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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第二次见到刘聪是个下雨的晚上,他穿一身牛仔,里面套着的卫衣帽子习惯性挂在头上,打着伞从网吧出来,抄近道走熟悉的小巷回家,入秋的上海天气转凉,他深吸了口气,潮湿的味道溢满鼻腔,这时候孙权听见迎面传来的声响,一个人趿着地面上的积水走过来。
男人没打伞,带着顶帽子,上身只穿了件宽大的短袖,秋夜里很单薄的一片,擦肩而过时孙权借着巷子里头顶上挂着牌子的霓虹灯光短暂地看清了男人的下半张脸,挺立的鼻梁和漂亮的唇形,他恍然间觉得有点熟悉,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
男人听见身后异常的动静,也回过头来,仰起头看他,这下灯光照进帽檐下的空间,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孙权愣了一下。
刘……刘聪?
接着他看见那双浓黑的眼睛也露出了同样的惊讶,回答他的声音与记忆一下子重合,带点台腔的湘普,上扬的尾音——法老?
孙权倒是有些遗憾,刘聪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他的aka。
孙权怎么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偶然的在上海再见到刘聪,刘聪除开换了个发色,倒是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但也不知道是因为昏暗的灯光还是被电脑屏幕照得酸涩的眼睛,孙权看着晚上独自淋雨的人脸色实在是不太好,于是他走到刘聪身边,把伞悄悄倾下来,小声问,要不要去我家待会?
这是孙权第一次站到刘聪这么近,近得他能清楚地闻到刘聪身上的烟草味,看到淋湿的t恤下微微颤抖的身子,雨滴啪嗒啪嗒打在伞布上,刘聪眨了眨眼,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孙权也没觉得尴尬,继续在两人头顶撑着伞等他的回复,突然间觉得刘聪有点像他好久之前捡过的小猫,也是同样的雨天和小巷。
刘聪说好啊,我就待一会。
刘聪没能兑现他说的话,进门之后房间阴冷,他身子抖得更明显,被孙权果断赶去浴室洗热水澡,等刘聪出来的时候孙权便坐在沙发上听着水流声发呆,这间房子是他前不久刚搬进来的,得益于那张花了不少心血做出来的新专,他终于逃离了曾经那个闭塞宛如泥潭般的小出租屋。孙权在这里一个人住了一阵子,却没想到第一个被他稀里糊涂带回家的人竟然是刘聪。
孙权突然间有些本能的窘迫,刘聪算是他的前辈,但两人仅仅在几年前见过一次,从此便成为对方微信列表的躺尸对象,等下刘聪出来的时候要和他说什么?嗨聪爷你怎么到上海来了,大晚上没去找朋友?想法蹦出来又马上被孙权唾弃掉,刘聪现在一看就是有什么情况,要不要问下别人怎么回事——想到这孙权又卡壳了,手指划着微信的好友列表,寻找着印象里他和刘聪的共同朋友,盛宇?他们两个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年时的群发祝福,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西奥?他现在倒是应该在上海,孙权点开了对话框,半天揣度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关上手机甩在一旁捂脸发出一声长叹——太怪得来,他现在就像个街头捡到走失的宠物猫之后四处找主人的大冤种,可刘聪分明是个独立的成年男人,不需要他去找一个托付的对象。
刘聪推开浴室的门走出来,换上了孙权给他准备好的t恤短裤,他自己的衣服湿了,孙权的码比他大了一个号,松垮的领子露出大片锁骨的纹身,刘聪耷拉着眼皮扯出一个笑,看起来还是情绪不高,坐下来时孙权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刚想着要不要以聪爷听一下我的新专怎么样的行业废话术开启对白,手掌不经意蹭过刘聪的脸时疑惑了一下,他把水杯塞进刘聪手里,然后趁机摁着刘聪的肩摸上了额头,滚烫。
哇聪爷你……
刘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孙权在干什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摸上了自己的额头,随后皱紧了眉毛。
孙权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顾过一个别的什么人,他连对自己都可以搪塞得问心无愧,遑论他人,仔细想下可能上一个享受此等待遇的还是何力,时间将记忆里的形象变得斑驳,碎成一块一块的色彩,孙权努力地想记住何力的脸,然后去忘掉其他的东西,手臂的刺青,掐住脖子的力度,还有抹不掉的针孔,抽搐的布满冷汗的身体,不过这些东西总会在生活中不经意地被他想起,哪怕他再怎么回避和装作忽视——刘聪伸出的手臂同样带着刺青的颜色,和孙权自己身上一样,线条漂亮,很瘦,腕骨伶仃,孙权突然觉得他和刘聪除了同行外还有其他相像的地方,他盯着玻璃杯里反光剔透的水面,杯子稳稳当当落在刘聪掌心,倾斜,喉结滚动,温水进入喉咙。刘聪放下杯子,眼睛转了几下,看了看孙权,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麻烦你不太好,要不我还是回……
回哪里聪爷,酒店?孙权难得打断人说话,凑过去示意刘聪把量好的体温计拿出来,38.6,哇塞,这个时候可不能淋雨,你一个人吗,我不放心得来,傻哥他们来上海了吗……
话音未落孙权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刘聪皱了下眉头,眼眶竟瞬间有些发红,孙权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又磕磕巴巴开口,那,那西奥哥……
我就是从他那里出来的。
孙权张了张嘴,哑然,许多情节在脑海中闪过,左手摸上后脑勺揉乱了头发,半天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只好捏紧手里刚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退烧药盒,刘聪撑着下巴,两眼不知聚焦到什么地方,像是又在出神——如果忽略通红的眼眶,怪得来,孙权今晚第二次感叹,不过他倒是庆幸,自己嘴笨吐不出什么巧话来,刘聪正好看起来也不是太需要的样子,他好像只需要话语间一个可供他因寄所托的空隙。
孙权半晌听见刘聪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打碎了室内近乎凝聚成实体的寂静,他说孙权,我可以在你这待两天不咯。
刘聪微微仰着头看他,头顶灯的白光落在瞳孔,孙权想到滚落在地上的一颗一颗玻璃碴子,泛着冷光,他像个丢了棉花内里的玩偶瘫在沙发上,何力站在他对面,沉默近乎要把他们两个吞噬,冷光照进眼底。
孙权第一次见刘聪,比他矮了半头的前辈一件白t套黑色短褂,手抬起一点帽檐,一双眼睛固执地盯他,带点笑意——来过两招?
拍摄现场一片嘈杂,mv导演已经搭好了棚子,正拿着对讲机讲话,背景不知道在校对什么东西,播放的男声一字一字入耳,孙权却听不清讲话的内容。
——啊?孙权被刘聪突如其来的热络打得当场懵掉,看看站在一边乐呵呵的盛宇和施逸凡又看看刘聪,倒是巴不得把头顶的帽子拉下直接盖住脸逃之夭夭,可事情是他答应好的,师傅还在外面等着,刘聪右脚后踏,弓步站定,沉腰,抬臂,俨然一副认真的架势,对孙权挑了挑眉毛。
电视里熟悉的主持人播报声被切断,孙权回过神来,旁边刘聪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换台,纪录片换到电视剧又换到电影,放出的音乐和台词对于此刻房间里的两人来说都有点无聊和出戏,最后频道停留在一部烂俗剧上,孙权看了一会,转头,果然刘聪又在发呆。
聪爷,孙权出声打断了刘聪的神游,刘聪对他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孙权没说话,对他招了招手。
刘聪好像了然的样子,凑过来神色淡定地把自己的额头放到孙权的掌心,让孙权去摸自己的体温,活像个猫,孙权心里笑,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应该是退烧了。
刘聪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我说没什么事吧。
孙权打哈哈地附和,对了聪爷,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新专。
刘聪的拳头冲过来时孙权抬肘去挡,他实在是没什么实战技巧,平日里当做爱好练的那些泰拳咏春不过都是架子,也没想到本来是带着师傅当当指导帮忙拍mv的事,遇到非要在这件事上较真的刘聪,不过刘聪和他半斤八两——孙权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碰到了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重心往后倒,刘聪慌乱地去拽他手腕,下一秒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地上。
孙权回过神时听见周围起哄的笑声,刘聪的背心一角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刘聪先爬起来,伸手去拉孙权,孙权站起来,有些尴尬的脸红,刘聪倒是神色如常地绕到孙权背后去拍他背上蹭到的尘土,然后一脸认真地端起下巴,感觉还不错咯,你平时是怎么练的嘞。
刘聪仰头咬住下唇仔细地盯住孙权,眼睛亮亮的,一如孙权自己兴致奕奕手嘴并用同别人讲述某个奥特曼的生平故事的神情。
孙权推开卧室门想看看刘聪,房间灯没关,电脑音响里还放着他的专辑,刘聪躺在床上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孙权小声叫了两声聪爷,又试探着喊了一句刘聪,都没得到回应,便关了放着的音乐,鼠标暂停在最后一个字,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播放页面停留在那首爱是什么,孙权起身关了灯,客厅暖光的灯光照进来,一道落在刘聪的脸上,眼前睫毛投下的阴影颤动。
孙权被钉在原地般站了一会,然后走过去蹲到刘聪身前,刘聪人生得天生好看,唇形勾勒得也漂亮。
孙权用自己的嘴去碰刘聪微微张开的嘴唇,这个地方的皮肤很柔软,接触时能感受到对方喷出的浅浅鼻息,奇怪,唇瓣相触中孙权感受不到本应存在的暧昧意味,他轻轻咬住刘聪,仿佛两个人第一次牵起对方的手,仅仅是两个个体用自己布满神经元的表皮来接触,试图探究对方的存在。
刘聪睁开了眼,他也许根本没睡,但这个事实已经不重要,刘聪什么也没说揽过孙权,带着他深入,舌头润湿嘴唇,顶进牙关,然后在口腔里纠缠,孙权闭上了眼,或许是羞赧,黑暗中他感觉到刘聪的手指抚上侧脸,沿着眉尾轻轻划到颧骨,然后是下巴,像是在勾勒一张面孔。
他的面具还在房间里,摘下后就一直被孙权放在柜子的最顶层,戴上面具时孙权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他可以在这个名字对着世界愤怒狂吼的怪诞疯狂下寻求到一点点的轻松和慰藉,现在鼠尾草消失了,或许是自己死掉,或许是终于不想龟缩的孙权选择把他干掉,何力也早就在各种意义上彻底退出他的生活,孙权又再一次地,赤裸着面对一切。
刘聪的手探进孙权的下摆,孙权的手脱掉了刘聪的上衣,他们互相抚摸过身上大大小小的刺青,彼此心领神会地在吻中缄默,旖旎的气氛在手指间点燃,孙权在刘聪探向下身时突然开始紧张,刘聪摸到他腿间那道窄小的肉缝,轻轻地在耳边笑出声。
刘聪张开腿,引着孙权的手伸向自己,糜红色的,湿润的阴唇,在指甲的刮蹭下无意识地瑟缩,孙权恍然,原来他们两个一样,同样的畸形又脆弱。
刘聪接过孙权手里的碗时突然说想去海边走一走,孙权想了想后应下说行,那就去南汇嘴那边,水流声从厨房传出来算是应答。很久之前何力有时候也带他去海边,不过通常时他们大吵一架后,空气中都弥漫着冷硬,他们租的屋子太小,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海边能承载泛滥的情绪,何力指着鼻子骂他天真又偏执得要命,孙权只能瞪着眼沉默。
刘聪在孙权这里住了几天,病早就好的差不多,两人安安心心宅在家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口中被提起,孙权做歌时刘聪就在他旁边找张纸写写画画,或者他们什么也不干,在放着歌的音箱旁发呆神游,刘聪藏着心事的重量几乎全被他的黑眼圈昭示在脸上——但孙权自知他的黑眼圈更大一点,他不想去问,有些东西就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世界上本来就解释不清的东西很多,孙权曾经被它们逼到角落里发疯,最后发现所有的愤怒都是徒然,那些肮脏的东西还好好地存在在这里,只有人会以各种方式消无声息地死去,而他能改变的只有那么微不可闻的一点点。
刘聪在岸边找了块石头,递给孙权一只耳机,听听这个demo啵?前阵子刚做的第一版,kong是过去的我,key.l是现在的我,我们通过写信联系……
远处天边的海鸥被下沉的夕阳掠成一道剪影,消失在地平线之后,橘红的光像金子大片大片撒在海面上,跳动着落在刘聪的脸上,白色的耳机线也被染的金黄,孙权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鼠尾草的面具,海风吹的裸露的皮肤刺痛,刘聪指着自己告诉他说你看,这里是kong,这里是key.l,彼此存在,又融为一体。
刘聪直起身看向孙权,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睛眨了眨,最后又沉默着躺在石头上,耳机的音乐放到最后,入耳的只剩海浪此起彼伏的阵阵涛声,孙权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去过湘江,便问他湘江是什么样子。
比海要窄多了,一眼能望到对面,但是涨潮的时候又像海……刘聪比比划划地形容了半天,总觉得自己拙劣的表达说出来的话词不达意,于是干脆拿出手机开始翻照片,哎呀——
孙权自顾自把脑袋凑到刘聪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地传到耳朵,一下一下,像是描述里涨潮的湘江水拍打在沙滩上,在这个江边长大的人心中彻夜地荡漾。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