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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伏黑惠向着蜡烛许愿,想要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迎来自己的葬礼。
埼玉的公寓总是黑黢黢的。
白天不会长时间开灯,要省下一笔电费。夏天是亮堂堂、汗津津的,秋天的晚风则像是蒲扇下温柔的凉风,吹干黏在皮肤上的单衣,也将天色越吹越暗,等到了冬天,寒冷无孔不入,房间就变得又冷又黑。
伏黑惠放学回来的时候,公寓二楼的窗子是黑的,津美纪怕黑,却只会在他到家的时候才开灯。黑色的玻璃窗十分通透,反射着隔壁通明的灯光,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怪物睁开了两只橙黄的竖瞳。
他驻足门前,不由自主地被欢畅的笑声吸引。
隔壁老奶奶家今晚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宾客身着黑色华服,头发无论长短都体面地梳到脑后。他们脸上的笑容光鲜亮丽,只有在狭窄的木门挂住宽大的和服时才会皱起眉,让完美的笑容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伏黑惠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准确地说,他从没有见过老奶奶家这么热闹过。
印象里老奶奶一直是独身一人,喜欢安静,喜欢花草,总是在他和津美纪快要饿肚子的时候来敲门,苦恼地抱怨今晚的饭菜好像又有些过量,需要两位小朋友才能刚好解决。
欢笑声撑破木门,奔涌而出,所到之处弥漫起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泛滥至他脚边之前,被他迅速躲开。
陌生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鞠躬起身时,浑浊的眼球向他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男人的寒暄充满温情,融化了来宾脸上的悲怆,他们一起大笑,将“母亲”丢在寒冬腊月的北风中,只留下沉重的“遗产”挂在嘴边,金钱牵连着长长的涎水,滴答滴答地汇入欢乐的金色河流。
伏黑惠没有多做停留,津美纪还在家中等他。漆黑的长廊深不见底,像是通向怪物胃袋的食道。他是害怕黑暗的,但每日又不得不深入怪物腹中,等待被这座公寓消化溶解。
“惠,你回来了!”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给他开门之前还在围裙上擦手。手腕上是水,今晚应该又是茶泡饭。
“嗯。”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津美纪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故作神秘地让他坐下。烛光将不大的客厅照亮,房间内充盈着暖黄色,就连室温好像都上升了几度。
“看!惠猜猜这是什么?”
垃圾桶里还残留着熟悉的包装,巴掌大的纸盒上印满了字,他只认识其中的一半,比如奶油,白砂糖。他喜欢甜味,因为只有特殊场合才能品尝到这些罕见的甜滋滋的味道,就像他的生日和津美纪的生日。
“不需要。”
洁白的蛋糕上蹲坐着一只小狗,靠近了烛火,小狗的耳尖都垂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耷在脑袋两旁。路过便利店时,他看过这只小狗无数遍,此时却知道它不该栖身于这间黑暗的公寓,便利店的保鲜柜才是它的家。
从很久以前,生活中的一切就都变成了一串保留两位小数的数字,白米是个位数,可以兑换成两人一周份的茶泡饭,电费是个位数,如果白天关上灯,可以支撑一个月。明明他最讨厌的功课就是算数,却不得不在脑中反反复复进行加减运算。
眼前这只小狗是便利店里最贵的蛋糕,是十位数,但保质期却截止在今晚十二点。
“怎么会不需要呢?今天可是惠的生日啊!”
津美纪端了两碗茶泡饭,在他的饭上加了三颗梅子庆祝。
“明明连白饭都不够了吧,为什么要买这个。”
他去厨房拿了碗筷,故意没有再看那只小狗一眼,从现在开始他不喜欢它了。
“可是,我们明明和老奶奶约定好的呀,惠的生日一定要有一个蛋糕。”
津美纪的笑容逐渐褪去,就像回到了前几天的放学路上,一群警察围在老奶奶家门前,接着就从门内抬出了白布遮掩的担架。老奶奶毫无征兆地去世了,明明前一天晚上,她还像平时那样摆上三人份的餐具,晚饭后把他们送到家门口。那时她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他新一岁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是什么呢?他不知道,或许已经随着老奶奶沉入了棺底,他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那个未知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却不知该怎么安慰津美纪,只能把埋怨全都算在奶油小狗身上,都怪这只小狗,不然他也不会说错话,津美纪也不会难过。
两人之间的沉默给了喧闹可乘之机,隔壁的欢乐伸出密密麻麻的触角,穿过墙壁侵入他们的房间。酒精浸泡过的声音肆无忌惮,欢笑声此消彼长,在黑暗之中喧宾夺主。
伏黑惠有一瞬间的恍惚,今天究竟是自己的生日,还是老奶奶的忌日呢?又或者是自己的忌日,老奶奶的生日?
“惠,许个愿望吧。”
津美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烛光和欢笑中将小狗蛋糕推向他。女孩长长的刘海被烛光染成了金色,遮住了她干燥皲裂的耳垂,她一边拍手,一边唱起生日歌,祝福的歌声一旦沾上了些鼻音,就变得沉甸甸的,就连那句“生日快乐”都好像坠入了无限的苦涩之中。
“嗯。”
他有什么愿望呢?环顾四周,寒冷逼仄的房间内应该诞生什么愿望呢?
是吃饱饭,穿暖衣,还是其他什么的呢?比如祈求那个早已抛弃他们的男人转身再看他们一眼,或者许愿动画片中无所不能的救世主横空降临呢?
天马行空的愿望像是泡沫,在烛光中冒出又破裂。他今年六岁,却早早地知道这些愿望不切实际。
隔壁欢腾的掌声如同巨浪,仅仅是掀起的风浪就让烛光摇曳不止。在一片昏黄之中,他看到小狗在笑,津美纪在笑,隔壁的所有人都在笑。
欢乐的潮水打破了时空的边界,欢乐会淹没苦涩,将他拉入相同快乐的海洋。生日和葬礼再也没有区别,生存和死亡相连,欢笑和泪水相接,生和死没有边界,红的白的黄的全部融汇在一起,变成了相同的黑色。
哦,他懂了,原来死亡是一场比生日更加隆重的典礼。
吹灭屋内仅有的光明,伏黑惠闭上眼睛,许愿在十八岁生日当天会有一个快乐无比的葬礼。
01
伏黑甚尔觉得,亲情是黑色的,红色和绿色混杂成的黑色。
禅院家的后山上有泉水,有野果,也有适合躺下睡觉的林荫草地,但伏黑甚尔却从很小开始就不喜欢那里。那里的怪事总是接二连三,他会莫名其妙受伤,或者好端端地就滚下山坡。后来禅院家的人告诉他,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那只是咒灵。
咒灵是什么?听别人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但他看不到,所以也并不会害怕。长大后他已经熟悉了看不见的敌人,躲开无端的攻击后,可以轻车熟路地抄起一把木棍,凭借感觉击中咒灵的要害。
但咒灵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这里,都被咒灵的血液染成了绿色。”
原来咒灵的血是绿色的。灰色浴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阴影,他只能看到自己皮开肉绽的手臂上流下暗红色的血液,哪里有什么绿色可言。
“这里,会疼吗?”
头发刺刺的女人动作十分温柔,小心翼翼地用酒精擦拭他嘴角的伤口。白色的长裙垂在他的手边,沾染了鲜血的红。他的红色,加上咒灵的绿色,一定就变成了脏兮兮的黑色,或许在女人的眼中,洁白的裙摆已经被黑色污染了大片。
“不。”
被弄脏了。盯着那片被染红的白色裙角,他摇摇头。他是黑色的,因为禅院家是黑色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一整片单纯的、没有杂质的白色,除了面前的这个女人。
离开禅院家之后,白色竟然成了生活的主色调。女人总是穿着白色的长裙,纯洁又漂亮,喜欢牵着他的手走遍寻常巷陌,他们去了游乐园、动物园、水族馆,各种适合约会的地方都留下了足迹。当海豚抬起圆润的嘴角蹭着女人的手心时,他并没有说那是他第一次去海洋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豚。
“听说,被海豚亲过的人都会获得幸福。”
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
“骗人的。”
他从来不相信传言,更不相信所谓的“幸福”。如果幸福通过亲吻就可以传播,那世界上怎么还会有痛苦呢?
“有什么关系嘛,甚尔也来摸一摸,它好乖。”
陌生的海洋生物嘴角上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女人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扫兴,牵着他的手一起触摸海豚光滑的皮肤。
湿润的,柔软的,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质感。
“我希望甚尔得到幸福,也希望我们的孩子得到幸福。”
他的手腕发麻,被海豚弯弯的嘴角蹭过的地方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跃。咒术师也好,咒灵也罢,他的手下败将数不胜数,无论是多少敌人都没有让他双手僵硬到这种程度。
幸福是什么呢?伏黑甚尔不知道,但他的漂泊好像从此画上了句点,在那天海豚的亲吻中,女人将他浑身上下的绿色血液一一擦拭,为他换上整洁的衣物,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到了阳光下。
那个孩子很爱笑。
他在产房门口一夜未眠,等来的是一双绿色的眼睛。那个孩子睁开双眼好奇地探索世界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他和他对视了几秒,灵敏的身体已经警觉地做好准备,在婴儿发出尖锐哭叫的瞬间,就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抛到妻子怀中,毕竟他天生不讨小孩的喜欢。
那小子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穿透整层医院的哭声。他的头皮发麻,汗毛竖起,但预料中的哭闹却并未如期而至,那孩子安稳地躺在他的臂弯中,咧开了嘴角。
“他很喜欢甚尔呢。”
妻子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吗?”
绿色的眼睛和他如出一辙,即便刚出生没多久,那孩子头顶的胎毛已经茂密蓬松,翘起的发尖刺刺的,和妻子的一模一样。他们的孩子会继承她的一切优点,活泼、乐观、温柔,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品质,会像她一样喜欢小动物,日后也会像她一样牵着恋人的手去触摸海豚的鼻尖。
“那宝宝要叫什么好呢?甚尔。”
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盈盈地望向他,那孩子也是,弯着绿色的眼睛,像是好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怀中两张相似的笑脸一齐看向他,不真实感瞬间达到了巅峰。
这是真实的吗?这一切都像是一枕黄粱。或许他还没有离开禅院家,没有结婚,没有生子,或许下一秒,禅院家的后山上热辣灼人的阳光就会在烙在脸上,紧接着咒灵的尖叫就会刺穿幸福的幻境。
他停了几秒,完满的人生还没有任何破绽,依旧处于现在进行时。怀中的妻子还在看着他笑,孩子也在期待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恩惠。”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的,那就只能是恩惠了。
他想不起别的词,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最嗤之以鼻的教堂,白发苍苍的神父告诉信徒,上帝爱世人,上帝会给予世人恩赐。他从不相信那些鬼话连篇的宗教,幸福啊,爱啊,应该统统都是骗人的幌子。时至今日,或许他可以继续不相信那些神父和宗教,但他却无法怀疑妻子和孩子在怀中的温热,真实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像是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
“惠,惠,爸爸给你取了世界上最温柔的名字,宝宝以后就叫惠了。”
啊,原来就算是他,上天也会给予恩惠吗?
惠紧紧地攥着拳头,伸出小手想要触摸妻子的脸庞。那对小拳头很小很小,甚至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很难想象这双小手会怎样一点一点地长成和自己手掌相同的大小。惠是个男孩,那以后也会像他那样强壮吗?不,还是算了,还是像妻子多一点比较好,有他一个拥有这种身体就足够了,足够保护他们母子了。
足够了吗?
那张笑脸染上鲜血的那天,纯白色的裙角浸泡在脏兮兮的血水中,改变了原本的颜色。是红色吗?还是红色和绿色混合而成的黑色?
靠在摇篮边,伏黑甚尔想了很久很久。天边的阳光逐渐收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等一向安睡的惠都开始大声哭叫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摇篮左摇右晃地摆动起来,惠在呼唤他,想要他像往常那样的拥抱和安抚。但很不巧,他手臂上的伤口尚未结痂,汩汩冒血,只是刚刚向着惠伸出手,就让婴儿的两只小手上沾染了鲜红。
没多久,纯白的摇篮中布满鲜红的掌纹,就像惠刚满一个月时,妻子用泥章记录下他小小的掌纹。那时她笑着说,她想记录下惠每年变化的掌纹,等将来惠把恋人带回家时,当作礼物送给对方。
泥章藏在抽屉深处,那是惠的第一个掌纹,也是最后一个。它会在垃圾堆里开始遥遥无期的漂泊,它的归处或许是回收站,或许是焚烧场,但永远不会是惠未来恋人的书橱中。
或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了血腥味,惠突然迸发出一阵啼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尖锐刺耳,却再也叫不醒他的妈妈。妻子曾经教过他,惠很乖,从来不会没有缘由地大哭,这种呱呱的哭闹一般是饿了。
两勺奶粉,200毫升的40度温水,一定要均匀搅拌至没有粉末才能让惠喝。
但是没有奶粉了,怎么办呢?
奶粉罐昨天就已经见底,妻子今天早上出门就是为了给惠买奶粉。那便利店的牛奶可以吗?婴儿可以喝便利店里的乳制品吗?
伏黑甚尔用妻子遗留的手帕擦拭惠脸上的血迹,回想着妻子的样子安抚着他的孩子。
一切都回到了原本该有的轨迹,果然,幸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会降临在他身上呢?
解决了最后一个任务对象之后,伏黑甚尔将咒具收了起来,拍了拍手,计划着等会要去哪里放松一下,赛马场固然很好,但或许先去泡个温泉洗去血迹会更好。递给孔时雨一个眼神后,他的前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任务对象的家门,但下一秒衣柜里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杀手的警觉让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所以是什么呢?
猜猜看,是猫,还是老鼠?
都不是。掀开厚重的衣物,衣柜深处藏着一个小孩,黑色头发的男孩。男孩被吓得嘴唇发白,眼神呆滞,身体不停地发抖,原本柔顺的头发被衣物弄得凌乱不堪,高高翘起,看起来有些好笑。
“喂,任务已经结束了,小孩是无辜的。”
孔时雨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小孩无辜的吗?他的父亲是咒术师,他以后可能也是个咒术师,或许几年之后,这个孩子还是会以咒术师的身份死在他手中。毕竟父亲和孩子的命运殊途同归,谁也逃不过被诅咒一般凄惨的命运。
“他会记得是我杀了他爸爸吗?”
他没有转身,上下打量起男孩。小孩子没有见过鲜血淋漓的死亡场面,看到他满手是血的样子,呼吸都开始停滞,他稍微眯了眯眼睛,男孩就被吓到尿了裤子。
“不知道,或许吧。”
他不知道,孔时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只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孩子。男孩太胆小了,和那个孩子比起来差远了,就算是见到他浑身鲜血地回到家,那个孩子也从来不会害怕,还会像他妈妈那样用酒精笨拙地给他擦拭伤口。而且,他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见到他笑的人。
双手插在口袋中,伏黑甚尔打了个哈欠。这个任务对象脑满肠肥,连家门口的门槛都比平常人家的要高上不少。
“我身上是什么颜色?红色还是黑色?”
“哈?”
孔时雨简单收拾了现场,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黑色吧?”
伏黑甚尔想了想,决定今天先赌那匹黑色的马试试手气。
02
伏黑津美纪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附近的公园里突然来了一只小黑猫,一连几个月,津美纪都把自己的面包和牛奶分出一部分送到它的家门前,但黑猫却永远不会和她亲近,总是等她偷偷躲到远处,才翘着尾巴走出来,慢悠悠地喝起牛奶。
惠也是这样。冷淡的男孩总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一切好意,从不会叫她姐姐,也从不需要她照顾,他就像是裹着厚厚的盔甲,不肯卸下防备。
自从母亲和男孩的父亲结婚之后,她有了新的父亲和弟弟,但却失去了属于她一个人的母亲。至亲不再是独有,新的家庭成员也还未来得及磨合,她的生活好像乱了套,于是她每天的烦恼就从昨天又重了一磅,逐渐变成了如何与家人相处这种典型的青春期难题。
夕阳下,公园里空空荡荡,一起放学的朋友都早早地回了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临走前,女伴告诉她,今天很冷,所以妈妈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寿喜锅。
火锅的记忆慢慢鲜明,暖呼呼的,甜滋滋的,她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吃过寿喜锅,很久没和妈妈坐在一起吃过晚饭。但现实却和火锅截然相反,寒冷从小腿蔓延到膝盖,脚下的泥土冻得坚硬,就连秋千的木板上都还凝结着一层浅浅的霜。
今天好像并不想回家。就算外面再冷再黑,她也不想要回家。
按照惯例,甚尔总是不见踪影,母亲还有几个小时才会下班,回到家中,也只剩下她和惠。惠总是超乎寻常的冷漠,她非但温暖不了他,反倒还经常被他的冷漠刺伤。
太阳渐渐落下,夕阳收敛了最后的光芒。
确实,女伴说得对,今天太冷了,冷到她的小腿都开始打颤,手指变得僵硬,像是被绳索上的霜黏在了一起。她幻想着跟随女伴一同回家,有笑脸相迎的家人,有温暖的寿喜锅,她多希望那个围坐在暖炉旁和家人有说有笑的人是她。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却没有掩盖过草丛中的窸窸窣窣。黑暗的草垛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抖动着干枯的枝桠。
是怪物吗?那种都市传说中会把人吃掉的怪物。先是把人吞进胃袋,接着分泌出腐蚀性的胃酸溶解皮肉,最后在城市的另一端才能发现受害者残留的尸骨。她之前和惠说过这个流传在年级中的都市怪诞,男孩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告诉她或许是真的,那种认真的语气像是故意要吓唬她,但她不相信惠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于是便开始对这个传闻深信不疑。
这个时间点,公园里四下无人,就算是有可怕的怪物将她一口吞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失踪吧?声音越来越近,草丛之中的摇晃越来越激烈,津美纪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喵。”
小“怪物”轻盈地落地,在她不敢睁开眼睛的时候,轻轻地打了个招呼。
是小猫吗?
津美纪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一双熟悉的球鞋,今天早上她在玄关处穿鞋的时候,这双白色球鞋的主人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适应了黑暗之后,那双翠色的眼睛就映入眼帘,惠依旧那么冷淡,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是小黑让我来找你的。”
惠指了指伏在他脚边的黑猫。黑猫不知发生了什么,抬着绿色的眼睛看向他。
津美纪愣了几秒,在惠的耳尖开始泛红之前,忍不住笑出来。路灯啪嗒啪嗒地接连点亮,从公园蔓延到小路,暖黄色的灯光像是阳光一般照亮两人回家的路。
惠始终还是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就算想要把一切的好意都撇得一干二净,在她面前还是漏洞百出。在寒冷的冬夜,单薄的毛衣并不能御寒,惠没有穿外套,左脚上的鞋带也有些松散,他刻意伪装的冷漠全都融化在冻得通红的手指上。
两双翠色的眼睛一同看向她,消弭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小黑猫并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它就像某种动画片中被诅咒的猫咪骑士,在黑暗之中一直默默守护她,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来寻找尚未归家的她。
惠也是一样。
“嗯,谢谢小黑。”
津美纪想要摸摸黑猫的头,却又被它躲开。黑夜中的精灵皮毛光滑,在她靠近的瞬间就蹿到了草丛中,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也谢谢惠。”津美纪笑着拉住惠的手,同样也被男孩小心地躲开。“在公园里忘记了时间,多亏了惠专程来找我,不然回家肯定会被妈妈骂。”
“不是专程的。”
惠小声地反驳,耳尖冻得红彤彤的。
“今晚回去吃寿喜锅怎么样?惠的生日马上快要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呢?这次一定要买个超级大的蛋糕,好好庆祝一下,怎么样?”
津美纪开始设想惠的生日,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围在暖炉上吃寿喜锅,她和妈妈会拍着手唱生日歌,祝福惠又长大了一岁,来年还要继续快乐地成长。惠会双手合十地许愿,把他的愿望偷偷埋在心底,谁也不会告诉。甚尔就在一旁切蛋糕好了,他肯定会把最大的那块留给自己,因为他是爸爸,中等的那块属于妈妈,剩下的就全都是她和惠的。
蛋糕如预期一样,十分甜蜜,丝绒般的奶油还未在舌尖彻底融化,就被隐隐约约的苦涩取代。甚尔突然不见了,妈妈也是,幸福的家庭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临终前看到的幻象,随着冬天的离去,顷刻间烟消云散。
那栋公寓中只有她和惠了。
每天依旧是上学放学,但生活的重担突然加重、再加重,就像妈妈之前经常和她说的那样,她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惠。家务事原本就是她在做,只是突然没有了生活来源,他们的生活就像是看不到明天。
隔壁的老奶奶是个慈祥的好人,经常拜托她做最简单的家务来给予他们资助,也常常邀请他们去家中吃晚饭,老奶奶常说,他们还是孩子,现在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在惠回去写作业的时候,老奶奶也经常摸着她的头发,悄悄鼓励她,作为姐姐,真是辛苦了,生活总会变好的。
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直到老奶奶去世的那天,津美纪都没有忘记她说的话,生活总会变好的。即使妈妈留下的钱夹只剩下最后一张钞票,她还是在惠的生日那天买了一个蛋糕,惠喜欢那个小狗蛋糕,每次去便利店的时候,他看向那只小狗时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烛光里,惠像上一个生日时那样,闭起眼睛,许了个愿望。她猜不到惠的生日愿望,但她也跟着一起许愿,生活总会变得更好,希望惠会获得幸福,在成年的那天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金钱总会消耗殆尽,在米罐再也没法填满时,五条先生像是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
五条先生是个奇怪的人,但比想象中要可靠得多,他会照顾他们的衣食住行,还时常来公寓和他们一起住。他和惠的相处十分奇妙,明明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关系的进展却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
怎么说呢?津美纪想了很久,将五条先生和惠的亲密归结为五条先生喜欢惠,他像个大哥哥,比她这个姐姐还要热情周全的大哥哥。虽然他和惠的关系表面冷淡,但她早就敏锐地发现惠的松动,五条先生的热忱最终一定会融化惠的冷淡,他们会像她和惠一样,成为亲密的家人。
如果有人来问津美纪,她会嫉妒五条先生和惠的关系吗?或许曾有一点,但那点若有若无的嫉妒早就融化在五条先生的爱意中,他对他们一样好,她也喜欢着五条先生。
惠五年级的生日时,公寓内不再只有他们两人,五条先生在最后一个小时的时候冒着大雪赶到。超级豪华的蛋糕系着绿色的丝带,看起来比他们的冰箱还要大,在她担忧吃不完该如何保存的时候,五条先生笑嘻嘻地拍着胸脯保证今晚就能全部解决。惠皱着眉头,或许难以想象五条先生一个人怎么能吃下那么多的甜点。
当惠吹灭整整齐齐的一排蜡烛时,他们三人一起许愿,她还是猜不到惠的愿望,更猜不到五条先生的愿望。
“惠许了什么愿望,会和我有关吗?”
五条先生一向喜欢逗惠,见惠诚实地摇了摇头,他一边吃着大块的奶油,一边故作伤心地追问,“难道我不是惠最喜欢的人吗?”
“不是。”
惠的否认十分干脆,让五条先生放下蛋糕,开始有些不爽地揉起惠的头发。
“惠其实很喜欢五条先生吧?”
她注意到惠的翠绿色的眼睛中有些闪烁。现在的五条先生或许就像当初的自己那样,为小黑猫的冷淡而终日苦恼。
“就像我很也喜欢五条先生,但是如果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选出最喜欢的一个人,那我就要选择惠了。我相信惠也是这样的心意,对不对?”
“什么啊,原来津美纪和惠最喜欢的人都不是超级无敌的五条先生。”
惠的头发被五条先生揉得有些凌乱,那些翘起的发尖看起来有些坚硬,实际上是柔软蓬松的手感。她只摸过一次,还是趁惠睡着的时候偷偷摸了摸小黑猫的刺刺。
对面的两人闹作一团,惠在不停躲闪,却被五条先生牢牢缠在臂弯,笑声重新充盈在这件小小的、明亮的公寓内。
有了神奇的五条先生,他们好像又有了家,世界上多了一个深爱着惠的人,也多了一个深爱她的人。就像老奶奶经常和她说的,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无所不能的五条先生带来了幸福的魔法,让她和惠成为了幸福的人。
不过,她还是很贪心,在惠吹灭了生日蜡烛之后,她也跟着一起许愿:
希望五条先生能够让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03
五条悟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喜欢上惠的。喜欢,意思是大脑中不再突然冒出杀了这张脸的主人这种奇怪的念头。
从第一次带着惠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五条悟就知道惠有些恐高。男孩的四肢纤细,爬上爬下的时候像是小动物一样灵敏,但在登上高高的训练台上后,就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开始发抖。那时他还有些不解,直到男孩叽里咕噜地从高处坠落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惠的弱点是恐高。
和惠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五条悟愈发觉得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可爱,和总是活泼热情的津美纪相比实在差远了。男孩从来不会对他笑,甚至连每次的欢迎都是冷漠的例行公事。
他知道惠的性格和他截然相反,磨合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每次捏着男孩比他手腕还要纤细的小腿时,他都在怀疑,会不会有一天,在惠还没有资格成为他的伙伴时,这个男孩就会草草夭折。他太脆弱了,不管是这具可以轻易被摧毁的身体,还是像是浮萍一样毫无留恋的内心。
惠五年级生日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接了他放学,提前打电话告诉津美纪,两人会在取了蛋糕之后回去。
蛋糕房在附近最繁华的商场,他订了单层的最大尺寸,上面全是猫猫狗狗,惠一定会喜欢。考虑到惠的口味,奶油则用了最清淡的那个牌子,不是他最喜欢的,但也还算不错,毕竟如果不出意外,这个蛋糕的大部分最终都会进入他的肚子里。
按下电梯上的最大数字时,惠还没有什么警觉。透明的电梯从平地升起,地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潮越来越小,变成密密麻麻的黑点,天边的夕阳正缓缓落下,白天和黑夜正处在交接的时刻,升到高空时,他们就身处黑夜,降落地面时,他们又回到了明亮的白日。
奇妙的自然风光难得一见,但背着书包的惠却身体僵硬,在电梯升至半空时就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身后的他,抬头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变大的层级数字。
“惠,今天有个惊喜哦。”
他笑着揉了揉男孩的头发,他知道惠绝对想不到这个惊喜是什么,男孩皱起眉地躲着他的手心时,心中肯定还在猜测这个惊喜是什么毫无新意的礼物。
顶楼安全通道连通着天台,在他撬开门锁时,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站在门内不肯踏出半步,扶着门把手紧张地问他要做什么,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忙着手下的活。
“要做什么呢?”
“啪嗒”一声,门锁回应了他的问题。没等惠反应过来,他一把提起男孩书包上的提手,像拎着小猫的后颈一样,带他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当然是给惠一个惊喜啦。”
他的回应连同男孩无声的尖叫,一同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
男孩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机敏,他像只受惊的黑猫,炸开背脊上的毛发,无法顾及尖锐的爪牙是否好好地收起,死死地抓着他的制服衣角,全身僵硬地抱着他不放。没有了其他的依靠,惠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瞪大的绿色眼眸中瞳孔不停地收缩放大,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放我下去。”
就算是紧张到声音都带着颤动,惠依旧还是冷冰冰的。但是还未变声的童音和冷漠又毫不相干,他总觉得男孩是在用这种外强中干的语气来和他撒娇。
“嗯?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他抓起男孩,还想要继续逗他,却看见那双翠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厌恶。
姑且算是厌恶。那双细长的眉紧紧地皱在一起,冷淡,倔强,这张稚嫩清秀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十分违和,却又无比熟悉。
是在哪见过呢?
哦,是那个人。如果惠的表情不是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如果惠的脸和那个人的差别再大一点点,或许他的脑海中都不会时常浮现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念头。
丢下去。
只需要松开手,男孩抓着他衣角的那点力气可能连十秒都撑不过,他会坠落,摔在人潮拥挤的繁华闹市,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粉身碎骨。这张总是对他皱眉的脸就会面目全非,这双总是厌恶着他的眼睛也会永远地闭上,再也没法睁开。
就像曾经的自己,曾经的同伴那样,全都在他父亲的手上停止呼吸。
“惠。”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寒冷的北风像是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庞,将男孩的头发吹得更加凌乱,却吹不散男孩眼中浓重的厌恶。
“准备好了吗?”
倏地松开手中的书包,他和男孩一齐从天台坠落。
100层的商厦有多高?五条悟忘记了准确的数字,只知道在他们坠落的过程中,路过了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路过了玲琅满目的橱窗,在某个瞬间他还看到了那家蛋糕房,包装整齐的大蛋糕上系着飘扬的绿色丝绸。那是他点名要的,他一直觉得绿色和惠十分相称。
风声猎猎,男孩抓住他衣角的力气很快就有了松动,寒风用强力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那双小手很快就脱了力。男孩飘了起来,飘到了和他同一水平线的位置。
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惠的厌恶严丝合缝,就算是狂风都没有将那张脸上的厌恶吹开一条缝隙,他讨厌他,经过今天的“惊喜”,惠只会更讨厌他,两人的关系会从谷底坠落到更深的谷底。
“悟先生……”
男孩小声地呢喃,挣扎着朝他靠近,伸出脆弱的手臂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怎么也触摸不到他。不是因为他有无下限的保护,只是因为男孩太轻了,无论怎么朝他贴近都难以改变坠落的方向。
“嗯?”
两人的坠落戛然而止,男孩停在自己面前,翠绿色的眼睛中好像有些湿润。惠不习惯失重的漂浮感,就像带他去海边游泳时的那样,笨拙地朝着他划来,在触及他的衣袖时,紧紧地揽住他的脖子。
男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受惊的小猫,抱在他身上一声不吭,但喷洒在他的脖颈处的呼吸却又湿又烫。
“惠?”
他拍了拍了男孩的后背,抱着他在蓝紫色的晚霞中停住脚步。暮色昏沉,天边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半空中缭绕着浅灰色的薄雾,像纱,蒙在两人的身上。五条悟看不清惠的表情,不知道那些厌恶是随着滚烫的眼泪加深,还是随着刚刚的“悟先生”坠落到了地面,摔了个粉碎。
“讨厌您……”
脖颈处的温热突然收紧,变成了细微的刺痛。微微露出锋芒的犬齿是小兽唯一的武器,惠一口咬在了他的侧颈上,那条朝着心脏突突传递新鲜血液的动脉上。可惜刚刚换上的牙齿并非完全坚固,就连咬人都和平时训练一样毫无威胁,不痛不痒。
“讨厌我?”
咬痕处的刺激感很快被柔软取代,那是惠的嘴唇,男孩的双唇正贴在他的脖颈上,不像是报复,更像是小孩和大人之间的亲昵,那种一般意义上小孩赠送给喜欢的长辈的亲吻。
巨大恐惧之后的脱力感让惠极度疲惫,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口喘息,他的冷淡在刚刚的坠落中摔得支离破碎,仔细听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
惠是哭了吗?
是害怕高空时的眩晕,还是在害怕刚刚的自己?惠会察觉他的想法吗?那个恶劣至极的念头,想要将他丢下高空,摔得粉身碎骨的念头。
他不确定,惠只是个孩子,但却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察觉到恶意。如果他的恶意可以幻化为咒灵,或许刚刚就已经伸出了漆黑湿润的触角,将男孩一口吞下。
那惠会原谅他吗?
“今晚不准您吃蛋糕……”
男孩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看到哭泣的脸庞,但小小的报复却直击他的要害。
是报复吗?还是惠的原谅?
脑海中系着绿色丝绸的蛋糕仿佛变成了实体,在他的眼前散发着诱人的奶香,一边的惠带着生日礼帽皱起眉头,另一边的惠像是被丢弃的黑猫一般伏案哭泣。
“但今晚可是惠的生日啊。”
拨开身边的薄雾,他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孩子,一边在空中拾级而上。
“不准。”
“可是惠吃不掉那么多蛋糕吧?津美纪也吃不掉,那不就会很浪费吗?津美纪是不准我们浪费食物的吧?”
“那您只能吃一小块……”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转机,他知道了男孩口中的“讨厌”有多么绵软,看清了雾气之后的男孩究竟是什么表情。他确信惠会成为站在他身边的人,他期待着他的成长,比惠自己更渴望他的成长。
在进入高专之前的不久,惠已经出落成挺拔的少年,当他意识到自己会盯着惠走神很久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这张漂亮的脸蛋属于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两人间勉强算作正常的关系逐渐变得模糊,就像草莓奶昔一样,白色的亲情和粉色的朦胧感情分不出明显的边界,变成黏糊糊却又甜滋滋的味道。
鵺就像一个礼物,多次召唤失败之后,在惠的生日那天突然出现。巨大的鸟类式神扇动着毛茸茸的翅膀,在惠的上空欢快地盘旋,跃跃欲试地想要带着自己的小主人翱翔天边,但惠却有些犹豫,双脚像是被禁锢住,即使鵺再主动热情,也没有上前一步。
“惠好冷淡啊,是不喜欢鵺吗?它会伤心的吧?”
棕色的巨鸟长鸣了几声,随即匍匐到了惠的脚边,低下头乖巧地任主人抚摸。
“不是的,请不要相信五条老师恶劣的玩笑……”
惠瞪了他,顺着鵺的羽毛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手掌远远不足以拢住鵺的头顶,只能用手指仔细地安抚式神的情绪。
“惠,不想试试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瞥了一眼山下的溪谷,这里是高专里最适合高空练习的地方,每次他都会和惠来这块山坡上特殊训练,久而久之,这片颇为陡峭的山坡就成了每周秘密约会的“老地方”。
“试试什么?”
就像小时候那样,没有等惠反应过来,更没有等到他的点头答应,他牵起男孩的手,将那双刚刚还抚摸在鵺的头顶的手握在掌心,然后从山坡上一跃而下。
他习惯了从高空俯视万物,身边却很少有人能并肩同行,他忘记了几年前和惠一起飞行的感觉,却记得那时自己领口处温热的泪水。
惠长大了吗?
男孩的四肢纤细修长,几个月前他亲手丈量了尺寸,惠的肩宽、胸围、腰围,他统统都知道,甚至在男孩的脸红与抱怨中还偷偷比划了他的腰肢,用双手环住都绰绰有余。
掌心的手紧紧地反握住他,平时修剪整齐的指甲原来也会那么锋利,会穿过他的皮肉,嵌入他的掌心。那张已经蜕变成少年的脸颊变得惨白,就连平时红润的双唇都没了血色,不停地颤抖。惠的反应和第一次飘浮高空时一模一样。
惠长大了吗?惠怎么还没有长大?怎么还没有追上他?
“惠,来追上我吧。”
把男孩交给徘徊在两人身边的鵺,他松开惠的手,将自己从高空丢下。
如果说小时候那次的飞行训练是他抛弃了惠,那这次就算是惠在抛弃他,虽然男孩一定不会那么想,更不会那么做,但看着抓着巨型式神的男孩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这种奇妙的视角让他也体会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他突然想要和惠打个赌,或者和自己打个赌,赌一把惠会不会来救他。
过去的自己曾经也这样坠落过,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呼吸心跳全部停止,或许就连大脑中的神经都坏死了大片。如果那个男人再仔细一点点,用天逆鉾再在他的脑袋上凿开一个洞,那一切就都完全不一样。
他短暂的人生就会提前宣告终结,他会和同伴一起死亡,再没有机会遇到那个男人的儿子,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对这个有着杀父之仇的男孩抱着无端的幻想。
惠会来救他吗?会是他的希望吗?
客观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是惠能够为父亲报仇的最佳时机,如果放任他坠落谷底,脑袋会一定会被溪流间的巨石砸得血肉模糊,再也没有反转修复的能力,他会死亡,会立刻结束毫无乐趣的一生。不过,结束在惠的手中,也算是一个不坏的结局。
那就不要来救他吧,就让他像那个男人一样死去。他闭上眼睛,将生命交给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熟悉又陌生,仿佛让他回到了从琦玉商场坠落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系着绿色丝带的生日蛋糕,今年也一样预订了奶油蛋糕,不过是正常的尺寸,津美纪还在昏迷,惠今年的生日注定就只有他一个人来唱生日快乐歌。
“您疯了吗?怎么能这样?”
寒风还未停止,如刀刃般划过他的脸颊,在他听到潺潺的溪流声、嗅到湿润冰冷的水汽时,空气戛然而止。惠紧紧地抱住他,双目怒瞪,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紧张带来的生理体液。他的背后是巨大的鵺,不停扇动的翅膀坚强有力,但承受两人的重量还是有些勉强。
原来惠真的长大了啊。
轻飘飘地降落在草地上后,男孩脱力地伏在他胸口大口喘息,脸颊贴着他的心脏,那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抱住男孩,在对方还未开口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的出格行为时,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惠从天而降救了我。”
他笑起来时胸膛起起伏伏,让男孩头顶的发丝在下巴上蹭来蹭去,稍微有些痒,但他又不舍得放开手。
“您太过分了,如果我有一点犹豫,您就打算这样摔下去吗?”
惠皱起眉瞪着他,这张脸和当初黑猫一般的男孩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
“那惠犹豫了吗?”
他忍不住摸了摸男孩的脸,被躲开之后又揉了揉他的头顶,就像是要抚平刚刚搔在他下巴上那几根顽皮的发丝。
“您在说什么,救您是我的本能吧?怎么可能会犹豫。”
男孩被他按在胸口,全身在肾上腺素急速狂飙之后愈发无力,连愤怒都带着软绵绵的腔调。
“本能?意思是惠想都没有想就会来救我吗?”
“请您不要再任性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让男孩也跟着他一起震动。在忍无可忍之后,惠挣扎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杂草,转身就要离开。无论他怎么呼唤惠都不行,明明他还躺在地上等着男孩把他拉起来。
“如果您会有危险,那我大概率是帮不上忙,但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去救您。”
惠的背影停在不远处,身边的鵺歪着脑袋享受他的抚摸。
好啊,他输了。
过去的他输了,现在的他也输得彻底,这个毫无意义的赌约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获胜的几率,真正的赢家只有惠,虽然男孩应该是没有兴趣加入这场赌局,更没有兴趣赢得他的毫无意义的喜欢。
“说出这样的话,好狡猾啊,惠。”
04
伏黑惠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但普通的一天似乎也值得庆祝。
拉开窗帘的时候,天气仍然是阴森森的,连绵多日的小雪刚刚消停不久,地面上就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伏黑惠像平常那样穿衣、洗漱,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做好的三明治,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冬至是一年中最黑暗阴冷的一天,没人会喜欢这种日子,他也不喜欢。如果不是看到了津美纪和那个人在凌晨时分发来的生日祝福,或许他都会忘记这一天原来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那个人的讯息长长短短发了十几条,最后用了哭泣的表情结尾,意思是他还在外地执行任务,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有一点儿新意的惊喜。
从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生日开始,男人就总是这样,抱怨高专任务繁忙,任务地点离得远,然后下一秒就踩着冬至日最后的尾巴,像是好莱坞电影中的超人一般降临在公寓门口,看着他和津美纪惊讶的表情捧腹大笑。
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毕竟这是他在法律上成年的日子,每次男人百无聊赖地靠在他的身上玩弄他的发丝时,总会叨念上几句。
“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男人一直期待着他的成长,十八岁,姑且算作一个年龄上的成长。
他曾经幻想过十八岁的自己会迅速迈过成年的分水岭,成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咒术师,至少不至于被那个人远远甩在身后,但事实却不尽人意,那么多年,他一直在追赶男人的背影,远远地望着他的黑色制服,却永远抓不住他的衣角。
这也算成长吗?
他从不会对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有过多的纠结,平凡的一天早就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也没有时间让他浪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早上是训练,下午是任务,在傍晚时完成任务报告之后,这一天才拉下帷幕。
打开房门,洁白的礼盒印入眼帘,翠绿色的丝绸系成了蝴蝶结,安静又优雅。男人曾经教过他怎么系这种低调的蝴蝶结,绕在他身后,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将丝带变成飘动的绳结。
果然,那个人早就回来了,或许正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我知道您在,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呢?”
他一边摸着绿色的丝绸,一边自言自语。
“啊,竟然被发现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短发的女生将皱着眉,将室内礼花高高架起,冲着他直接点燃。五颜六色的纸屑从天而降,如彩色的大雪一般落了满地,在他还未来得及皱眉时,四面八方的礼花接连响起。
“没想到被伏黑发现了,生日快乐!”
“看来惠最近训练得不错,我以为我们隐藏得很好了,不过生日快乐。”
“鲑鱼。”
“生日快乐,伏黑,又长大了一岁,现在是成年人了。”
“惠长大了,真好呢。”
现在他的身上一定挂满了彩色纸屑,头上,身上,全身上下都是。今晚他一定来不及在十点之前准时入眠了,房间必须从里到外全都打扫一遍,就算是厨房的角落也可能塞满了红红绿绿的飘纸。
“你们……”
他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喧闹沸腾的聚会,更不希望成为那个瞩目的焦点,就算是在自己的生日上也是。欢笑声,祝福声,如同海浪一般裹挟着祝福向他涌来,短暂瞬间的窒息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将他迅速淹没在快乐之中。
他好像经历过,这样盛大又欢乐的场景。
高专宿舍逐渐褪色,明亮的灯光霎时熄灭,昏暗的琦玉公寓内,也曾充斥着欢快的笑声。隔壁老奶奶的葬礼如同在迎接新世界的重生,密集的欢笑穿透墙壁,如同手腕一般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欢乐带来的窒息感让他想起了六岁生日时的愿望,那个伴随着欢畅的死亡的愿望——在十八岁的那天,拥有一个快乐无比的葬礼。
如同睡美人诅咒一般的愿望,既诡异又幼稚,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忘记了当时年幼的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对着蜡烛许愿时,竟然联想到这样的愿望,或许是当时的屋子太黑,只剩下他和津美纪两人,又或许是他也想像老奶奶一样逃走,彻底地消失。
“怎么了?不满意我们的惊喜吗?”
钉崎歪着头追问。
“不,”他摇了摇头,“谢谢大家,十分感谢大家来为我庆祝生日。”
欢乐的氛围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语塞而被阻断,他含糊地呢喃了几句感谢。六岁时的自己向往着欢乐,却想象不到欢乐究竟是什么模样,更想象不到隔壁那片暖洋洋的灯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究竟会有怎样的温度。
六岁时的自己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十八岁的自己拥有了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以至于原本宽敞的高专宿舍都拥挤得难以落脚,加班加点赶来的乙骨前辈只能被挤到角落,小心翼翼站在厨房旁的熊猫前辈身上还是被蹭上了些奶油。
宿舍里欢声笑语,盈满了对他的祝福,远远超过了当年隔壁老奶奶家的光亮。原来被包裹在爱意之中是那么奇妙,即使祝福声变得喧闹,即使他更喜欢独处,也没办法拒绝柔软、温暖、舒适的爱意。
室内热烈的气氛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等午夜将至,将朋友都送出门后,他才发现外面飘起了大雪。风雪越来越密,在黑夜之中闪着银色的光亮,就像那人的发丝。
那人还没有回来。
他看了一眼挂钟,还有五分钟,这一天就结束了,人类最强又想要踩着十二点的钟声姗姗来迟,像是灰姑娘追赶南瓜马车一样匆忙赶到吗?
绿色的丝绸被一匝一匝地绕起,连同那张乳白色的匿名贺卡一起被收藏在抽屉的角落。
每年的生日蛋糕都像那人的创意大赛,从一黑一白的玉犬到插着翅膀的不知井底,每年都别出心裁,今年的蛋糕更加巨大,虎杖在好奇棕色的鵺是不是栗子口味时被他阻止,原因是要将式神们都保留原样,留给五条老师。
但每年不变的就是翠色的丝绸和手写卡片。男人的生日祝福每年都不尽相同,第一年是希望他不要突然死掉,第二年就变得柔和起来,在“追上我”的结尾还画上了红色爱心。
今年的祝福是什么呢?
洁白的卡片上只写了“惠”,还有从正红色变成粉色的爱心。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在意那颗爱心的颜色,或许只是那人的一时大意或者当时没有找到红色的水笔,但自从和那人确立恋爱关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这颗心的粉色好像都带着些耳鬓厮磨的暧昧。
“在想什么?”
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热气贴着他的耳垂,肆意地钻入领口。在他浑身一颤地想要躲开时,男人偏偏又把他抱在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白色的发丝上滴落的水珠冰冰凉凉,沾湿了他的白衬衫。
他早就想好了让男人停止这种无聊惊喜的措辞,也想好了该如何询问男人为什么在每年的今天都会有突发任务,或者他刚刚还掐着手表,还要问问男人是不是迟到了,十二点已经过一分钟,今天已经不是他的生日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好像被男人发梢上的水珠冻住,所有的想法和计划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他只能愣在男人的怀中,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淋湿了吗?先洗澡吧。”
“一点点。”
“嗯?”
“只有一点点湿了,但是在看到惠的时候,我已经浑身都暖了。”
“嗯。”
后背传来的心跳稳健有力,他捏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贺卡,安静地成为男人的依靠。
“我好像迟到了。”
男人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握住他的手。那张贺卡上确实没有什么玄机了,在男人的手中翻来覆去也没有出现什么奇异功能,这只是一张画着爱心的普通贺卡。但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随着贺卡上的金丝流转,或许是在看那颗爱心,或许又只是在看男人冻得泛红的手。
这不是男人第一次迟到,以前也有过一次。他和津美纪坐在暖炉旁一直等到了十二点,昏昏欲睡之时,那片银白色就飞入眼帘,冰凉的手摸着他的脸,还想要探入他的毛衣内取暖。当时男人毫无歉意地告诉他迟到了,当时他的回答是什么?没关系吗?
“那我要怎么惩罚您呢?”
他不再是男人的孩子,而是站在男人身边的恋人,没有必要一再地躲闪、刻意地保持距离。他转过身,掀开了黑色的眼罩,天蓝色的眼睛中有几根红血丝,眼下是一片青紫。他摸了摸男人的脸,凉冰冰的。男人从不会在他面前展现疲惫,那今天的迟到大概率不是恶作剧。
“嗯,怎么惩罚我呢?”
男人蹭着他的手心,舒服得像是一只餍足的猫科动物,正在享受抚摸传递的爱意。
“惩罚您在明年这个时候……”
明年的生日,也就是他的十九岁生日,那时候会怎么样呢?
六岁时自己的愿望是在十八岁时画下生命的句点,切断通往未来的路。那时他对未来没有期待,他的人生像一只漂浮在无垠海洋上的小船,没有目标,没有尽头,在遇到男人之前,是终日重复的漂泊流浪。
牵住他的手恢复了往常的温热,一冷一热,竟然让他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这只手牵着他长大,带着他飞翔、坠落、坠落、飞翔。从谷底到高空,男人途经了他人生的大部分时光,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明年怎么样?”
一瞬间他浑身都没了力气,被男人握住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脱力,仿佛那个疲惫奔波的人是他才对。明年会怎么样呢?男人教会他使用咒力,教会他“殒命之时,皆为孤身”,身为咒术师就不应该去幻想明天,更遑论明年。
“您知道吗?再遇到您之前,我曾经的愿望是在十八岁时死亡,更何况我们都是咒术师,根本没法……”
“等等。“
男人的神情凝重,捏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蓝色的眼睛中的焦点扫在他的脸颊,上上下下,最终降落在他的双眼。
“您在做什么?”他抓着男人的手。
“惠。”
“嗯?”
捏在下巴上的力道稍有些重,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他正想着要挣脱时,男人的表情豁然开朗,蓝色的冰川消融,化作一汪流动的清泉。他想起了两人在春天踏青时,听到山间叮咚作响的溪流,或许春水也是像男人眼中的蓝色一般欢畅流动。清泉越来越近,打湿了他的衣衫,最终幻化成双唇上湿润的温度。
原来泉水不是冰川融化之后的冰冷,而是滚烫的,是要将他消融一般的炽热的。
亲吻带着些五条悟专属的脾气秉性,放肆地侵略,不计后果地占领每一寸湿润的领地。男人的动作起初十分粗暴,像是想要将他口中的“愿望”和“咒术”一一击溃,等他没了反应,或者是有了反应,被对方春水般的眼眸沾湿,自己的眼眶内也流出温热的咸水时,男人才开始放缓了节奏,温柔得像是舔舐伤口一般亲吻他的唇角。
“好了,我已经帮惠破除了诅咒,什么死亡啊全都不作数了,统统都被我消灭了。”
咸涩的眼泪被一一收集在男人的唇边,幻化为带着草莓糖果味的亲吻。明明已经超过三十岁,但男人有时候出奇得幼稚,对他说出的话刻意带着幼儿用语,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哄着他。
“停下,您在做什么啊。”他忍不住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那个不是诅咒,是愿望。”
“都一样嘛,我不喜欢的,都会用五条先生的魔法来消除。”
“您真的有魔法吗?”
津美纪曾经和他说过,五条先生有魔法,他会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会变出一切他们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有一年津美纪偷偷许愿想要看星星,第二天他们就飞到了北极去看神奇的极光和星辰。小时候他对此深信不疑,五条先生是古怪的墨镜男人,但是是会魔法的怪人,甚至在他了解咒术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然对五条先生的魔法深信不疑。
“嗯,真的有哦,只要惠说出来,我就会实现惠的愿望。所以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呢?”男人每年都会不厌其烦地询问他的愿望。
“您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了,毕竟是惠在生日时许下的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验了,这也是津美纪告诉他的。生日的愿望只能藏在心底,让天上的神明知道,如果被第二个人知道,那就算是背弃与神明的约定,愿望自然也就不会实现。但说出来是把愿望交给会魔法的五条老师,那神明和五条老师相比,谁更可信呢?
“不能说。”他摇了摇头。
“好吧,那是和我有关的吗?”白发男人笑咪咪地指了指自己,“是和我永远在一起吗?惠会许愿要追上我,和我在一起吗?”
“都说了不能说。”
他摇了摇头,控制住脸颊上浮起的红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男人的六眼有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能够看透他心中的一切秘密,他不希望在他面前像是浑身赤裸一般,毫无秘密可言,永远像是他的孩子。
“惠啊,”男人牵起他的手摩挲在脸颊上,凑着他的手心呢喃,“如果我不能永远陪着惠呢?”
男人像是想把这个问题只说给他的左手听,让“明天”的降临能一推再推,最好自欺欺人地把“明天”和“死亡”推迟到漫无期限。
“您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吗?”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痒痒的,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惠,都是惠让我变成这样。我可以赢过别人,但怎么能赢得了惠。“
“为什么呢?”
男人的耳尖罕见地泛红,白皙的皮肤蒙上一层轻微的粉色,就像那颗粉色的爱心,暧昧朦胧的颜色泛滥到了作者的脸上。他亲吻了一下他的掌心,接着把那只手转移到了胸口。
“因为这里,这里已经完全属于惠了。如果有一天要与惠为敌,它一定是最大的叛徒,只要看见惠,就会立刻倒戈到惠的那一边。”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疯狂的律动从制服下传来,鲜活又有力,像是要穿透胸膛,像它的主人一样贴着他的手心亲吻。他的触觉和感官瞬间像是被无限放大,就连那颗心脏内汩汩流动的血液仿佛都从耳畔经过,欢欣鼓舞地为了他迸发无限的活力。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一颗心正在为了他而跳动。
粉色的爱意从贺卡上弥漫至他的脸颊,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羞赧与兴奋混杂而成的幸福感充盈在胸腔,无限地膨胀、再膨胀,下一秒或许就要破膛而出,破茧成蝶。
就算时间到此为止也好,生命到此停摆也好,他不再恐惧未知的“明天”,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太多的羁绊,不能再像六岁时的自己一样,许下自私的愿望,抛下一切就轻易离开。
“我也不会让五条老师输的。”他的声音带着些哽咽,“那就让我们一起赢吧。我的这里,也有着和您同样的心意。见到您的时候,它会不由自主地乱跳,见不到您的时候,它就不听我的指挥地去想念您。这颗心已经不能完全属于我,还有一部分属于您。”
“好害羞,惠也会说出那么肉麻的话吗?”
白发男人把头埋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意识到说了怎样难以启齿的话,他下意识就是要逃跑,浑身的每个细胞仿佛都因为怀中的男人彻底燃烧、沸腾,叫嚣着让主人逃走到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的影子里。
“别走,惠。”
抬起头,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有着和他相同的红晕。
不再犹豫,不再羞赧,不再害怕被对方得知自己的心意,他已经和他心意相通,拥有相同的爱意,相同的温度。
“那现在惠最爱的人是谁?”
“太晚了,您该回去了。如果要留下来过夜,至少先去洗个澡。“
“还是津美纪吗?”没有在意他的糟糕借口,男人穷追不舍,“可是津美纪都已经结婚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最爱的人不是惠了。或者惠最喜欢的人还有其他选项吗?是虎杖和钉崎吗?那些是同学吧?惠和同学的关系有那么好吗?究竟是谁呢,谁那么幸运可以得到惠的爱呢?”
趁着两人脸上的温度还未消弭,男人像是要一鼓作气地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纱都彻底掀开。他不断地进攻、进攻,想要从他口中得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亲口告诉我吧,惠。”
或许就像男人说的那样,在他面前,他也有会有不自信的时候。最强的人类也要一再地向他确认爱意,想要从他口中得到那份世界上独属于他的爱。
“是您,我现在最爱的人就是您。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才能是最爱,只知道您已经占据了我生命的最大比重,我再也不会像爱您一样去爱上另一个人了。”
男人的目光从冰川变成泉水,又在他的身上化成了咸湿的海水。那应该就是海水,因为他一直觉得男人的眼睛像湛蓝的天空,也像蔚蓝的大海,足够接纳一只漂泊无定的小船。
“啊,惠好狡猾,五条先生要一败涂地了,简直忍不住想做点过分的事情了。”
“嗯,您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可以。”抚摸着男人的鬓角,他按捺住羞涩,真切地说出自己的心意,“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我都永远感谢与您的相遇。”
儿时的他对世界并没有任何留恋,他的世界小小的,仿佛仅限于琦玉寒冷昏暗的公寓。五条先生带他跳出了窗子,教会他飞行,给予他自由探索世界的权利。他是他眺望世界的起点,就像小时候他坐在他的肩膀上时那样,冲破人群,可以第一个看到照在大地上的第一缕曙光。
“我也是,惠。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我最爱的人。”
既然生日可以当成葬礼,葬礼被算作新生,那生命是否还有尽头呢?
伏黑惠不知道,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探索未知的一切。世界荒诞诡谲,或许在一场又一场的死亡背后是漆黑的幕布,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没有分离,没有死亡,他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和自己的老师相恋。
“我今年的愿望是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我可以和五条老师一起慢慢变老,一直到我们自然死亡。”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明,他还是更相信身边的五条老师。他愿意把心底最难以启齿的愿望分享给他的恋人,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底。他需要他,有了他的陪伴,滚滚的洪流之中,他也能够拥有独一无二的勇气,去面对日复一日的清晨,去对抗命运的荒诞和死亡的孤独。
“好哦,那我会尽我所能实现惠的愿望。”
亲了一口他的额头,男人吹灭了蜡烛,开始施展五条先生的奇妙魔法。
END
感想:
一开始知道主题是惠的生日的时候,脑袋里就冒出了奇怪的想法,想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虽然一定是在写悟惠的爱情,但又不想局限于此。在我看来,生日注定是要于幸福挂钩,而让惠得到幸福,又不能单单靠五条老师一个人的力量,他的爱情再伟大再完满,可能依然是比较单调的社会关系。我希望让惠得到幸福,让他拥有亲情、友情和爱情这些丰富的关系,感受来自周围人的爱。
所以文章主体部分是从甚尔、津美纪、悟还有惠自己的视角展开。甚尔代表的是残缺的亲情,他明明不会爱别人,却又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十分矛盾的爱,就像他自己说的,惠就是恩惠,这也是这段亲情打动我的地方。我觉得惠对津美纪来说代表的是一种勇气,同为一个女生,我想青春期的津美纪或许不会是那么无忧无虑,尤其是在和惠相依为命的那段时期,她或许也十分迷茫,这个弟弟或许是勇气的来源,包括继续新生活的勇气和活下去的勇气。但写完这篇的时候,津美纪的结局依旧停留在草草死亡,我确实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总认为她的身上应该多一些伏笔和深意。至于悟,惠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希望,惠是他寻找到的第一个伙伴,不管是他成长过程中的惊喜,还是两人关系亲密带来的惊喜,都可以归之为一种开启新生的希望,惠是他新生的起点,他也是惠新生的起点,两人的关系也让我动容,以至于到现在还无法脱离《咒术回战》。最后一部分是惠自己的视角,这一部分较为简略,惠或许不缺友情,他的社交能力正常,看起来像是那种不会主动社交,但是依然会有一些朋友的人。
首尾两部分是小惠和大惠的独白,我想要展现一种从低谷缓慢上升至中部偏上的基调,希望惠能够慢慢走向欢乐,走向一个幸福的结局。但他应该不是会百分百欢乐的人,太多的欢乐会让他局促不安,漫溢的气氛反而会变得岌岌可危,所以行至腰部刚刚好,惠能够在亲情、友情和爱情的包围下,平稳舒畅地感受爱,那就非常好了。
最后还是提前祝惠生日快乐,衷心祝福惠可以获得幸福,但从目前的剧情来看,希望不大,不过作为无论怎样,还是祝福吧,至少在生日的时候开开心心,小惠又长大一岁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