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这是圣诞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场的球赛,谁也没想到今年女子校园足球联赛的冠军会是地质学系和电气系中的一个,因为这两个系女生稀少,常常连首发的十一人都凑不齐。能走到决赛无疑已经创造了历史,老师们比学生更兴奋,要求下午的比赛所有没课的学生最好都能到场加油。
科尔威尔随着人流走进体育场,他刚从教学楼一路狂奔到此,两腿有些发麻,藏在围巾下的嘴唇急促地喘出热气。
科尔威尔并不是老师要求到场的“没课的学生”,他是电气系的大一新生,课很满,今天下午甚至是满课。逃课观赛并不是因为他想见证冠军的诞生,也不是因为他同样热爱足球,他来这只是为了见那个金发女孩一面。
这一次科尔威尔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往体育馆的七区一排走去,这是最接近客队地质学系替补席的位置,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替补席上每个球员的脸。
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印着金发女孩照片的明信片和一支马克笔。
一周前他和同系的朋友布罗亚来这里观看女队比赛,他被替补上场的金发女孩吸引住了目光。女孩披散的金色头发在十二月冷冽的天光下跳动,隔着大半个球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牵引着跳动。
他本以为地质学系会输,以为电气系会面对更强劲的文学系——她们已经蝉联冠军四年,但没想到地质学系却零封对手,两球取胜。
金发女孩踢得很不错,她没有进球,但她的拦截抢断却功不可没。科尔威尔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能首发,一直等到有人受伤不得不换人时才替补上场。比赛的最后二十分钟他一直注视着那个女孩,身边嘈杂的人群,球场上奔跑的球员仿佛都像在一张久放的纸张上,纸张卷曲合拢,他们去向另一个平面,只有自己和金发女孩还在同一页。
比赛结束后,在他自己和布罗亚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跟着金发女孩走出球场好一会儿了。他盯着女孩的侧脸,醒悟过来之后有点紧张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退到他觉得足够远的地方,眼睛毫不客气地继续凝视女孩。光洁的额头,浅色的眼睛,露出上齿的柔和微笑,她拥有一张让人看到就会浮起笑容的脸。
体育馆内有几个女生围住了金发女孩,科尔威尔听她们叫她“公主”。她们找她要签名,签在手心或者穿在身上的衣服上,但金发女孩都拒绝了。
看着女孩们远去的背影,科尔威尔朝跑到身边的布罗亚说:“谁给她取的外号?实在太契合了。”
接下来的一周科尔威尔都在打听这个地质学系、外号叫“公主”的金发女孩,但他们的系不在同一个校区,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决赛前一晚他都没能找到关于这个女孩的任何信息。
“她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校区,”布罗亚说,“你们在一起后算异地恋么?”
虽然科尔威尔现在对“公主”的了解少得可怜,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某些幻想已经快进到太远的地方。
“没事啊,”科尔威尔回答,“我可以骑自行车过去。而且我们以后还可以搬出去住,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
没能打听到“公主”的消息,科尔威尔把希望寄托在这次的决赛上,他希望能再次见到她,要到她的电话号码。
“你也喜欢‘公主’吗?”坐在科尔威尔身边的女孩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明信片。
科尔威尔点头。他看女孩穿的是地质学系的文化衫,于是问:“你是地质学系的,你认识‘公主’吗?”
“啊,这个。”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前的衣服,“我只是支持她们,我是艺术系的。”
“‘公主’是地质学系大三的学生,”女孩留意到他们正在讨论的人从另一边进入了替补席,她站起来激动地朝那边招手,“我以为他们会从这边进场的。”
科尔威尔也站起来朝那边望,“公主”正低着头穿过狭窄的走道寻找她的位置,她的人气似乎不低,他听见高呼“公主”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被叫的人始终低着头没有抬起。
“‘公主’不会签名的,你拿这些是白拿了。”女孩对科尔威尔说。他们站起来后就没再坐下。
“为什么?”
“因为腼腆啦,他是个社恐。而且‘公主’会说,这是女孩子们的荣耀,请关注她们而不是我。”
女孩的话被人声淹没,科尔威尔听得并不清楚,他只听明白了“公主”是个社恐。“她是地质学系的大三学生,那么名字呢?你可以告诉我吗?我打听了很久……”
女孩拽了拽他的外套,指了指已经在替补席上坐下的“公主”。
“康纳·加拉格尔!”女孩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声喊道。
这声呼喊穿透力十足,站在身边的科尔威尔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毛。但很快他看见被叫及名字的加拉格尔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立刻和缓了表情冲加拉格尔笑,他不知道加拉格尔是否注意到他,但他看见对方动了动嘴唇,朝他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
02
比赛开始了。
科尔威尔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踢得很好的加拉格尔不能首发出场,以她的实力绝对够出现在首发队伍中,难道是因为她已经大三了,而参加比赛的主要是大一的学生?场上激烈的比赛已经完全不能吸引科尔威尔的目光,感谢他自己提前选了一个好位置,一直能清楚地注视着替补席上的加拉格尔。
他发现和其他在替补席上的球员不同,加拉格尔几乎不和周围的人交流,她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比赛,别人递过来的水也是摇头拒绝。
可能是真的很社恐。
科尔威尔盯着手上一直拿着的明信片,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加拉格尔会从这一侧走进替补席,自己会拿出明信片,请她签名,同时也请她留下联系方式。但第一步就失败了——尽管这失败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仍然让他对自己能在半学年吸引六个女孩的魅力不自信起来。
身边的女孩说她很腼腆,很社恐,自己这样突然地向她要联系方式会不会被拒绝?她看起来是很受欢迎那一类,或许拒绝的姿态已经很熟练。
科尔威尔继续看着替补席,加拉格尔正在举着手机拍照或录视频,现在地质学系占据了上风。此前电气系虽然没和地质学系交过手,但纸面实力来看仍然是地质学系更强。或许这场比赛自己不会看到加拉格尔替补出场。科尔威尔有些泄气地捏着那张小小的明信片转来转去,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他低头打开马克笔的盖子,反转明信片到白色的那一面。
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了明信片的背面。
就算看不到加拉格尔上场比赛,也拿不到她的联系方式,但至少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年级和名字,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比赛如同科尔威尔预料的那样,以地质学系的胜利谢幕,而加拉格尔的确也没有上场。比赛结束后身边的女孩兴奋地挽着他的手臂自拍,他露出有点心虚的笑容,就算不关心比赛本身,为对手的胜利庆祝也实在不应该。他稍微用了点力气从女孩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眼睛在球场上寻找加拉格尔的身影,但几分钟过去,他还是没看到那个本该在球场上和球队一起合影的人。
“你在找‘公主’吗?”女孩歪过头看了一眼科尔威尔。
科尔威尔点头。
“‘公主’肯定已经走了,他从来不参加庆祝的。”
人群仍然像沸腾的滚水,响亮而不成调的歌曲和尖锐的嘶吼压迫着科尔威尔的神经,他听到加拉格尔已经走了就立刻转身,朝体育馆B口奔去。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明信片,在心中祈祷加拉格尔还没走远。
03
加拉格尔从背包里掏出一板药片,掰出三片放在手心,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抵在胸口打开,接着和着水把药片吞下。他有点感冒,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晚上踢完野球回去又冲了个冷水澡的缘故。今天的比赛让他紧张地忘记了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出了体育馆才发觉嗓子痛得厉害。他今天一整天都还没吃药。
加拉格尔已经连续两年帮助地质系女队打入校园联赛八强,他上场的次数并不多,但几乎每一次都能给己方队伍注入活力,他也因此收获了很多目光,甚至有喜爱他的女生给他取了“公主”的外号。
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注视,不是因为他腼腆的性格,最根本的原因,他是个男生。
女生人数少的工科系可以在实在无人可换的时候换上男生替补,这是写入女子校园足球联赛规则中的,据说这条规则是为了平衡比赛,但很多人也认为某些工科系从中获利。
加拉格尔在整个赛季出场不足五次,合计不超过八十分钟,他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别人口中的“获利”,但他也明白在队伍中他的存在感越低越好,他不想女孩子们的努力因为自己而被他人轻松抹杀。所以他不参加除了比赛本身的任何活动。
球员们还在庆祝时他就从体育馆B口离开,准备乘公交车回学校,他的朋友穆德里克应该正在车站等他,今晚他们要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快放假了,有几门考试正等着他们。
想到这里加拉格尔咳嗽了两声,可能还是留在宿舍里复习比较好,他嗓子痒,总忍不住发出声音。
“……加拉格尔。”
他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声音响亮,尾音颤抖成一个沉重的叹息。
加拉格尔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孩正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你好?”
一发出声音加拉格尔就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唇将脸侧到一边,等这阵咳嗽过去才转头再看向那个男孩,期间男孩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调整呼吸。
“你叫我吗?”加拉格尔疑惑地打量眼前的男孩,他觉得自己似乎在球场里见过他。
先自我介绍,再向她要她的联系方式,如果她不给,那就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塞给她。这是科尔威尔的计划。虽然这好像根本称不上是计划。
“我是利维·科尔威尔,是电气系光源与照明专业大一学生。”科尔威尔说。
电气系的学生。加拉格尔脸上的笑容变浅了,浅色的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他刚刚发散的思维正好与眼前的人对上。这个电气系的男孩也觉得地质系因为男生替补而获利吗?他是跟着自己跑出来的?他想说什么?
科尔威尔不知道为什么自我介绍完之后加拉格尔就变了脸色,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变得防备。他的计划,他的第二步第三步在这样的眼神中被他抛在脑后,他凭着本能向前了一步。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加拉格尔,发现对方金色的头发并不像离远了看时金得那样纯粹,深棕色掩藏在金色下,这令他想起了秋天树木的落叶。
科尔威尔觉得自己的舌尖出现了一丝油炸枫叶微甜的味道,他的心跳更快了,“我喜欢你!”科尔威尔大声说,“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咔呲”一声。加拉格尔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变形了。“我不认识你。”他既疑惑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孩,“这是个电气系的恶作剧吗?”他这样问道,并且觉得非常有可能。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十分英俊,显然有着做出这种恶作剧的资本。他又咳嗽了两声,准备不理会科尔威尔,直接向车站走去。
“不不不。”科尔威尔以极快的速度闪到加拉格尔身前,挡住他的去路。他的身体比大脑运转得更快,有时候在球场上身体的本能是一种优势,但它并不是在每个场合都能成为优势。堵住加拉格尔后科尔威尔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地狱般的开局,把根本不认识他的加拉格尔、腼腆的加拉格尔、社恐的加拉格尔,堵在路上并且要求约会,还有比这看起来更像玩弄感情的混小子的行为吗?他们至少应该一起吃上五顿饭或者十顿饭后他再提出约会才合理。
“这不是个恶作剧。”科尔威尔小声说,他硬着头皮把前面的事情当作没发生,继续按他原本的计划说下去,“我能得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加拉格尔没说话,他微微抬高了头,用含着拒意的青灰色眼睛看着科尔威尔。
科尔威尔的脸在加拉格尔的注视下烧灼起来,像被强硬的太阳炙烤着。但他还是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伸手把捏在手中很久的明信片递给了加拉格尔。
珠光质地的明信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加拉格尔过了几秒钟才接过明信片。“这是你抓拍的么?”他问。
明信片上印刷着如此一张照片:比赛结束后的加拉格尔站在球门旁,正抿着嘴拍手笑,半长的金色头发顺在耳后,只露出两小撮,像扎了两个小揪揪。
“是我拍的。”科尔威尔露出微笑,他很高兴他们开始谈论其他话题,“我觉得很可爱。”
加拉格尔的嘴唇再次抿成一条直线。他拉开背包把明信片放进去,示意科尔威尔自己会好好保存,接着向前一步要离开。
“你要回学校吗?”科尔威尔跟上他,“我可以送你。”
加拉格尔摇了摇头。这个奇怪的陌生男孩让加拉格尔感到不舒服,特别是刚刚对方说“可爱”两个字时的眼神,认真得过分。本来他都要以为这并不是一个恶作剧,这只是一个天真而莽撞的男孩,但对方说出“可爱”这两个字后他又不确定起来,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恶作剧。没有人会冲着一个男人说出“可爱”两个字吧?更何况对方和他是同一性别的情况下。
虽然加拉格尔已经习惯女生叫自己“公主”,但要是男生这样叫,他还是会觉得奇怪。
“谢谢你的好意。”加拉格尔半真半假地说,“但我感冒了,嗓子很痛,不想说话。”
原来如此。科尔威尔心想,怪不得她的嗓音听起来很沙哑。
“我们不用讲话的…”科尔威尔说,“我陪你走一段路就可以。”
“但是不说话会觉得很尴尬。”
科尔威尔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注意好分寸,自己的做法无疑会吓到一个腼腆的女孩。“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无礼了?”
“其实我平时不是这样冒失的,只是,我今天有些紧张。”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不送你了。”科尔威尔停下脚步,他低下头懊悔地撇了撇嘴,“其实我是逃课来看比赛的,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课。”
侧望着科尔威尔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加拉格尔听着科尔威尔的解释,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误解了身边的人。
但他不预备说更多的话,因为他没有兴趣跟一个大一的学弟发展一段浪漫关系。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而没有开口。他慢慢地向车站走去,科尔威尔也没有再跟上来。加拉格尔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他把自己行为当做是拒绝,但他不知道自己柔和的目光被科尔威尔捕捉到,对方以为那是另一种信号。
科尔威尔的紧张被那柔和的目光抚平了,他惊讶于从来马虎大意的自己竟然能拥有这样一份细致的心,他从加拉格尔的目光中解读出一种善意,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还觉得:
她应该真的挺腼腆的,就像一个真的公主那样,不是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