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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目一流斋死了,死在蝉声渐喑的秋天。
官方通报说他在狱中突发恶疾离世,排除了废人化的可能性。距离斑目公开谢罪已过去好几个月。他本逐渐淡出大众视线,此刻重新卷起了讨论热度。雨宫莲久久盯着手机,直到屏幕熄灭,房间重新归于黑暗。他想起那天崩塌的美术馆中,喜多川祐介一步一步踏上前,单手拽起昔日老师的阴影,冷彻的怒火像要燃尽那个荒诞的世界。
他逼着斑目起誓,要他伏法赎罪,念及十余年的养育之恩,未曾想过夺走对方性命。
夜色浓稠,风舞得窗上树影凌乱,偶尔能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犬吠。摩尔加纳团在被子上睡得正酣,雨宫莲不忍打扰,动作极缓地翻了个身。
斑目的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对莲来说这似乎有些陌生……却与重要的友人紧密相连。祐介那时的身姿烙在眼底挥之不去,他逐渐没了睡意。
第二天在卢布朗碰头时大家如坐针毡,不知道从何问起。电视机里的相关报道偏偏不知趣地从楼下爬上来,播报员无机质的声音如临场审讯。屋内空气冷涩稀薄。莲熬了整晚倦得头疼,想说些什么又噤了声。只有当事人心无旁骛地往嘴里塞一根又一根的薯条。
“那个,祐介……你还好吗?”最后还是龙司问出了口。
“你指什么?”
龙司支吾着,满脸为难。
“你是说斑目的事情吗。”喜多川祐介停顿片刻,没有特别的表情。
“我也想了很久。……老实说,我并不希望斑目落得如此下场,但他做了太多恶事,或许这也是天意。无论如何,我们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咬重。而后他垂下眸,没有继续说什么。杏连忙把话题引向调查印象空间的目标,其余人纷纷跟上。一番讨论后天色已晚,怪盗们就此解散。
“晚上有时间吗?”经过莲身边时,祐介像对暗号般发问。其他人已三三两两下了楼,他留在了末尾。
莲颔首,内心惊讶于对方竟在这时候发出邀约。
“正好到饭点了,不如一起去吃拉面吧?我请客。”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了!拉面啊……”
突发奇想的提议立刻得到了积极响应。在这个过分漫长的下午,他的友人终于露出了微笑,最后一抹暖光落在那人身上,像结了层化不开的霜。电视新闻早已被替换成幽雅的小夜曲,吧台后的惣治郎望了祐介好几眼,催他们要走就走别磨蹭,又叮嘱道不要在外面待太晚。门上的铃铛随风摇摆,发出嘲弄般的声响。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罗丹的《思想者》。”
雨宫莲闻言裹紧了衣服。
此刻他们身处井之头公园,面向湖光水色。夜风伴着潮气肆意灌入衬衫领口,鼓起白色的小帆。
“……唔,别误会。虽然那是一尊luo//男雕塑,但天都转凉了,我并没打算让你脱。”祐介把画具从包里往外拿,瞥见莲仍旧一脸怀疑,又补上一句,“真的。”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雕塑明暗效果丰富的肌理、彰显出来的强大力量感,及给予自己的启示。“他看见黑暗中的苦难众生,而苦难源于世间丑恶的不公和压迫。这般沉痛的凝思,何尝不是对自由光辉的向往……”
雨宫莲坐在一块岩石上无比严谨地摆好姿势,画家却始终不太满意——“不行啊,眼神还需要再深邃些。既要有对眼前光景的忧郁,又得透露出对一丝明天的希冀”。雨宫莲不懂对方如何得到这个结论,只感觉自己眼珠子快瞪出眶了。最后他在痛苦中隐约想到了明天的早餐,对方大喝一声“就是这样”随即执起了笔。
他们渐渐不再说话。四下无人,偶有蝙蝠低空掠过,几只飞虫冷冷清清地围着路灯炫舞。祐介借着苍白的灯光慢慢描摹着自己的世界,铅笔摩擦着纸张,填满了沉寂的夜色。
“……不行,完全不行。”
笔尖在纸上突兀折断,连带着指尖微微颤抖。画不出来,根本画不出来。喜多川祐介看着眼前的半成品,叹息声重过千斤铁块。他把画揉成一团,突然沮丧得有点难以自已。为什么——明明选择了一个理想的环境,莲也在身边,却得不到太多灵感?
“你的心乱掉了。”他的模特向他走来,“介意和我聊聊吗?我……大家也一直很担心你。”
喜多川祐介翕动嘴唇良久,还是在对方温和真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颓然坐到长椅上,手指没入长长的额发。
“是你想的那件事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今天中午,我接到了中野原先生的电话。他和几位师兄师姐打算为斑目举行简单的葬礼,在10月15日,问我要不要去。”
“这也计划得太快了。”雨宫莲说,“才刚放出消息。”
祐介点点头。“据说已经在办手续了。我很为难,那几天我有非常重要的画展,学校约好了人随时采访,事关前途……然后中野原先生笑着说,‘是吗,那祐介就不用来了,画展好好加油,我们都会去看采访的’。
“可你知道吗,莲?听到出席斑目的葬礼,我本能地想说‘不’——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人并非容易释怀的生物,有些负面情绪也不会被时间冲淡。在我看来那几位师兄师姐就是如此。他们遭受了太多折磨,只是因为善良,念在相处多年的情分上,让斑目体面一点离开。而我,我以为放下了,能将此事处理得更有风范一些。因为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足以改变斑目内心,坦然面对过去……变成全新的自己。
可现在,那种无力感再次找上了我,就像那个人的影子。啊啊,听到他的死讯时,我无法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在我的过去占了太大比重,是老师,亦如同父亲。当然……也是无法原谅的仇人。”
他们沿着湖畔慢慢地走,像一对误入奇境的旅人。喜多川祐介远眺着点缀水面的月光,嗓音很低,似乎随时能被呼啸的风声盖过。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
他的成长里充满了谎言,每一份得来的“爱”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只有那次好像不太一样。那时刚上初一的祐介迷恋上了小狗,画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狗。可他觉得自己画得蹩脚,因为只有书上的照片——隔壁山田先生家的金毛看见自己就狂吠,根本没法好好观察,上次抱它还差点被咬。
“有一天放学,老师……斑目塞给了我一团白色的绒球。那个温暖的小生物,乖乖趴在我怀里,我惊喜得快要叫出声。他站在旁边笑,表情和普通的和蔼老爷爷没什么不同。
“他总是说祐介,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就算过得贫苦,也想给你最好的教育。你要好好练画,不要辜负才能和我的期望。你要报答我的爱。可那次,他狡黠地笑了笑,说的是‘这下满足了吧?我可不想再接到山田先生的投诉了’。”
“原来他还有这一面。”雨宫莲听得有些出神。
喜多川祐介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互相追逐的浪花。“就算是迟钝的我……也感受到了。”
乘着月色踏上桥,两人身上都裹了一层素雅的银光。往事一件件迎面走来,雨宫莲仿佛也随之穿越时空,见到了居住在破烂屋子里的小小少年。
“师兄师姐都很高兴——他们围了过来,把我和小狗围在中间。就连总是一脸阴郁的平井师兄,都露出了微笑。大家为画室里新来的小生命感到欣喜,给它取名叫京次郎。
“可是……好梦易逝。
京次郎在第三年秋天得了急病。全画室的人都在凑钱,底裤里那点都拿出来了,却连打出租车到宠物医院的钱都凑不够。我们轮流打电话给斑目求助,很久都无人接听,最后等来了一句‘别来烦我’。
京次郎还是死了,变得不再温暖。天很冷,我把它埋在了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那一年斑目开始挪用师兄师姐的画当成自己的作品展出,画室里的空气都是浑浊的。大家的眼神都很空洞……好像也在慢慢死去。”
雨宫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静静地听。他数次伸出手又收回,最后还是轻轻搭上了祐介肩头。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停下。喜多川祐介双手紧握着栏杆,指节泛白,无法抑制颤抖。他想起大家在河边找来找去,焦急地大喊师兄的名字,呼出的白气徐徐散开。不一会儿斑目来了,语气严厉地让他们回去。正值冬季,那天却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荡漾的河面刺进了他的眼睛,刺得他想流泪。
这些年他看着画室的人一个个离开,哪怕代价是摔得粉身碎骨。他总问自己,难道这么多年看到的都是假的吗?老师曾经也耐心地指导他作画,也会在低谷期送来鼓励,教他站起来;他带他去过植物园,甚至游乐场,也曾记得他生日,会为他庆祝……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他被困在这间破房子里实在太久,正常的世界早已遥不可及。逃又能往哪逃?除了画画,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刚认识的时候,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自欺欺人、听不进你们的话……为斑目找那样的借口,像个傻子一样。”
雨宫莲摇头。
“不觉得。祐介也是受害者。况且,你没过多久就在斑目殿堂唤醒了自己的Persona,确实证明了……”他想了想,决定沿用对方先前的话,“自由的意志。”
祐介猛地一愣,侧头看向挚友。
“是吗……啊啊,原来是这样……”
内心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第一次对斑目宣战那般。他撩起头发开始大笑,笑得眼角飙出了泪花。多年前的那个少年吱呀一声推开了腐旧的木门,光从屋外渗了进来。
斑目的坟很新,也比周围冷清很多。没有鲜花没有供品,大概葬礼过后就没人来过了。他举目无亲,情妇也在他身败名裂后果断离去。雨宫莲以为喜多川祐介会像往常那样感慨些什么,可他只是在坟前伫立许久,一言不发。
幽风过境,枯叶如雨纷纷飘落。有几片轻轻躺在了莲的脚边。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别再作这些恶了。”祐介从包里拿出一瓶酒——也不知道从哪搞到的。他打开瓶盖将液体倾倒而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敬那段不堪回首的旧时光。
“再见了,老师。”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到了莲身边。灰色的天空下,两人并肩行过一排排无言耸立的石碑。深秋已至,天地之间如此苍凉,好像只有萧瑟的风在低语。
雨宫莲突然握住了祐介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块,指腹长年积累着硬茧。对方微微一愣,转头带着疑问望他,耳尖有些发红。
“莲……?”
“你一定能画出杰出的作品。”雨宫莲平静又笃定,“像你在印象空间里说的——用美来点缀世界。”
他还是看穿了挚友的不甘心。
“瞒不过你吗。”喜多川祐介淡淡地苦笑,“为什么那个人……就这么死了呢。自从他入狱,我无数次在想,一切还没有结束。我要用我的成功来完成最华丽的复仇——
“可就在刚才,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也不需要这种复仇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莲,我同你们一起见证了无数扭曲的人心,明白了改变这个世界有多么困难。尽管如此……我也要前进,向人们传递希望。”
他会心地扬起嘴角,手指缓缓扣紧对方的手。冷暖交叠,就像五光十色的灵魂靠拢碰撞,终会融为一体。
“这都是你教给我的道理,莲。”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样的学生。”雨宫莲伸出另一只手,恶作剧般拍人头顶。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是谁?”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权当夸奖。
“诶?不是祐介吗?”莲一脸惊讶。
“你这个回答……”祐介瞥他一眼,震声道,“真冷啊!”
“……你最没资格说我。”
他们同时顿住,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迁徙的鸟群掠过上空,振翅飞向远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