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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松三】永恒轮回
Stats:
Published:
2024-06-28
Completed:
2024-08-15
Words:
52,331
Chapters:
11/11
Comments:
68
Kudos:
65
Bookmarks:
8
Hits:
1,031

【松三】永恒轮回

Summary:

原故事线后十五年,不太好看的、艰难的成年人的生活。
如果生命会不断重复其自身,所有经历过的事物又将经历一遍又一遍,那生命值得被拥抱,还是应当被放弃?

Notes:

现实向的细节都是胡编的,我不了解铁路系统的工作,更别说2007年日本的情况,能查到的资料很有限,只能尽力不涉及太多的细节。
如果有明显的错误……请自行忽视。

Chapter 1: day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人能在铁轨边捡到的东西,是超乎想象的。像是围巾、外套,单只的手套、袜子,哪怕是内裤这类的衣物,都不足为奇。

松本捡到过一副完整的假牙,无法想象它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被丢在这里的;一枚钻石戒指,他放到了失物招领处,但始终无人去领取;一些零碎的人骨,他惊得不轻,但最后求证是经过正常火化的逝者,按照其遗愿,骨灰被洒在了这条铁路线上……

做了几年的铁路维护工之后,松本对于任何出现在这条铁路线上的物品都见怪不怪。按照他对于它们价值的主观判断,有的被收进垃圾袋,有的被分到失物招领处。

只有一次,他动过拿回自己家的心思。那是一个木雕的小人偶,雕刻的技艺称得上十分拙劣,但表面因为长时间的抚玩,透着光滑的亮。人偶的腋下夹着一个类似篮球的东西,底座还刻有字母RS,应该是很私人的东西。松本强烈地感受到人偶主人对其倾注的细密的感情,他抚摸着那个球体,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放到了失物招领处。

所以,迄今为止,松本真正拿回家的只有一样东西,准确地说,是个人。

初冬的早上六点,晨光还未完全破开夜幕。松本照例巡视铁轨,远远就看见一个趴卧在轨道正中央的人影。醉酒的流浪汉,他见过不少,七横八竖地卧倒在铁轨边,但就这么横在轨道正中央的,他没见过。

第一反应当然是冲过去。远远地就闻到烈酒的味道,简直像是在酒坛子里泡了三天三宿。初冬的气温已经相当低,更别提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想必是在室外躺了一整夜。

松本有些慌张,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当他把人翻过身时,加速的心跳却像是倏然踩了刹车般静止了。

与之相伴的,是风的静止、声音的静止、所有感官的静止,是时间的静止。

松本认得这张脸,于公于私,他都认得。

他经常在篮球杂志上见到,最近更是频繁地在各种小报和新闻里见。他还切切实实地和这张脸的主人打过交道,说过话,甚至可以说是谈过心;打过球,作为对手在赛场上较量过,作为队友在野球场上嬉闹过;站在便利店的门口,吃过彼此碗里的关东煮;寄过不少印有各自家乡风物的明信片……虽然,这些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原来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松本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想起那个久远的夜晚,忽然感觉时间又在身边流动起来,那匆匆流逝的声音吵闹到令人不安。

他跪在醉汉的身边,摸了摸他的脸,又凑近听他的心跳和呼吸,好在体征平稳,他不由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听见自己叫出了那个已经十五年没有叫过的名字:三井。

 

松本稔把三井寿往家扛的时候,太阳已经慢悠悠地爬上了半空。

松本喜欢早晨的太阳胜过晚霞。清冷的天色,掺上几缕金黄,是恰到好处的希望;晚霞是累积了一天的热能的最终死亡,绚烂里透着即将被夜幕覆灭的绝望。

今天早上的太阳似乎尤其的美,美得出奇,引得松本一直盯着它。明明背着个成年男人,还是个运动员,但松本感觉双脚轻飘飘的,像是在半空,像是眼前这轮正在爬升的太阳,那样毫不费力、顺其自然,就这么向上、往前。

用被子以及家里几乎所有的厚衣服把三井完完全全地裹好后,松本才注意到自己出了汗,浑身热烘烘的。他把手伸进被子的一角,握住三井的手,也许是想给他一点热量,也许是想看看他的体温是否有所回升,也许就是想握着。

失温是很危险的状况,就这么抓着手还是让松本很不放心。对了,脚,如果脚暖和起来,全身就会暖和。他找遍整个屋子,在某个柜子的深处翻出了热水袋。其间一度放弃,但想象自己怀抱着一个男人双脚的画面,还是觉得得找。

热水袋被垫在三井的脚下,脚上是一双干净无瑕的白袜子。三井寿,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刻,依旧会穿着这样一双袜子啊。松本想着,心里窜出一丝莫名的酸涩。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酸涩滋味。他曾经在那个晚上,望着三井的脸,听他笃信地发表自己将继续打球、继续发光,直到进入他想要进入的那个篮球殿堂的宏图壮志时,也有过类似的酸涩。他记得,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次面、讲的最后一次话。

恍着神,松本没忘记把三井的双脚重新裹进被子里。他就这样坐在榻榻米上,观看自己的作品,一个被裹得像棒槌一样的三井。他侧卧在三井身边,端详他的脸。

十五年的时间,是会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留下确切的痕迹的。三井整个人都大了一号,这是职业生涯的必然结果;脸似乎消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地耸立起来,让原本平滑的面部变得些许崎岖;皮肤晒黑了一点,下巴上那截短短的疤痕却因时间变浅了;眉宇间还是一个青年的模样,但有细小的皱纹,爬上了他的眼角和嘴周……嘴唇,嘴唇也不一样了吗,好像有点干,大概很渴吧?松本情不自禁地盯住了它,回忆它张合着发出声音时的样子。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然后几乎是惊醒的,松本跳起来查看三井的状况。他的脸颊红红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应该是回暖了。松本把多余的厚外套都拿掉,先抓住三井的手,有轻微的手汗,又去取那只热水袋,脚底也有微微的湿意。松本的手在三井潮乎乎的脚上流连了一瞬,反应过来,忽然脸红了,小心翼翼地把被子重新掖好。

早过了上班的点,干脆打电话请假。在这里工作的八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请假。

最近的电话亭,走过去需要一点时间。如果三井恰巧在这段时间醒来怎么办?

松本思前想后,留了一张字条:厨房有水,等我回来,很快。没有称呼,但想了想,加了落款:松本。

松本当然没指望三井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是觉得主动暴露自我,或许能让对方感到安全一些。毕竟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惊吓。

松本留下纸条,还放了一个桶在三井枕边,以防他醒来吐到地上,然后就出门了。

 

时间接近九点,这里不是个繁华的地方,街道上的人不多。打完请假的电话,又绕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些食材。打开家门时,松本看到三井正扒着厨房的水龙头狂饮,明明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就放在旁边。

毋庸置疑。这个人是三井寿无疑了。一个活生生的三井,就这么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串悬而未决的水滴。

松本一手拎着东西,一手关上了门,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像个突然的闯入者般不自在。

两个人怔怔地对视了一会儿,松本觉得作为这个家的主人,他有必要先开口。

“你醒啦?”

三井瞪着一双因为发懵而透着清澈的单纯的眼睛,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

三井似乎思忖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嘴角扯动,那抹清澈的眼神像镜子一样被捣碎了。他垂下眼睛,扶住了水槽的边缘,好像疲惫至极,“感觉很可笑。”他的声音喑哑,让松本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松本换好鞋,走到三井的旁边,把东西放在案板上,两只手不自觉地在裤子的两侧擦了擦,然后,像每一个日本人都会做的那样,鞠躬道歉。

“抱歉,”他整理好声音,开始组织敬语,“我是这里的铁道维护人员,今天早晨在铁轨附近发现了您,因为不清楚状况,于是非常冒昧地把您带回了家,不知道是否给您造成了不便,或许应当把您送到医院之类的地方……”

三井随意地倚在台边,好像是自己刚刚救了松本的命,而不是反过来。那张因为过于泰然自得而稍显傲慢的脸,让松本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毕竟这才是他熟悉的三井。

听着松本喋喋不休地讲到医院,三井张口打断了他,“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把我送去医院?”

被突然打断后的惊愕,也是松本熟悉的感觉,但不论演练多少次,每一次仍是这样措手不及。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没有思考过。松本在路边捡到了三井,自然是要捡回家的,怎么可能送去别的什么地方。

“呃,因为最近的医院也有点距离,会担心来不及……”他支吾着,然后再次被打断。

“你认识我吧?”虽然是个问题,但三井语气笃定,“我看你桌上有篮球杂志,喜欢篮球?喜欢篮球不会不认识我吧?”还是那张不知在傲气什么的脸,带着戏谑的笑意。

果然已经不记得自己了,松本心里想着,有点难过,嘴抿了起来,点点头,算是回答。

“日本篮球国手,半夜醉倒在路边,被一个默默无闻的铁路工人背回家。嗯……这个人是想要什么呢?钱吗?想趁机讹我一笔?毕竟手上有了这么好的爆料……“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松本惊呆了,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走向?他想争辩,却说不出话,惊讶、委屈,千万种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把松本的脸都涨红了。

三井欣赏了一会儿松本的表情,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又走近一步,贴近松本的脸,“你在想什么啊,松本稔?”

 

松本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又瞬间被全部注入大脑。

恶劣!恶劣至极!他攥紧了拳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朝着三井那张此刻因恶作剧成功而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来上重重的一拳。

但三井脸上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

先是变得温柔,像是见到了亲密的挚友,像是初冬阳光的颜色,随后更多、更暗沉的色彩加入了进去,扭曲在一起。松本发现自己并不能像从前那样,读懂他全部的情绪。

面对着这张脸,松本一如既往地泄了气。他们沉默地对视。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暧昧的、伤感的,以及,谨慎的。

十五年的时间,以及在这十五年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那些没说完的话、说不上的话,没做完的事、做不了的事,统统堆积起来,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堵墙。他们只是因为极其偶然的原因,趴上了墙头,瞥见了漫长的时间后彼此残破的身影。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是在一种奇异的静默中度过的。

两个人三缄其口,笨拙地躲避着、竭力地克制着,以免自己的某句话、某个表情揭开了旧伤,或往原本就溃烂的伤口上撒盐。

三井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拉锯战中赢松本,他庆幸当年他们比的是篮球而不是长跑。晚饭时分,经历了一天的身体恢复,以及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的消耗,三井感觉自己的体力和耐心在呈反比运动。终于,他一边心安理得地吃着松本做的饭,一边故作不在意地往核心的话题挪动。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啊?”

“有七八年了吧。”松本的声音平稳,好像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似的。

“这么久了啊,因为工作吗?在那之前呢?”

“嗯,也搬过几次家,换过几次工作。”

“一直在秋田吗?”

“对。”

三井有些烦躁了,对面像是台精准的机器,连咀嚼食物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后来怎么不回我的信了?”问题脱口而出,让提问者和被提问者都停顿了一瞬。三井在回忆自己的语气,希望没有显得太过在意;而松本则当然是在编一个得体的回答。

“后来搬家了,信件可能寄丢了……真是抱歉。”

“搬家?哦,这样啊。没想过告诉我一声吗?”三井控制住了语气中的所有情绪,让这个句子轻飘飘得像是一个玩笑。他想象着,如果是十八岁的自己,一定会破口大骂松本。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不仅是年龄的问题,只是任何芥蒂,隔了十五年的时间,就只能假装已经过去了。就像一个通行的法则。这条法则使此刻的三井陷入一种扭曲的悲伤之中。

“是家里的决定,很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任何歉意的道歉说了一遍又一遍,三井嚯地站了起来,沉默地宣布自己受够了。松本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坐在桌边领受着三井居高临下的目光。

“你就没什么想问问我的吗?”

松本摇了摇头。

“也对,该知道的,看看八卦新闻就都知道了。”三井轻蔑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像一把匕首,原本是指向自己的,却让松本胆战心惊。三井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松本站起身。

三井耸了耸肩。

“我和你一起。”

“别担心,我现在身无分文,买不了酒,不会再喝醉了。”

“我担心的不是你喝醉……”

松本没再说下去,但眼睛说完了剩下的话。

三井感觉自己终于到了极限,他拉开门,屋外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简直迫不及待要踏入这口冰窖。

 

那天晚上,松本是在铁轨附近找到三井的。

找到三井时松本显得有些气喘吁吁,但实际上三井既没有走很远,也没有刻意躲在什么隐蔽的地点。他走到三井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盯着前方。

黑暗使远处的山体像隐现的危险巨兽,压迫在两个人的身前,三井第一次发现,星空竟然看上去如此触手可及。他被笼罩在一片神秘莫测的天地之间,觉得自己是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三井,”松本开口打破了沉默,是他下定决心要郑重其事地讲点什么的语气,三井立刻听了出来,就像体内被嵌入了一套识别系统,不论停用多久,都还是能重新启动。他转过头看着松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默契。

“你来错时间了,”松本也看着他,“周四晚上八点到周五早上八点,这条线上不会有列车经过。”

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微弱,光线传到此处已所剩无几,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还是看出了三井脸上突然迸发的绝对的惊慌和恐惧,掺杂着他从未见过的屈辱表情。

松本感到心如刀割。他再一次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夜晚,想到三井那张神采奕奕的年轻的面庞,酸涩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声音里有股难以遏制的情感,“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先找到你。”

“在那之前……”三井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倘若人真的如蝼蚁般渺小,那为何能承载这么多的失败和悲哀。

“我们回家吧。”松本最后说。

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回走,夜色在他们的身后变得愈发浓郁,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Notes:

RS是流花的姓氏首字母(一些无处安放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