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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后来和范闲说,其实二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范闲则像听到天方夜谭那般摆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用喉咙发出的一声短促气音做回答,随后补上很敷衍的“嗯嗯”粉饰场面。
前太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悠悠喝下,长舒了一口气,夹花生米的准头都更好了。
他嘎嘣嚼着,含混不清的话掺杂花生的碎屑,若是在宫内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范闲听见他很认真地辩解—“二哥也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的。”
范闲莫名地感到烦躁,为这句话中隐隐的亲昵。他仰头也灌了一大杯酒,冰凉的液体安抚异样的躁动,放下杯子的瞬间锐利的眼神紧紧盯住大肆进食下酒菜的人——“你想和我聊兄弟之情?”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若说兄弟,自己不也是皇室一员,可偏偏这皇室之子手足相残最为暴虐。过去是李承泽与李承乾争,后来是范闲与这二人撕咬,在自愿与不自愿中所有人滑向不可逆转的既定,唯有范闲倚靠着母亲留下的庇荫仍然站在斗兽场上,和一个因年岁未到而避免波及的李承平。而李承乾与李承泽则在斗争中跌落深渊,再翻身不能。
他们在彼此较量中渐渐明白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庆国的最高主宰者,以天下为棋盘,以子嗣为棋子,酣畅淋漓地布局操控。那是一个极端自恋自私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友人臣子皆为跳板,妻妾子息俱为资源,叶轻眉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由他延伸出的所有亲属关系都有着可悲的下场,疯癫的妹,自焚的妻,死去的前妻和冷宫的妾,庆帝本人让所有人破碎,李承泽才是碎掉的那个。
“放松点,我看你是干活干多了精神都不对了。”李承乾老神在在地喝酒吃菜,末了还出声劝劝困在思绪里的范闲。被劝者挑眉看向曾在权力漩涡中心的前太子,这话怎么琢磨怎么怪。于是范闲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前世某小品金句——“一只公鸡要下蛋,不是它活它要干”,成功地把自己逗笑了。
李承乾看范闲突然笑起来也不觉得有毛病,他现在是非常放松的一个状态,放松到这阵子都长了几斤肉。他早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所有人都精神不正常这个局面,愣谁在庆帝的操控下活几十年都得疯。他长吁短叹,想到自己二哥最后失败选择服药自尽,又体面又内敛,确实是一贯的性子。
“我二哥精神够强大的了,被折磨这么多年还是光风霁月的样子,我都佩服。”
范闲一口酒差点浪费,擦擦嘴角皱眉问李承乾:“你该不会除了对李云睿有想法,还对你二哥有不轨之心吧?”
这下喷酒的人变成了李承乾,他大声辩解自己这叫兄友弟恭,为二哥说活被范闲解读成这样。
筷子虚空指指范闲发出评价:“你心脏,看什么都脏。”
范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打前太子也会落得一条“对皇室大不敬”的奏折,说你们那叫兄友弟恭狗都发笑,那自己和范思辙可以就地评选十佳兄弟模范了。
李承乾大抵是有点醉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双手叉腰,非常自豪地说:“我和二哥……当年比你们还模范!”
范闲四处寻找侍卫准备将李承乾送回去,怎料被人揽着肩膀以一种非常哥俩好的姿势和进门的王启年面面相觑。
王启年那张柴犬脸肌肉活动两下挤出一个虚假的微笑,接着非常贴心地掩上门:“大人,小女还在家等我呢,先走一步!”
话虽如此,王启年也没走远,前太子与最大权臣的会面对话半点外传不得。他守在楼梯口的厢房,盘算着这次该找小范大人拿几多银子。
李承乾在范闲的穴位按摩下终于松开了他,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副颓然之态,扶着脑袋竟低低啜泣起来。
范闲找来帕子递给他,李承乾哭得鼻涕眼泪直下,倒是比当初在朝上真心实意多了。
“我找到了那个墓……就在那个池塘边上……这么多年我才知道……”
李承乾越哭越大声,酒精作用下情绪十分浓烈,呜呜的哭嚎活像丧家犬。
最后范闲选择再次给李承乾做穴位按摩成功把他放倒,拉开门几步叫上王启年一起将前太子送回府邸。
回途中王启年喘着粗气说大人,这事得加银子。范闲没空理他奸商嘴脸怀里摸出个银子就递给他,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自己则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眼前还回荡着李承乾的话——“我知道你对二哥有情意,他不容易,他真的不容易。”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
晃荡着就到了二皇子府,他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毕竟现在也没有某个一剑破光阴时不时把剑放在自己颈边威胁自己。
李承泽还没睡,正躺在秋千上看书。听见有动静才缓缓坐起来,转头和范闲安静对望。
气氛安静得太过诡异,范闲咳嗽一声干巴巴地开口问候:“吃了吗?”
李承泽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虚假又温和,“小范大人……现在已是二更了。”
话甫一出口范闲就知道是极其失败的开场,李承泽也一如既往的优雅挖苦,气氛重新回到冰点。
烛火摇曳,范闲盯着那团火苗发呆,两个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半个时辰,终于李承泽大抵是困了,唤他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自己即将就寝。
范闲的目光这才从火苗上移开,看久了光亮突然挪开,视野里的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也就没发现李承泽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他今天穿的莹白,衣带松垮垮地系着,想来确实是睡前的准备。范闲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双白皙的脚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又不穿鞋,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关切的话像水,无知无觉就跑出来。
太亲密了,他们之间本不该存在这种语气。
李承泽认为范闲十分反常,于是回到秋千上坐下,足尖点地便晃起来,衣物在空中飘成了大片的花瓣。
“说说吧,怎么了?”
范闲站起身来,拍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才开口:“今天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就这?李承泽不解,手捂嘴呵呵笑了两声,木石相击般生硬。
“我不认为小范大人会为了这么一句评价就跑来谋逆皇子的府上。”李承泽正色几分,言语直接而犀利,“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烦请小范大人不要再以我取乐为好!”
范闲最受不得李承泽这副坚硬的模样,酒精此刻才在胃腹中迟来地燃烧,恼怒地回道:“若我非要如此呢?”
可李承泽又突然卸下所有防备,凄惶地笑笑说,那我只能去死了呀。
这倒是让范闲措手不及,复而燃起更大的怒气。
“李承泽,你能不能别把自己的命当玩物?”
被点名道姓的人没心没肺地继续晃荡,笑得美丽又妖艳,“不是我把我的命当玩物,是你们所有人都在把命当玩物。”
“小范大人,若没有你母亲留下的庇荫,你的行事会让你在哪一刻彻底丢了命?”
养尊处优的皇子在新帝登基后待遇不变,触手可及的都是新奇珍贵的吃食玩物,此时此刻他手中捏起一块糕饼却不放进嘴里,反而翻来覆去地欣赏做得有多么精巧。
“我什么都没有……不就只能玩命了吗?”
范闲哑然,他知道李承泽的痛楚,被生父拿来做手足的磨刀石,每一条路尽头都是死亡。所有的挣扎与谋划都是在既定的框架下,以致于最后绝望地想要以命撞出方寸自由。
可范闲又迫切地想要为他找到支撑的理由,思来想去竟一无所获,抓着满头卷发难受地乱转。
他不应该这么凄惨,他也应该有支持的亲人和知心的好友,不管是伤心失意还是欢欣雀跃都有人相伴。一壶浊酒尽风流,三分醉意论平生,他合该如此。
到头来自己对一个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斩尽杀绝,难道他范闲就磊落吗?
头顶有微凉的触感,是李承泽把自己的手从头顶慢慢拿下来,然后把那块糕饼递到自己嘴边。
“别想那么多,是我命犹如此。”
糕饼甜而不腻,是西边老字号铺子的手艺,掌柜的脾气古怪每日只卖五十盒便收摊,需得四更天就去排队。范闲也甚少吃到,他听说过这家糕点的难买程度,靖王世子曾经送给若若这么一盒,全进了他和范思辙的肚子。
如今他身边没有谢必安范无咎,寻常仆卫来回赶趟也都油渍浸透没了新鲜。手下也没有报告过说李承泽有外出的行为,宫里赏赐犯不着赏一盒糕点。
“是那家掌柜亲自送来的。”
李承泽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好心地解答。“我在清街时放下的银子阴差阳错救了他夫人的命,从此他便会固定送来我府上。”
“……挺好的。”
范闲吃完了糕饼,瓮声瓮气地评价一句。
李承泽却笑起来,摇摇头说,我不过是觉得好吃所以多放了一锭银子。
“但你确实救了人不是吗?”范闲坚持,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线头,能证明李承泽并非恶人的线。
李承泽觉得他正义得可笑,却还是温和地表示非我本意,不过是阴差阳错造就了这一报恩。
自己这弟弟于儋州生长,沾染了一身的道义侠气,曾经斗得你死我活,此刻又好像多年挚交般全力为自己辩解。
也不知辩给谁看,给那早死了的老东西看吗?但凡当初在朝堂上范闲有半分偏向自己的苗头那老东西就会想出更恶心的招来离间他们。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范闲反手握住他,习武之人的体温向来偏高,烫得李承泽本能地向后瑟缩。“理是糙了点,但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就最后的结果来说都是好的不是吗?”
李承泽简直想骂人,做出这副直白深情的模样做什么?他急急地要抽手回来,怎料范闲力气大得吓人,亮晶晶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心神一动面上竟爬上了丝丝绯红,察觉到后更是羞愤,咬着唇和范闲拔河。
范闲却好像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那般牢牢盯着李承泽的脸,手上力气越来越大,直到李承泽吃痛地怒骂“范闲!”才把手松开。皙白的腕子上已有一圈握痕,范闲鬼使神差地想,这个痕迹大概会留个三天。
李承泽气急,跳下秋千头也不回地往卧房走去,衣裳摆起漂亮的弧度,勾得范闲的目光随着动。
“夜深了,小范大人请回,不送!”
别有心思的人辗转难眠,范闲梦中和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越靠越近,欺身而上衣衫半褪,柔软的身体使他如痴如醉,在最后关头时迷雾散去,是李承泽羞怯的笑脸。
他猛地起身,旋即立刻换衣洗漱,被褥也换过一套。琢磨了下行程认为天色尚早,决定去梦中人所在的地方继续呆着。
李承泽向来起得早,如今皇子头衔若有似无,也无人来府上会面,经常头发松散束上就去用膳。
他吃得正欢,屋顶上落下一人,自来熟地使唤婢女添副碗筷。
李承泽吃不下了,扔下筷子冷脸问他又干什么来了。
范闲咽下嘴里的粥,说我来吃饭啊,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范府还能少你一顿饭不成?”他不想大早上就发脾气,实在是范闲烦人,着实和他的名字相称。
范闲夹菜不停,“这不是昨晚在殿下这吃了块糕饼回味无穷,想着其他的餐点应该也不差,这才斗胆过来蹭上一顿。”
“那我还不该给你那块饼了。”
李承泽重新端起碗,选择忍耐。衷心的侍卫在监察院中,自己又无武功傍身,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李承泽除了落井下石的美好品质外还有一个优良品德叫忍辱负重。
这么多年家宴面对老东西都吃得下,区区一个范闲不在话下。
早饭过后李承泽认为自己做出的“不在话下”判断过于武断。范闲不去上朝也不去监察院,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喂鱼他就逗鱼,看书他就写书,散步他就跟着。
饶是李承泽决定暂时忍耐,奈何一个非常有存在感的人形挂件离自己不过几步远,他不抬头都知道范闲在一直注视自己,从早晨开始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终于他把书一摔,准备和这个便宜弟弟好好谈谈。
“范闲,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
李承泽头很痛,“是朝中不忙还是监察院事少?实在没事做不如我写封折子给承平,让他给你外派北齐或东夷。
“别别别,挺忙的,事也挺多的,我现在对外派有阴影。”
李承泽的脸色冷掉三分。当初在北齐刺杀他埋下争端,假死回国后争锋相对,把自己的势力和爪牙一个一个拔除,对李承泽来说不亚于剔骨削肉。如今又提起,是在暗讽自己么?
“滚。”
他站起身来就要走,范闲速度更快,两步跑到他前面,双手牢牢箍住他的胳膊动弹不得。
这是李承泽第一百次有习武的想法。
但想法只是想法,眼下他只能被人禁锢在原地,愤怒地瞪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怎么,终于不装了?”
李承泽垂眸讥讽地笑笑,落在范闲眼中令他痛苦无比。
如今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与李承泽相处,从他被救下醒来那天带着滔天怒意把房内的器具砸了个干净,赤脚踩在碎瓷上披头散发活像恶鬼,狠狠诘问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那时万事未定,老东西的眼线多如蚊蝇赶不走驱不散心烦的很,救他花了整整三天,用了无数的药物吊活,毕生的医理毒学全部调用才堪堪抢回一条命。
结果他醒来的第一刻就是寻死,范闲长途奔袭跑死三匹马,不是为了回来见尸体的。于是他压着李承泽的脖子将人狠狠掼在床上,阴森森地警告他再敢找死就把他的尸体拖出来女∥干了,还要用药物保持不腐放在房里同吃同睡。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李承泽颓然缩在床角,这辈子这条命还是不能属于自己,万念俱灰下藏在手中的瓷片就要往脖子扎去。
“我会杀了他。”
瓷片停在半空,空洞的眼有一瞬的光芒。
“我会杀了他。”范闲重复这句话,缓步上前拨开李承泽的手指,将瓷片远远甩出。
“我请你,活下去,见证他的死亡。”
李承泽灰败的脸上一点一滴地有了神气,上扬的嘴角扯开癫狂的笑,浑身颤抖将自己砸进范闲怀里。范闲紧紧抱住他消瘦的躯体,一条条描摹李承泽坚硬的骨。
他很累,殚精竭虑中所有的筹码已经上桌,而现在大庆的二皇子将自己的脊骨打断熔铸成剑交由他,去亲手斩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李承泽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范闲,我等着看你,闹京都。”
自那之后他们再无交流,每每路过二皇子府他总是近乡情怯,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只得快步离开。有时半夜睡不着便做贼一般偷偷潜入,站在床头看人睡颜。若不是李承乾那顿酒话,他也不会深夜闯入,吃了人家一块饼第二天还继续来蹭饭,更过分的是做了个关于他的春梦。
他以为李承泽如今已是前尘往事抛诸后,只要他想一辈子骄奢淫逸范闲都能保他无事。
可提到当年相关的词汇,哪怕只是侧面的,他都会瞬间收起好脾气的外表,用尖锐的刺狠狠扎人一顿。
“李承泽,你别遇到事情就跑行吗?”
范闲这才是真的体会到什么叫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到他的红线,翻脸不认人。
偏偏又可怜的紧,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该给他一份,好好弥补这些年被蹉跎的精神。
范闲软了声音,说承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外派太累不想离开,我觉得你这的饭好吃才来,别气坏了身子。
李承泽说行,你先放开我,牛一样劲那么大,胳膊疼死了。
范闲期期艾艾地放开手但是不撤回,虚虚地环在李承泽身边就怕人什么时候又翻脸走了。
“范闲,我真不是什么好人。”
李承泽抱臂而立,手指点点对面人的胸膛,“这不是你当初说的吗,‘咱俩不是一路人’。”
范闲装傻充愣有一手,打哈哈道那是年少不懂事,二哥多担待。
“在杀老东西这件事上我们可明明白白是一路的。”
李承泽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嘻嘻笑两声假得不行。“老东西在地下知道自己最钟意的儿子拿他的命来跟废皇子交好,怕是会当场气活。”
“不会不会,我检查过,补了几刀扎得透透的。”范闲的手虚环在人腰边,随着人走动寸步不离。
“是吗,可惜我没亲眼见到。”李承泽很敷衍地夸赞一句,怎料范闲像得了什么彩头一样来劲,凑到身边问要不要去刨庆帝的墓,让他过把瘾。
“这业务我熟,小时候跟着师傅天天掘人墓。”
他倒吸一口凉气,想从范闲脸上找到玩笑的踪迹,竟无所获。这倒是让李承泽糊涂了——这等真心实意的样子,为何要做给自己看?
这不应该,时间地点人物丝毫不对。他应该在花前月下和爱侣去许诺终身,在觥筹交错中和同僚商谈要是,或是家宴团圆里和亲人开怀玩笑。
他李承泽,没有能让他以这种情绪对待的可能。
于是他急急地向后退去要和范闲拉开距离,柔软的衣物轻盈飞扬,拂过别有深意的人。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李承泽躺在范闲怀里时还在懵懂地思考。
他被范闲拉住失去平衡跌了一跤,罪魁祸首发挥武学优势疾步上前抱住他,两人滚落在地,青红的布料在地上摊出层叠的波纹。
直到被范闲抱起放在秋千上,李承泽还依然是魂去兮的状态。纯良无害,干净得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晶翠,莹莹地透着令人怜爱的光。
身随心动,当捧住李承泽脸的时候范闲知道自救下他后自己心里总隐隐的缺口被彻底补上了。
金娇玉贵二十年,冰肌玉骨晔兮如华。哪儿都是美的,哪儿都是可爱的,眼睫翩跹凤眸盈润,见者无不心凯康以乐欢;若有半分交恶则要惆怅垂涕不知天地黯然了。
美人红唇半启,骂他一句登徒子,听得范闲骨酥筋麻,真气畅通,目光炯炯欢欣快意。
他想逗逗人,便道你非女娇娥,怎怕肌肤相触。
怎料李承泽妍姿巧笑,托出一惊天秘密。
“你可知……承乾幼时管我唤姐姐来着?”
幽谷馨香,正有一汪泉眼温润。有人自其中穿行,掀起水波阵阵。中有蚌珠羞怯开合,吐露玉珠,供人采撷。潺水涓涓,沥滴渗淫;间或鸟雀咿呀,时湍时缓,漫延滴落,迤涎濆沦,腾波赴势。鱼龙交欢,鳞甲尽弃,飘飘兮至扶桑之津,方止。
直到埋进李承泽体内时,范闲才彻底明白温柔二字是何意。他满心满眼的喜悦就要冲破胸膛,神智彻底放弃接管身体全凭本能,呼吸起伏之间便是一地狼藉。
李承泽被他压在身下,不见天日的肌肤和日月朝霞全然打了照面,雪肌上飘落朵朵红艳,比二八少女的手甲还要嫣红三分。他藏着这个秘密二十余年,如今终有敞怀示人的一刻,意外的快感和心意的交欢交织缱绻,不由得伸手拨弄那卷曲的头发。
埋头耕作的人分心抬头风流一笑,更以疾风骤雨的攻势开拓沃土,恨不能把所有的爱恋深深刻入躯体彻底交融,使其为己骨中血,血中肉。
“承泽……承泽……”随着每次挺动,范闲总要念一次他的名字,被呼唤的人也更软了腰肢,温暖湿润的甬道彻底打开欢迎来客。
李承泽最爱范闲那双眼睛,狡黠灵逸,才气逼人,只是从前那双眼里有太多人,却没有自己的影子。而如今他伏在自己之上,满眼倒影只有李承泽一人。
是唯一的,不管睁开或闭上,只有他。
红帐轻幔裹挟,有情人自其中诞生。
“……是承乾和你说的吧?”
水汽氤氲,李承泽自然地靠在宽阔胸膛中,乌黑长发遮住痕迹。他声音本就低哑,现在更是低沉,若非范闲九品上的耳力或许都会错过这极低的一句。
嗯。他掬水清洗,毫无卖前太子的心理负担。注意力尽在眼前人的身体,手指于股间进出,感到丝丝湿意,就要往更深探去。
“出去。”
李承泽低喝阻止这人再次点火,背后人因为意图被发现不满地咕哝几句,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也就是他,呆呆傻傻……否则你怎会夜闯我府上……”
范闲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心说改日得去感谢一趟这小舅子,给自己递了个极好的机会和台阶。旋即回过味来,轻拍雪峰忿忿表示李承泽你怎么可以这种时候聊其他人的名字。
李承泽也不惯着他,抬起虚软的腿给他来了一脚,然后毫不犹豫地跨出浴池扯过浴巾给自己擦身子。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才是那个便宜弟弟。”
靠,虽说在床上的时候喊亲缘名字有极强的背德快感,但不代表下了床也原意被喊弟弟。范闲哗啦一声也从水里站起来,三两下擦干套上衣服,非常自然地给人擦头发。
这时候没有吹风机,只能在庭院中慢慢风干,范闲还拿来一把蒲扇扇风辅助。等到月上树梢,一匹乌黑柔顺的黑色锦缎才终于被收起。
李承泽发质极好,想来是皇家子弟在吃穿用度上都是最好的才养出这么一头乌发。等到抹过婢女拿来的精油,幽幽花香萦绕周身,范闲更是爱不释手,把人束在怀里一缕一缕地给头发打圈又松开。
李承泽累了一天连饭也是草草用过,这时候倦怠不已,也就任由范闲动作。他翻着许久以前的红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聊天。昏昏欲睡中他听见范闲问自己:
“李承乾跟我说找到了那个墓……是什么?”
李承泽闻言先是茫然一瞬,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坐直身体。他把书扔到地上,冷哼一声蠢。
范闲自动把自己归类到“聪明”一类,并且十分肯定这骂的是李承乾,狗腿地附和说是是是。
“小时候我们一起养过只兔子,后来被老东西说玩物溺志,罚了我们禁足还要把兔子处理掉。”
他不爱回忆从这之后的日子——那只兔子是导火索,也是他和李承乾被迫分立的标志。没有兔子也会有别的物件,只要是他们两个共同分享过的都会被从中斩断。
若是普通物件庆帝可能还要头疼一下该怎么处理,而没有什么比兔子这种温顺无知的动物更好的靶子了。
人非草木,看书看久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一只兔子。庆帝很肯定,他定下的磨刀石和刀从这天开始就要踏上既定的路。
李承乾不明白,但李承泽听明白了。他没理会弟弟的疑问带走兔子交给寝宫下人,叫他们偷偷养着。然后在李承乾再次来找他时丢过去一颗带血的铃铛。
李承乾顿时就红了眼,不敢相信是敬爱的二哥做的。
“二哥……为什么啊……”
他握着铃铛哭得可怜,十几年他都是这么哭的,嚎的声音比眼泪多,李承泽也早早看出这个弟弟表面温吞实则算计的本质。
一个哭都有模板的人能有什么真感情?
只不过这时候他们都还小,李承乾的眼泪确实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是李承泽没回他,在他哭得岔气的时候递过一张帕子要他整理好自己,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练字。
他没有错过李承乾眼里的愤恨,只是哀伤于父亲的无情。
李承乾从此沉默下去,直到半年后他约李承泽去池边看花。
冷冽的水渗入骨缝,他在慢慢沉下去中看见李承乾的惊慌。阳光照在他腮边,有晶莹闪过。
李承泽想,原来冬天也是有太阳的,只是照不到这宫墙里。
等到他身体大好能够下地已过月余,第一件事就是让下人把兔子处理了。可怜的兔子一颗药下去扑蹬两下就彻底咽了气,他就在旁边平静地看。
卧床中庆帝来看过,告诉他禁足太子三日,带着他过来给自己道歉。但李承乾脸上可没有半点歉意可言,庆帝眼中则尽是戏谑。
父子兄弟竟是这般样子吗?那书中说的孝悌又是什么?是只有他李承泽这般,还是天下都这般?
“好了,都是亲兄弟,此事就此揭过。”
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浑浑噩噩中又得了旨意,拖着病躯重重跪在地上。
明黄的榜写明封他为王,不日出宫建府。
宫里的地龙烧得那样旺,身体却冷得很。等到他颤抖着接下这份旨意,外面的天又飘雪了。
在他出宫前一天,他拿上铲子回到落水的池塘边。春暖花开,一切都明媚温暖得不像话。所以他要破坏这个景,把兄弟情的尸体埋在这里。
他挖了很久,一铲一铲往外刨,又一铲一铲盖回去。小小的土堆上面是依依杨柳,周围是片片鲜花,沉默地注视偌大的皇宫。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李承泽其实并不觉得太子弟弟是个聪明人。他太犹豫,也太踌躇,换作是他李承泽有一千种办法让李承乾早早投胎,而不是推下水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手的低级技俩。也就是庆帝念在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还小才开始争斗不熟练也是人之常情,仁慈地放过了。
而且推完自己还留在那里不走,后面又慌慌张张找人来救,矛盾的很。
或许李承乾的底色就是矛盾的,仁厚和狠厉,兄弟和储君在出手前已经在他心里拉扯过上千次。这也是为什么庆帝一早就打算好了让李承泽做那块石头,直到李承乾长成合格的储君模样。
只是他没算到,人这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哪怕他后面再怎么逼迫,李承乾还是会在看到那个小坟堆的时候瓦解掉所有心防,又变回儿时那个天真的幼童,跟在俊雅温柔的兄长后面二哥二哥地叫。
二哥会帮他擦去沾在脸上的灰,会给他留下最大的那块炸糕,会在夫子教训自己时站在身前替他受罚,然后陪着自己温习功课。就算有了承平和婉儿这两个更小的弟妹,二哥也会在背后招招手递过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淘来的新奇玩意,有时候是会发出乐声的风车,有时候是一只上好的画笔,有时候什么都没有,等他垂头丧气时再从背后变出心心念念的画册。
同胞共气,家国所凭。
二哥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很自豪,曾偷偷跑去李承平面前炫耀自己才是二哥更偏心的那个,丝毫不顾李承平只是个刚会讲话的幼儿。
后来母妃整日的饮酒,清醒的时候就是要自己去争;姑姑找了上来,拉拢自己入局。就连二哥,见到自己的时候眼里再无疼爱,有的只是冰冷的情绪和虚伪的客套。
“太子殿下——”
他们并立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今天断你一条线,明天我门下少几个人,互相安插眼线搜罗来的证据能堆满案桌。端居高位的帝王闭着眼假寐,不时睁眼扫视一圈,敲敲打打哄骗诱惑。
他都快以为这是常态了。仪仗和奉例伴着华服包裹全身,李承乾活成了太子却再也不是自己。
尘埃落定那天李承乾前所未有的平静,坐在东宫内饮下满满一壶酒,于破晓时分踏出门外。
阳光那么好,以前怎么就没好好看过呢。
尚在睡梦中的李承乾想不到,几天后敬爱的二哥会拿着棍子来揍自己。
正在书房议事的新晋皇帝李承平和澹泊公范闲听到下人报来的消息纷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李承平很纳闷,二哥的性子怎会做出拿棍揍人这等粗俗之事。范闲更是疑惑,早上离开时候李承泽还好端端一个人,坐在那看书吃葡萄好不端庄,完全看不出有这等行为倾向。大半年不出门,一出门就是王炸。
两个人着急忙慌赶到太子宫外新建的府邸,就看见李承泽颀长挺拔的背影,手里拎着根及腰高的棍子,和躲在柱子后的前太子无声对峙。
李承乾看到来人眼睛一亮,刚想喊人李承泽的棍子就举起来了,一声“陛下”在舌尖转了两圈硬生生咽回去了。
李承平觉得自己还没睡醒,但秉着皇帝的良好擦屁股品质赶紧上前打圆场:“二哥三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李承泽头也不回,声音穿透空气砸了皇帝一个趔趄。
“李承平你要敢管我连你一起打。”
被点名的皇帝感觉自己屁股突然疼起来,小时候二哥为数不多罚自己的经历浮现眼前,宠是真宠打也是真打,比自己亲妈下手还狠。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苦着脸对范闲说:“老师,你上吧,我搞不定。”
范闲满头问号,低声道这可是你们家事我就能搞定了?
李承平一摊手,“您不也是李家人?”
范闲尔康手疯狂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上的是范家族谱,现在的我只是个亲切的外姓人。
“老师,我会把你跟北齐圣女还有婉儿表姐见面的事情通通告诉二哥。”
范闲难以置信,你就这么卖我?但李承平坚定地点点头,说如果他不解决这事自己一定会捅到二哥面前,因为从很早之前就被迫听他对二哥的思念很久了结果还和别人见面简直就是朝秦暮楚见异思迁二哥绝对不会放过你。
范闲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弟,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前试图握住李承泽手里的棍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哄人:“……这木棍长毛刺呢扎到你就不好了,松手松手有话好说,怎么了气性这么大要打人我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动手了……”
李承乾听到这话忍不住探头,“范闲你恩将仇报要不是我你能和二哥在一起么!”
范闲还在和棍子作斗争,梗着脖子毫不害羞大声说我靠的是人格魅力和才华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
李承平选择堵住耳朵观察蚂蚁,对成年人的话题毫无兴趣。
李承泽冷哼一声,手腕翻转结结实实给范闲腿上来了一棍,然后抄起袖子提起衣摆往李承乾那走去。
倒霉的前太子嗷嗷叫着满院跑,范闲眼观鼻鼻观心,看准机会冷不丁给他绊一脚好让李承泽追上,拉偏架拉得李承平都不忍看。等到李承乾背上腿上又挨了五六棍之后这场闹剧终于停止,李承泽拍拍手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抱着胳膊看吃痛抽气的弟弟。
李承乾欲哭无泪,二哥你要打我也让我死个明白,二话不说就给我来两下是什么章程。
李承泽把头傲娇一抬,说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时间挑理由吗?
“二哥不是……姐,不是……范闲你这个监察院院长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李承乾无能狂怒,选择向外人出气。
范闲站到李承泽身边非常狗腿地给他捏肩膀,笑嘻嘻地表示自己手下惧内,自己作为院长也染上了这种优良家风。
“承平,你是皇帝,你来管管!”
李承平小声说二哥发起脾气来大哥都拦不住,我们谁能管得了啊。
“叫什么承平呢,不做太子就忘了规矩,叫陛下!”
李承泽又是一声怒吼,吓得在场三人全部浑身一震,本来打算装晕的李承平赶紧救场“二哥没事的,一家人之间不搞这些虚的”。
“今天打你是打你没个规矩,约朝廷重臣喝酒醉到不省人事,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叫来在院外等候的谢必安,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站着的两人靠近躺在地上“伤势过重”的李承乾,范闲伸手把人拉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他,嘱咐一天三次专治跌打损伤,保证三天后连个印子都没有。
“你,你们……无用!”
李承乾气急,受伤的是自己,丢脸的也是自己,这两人看戏看饱了只有他承受了一切。
“你干什么要把谢必安放出来,我早晨正遛弯呢,他突然出现上来就把我摁住了,然后二哥就提着棍子来打我了。要不是我拼死逃脱,你们就得去皇陵看我了!”
这话范闲可不乐意听,“他那么瘦的一条人,平时风吹两下就倒,走多两步就喘,能有多大的力气,你可别卖惨了。”说着就要把药收走,“我看你挺有劲的,这不是没打多重吗!”
李承平点点头,“二哥身体不好,这我们都知道。”
导致李承泽身体不好的直接原因懂事地闭上了嘴,然后又不服气地抗争权益,“那谢必安是怎么回事?”
现任监察院院长理直气壮:“我工作忙,总得有人照顾他。”
“……我要参你!徇私枉法!”
范闲毫无心理负担,推出李承平挡枪。“陛下过了目的,你参吧。”
完了正色几分拍拍李承乾肩膀:“你二哥吧,就是心里憋了口气,你让他打一顿他气消了,也算这么多年糊涂账一笔勾销了。”
“真的?”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信我的。”
两名李姓男子纷纷露出呕吐表情。
李承乾竖起拇指,唾弃你也不知害臊。范闲开心收下评价,拱拱手道夫妻和睦乃是家庭最大的福报。
“别说我,你跟二哥之间的帐可更多,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算,我就陪他算一辈子。”
李承平好奇问道,那要是不想跟你算呢?
范闲脸上闪过诡谲的笑,随后又挂上那副乐呵的样子,“不想算也行,只要他别再离开我。”
当李承泽满脸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时,范闲感觉眼前的画像扭曲了一瞬。他机械地将穴位封住,带人去到购置的别院,拉来费介和若若一齐抢救。低头看见身上沾染斑斑血渍脑子嗡鸣,心脏传来被握紧攥压的巨大痛楚。
费介只看一眼就摇头说没办法了,这是抱着必死的心走的。
范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哑着嗓子求费介老师您救救他吧,徒儿求您了。
费介看不明白,这样屡次三番要致你于死地的人,你为何要救?
范闲摇头,隐秘滑落的泪随着动作摔在地上。老师,他也是被迫的,我们都是被迫的。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抛下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人。
如果他也离开……徒儿在这世上就是一介浮萍,再无港湾可停靠。说完一个长头重重磕下去,范若若着急去拉他分毫不动,睁着通红的眼看向费介。
费介费解地看着爱徒,长叹一声说我不懂你们小辈,但既然你求我,为师助你。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是个面生的小厮捧着锦盒。范闲杀心顿起,以为是庆帝找到了此处,手中暗器就要取人性命。
“淑贵妃有一物相送。”
范闲赶忙接过,打开是一粒药丹和一张字条,上面只潦草写下一句话——“此药可救我儿性命”,墨迹杂乱走笔慌张,可见是紧急之中写下的。
费介仔细检查这颗药,连连称奇,道此药乃梵宫高僧所有,僧侣们避世苦修并不轻易现世,唯有僧人圆寂方可得一颗。
以此药护住心脉,辅以针灸药浴,灌下各种稀有药材熬制的汤药,三天后躺在床上的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终于悠悠转醒。
这三天内费介也问过他要是真救不活怎么办,范闲熬得胡子拉碴眼袋叮当,疲惫又疯癫地轻声说道那我也去死了。
逗你的老师,他笑笑,比地狱鬼面还要难看,我是说……总有保持尸身不腐的办法,我要他永远永远陪着我。
费介脸色精彩纷呈,四处观望范若若在不在免得小姑娘被此等逾矩之语吓到。他低声骂你疯啦,范闲说没错我就是疯了,他一天不活我就一天是疯子,左右疯子杀人不犯法,我早晚要崩了那狗东西给他陪葬。
哦我忘了,他咯咯笑起来,在这里正常人杀人也不犯法。
费介转身走了,他要去试试从旮旯里翻出来的的新方法。用毒第一人头一遭如此迫切希望一个人活下来。古书也好今籍也罢,把所有方法都用上只要李承泽能醒过来。
范闲守着炉子,上面的药罐咕嘟作响,渗出阵阵异香。他想,李承泽你怎么能一走了之,明明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结没解开,你休想用死来剪断。我要你活着,一个个把结解开了、捋顺了,到那时候你想死我就陪你一起死,看看我们这种人到底会堕到地狱哪一层。
他往药汤里加多两剂黄连,现在就先让你喝喝苦药好了。
后来他去拜访了淑贵妃,这个恬静的女人在冷宫里静静地坐着,看见范闲走进来那双美丽的眼才有了话语。
“他醒了,一切都好,谢谢您。”
淑贵妃闻言轻轻点头,点燃一炷香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供桌上没有神像,范闲却清楚地知道她在拜谁。
她在感谢满天神佛,原意放过她爱子一命。
“承泽七岁时候,我带他去郊外踏青。有一位僧人过来讨水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此子命格奇特,雌雄一体,托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无安常处顺之命,唯有生死交替方能绝处逢生,往后阳和启蛰,平安顺遂。’”
“我本是不信这些的,那僧人给了我丹药就离开了。可是皇帝他封泽儿为王,要他出宫建府结交群臣,听政议事……”
淑贵妃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妇人,被幽禁在这深宫之中了却余生,唯有那个花费她半条命产下的孩子是凝在心尖上的血,装在眼里的宝。
她心爱的孩子不该被推上绝路。
“他才落了水,身体伤了根本,他怎么可以要他去做这些!”
李承泽和他母亲长得太像,尤其是那双眼,不笑时含情如水,笑起时勾魂摄魄。这双眼盛满破碎的悲伤,将所有的不得已摊在桌上讲给范闲。
保养得当的指甲深深划过桌面,淑贵妃浑然不觉疼痛,大睁着眼怨恨那位帝王:“我瞒下他身体的秘密,断去和母家的联系,只想母子二人在这宫里偏安一隅,他平安长大就够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要生生断了泽儿的命!”
淑贵妃醉心诗书,灵心慧性,年轻时也是名动天下的才女,怎奈一架轿子抬进天家,生下孩子也是悲苦缠身。
她何尝看不出皇帝的棋局——以李承泽为锚点去转动朝堂,筋骨血肉铺开了揉碎了填满庆国前进的车辙,将皇位又垫高一寸。
可恨自己无能母家无势,不能为子挣鸿业远图。春江花月楼台空,当年明月今何处。她骄傲的孩子名唤承泽,剔透心思却注定早亡,泽被庆国唯独没有自己。
一枚孤独的蚌,被摔得血肉模糊也断然不会留下被采撷的机会。
“我见过你的母亲,她是天下独一奇女子,你也是如此不凡。”
“……你可以保住泽儿……对不对?”
一介妇人,没有雄厚的母家,也没有交好的群臣,有的只是满心的祈盼。她紧紧抓住范闲的手,用尽毕生力气丢掉所有体面,身体重重坠在地上砸出心惊肉跳的闷响。
“贵妃娘娘——!”
我没有把握,他是大宗师,大东山一战也没能动摇他的根本。我和承泽也并非您想得那般交好,糊涂烂账一大堆,我自己都快保不住我自己了。
可范闲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将人扶起。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恍惚中她们的脸重叠在一起。曾经她也如此绝望,也曾这样托孤。
她说,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对不住你。
淑贵妃的声音柔柔传来,遥远天际下有风呼啸,交织构成母亲片刻的实感。
范闲伏在她膝上小声啜泣,妇人手掌轻轻拍哄,有童谣回旋荡漾,撑起喘息的天。
庆帝不负众望地死了,李承平由澹泊公扶持上位做了新鲜出炉的皇帝。
东夷有王十三,北齐有海棠朵朵,自己又是南庆帝师,可以说这全天下的权势都以他为中心发散。月夜里他跟弟妹诉苦,说自己本欲做振翅的蝶,无奈被裹挟进权力的网,又一步步织成更大的网。
范思辙皱眉评价,怎么听怎么像只蜘蛛啊,被范若若捣了一拳不敢吱声。
“哥,若是累了,咱们就辞官回儋州。”女孩贴心地斟满酒,橙黄的酒液散发出果子的甜蜜,是于金秋时分采下酿成的果酒。
“不到时候,我答应过要护他一世周全。”范闲摇摇晃晃走到庭中举起酒杯,借着遥遥月光一饮而尽。
“花正开时月正明,花如罗绮月如银。
溶溶月里花千朵,灿灿花前月一轮。
月下几般花意思?花间多少月精神?
待看月落花残夜,愁杀花间问月人!”①
嗅到钱味的范思辙急忙四处找纸笔记下来,写到一半停笔扯扯若若的衣袖,小声疑问:“哥跟郡主的婚事不是退了吗?那这诗……是做给谁的?”
玲珑心思如范若若瞬间就想起别院中那位——明明是庆国顶尊贵的存在,为他诊治时却发现这具躯体是那么瘦弱,皮肉仿佛轻轻搭在骨头上,稍有动作就要分离。
仙人之姿,如不胜衣。
她并不十分清楚范闲和李承泽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单纯觉得二皇子并非外界所传那般冷血残暴。一个比女子还要美丽几分的人,在京都贵女圈内也曾被戏称为“二公主”,会为最新样式的珠宝而掷千金。
当他笑吟吟地唤“范闲”时,范若若在哥的眼睛里读出深藏的欢喜,只是连他自己都忽略了。
于是她笑笑,“自然是给哥的心上人。”
范思辙聒噪的声音响彻范府——“什么?我们又要有新嫂子了?”
喝醉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妹已经再次为他操心起了婚事。所以当范闲在二皇子府前看到十几匹高头大马带着红花,最前面的范思辙拎着个锣敲得震天响,二皇子倚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完了。
他的好弟弟还愁事情不够乱一样,凑过来用他那隔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大嗓子“好心好意”冲范闲说:“哥,你现在是二婚,场面得更大点,不能看人看扁了!”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知道脸都丢干净了是什么感觉,想把自己当即埋进地里。赶紧劈手夺过扰民利器铜锣,三步做两步跑到跟前想解释,结果人轻飘飘一转身回了府,他连衣角都没资格摸到。
“必安,清清。”
九品剑客尽职尽责挡在门前,范闲发誓他看到谢必安嘴角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当天范府再次响彻范思辙的声音,范闲主打,柳姨娘次打,范若若副手,范建选择自闭视听。
范若若骂道,哥一个退过婚的大龄单身青年找个相好不容易,你非得给搅黄了。
范闲:“……好妹妹,你骂的也挺脏的。”
总之范思辙呜呜哇哇关了几天家,范闲把自己拾掇得盘靓条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带上精装红楼和葡萄的各类外延产品,一个人踏进了二皇子府,走的正门。
李承泽穿得更漂亮,暗红金线织成的外袍下衬裙靛青,中间系着白玉腰带,斜襟里锁骨飞扬。范闲感觉幻视一条碧鳞青蛇乖巧盘踞美人榻上,尾巴尖勾一勾他就心甘情愿失了智,美得他是心痒根也痒。
“范闲来啦?”
上翘的尾音像狐狸尾巴,俏皮灵动,直接把人晃了个踉跄。
这何尝不是一种勾引?范闲觉得还有人能把持住简直需要去看看男科了。
“我来看看你。”
是吗?美人斜睨,轻巧翻身下榻,噔噔几步跑到带来的礼物前挑挑拣拣起来,翻出一罐糖来,直起身问这是什么,得了回答后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当即就亮了亮。
“好吃吧?”范闲一副邀功请赏的不值钱样子,嘴角咧得能到耳边。
李承泽矜持地点点头说还可以,然后带着一丝丝委屈开口道:“这等好东西……你怎么现在才拿给我呀?”
范闲捂胸仰头,老娘,你儿子要被可爱死了。
“我这不是,才做出来就马上拿过来了。”
哦,李承泽点点头,复又问他,范思辙伤好了吗?
“没呢,还搁家躺着呢,日日骂我耽误他赚银子。”
李承泽袖子捂嘴轻笑,眨眨眼说:“打弟弟要趁早。”
范闲感同身受沉重点头,又想起李承乾挨打那日这人的英姿,忽然恍然大悟,“所以你那天是故意的?”
“嗯?你指哪天?”李承泽又往嘴里塞了块糖,含含糊糊地表示自己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摊手笑嘻嘻地戳范闲痛脚,“要不是你,我也悟不到这个道理。”
得,这是开始跟自己算账了。范闲摸摸胸口,有个木制的机关小盒子安稳放着。
今天这婚是求不成了,那就下一次。总之来日方长,范闲无比笃定他和李承泽还有无数个日夜可以浪费。
不过现在——
他从身后把人横抱起就往内室走,突然双脚离地让李承泽慌乱一瞬,不由得抓紧范闲衣服。
“看李承平那样子就知道你以前没少打他们,少把锅扣我头上啊。”
被戳破谎话的人撇撇嘴好不没趣,嘴硬“那就是让你背锅又怎样?”
“不会怎样。”范闲将人稳稳放下,动作间李承泽的衣领就松散了些许,而这人还无知无觉地半撑起身子,半个肩头都快露出来了。
“夫人要栽赃要泼水为夫全部受着,只不过——”
腰带坠地发出清脆声响,伴着一声惊呼两人双双倒进松软锦被。
“……为夫要从夫人身上收点精神损失费,不知夫人可愿意啊?”
李承泽费劲地把自己头探出来,整齐的发冠歪斜,青丝几束搭在脸庞更显下巴秀气。他大口喘气,“什么精神损失费,又是什么新词……”
范闲专心致志地啃光洁的脖颈,痒得他直缩身子,一双手乱挥乱挥倒是把范闲的衣物拨开了。
李承泽:坏了。
范闲:爽了。
后来李承乾主动揽了送宫里赏赐一活,成日往二哥府上跑,一来便是带来几车的玉器珠宝绸缎绣品金贵贡物,谢必安盘库存都快盘抑郁了。
李承泽则安安心心坐在秋千上指挥便宜弟弟们今天搬花明天挂画,腹部的圆润线条昭示孕育的标志。
李承乾放好东西擦擦汗,大咧咧往蒲团上一坐,伸手就要拿二哥面前的葡萄被人又快又重地抽了一巴掌。
李承泽嫌他一身的汗,“坐远点别熏着我孩子。”
他不情不愿挪挪位置,又要伸手去拿葡萄,被早有防备的李承泽连盘端走。李承乾抗议为什么连水果都吃不到一口,二哥耸耸肩说因为这是专门给我吃的。
“行了逗你的,吃吧。”他把葡萄往李承乾面前一推,说老吃一种水果也不太好,便宜你了。
李承乾感叹,自己只是小时候不懂事乱叫姐姐,怎么二哥真的变二姐了。
李承泽警告地给了他一枕头,“还管不住你那张破嘴我就让范闲给你整点哑药吃。”
“……二哥,我觉得你们这胎教可能不太对劲。”谁家小孩胎里听父母密谋要给谁下毒啊。
他把肚子一挺,挺好的呀,你看它每次听这些就很活跃。
得了,知道范闲惯着你了,也不用天天在弟弟我面前秀。
“不过我觉得你是从小就有性别认知问题。”
李承乾闻言疑惑,此话怎讲?
李承泽翻个优雅的白眼:“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看到梳姑娘发髻的就非要喊我姐姐,合着喊了那么多年的哥你就没有一秒的犹豫吗?”
李承乾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小时候读书不多,看到画册上仙女都梳那种头发,碰巧淑贵妃心血来潮,这才造就那个乌龙。
突然李承泽踢踢他,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快戊时了。”
“光顾着跟你聊天,忘事了。”李承泽于是从秋千上蹦下来,看得他心脏都停跳一秒,赶紧起身跟在人后面去到前院。
范闲踏着夜色归来,看到自己爱人急急忙忙从屋内钻出来,扶着肚子快步走到他身前。
“今天是什么?糖炒栗子吗,我闻到香味了。”
“对,猜猜在哪只手?”
自己怀孕的爱人可爱地吸吸鼻子,然后坚定伸手:“右边。”
“猜对了。”范闲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把一袋热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交给他。李承泽被浓郁的糖香薰了个开心,忙不迭打开袋子,金灿灿油润润的栗子乖巧地躺着等待食用。
“要不要再猜猜左手是什么?”
李承泽闻言更加惊喜,“你带了两份礼物吗?”
“那我猜是葡萄。”
范闲被他逗笑,每次猜不出就会随便报一个葡萄,反正最后不管是什么都会给他。
“你是有多喜欢葡萄啊,回回都猜。”背在后面的左手端着一个锦盒,递到李承泽面前,“打开看看。”
金色布帛上是颗硕大莹润的珍珠。
他不用拿起来看都知道成色有多好,大小质地都属上乘。只是他不懂为什么要给自己一颗珍珠,于是抬手晃晃说:“你是要镶在戒指上吗?”
范闲笑得更开心了,问他喜欢吗?
“喜欢是挺喜欢……”
“喜欢就行,老王跟我说这是东海鲛人泣月变成的珍珠,多少年才出一颗。”他挤挤眼,凑近小声说宫里都没有,我给你截胡了。
李承泽就喜欢范闲这股时不时太岁头上动土的劲,这会让他有种无形中打庆帝脸的爽感。
但他笑范闲是三岁小儿,王启年说不定是骗他的,真有鲛人早被自己那个早死的爹抓到宫里产珍珠了。
“你还不如找个蚌开开呢!”
范闲揽过他日益柔软的腰身,低声说这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
“什么?我没听清。”
他清清嗓子,用念诗时的腔调缓慢说道:“我是说……咱们的珍珠在这呢。”
那个原本柔软却在纷争中被迫长出坚硬外壳的蚌,吃下所有命赐的苦,孕育成珠。
“那小名就叫珍珠好了。”
范闲护着他慢慢走回屋里,月光在背后拖出长长的尾,一双影子紧紧依偎。
“你不是要叫葡萄吗?”
“可是现在我觉得叫珍珠挺好的。”
李承乾:啊?
①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其八 唐寅[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