每一次坚定的跨越,然而如今又分明将他们二人间隔,鱼雁传书竟也无法逾越。
4.
撒贝宁出外采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成群的海鸥在海边逡巡,游客们簇拥在栏杆前,渴盼着那些在空中盘旋的小生灵落到自己掌心。春城的气候看上去有多温和,阳光实际上就有多灼人。海面的宽阔止于远方重叠的山峦,其上绵绵密密铺着层云,灰蒙蒙的一整片,从中开裂,金灿灿的夕辉就从缝隙里溢出来。撒贝宁在这样的阳光下站了许久,被闪得眼睛酸痛,撑不了多久就克制不住想眨几下。
摄像老师跟他相熟,无奈又好笑地招呼他:撒老师眼睛睁大点吧,这拍到的全是眼袋了。
撒贝宁嘴硬:什么眼袋,那是我的卧蚕好不好,这也是眼睛的一部分!
最终还是边贫嘴边克制了那些神经冲动,完成工作时天也黑得差不多了。夜晚是撒贝宁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他在江边走了一小段就遇上一家酒吧,某种玄之又玄的、类似于心电感应的东西使他眼皮跳了一下,于是他把海鸥们抛在身后走了进去。
吧台后有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两个阔别已久的知名主持人在南方的边陲小城偶遇,这本该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场景,撒贝宁心里却意外平静,好像他在踏进门之前就预料到一切,然而事实上他对何炅的这项行程一无所知。
何炅见到自己也并不惊讶,面上有些微醺的红,大概是在这里坐了好一段时间,也知道自己就在附近;周围没看到价目表,正值黄金时段却没什么客人,应该是不对公众营业的私人场所。
怎么不自觉开始分析了。撒贝宁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难道和何炅会合就会唤醒他分析现场线索的DNA不成。
他们之间从未消弭的默契使得他们不需要太多寒暄和聊天的过度。如撒贝宁所料,何炅甚至比他还先到这座城市,难得的私人行程,竟然正好让他撞上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明明离得这么近,何炅却没有主动来找他。
“尝尝这个吧,撒老师。”何炅用手指抵着杯颈给他推来一杯酒,一个仿佛不容拒绝的肢体语言,配合上他口中骤然消失的那个曾经叫惯了的叠词称谓,莫名其妙让撒贝宁品出几分压迫感来。
撒贝宁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去剥开何炅,软硬攻势都轮番来过几轮,而后才让何炅在面对他时,可以暂时摆脱长年累月惯性的柔软和包容,随意向他展露出那些未经处理的、最底层最直接的情绪。不加掩饰的嫌弃也好,一件事记一年的怄气也罢,撒贝宁很高兴他们分离的时日没有将这样的何炅变回原样,好像这样就足以证明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被打上了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心情大好之下撒贝宁决定开些玩笑,他伸出手但不接过那杯酒,只是用指节敲打杯壁。
“这啥玩意儿,西柚汁?”他摇晃几下玻璃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中央也凝出一个小漩涡。
人一天说的话或许是个恒定量。主持人在台上补了多少话,私下里大概就要吞下去多少,如果何炅在清醒状态,至少接话会有一个保底量,但现在显然有些放空,故而也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于是撒贝宁不再等他的回话,反正大致都能猜到。即便何炅看起来醉得有些明显了,他方才调酒的手法依然很稳。何老师是可以把一项临时起意的爱好变成特长的人——撒贝宁想起某人曾这样评价。
“这里面不会放了迷药吧?虽然把我搞晕再运回长沙听起来确实是个简单粗暴又有效的法子,出于被绑架者自愿原则也不会被追究额外责任,但何老师可能还是要给我垫一下旷工被扣的钱。”
“味道很不错的,我自己试过好多遍了。”何炅笑道,“你要是不品尝,可就失去点评我这项业余爱好水准的资格了。”
裹在温柔之后暗藏的控制欲,就像是每次引导节目流程、气氛走向那样希望他喝下这杯酒,事情如他所想般发展给予他长久的安全感与满足感,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走向,因为它们总是理所应当又百利而无一害。
你不正是被此深深吸引吗?撒贝宁叩问内心。因为不服气所谓“控场的权威”所以制造意外的选项,看似秩序出走后再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一以贯之的风格,正好是与假想敌较劲的方式。结果最后反而沉溺于这样柔软的掌控之中,更加肆意也更加顺从,这奇妙的转变背后是他全心信赖的,最好的同行、搭档与挚友。没有到依赖的程度,但总能让人很安心。
撒贝宁看着桌对面何炅的眼睛,曾经鼓浪屿的凌晨四点他们也这样在宁静中对坐。吊灯发出的光芒散射,整个桌子周围都好像被鹅黄色填满了。除了包裹着两人的柔和,与透明玻璃酒杯里平静的浅黄之外,他的目力所及,使撒贝宁沉溺进去的,比大海还深的,何炅望向他的眼眸。凌晨四点的漩涡,如今也在华灯初上之时在他的心潮上久久停留。
5.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喂海鸥。”撒贝宁正襟危坐道。
“这听起来可不像一个邀请啊撒老师。”何炅单手撑着下巴笑。
“是的,事实上我是打算做一个关于海鸥生存状况的小调查,事关这片海域的生态环境,希望何老师可以拨冗加入这项研究。”撒贝宁借着刚喝的一点酒开始胡扯。
“当然,我当然愿意。”何炅笑出声来,但还是委婉提醒他现在的时间之晚,“不过卖鸥粮的商贩应该差不多都下班了,节假日期间总是要提早回家的。”
“栏杆那边那么多人喂了一整个下午,我就不信没有掉在地上的。走走走,咱们捡漏去。”
于是他又像一个蹦蹦跳跳的活泼幼儿园小朋友,拉着何炅出门了。一边伏着腰很认真地扫描每一寸地面,一边对着旁边略显敷衍的何老师煞有介事地说,我们现在开始搜证,请你认真严肃对待。
好好,何炅和他一起蹲下来埋着头,在夜色的掩护下努力寻找人们落下的鸥粮,转了小半圈,还真捡到十几颗。撒贝宁和他比比划划地分了一些,放在手中高举起手,吹口哨模仿海鸥的叫声。
“听说模仿得越像,海鸥越可能被吸引过来。”他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然而学了半天也不见有海鸥光顾,倒是何炅在那边安安静静举着手,不一会就吸引了两三只前来啄食。
“怎么回事,它们厚此薄彼啊。”撒贝宁忍不住控诉到。
何炅微微偏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几分酒意的渲染,动作显得慢慢悠悠的。撒老师,他顿两秒,笑了,说,手掌要摊开。
撒贝宁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手上的触觉的传达比他组织语言的速度更快。是何炅轻轻握住他的手,近乎采用抚平的姿势帮他伸展开了手掌。
先斩后奏,这当然,也并非“平常的”何炅会采取的行动,他一瞬间可以为之找出许多理由,譬如酒精的摄入总会让人改变行为逻辑,变得更直白大胆和开放,又譬如这是出于他们长久分别突然有朝一日这难得见上一面后,出于对迅速重归当初关系的渴望驱使,又或者——
推理的逻辑链始终有一环固定缺失,时间的流逝会在一切事物上留下刻痕,或许在他遗失的关于何炅的时间里,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东西悄悄地改变了,导致他向来熟知的,脑海中搭建起的印象与现实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偏差。这是逻辑和理性、习惯与了解都无法避免的系统误差。
他们毕竟很久不见了。
“那杯酒叫什么名字?”撒贝宁忽然想起。
“我也是第一次试调,听说有一项传统是以第一个品尝者的名字给它命名,”何炅看向他,目光平静又温柔,恰如此刻在海面上轻盈折起细小波纹的风,“如果你愿意的话。”
撒贝宁默念一遍这个组合,发音奇奇怪怪,意境约等于无,遂连连嫌弃摆手。
“好啊,”何炅低声说,“正好现在海上也起风,就借这个名字,我们一起永远记住这一刻吧。”
“这一刻?”撒贝宁重复,“仅此而已吗?何老师是不是又在妄自菲薄了,总擅自低估自己在我这儿的分量。”
“与你相识二十年,共历诸事,桩桩件件,今犹在目,从未忘却,倒是时时温习。”
“你还变相低估了我的记忆力!”撒贝宁不满补充道,“难道不该罚?今天也喝了足够多的酒,就劳你回去也多记挂我一些吧。
6.
时隔近一年,何炅在空荡的街道上第一次偶遇撒贝宁。
已经是凌晨了,街上店铺大多关门,路灯也灭了一半,天上飘雨,被灯照成细白的许多断线。何炅没带伞也没带助理,踏着有些湿滑的地砖深一脚浅一脚地踽踽独行,用帽子口罩围巾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尽头有人影远远撑着黑伞来渡他,行至一半视线相交,人影在原地顿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全然不顾水花溅湿衣衫。
和撒贝宁一起步行的感觉很熟悉,甚至称得上某种肌肉记忆,交谈时语句不经斟酌就流出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而对方又以什么作答。太自然了,和从前的每一个时刻毫无差别,和模拟的无数次想念也恰好重合。心跳的鼓噪盖过了所有的思绪,血管好像要烧起来,但脚下的每一步又轻飘飘的。
明明失去时那么难,打断骨头忍受不时冒头的阵痛许多年,而重新接受却又那么简单,嵌入一颗齿轮就足以让整颗心脏再度运转。只是偶然见上一面,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那千重山万重水,不曾咽下未说出的那么多句话。就好像他们屡次告别时世界静止,待到再次看见那双熟悉眼眸时齿轮再开始转动,山峦雾升,溪河潺潺。
可他们明明确实分开许久了,那段共同度过的经历如同一块被打造得过于坚硬的锁,牢不可摧的习惯被生硬地摧毁,于是每动一下都被磨得生疼。适应分离需要用比适应在一起更长的时间,脱口而出却无人应答的口癖,下意识抬起又悻悻收回的手,那些独自想念的时间很难熬,但他们还是熬过来了。
而这些用来适应“没有你”这一事实说消耗的大量时间,和用这些时间打碎又再造的习惯,又在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里,轻而易举地被抹去了。
他们早已适应改变,反复拉长的时光里,那么多人来了又走,再也没有人有权利把自己变成谁身侧不移的磐石。然而即使对此再透彻,也无法避免本能超越思维的拉扯,在见面的那刻何炅确信,撒贝宁也曾经如自己一样在某些时刻失控。
雨滴砸在地上又弹起,沁湿了他们的裤腿。晚风裹挟着水汽涌起来,让脸上也湿湿的,在这场乱雨中,何炅有些睁不开眼了——他这时才想起自己还在感冒。随身携带的伞不算大,两个人贴得很近,撒贝宁侧过半边身子一直护着他,右手环过他的腰虚虚拢着,随着步伐起落若即若离。
然而曾经他们是很无所顾忌的。在肢体接触这件事上,他们用了很久时间实现相互靠近,从些许排斥到自成一体的融洽,现在好似又回到最初那天。
思绪如雨幕般混乱,何炅轻轻甩了甩头,或许生病确实会增加人胡思乱想的几率。他缓缓呼出口气,顺势低下头,看见有零星花瓣顺着水流飘过路面。
“我的衣袖湿了,要是贴上你会不舒服。”撒贝宁似有所察般解释到。
他其实不止衣袖湿了,何炅注意到,他有小半边头发在往下滴水,和伞面上滑下的水一起把半边肩膀也打湿。如是问起,撒贝宁大概又会说什么“照顾病号也是在发扬传统美德”之类的话试图蒙混过关。
进门后撒贝宁很快就投身到铺床行动中,这反而使得何炅心口一松。他把钥匙扔到玄关柜子上的小篮里,撑开伞晾好。当他顶着不甚清醒的头脑旋开热水器按钮时才骤然想起这是在撒贝宁家的事实。迟来的觉察使得他扭头的动作都像被慢放好几倍,的确,这房子和他的布局摆设过于相似了,面积也差不多大,只是稍乱一些。但仔细一看,同种类的物品也都摆放在一起,取用的习惯和他如出一辙。理所当然得令人震惊。
撒贝宁收拾好房间之后来招呼他,完事了也打算没挪步,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房间里的温度十分宜人,如果能算上一个怀抱的温度,就可称十全十美。吃了药以后困倦一层一层涌上来,何炅蜷在撒贝宁胸口,头顶发旋随着愈发昏沉的脑袋一晃一晃,感觉随时都可能睡着。
“……我想你回明侦。”何炅感觉抚弄自己头发的手停住了,于是自己往前拱了拱,用脸侧去贴撒贝宁的手掌,语气无奈又缱绻,“想在半夜一起下班,想看你在案发现场一趴就是半场,想听你跟我吵两个小时,一起唱歌,被误投,一起庆祝,想听大家说撒明灯又怎么怎么封神啦……我们一直是这么过的,我真的没办法。”
“……抱歉。”撒贝宁轻声说。尽管他们都清楚这是最没必要的一句话。伤害与被伤害的,主动的与被动的,巧合的与不得已的,林林总总在他们近一半的人生里轮替上演,其实很难分的清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永远无法一言蔽之,何况他们有着纠缠着分分合合又逐渐靠近的二十年。
“生活中没有实际交集还总要努力维持如初的一段关系——我知道这真的很难捱,很多东西难免会变,我也已经变得可以接受这一点了,你也——”
“没什么变来变去的。”撒贝宁打断他,像是不顾一切要驳回些什么,但旋即又释然笑开,“怎么说得好像我们谈的是周期性恋爱,节目一年也就录十二期,别的时间我们是突然变不认识了吗?认清现实吧何老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异地恋,咱俩一直就隔着这么远。把山打通给水架桥也得开五个小时大客车。那能怎么办呢。我会一直想你,一直找你,从前也好,以后也好,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的。我也没办法。”
明明他们再遇上的时候就彼此发现什么都没变,否则难以解释为什么何炅又绕过他的胳膊捏他耳垂。
7.
橘子洲头的江风凛冽,镜头里的主持人也难免被冻得要紧咬牙关才能流利吐字。但这显然没有阻挡欢度新年的热情,着红衣的人们载歌载舞,无论身处这片大地何处,都免不了被这盛景感染,不自觉扬起微笑。
天南海北,共聚此时。过往一年的光阴被压缩进人们不约而同数着倒计时的数秒,新年钟声敲响时撒贝宁抬头,眼神不偏不倚驻扎在那块投影着长沙分会场的屏幕上,好像可以凭相交视线穿过山水重重,并肩共赏同一片焰火点燃的夜空。
想念在距离中生长,反复拉扯又落下,零落的时间缝隙里,有人于苍山望山,有人在洱海观海,有人携橘子洲头的江风走在北京凌晨四点的街道。
于是瞬息被拼凑成永恒,徘徊的白日幻影成真,反复敲击心脏才宣之于口的呼唤等来了回音。
而那一千个日夜,若隐若现又从未消弭,从一而终、连接南北疆土、如雾般弥漫的爱呀。
爱在山水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