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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尔起先是不喜欢烟味的,但是他前夫喜欢,这没什么,巴黎人都喜欢。以前他觉得烟味熏得人头晕眼花,连胃部都跟着隐隐作痛,没想到后来领悟了抽烟的乐趣,抽起来比谁都凶。“加比,犯错是人之常情,”他仿佛能听到前夫从他手中夺过电子烟时面无表情地说,“逃避是神之法力。”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里,阿塔尔不想听废话,他选择直接堵住前夫那张即将西语法语混合输出的嘴,用自己的那张。最后在两人完全失去理智前一脚踹上卧室的大门,结束这场还没开始的闹剧。
前夫从家里搬走以后,这个问题从根源上被解决了,于是阿塔尔想抽就抽,薄荷味的,葡萄味的,草莓味的,种类比冰箱里的甜牛奶还要多。不过他还留着家里的钥匙,偶尔在没人的时候拿些东西过来,顺便带点东西走。
已经进入休假状态的阿塔尔又一次在放电子烟的抽屉里扑了个空。我要跟他吵一架,阿塔尔想,假如他仍然固执地要藏起我的电子烟的话。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准备去卧室的抽屉里再碰碰运气。
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赫尔墨斯倒是抽空跟他玩了个小把戏。
一个缩小版的全身圣诞节限定造型的塞茹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里,正靠着沙发打量站在卧室门口的阿塔尔。
阿塔尔将拿着电子烟的手背到身后。
阿塔尔冷静地问,“亲爱的,现在是什么日子?”
塞茹内晃了晃头上愚蠢的红色针织帽,“看不出来吗?今天是圣诞节。”他又向窗外看了一眼,七月如火的骄阳将巴黎照得很亮,“好吧,我不确定。”
“作为一个…”阿塔尔说,“不好意思,你现在几岁?”
“大概十几岁。”
“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成年男子的家里,你是不是表现得有些太镇定了?”
“好吧。”塞茹内摊手,向沙发后靠了靠,做出惊恐的表情,“叔叔你别过来,我害怕。”
阿塔尔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我登陆过你的社交账户,看到了我的名字。”塞茹内的声音很清亮,还有些稚嫩,“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叔叔。”
“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阿塔尔在塞茹内身旁的那张沙发上坐下,“别说你用了我的生日。”
塞茹内说,“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我只是下意识输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解锁了。”
阿塔尔神色一僵。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不。我是你的丈夫。”阿塔尔忽然玩心大起。想了想,他又严谨地补充道,“不过现在是前夫。”
原来假笑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十岁的塞茹内就已经学会了用笑容掩盖自己的情绪,虽然他掩饰得还不太好,“法国已经通过了未成年人婚姻法吗?这真是整个司法系统的耻辱和悲哀。”
“不。”阿塔尔说,“当然是指已经成年的你。亲爱的小斯蒂芬,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断定我并没有犯罪倾向。”
“叔叔。”塞茹内镇定地说,“香蕉的编码基因组跟人类的基因有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相似度。”
“这能说明什么?”阿塔尔困惑地皱了下脸。请原谅法国高官们对数学的无知。
“这说明数字并不可靠。”
是谁说斯特凡纳·塞茹内是一个沉闷无趣的人?阿塔尔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和十岁的塞茹内当面对峙。
“叔叔,为什么你老是走神?”
阿塔尔回过神来,揉了一把塞茹内的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事情。”
塞茹内瞪着一双蜜糖色的眼睛,他吸了一下鼻子,“你刚刚说到前夫,为什么我们会离婚?”
“先不说这个。”阿塔尔说,“你就这么相信我的话了?不怕我骗你吗?”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骗我,就我们两个人目前所展示出来的价值而言。”塞茹内说,“而且我一定会喜欢你,我是说,未来的我。”
阿塔尔被这句相当直接的表白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问,“什么?”
“我一定会喜欢你。”塞茹内重复了一遍,“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必须要承认,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你。”
“真是见鬼。”阿塔尔兀自摇头。
“难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吗?我的意思是,未来的我。”塞茹内嘴角向下撇,这让他的脸看起来皱巴巴的。
“我不记得了。”阿塔尔摇头,“过了太久,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阿塔尔没有说谎,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塞茹内口中听到“喜欢”“爱”这样的字眼,他也不曾对塞茹内说过。自他们结婚以来,感情变得越来越深厚与融洽,但这和谐上总笼罩着些难以触及的朦胧。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什么。
“好吧。”塞茹内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他看向自己身上印着圣诞麋鹿的、厚厚的绿色毛衣,“能帮我找件合适的衣服吗?毛衣在这个季节的保暖效果还是过于全面了。”
“当然。”阿塔尔家里还留着尼古拉的一些衣服,稍宽松一些的与塞茹内大约正合适。
“简单的套装就好。”塞茹内说。
“不,亲爱的,我可是百万富翁。”阿塔尔顽皮地笑了一下,“我这里没有简单的衣服。”他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灰色上衣递给塞茹内,又从一堆西装里找到一条白色的沙滩裤,跟黑色的五分裤对比,最终选择了前者。
“这里有我的衣服吗?“塞茹内好奇地从上衣里探出头。阿塔尔帮他抚平领口,“没有。你的衣服都堆在抽屉里。”
“为什么?”塞茹内困惑地问。
“亲爱的,你总是不喜欢收拾衣柜。”阿塔尔无奈地说,“就连挂衣服都觉得麻烦。”
“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原因吗?“
“不是。“阿塔尔说,“这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是说,大部分时间。”
“还有别的吗?“塞茹内问。
“当然,相当多。“阿塔尔想了一下,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薯片递给塞茹内,“比如你不喜欢刮胡子,老天啊,你的胡子每次都会扎到我的脸。还有你那该死的穿衣品味,我打赌那条紫色的裤子绝对不会在家里活过下个周日。哦,你甚至会偷偷藏起我的电子烟——未成年不可以抽烟——那可是我缓解压力的唯一途径。”
“听起来确实很多。”塞茹内拆开薯片,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仓鼠,“怪不得我们会离婚。”
“不是的。”阿塔尔摇头,“这些都不是原因。”
“为什么?”塞茹内嚼着薯片,口齿不清。
“爱是恒久忍耐。”阿塔尔掐了一把塞茹内的脸颊。
塞茹内揉了一下脸,皱起两条弯弯的眉毛,“把所有痛苦和烦恼堆积成一个大包袱,难道这些苦恼就会凭空消失吗?”
“亲爱的,你不能计较幸福。”阿塔尔说,“毕竟它跟理想不一样,你得永远想办法摆脱宏大叙事的困扰。在爱情里,人人都是完美无缺的。但是在婚姻里,没有人是无可指摘的。”
塞茹内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我听不懂。”
“我也不懂。”阿塔尔耸了下肩,“这是你告诉我的。”
“这就是我不喜欢法国人的原因,每一个人都喜欢抽烟、喝酒以及讲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塞茹内说,“尤其是巴黎人。天呐,讨厌巴黎的原因实在太多了,街道脏乱差,社区人太多,对了,还有天气。”
阿塔尔笑道,“亲爱的,可是你也是法国人。”
“事实上,这正是最令人纠结的部分。”塞茹内说,“难道我不应该为自己是法国人而感到骄傲吗?报纸上的每个法国人都这么说。”
阿塔尔心下一动,“你现在住在哪里?在墨西哥?马德里?布宜诺斯艾利斯?”
“小斯蒂芬,为什么不选择自己去看看巴黎呢?”
“我以为你会开一辆炫酷的法拉利,再不济也是一辆刷上紫色油漆的拉风老爷车。”塞茹内瞪着面前的小电动车,有些无语。
阿塔尔戴上头盔,“等你看到香榭丽舍大道或者凯旋门附近的车流,一定会非常赞同我这个决定。”
“我们要去逛巴黎了吗?”
“是的。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去接伏塔。”阿塔尔给塞茹内戴上头盔。
“伏塔是谁?“塞茹内顺从地让他系上扣子。
“你女儿。”阿塔尔随口一答。
“科技发展这么迅速?以后的我已经有这种能力了吗?”塞茹内皱起了鼻子,“我是说,生孩子。”
“当然,亲爱的。”阿塔尔冲他眨了下右眼,“要对自己抱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塞茹内看起来忧心忡忡。他在后座掀开眼皮偷偷估算阿塔尔的年纪,以推测出“女儿”的年龄。真是太糟糕了,至少你不能让一个比他年纪大的人管他叫父亲。
直到伏塔欢快而又亲昵地在他周围绕起圈,塞茹内才安下心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毛发,一边冲阿塔尔翻了个大白眼。
“现在我确信你是如假包换的塞茹内了。”阿塔尔说,“经过伏塔认证的那种。”
“我本来就是塞茹内。”塞茹内又翻了个白眼。但他不知道自己顶着这样一张脸翻白眼的杀伤力有多少,阿塔尔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
沿着塞纳河上游一直往下走,几乎可以囊括整个巴黎最著名的建筑。
“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人喜欢坐在塞纳河边的露天咖啡厅喝一杯咖啡。”塞茹内拧起眉头,“难道他们的嗅觉器官已经失灵了吗?”
阿塔尔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大袋新出炉的可颂,“这你恐怕得去问莫奈,毕竟他在这里的清晨画了无数次日出印象。”
塞茹内咬了一口可颂,牵着伏塔走到连接西岱岛的桥上,又指着一片建筑工地说,“这是什么地方?”
阿塔尔心神一颤,“巴黎圣母院。”
塞茹内惊讶地忘记了吞咽,他含糊不清地问,“什么?雨果写的那个巴黎圣母院?”
“是的。”阿塔尔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几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把建筑的一边烧秃顶了,修了四五年,至今还没修好。”
塞茹内沉默了一会儿,说,“卡西莫多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连家都没了。”
西岱岛最尽头有一座古怪的桥,虽然叫新桥,但它却是整个巴黎最古老的桥。那时候,阿塔尔和塞茹内已经结婚一两年,仍保持着爱情所需要的一切激情。他们有时漫步在新桥上,有时沿着塞纳河走。环绕西岱岛的街边偶尔会有人卖花,大多数时候是玫瑰,偶尔也会有风信子之类的,毕竟塞纳河是整个巴黎最适合恋爱的地方。
他们同样是骑着小电车,驶过香榭丽舍大街,绕着能沟通十二条道路的凯旋门兜圈。他们还如此年轻,以至于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兜圈,鸣着汽笛的车辆在他们眼中川流不息。
“这就是巴黎?”塞茹内托着腮问。
“是的,这就是巴黎。”阿塔尔答。
从勒穆瓦纳红衣主教路到塞纳河有很多条路,繁忙的圣日耳曼林荫大道旁边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河岸分支,旁边是葡萄酒厂,圣路易岛上只有狭窄的街道和灰色房顶。只有那么几个地方,在莫泊桑、福楼拜和海明威的笔下出现过。但当你来到这里,会发现巴黎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奢侈品店开支难以维系,再难窥见米歇尔与玛丝琳在巴黎的奢华生活情景。
美国梦从波士顿一望无际的废旧工厂开始破裂,巴黎却永远都是这样,它不曾给别人带来什么,也不在意别人留下什么。
但是你知道吗?肯纳德轮船公司每年都会有无数小轮船横渡北大西洋从纽约经哈利法克斯航行十二天来到这里,一月份会在海上遇到风暴,冰冷的海风从甲板吹入船舱,可是他们仍然会选择来到巴黎。
“想去坐船吗?”阿塔尔问。
塞茹内看着塞纳河中挤满人群的轮渡,说,“不用了。我相信未来还有机会。”
当然,巴黎属于你,未来也属于你。
罗浮宫与协和广场之间夹着一座杜乐丽花园,王权衰落以后,它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花圃,跟全世界各地的花园没有任何区别。伏塔轻轻晃了晃尾巴,看起来对此并无兴趣。
塞茹内抓着牵引绳,茫然地问,“不用遛吗?”
“不用担心,她有一个大花园。”阿塔尔笑道。
“好吧。”塞茹内说,“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你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闲。”
“我已经休假了,亲爱的。”阿塔尔无奈地笑了笑,“人不休假会累垮的。”
“赞同。”塞茹内点点头,“你是律师吗?”
“不是,但我确实读过法律。”
“演员?”
“唔,那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无业游民?”
“我看着像在大街上偷东西的吉普赛人吗?”
“太难想了。”塞茹内垮起脸,丧气地说,“那我呢?我以后是干什么的?”
“或许你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阿塔尔摸了摸他的头,“不要着急,未来还没有那么快来临。”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埃菲尔铁塔附近。
“要上去吗?”塞茹内问。
“不。”阿塔尔摇摇头,“如果你想看埃菲尔铁塔,塔上是最错误的选择。”
巴黎有无数的高楼为欣赏埃菲尔铁塔而建。
塞茹内趴在窗台上,向外探出半个身子。阿塔尔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生怕他掉下去。
“喜欢这里吗?”
“当然。”塞茹内说,“如果在塔顶,我应该会更喜欢。这里很高,可以吹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风。”
“如果这些风吹痛你的眼睛,让你流泪呢?”
“那也是快乐的。”塞茹内想了想,“在这里。”
埃菲尔铁塔的光线将周围扫射一圈,最终在他们身上留下一点白色的光。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马上要放烟花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许愿?”塞茹内兴致勃勃地说。
“你有什么愿望?”阿塔尔好奇地问。
塞茹内闭上眼睛,快速许了个愿望。
见阿塔尔仍盯着他,他松了口气,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十几岁的塞茹内与三十几岁的塞茹内一样狡猾,而阿塔尔对此依旧没有任何办法。
他也学着塞茹内那样闭上眼睛,故作高深地说,“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塞茹内撅起嘴,这让阿塔尔想起了他求婚时的情景,那时的塞茹内也撅着嘴,露出一贯的、无辜的表情,让他快点把戒指给他戴上。
“这个愿望跟我有关吗?”
阿塔尔点了点头。
“希望我可以快点长大,早点遇到你?”
不,截然相反。
阿塔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跳动的光线绕着他的睫毛转了个圈,“斯蒂芬,慢一点长大吧,再慢一点。”慢一点长大,你会发现世界跟你想象中的并不一样,生活本身充满苦涩和痛苦,每个阶段都将面临难以预料的抉择。慢一点,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无法参与你的童年,分担你的痛苦,但至少我可以在你的成长中祷告,你仍是并将永远是一粒明珠,而世界只是你的牡蛎。再慢一点,你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并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你不要在沉默中长大,至少等等我,等我先学会领悟你的一切的能力。
当你从巴黎最高的楼顶一跃而起,你悬浮在高空中,过去消失在你的身后,未来还不曾在你眼前降落,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你听不见回音。不要害怕,埃菲尔铁塔最顶处的光圈为你亮起。
“看。”阿塔尔指着埃菲尔铁塔说,“放烟花了。”
至少让我告诉你,我认识你,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没有脱离这个世界,我们是彼此与这个世界最亲密无间的联系。
塞茹内抱着比人还要高的抱枕站在阿塔尔卧室门口,“能跟你一起睡吗?”
阿塔尔空出一半的位置,在塞茹内爬上床时,撑着脑袋看他,“如果未来的你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生气,毕竟这是他的专属位置。”
塞茹内满不在乎地说,“哦,但是他不知道。”
阿塔尔替他掖了掖被角。
过了一会儿,塞茹内将整个头都藏入被子里。
“你在想什么?”阿塔尔没睡,他知道塞茹内蜷缩在被子里,身旁传来很浅、很细微的动静。
“哦。”塞茹内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慢吞吞地说,“你也睡不着吗?”
“我只是怕你睡不着。”阿塔尔好笑地说,“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茹内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上帝跟我开的玩笑太多了。”
“你不能恨他。”阿塔尔说。
“我当然不恨他。相反的,我很感激他。”
“为什么?”阿塔尔好奇地问,“难道你已经知道幸运女神对你的未来青睐有加了?”
“不。”塞茹内摇头,“成为斯特凡纳·塞茹内才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阿塔尔看向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亲爱的,你已经无师自通,成为一个真正的法国哲学家了。”
“不能完全算。毕竟哲学家的目标是真理。”塞茹内说,“而我至今还是有些迷茫。”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知道。”塞茹内困惑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怕我自己太性急了,我怕我总是还没来得及坐下来考虑一个折中的方案就去尝试最差的后果,我怕世界的运转逻辑与我的想象截然相反,我怕所有对我委以重任的人最后都会对我失望。”
“亲爱的,不要着急,不要害怕。”阿塔尔说,“金钱,事业,理想,背叛,忧郁,痛苦,即便是最伟大的天才也不能一蹴而就学会给它们排序。人生有八十万个小时,哪一项先出现,哪一项后出现,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爱呢?”塞茹内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爱和它们都不一样。”阿塔尔轻轻地揉了揉塞茹内的卷发,“爱是被时间钉死的东西,来得太早或者太晚都不行。”
塞茹内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巴黎有座爱情桥,上面挂满了锁,我们挂了吗?”
“很遗憾,亲爱的,我们在一起前这座桥就因为承重过载而塌了。”
“那桥上的锁呢?”
“熔成工艺品重新卖了出去。”
“真遗憾。”
“是啊,真遗憾。”
塞茹内忽然觉得很困,好像要困晕过去了,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爱我吗?”
“太奇怪了,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这样的话。我就像《洛丽塔》里的亨伯特,《莱昂》里的意大利杀手。”阿塔尔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发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是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塞茹内没有回应。
第二天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如果不是一个亚麻色的抱枕横在右侧,阿塔尔几乎觉得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该死,即便是一场梦,他的前夫也没在梦里说爱他。
今天是周一,巴黎晴空万里,法国现任总理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打电话给法国现任外交部长吵一架,继续那件关于电子烟的事。
“亲爱的斯蒂芬。”阿塔尔问候他的前夫,“你把我的烟藏起来了。”
“亲爱的加比。”三十九岁的塞茹内很有礼貌地回应,“是的。”
阿塔尔缓慢地打了个哈欠,“你又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我找遍了客厅、卧室、厨房甚至阳台,都没有找到。如果你还记得我刚结束了一段耗费心力的工作的话,你得告诉我怎样才能缓解这些焦虑。至少把那支葡萄味的还给我,你刚去布鲁塞尔的时候我就买了这支烟,它陪伴我的时间比你还要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天呐,这么想来,塞茹内,你真是个混蛋。”
“加比。”塞茹内愉悦地说,“我也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