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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飘着甜味鹅黄蒲公英的春天接近末尾的时候,客厅窗台上空了半年的玻璃花瓶里突然出现了两支招摇的向日葵。
现在是向日葵开放的季节来着?啊,但是温室培养的品种也有可能。涟纯有些奇怪地捻着向日葵附着绿油阔叶的硬质枝干,朝向应如巨大橘子般逸着清新酸香的夕阳打量了半天。
不知道是谁拿回来的。乱凪砂第一个进的宿舍门,面对涟纯的问话迷茫地眨着眼;七种茨随后走出了房间,指着自己休息了一整天都没消退的黑眼圈。
“不是我哦。”
巴日和笑眯眯地看着他,勺子叮叮当当搅动纹金白瓷杯里的红茶,卷起泡沫又密又小的漩涡。
向日葵在暗金色的夜风里可怜巴巴抖着花瓣。
如果只有水的话,花也活不了几天吧。这么一想有些可怜,涟纯拿起剪子给花枝底部斜切个口,从巴日和配茶用的糖罐子里偷了半勺浅粉加进花瓶水中。
“这样能让鲜花开久一点……”
被巴日和叉着腰气鼓鼓抓包的时候,涟纯乖乖举起了双手。
“以前在花店打工的时候,听店长给顾客说过。”
巴日和“嗯”地眨巴眨巴眼,纯君还真是什么都干过一点呢?便利店店员也当过,还有搬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会跑去干那种苦力活。
要赚钱活下去嘛。
他吐了吐舌头。
巴日和盯他老久,突然伸手在他腰侧狠狠呼噜了半天,吓得他动物似地差点跳起来。对方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闭上了嘴,偏头约莫是转移了话题道:
“纯君对花语什么的也有了解咯?”
那倒没,涟纯又给了个让巴日和意外的回答。那种东西其实没有实际意义吧,人类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如用在刀刃上,多记住一些照顾花的技巧不是更好吗。
这可真是,巴日和愤愤半天,给他下了个细腻又不细腻的笨蛋定义。
“作为惩罚,纯君快出门买食材去,今晚不亲手下厨的话饶不了你呢!”
不是,就算不是惩罚,每天负责做饭的也还是自己啊。不过这呆子贵族总算发现自己挑嘴的有机食物有多贵了,涟纯稳当接住巴日和抛来的钱包,腹诽着走向玄关。穿鞋时,落晖穿过背后落地窗,遮遮挡挡最后在他眼前投下半块金黄光斑。
于是他回来时多提了半袋芒果,甜腻气息漫透整个厨房。
第二天早上,花瓶里向日葵的数量翻了个倍,轻飘飘地在青空下舒展开微卷小叶。
第一个醒来去洗漱的涟纯大为震撼。他可没听说过植物是用这种方式繁殖的。
即便是矮种向日葵,花盘也比普通花朵大许多,四支插在一起,细长的花瓶就显得拥挤。涟纯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个吃空的黄桃甜水罐头。先将就一下吧,下午回来的时候再绕道去超市买个花瓶。好好洗刷净玻璃罐内壁,灌进三分之二的水,又从他阿日前辈那里偷了半勺糖。
他叉着腰,满意地欣赏窗台上四朵以清晨爽朗苍穹作衬的灿烂并排。
洗手间兼浴室里传来水声。四人里会比自己起得还早的一般只有七种茨,抱着如此想法却看到一颗呼呼卷毛的苍翠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巴日和迎着他吃惊的视线道了句早上好,立马使唤起他,去自己房间里拿浴巾和换洗衣物过来。
“今天难得有兴致,去晨跑了两圈呢!呀,真是好日和。”
涟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泪都差点出来了。他的阿日前辈学会自己起床!还主动去锻炼了!他跑去跑回,把干净衣服毛巾递给前襟都被汗水打湿了的巴日和。
“纯君怎么捂着嘴?”巴日和突然挑起了眉。
对面一边道谢,一边不解。涟纯比划了个刷牙的动作。
“刚起来没刷牙,会有味道。”他又捂上了半张脸,声音嗡嗡道。“阿日前辈帮忙把我的牙具和漱口水递出来一下,我去厨房那边的水池。”
巴日和不知怎么又沉下眉头,唰地拉开门,把涟纯扯了进去。他才不知道涟纯的牙刷是哪只呢,自己进来刷就是了。涟纯涨红着脸,视线在天花板地板上来回乱飘。
他阿日前辈是准备洗澡但还没开始洗,就套了件T恤。刚放好毛巾,细长手指已经勾着衣摆往上掀了。涟纯赶紧趴到洗手池前,头都没抬稀里哗啦接水挤牙膏、咕噜咕噜含了满口薄荷味儿激辣。
他忽然发现,水池排孔的边缘,好像黏了片小小的澄黄。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就被混着白沫的清蓝漱口水卷走了。
或许早起和晨练巴日和还是不适应,上午声乐练习时整个人都包围着怏怏的气质,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身体不舒服。他人看不出来,骗不过涟纯的眼睛。十分钟的休息间隙,涟纯溜去自动售货机前挑选着买了瓶宝矿力,揣在袖子里把冰气捂掉。顺便又带了一小包果味龙角散,浅浅的黄白条交织成格纹、印在裁成柠檬形状的包装袋上,他晃悠回练习室。
进门后却没看到巴日和的身影。乱凪砂说他刚才出去了,应该是往洗手间走的。涟纯拆开龙角散给adam的两位也分了几颗后,想着自己也去洗把脸。半路上碰着了往回走的巴日和,便拉着他的袖子道:
“阿日前辈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注意到那白皙肌肤的漂亮颊侧淌下不知是水还是汗,他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对方拭干水痕。
“我买了宝矿力和润喉糖,阿日前辈回去慢慢喝掉吧。真的很不舒服的话,今天我先陪您回去休息也可以的。”
但巴日和其实是非常坚强的个性。即使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如何骄傲自我,对他的纯君又是怎样百般任性地撒娇——反正对方也是无条件宠着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却是怎样咬着牙、流着血汗泪都要走下去。一点小难受算不了什么,练习一定要好好完成。他催涟纯快去快回,休息时间要过了,回头老师找不着人可怎么办。
涟纯连连答应道好好知道了,迈开步子往盥洗室小跑。啪啪挤出洗手泡沫搓干净手腕,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冲掉颓色。卷起透湿的擦脸巾扔向垃圾桶时,黑大理石洗手台边几片无法忽视的明黄闯进了他的视线。
……向日葵花瓣?
他捡起一片,柔软细腻的触感确实是真正植物才有。温和的弧线勾画出长椭圆花瓣,饱满的组织正中刻下条花脉,轻轻一捏就能对折起来,瓣叶两侧粘得难舍难分。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涟纯吐出了一朵花。
他只以为自己是看草莓鲜红水嫩就吃急了,不小心咽了摘取处涩口的草莓蒂下去。满口压不住的苦跑去马桶边掏了半天喉咙,唾液带着莓果的粉红。干呕到最后也没弄出点什么,爬起来漱口时却突然咳出了一朵花。
小小一朵、与他头发一色的深蓝色玫瑰,张牙舞爪躺在他掌心。
哪儿来的?
几天里这样的玫瑰陆续从他喉管中涌出。与浅蓝的漱口水一起流进水池;开嗓音阶唱到一半,舌下就唐突生出片绀碧海浪;盘腿坐在茶几前陪巴日和看电影,分享同一碗水果沙拉时,咬进嘴里的是酸甜小巧蓝莓,爆开的是大片花瓣逼人的苦涩。
“抱歉……”
他放下银叉,努力想把花瓣咽下去。但花朵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外冒,塞满了他的喉咙,充斥着他的口腔,他捂着嘴往洗手间起身。
“纯君!”
巴日和手忙脚乱地跟着爬起来,一下牵住他的手。涟纯毕竟爱好健身,力气大了不少,一般人哪儿拉得住他。但巴日和怎么说也是个快一米八的男人,顺着地心引力的方向一扯,涟纯就老实被拽了回来。
“花。”
摔倒时条件反射地手撑地缓冲,就再挡不住花瓣一下从嘴里爆发式地涌出,每口呼吸都带着一把深沉的蓝,源源流成片玫瑰味儿的海,把两人一并淹没。
海水晃晃悠悠地荡着,浪尖闪烁起细碎的阳光。
巴日和两手攥着涟纯的胳膊,居高临下看向涟纯,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地咳嗽。他的口中落下一片花瓣,椭圆细长、明亮金黄。再咳一声又是一片,接着共与每一寸吐息、从舌尖不断冒出灿烂的向日葵花瓣,星星点点缀上大片深蓝玫瑰。
电影里的歌手在舞台上为爱人唱着香艳的情歌:“I just wanna taste it, watermelon sugar high.”海水与紫晶之间,向日葵与琥珀之间,大概就差那么一点西瓜的红。巴日和爱品鉴红茶里原汁原味的苦,可最令他欲罢不能的还是最终那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涟纯倒是单纯就喜欢甜,塞满草莓的巴菲来多少杯他干掉多少杯。他们无可避免地在彼此瞳孔中陷入sugar rush,血液奔流在脉搏里,鼓动他们去尝尝对方的嘴唇是否果真如夏日西瓜糖般甜蜜。
答案是肯定的。
花瓣在两人深吻之时停止了生长。毕竟两朵暗恋的花,终于在此刻结出了什么糖都不如其甜蜜的硕果,唇齿间的宝贵滋味当然只能留给爱人来品尝。
窗边的花不日将枯萎,但开在他们紧握手心里的向日葵会一直一直甜美下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