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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五月,春夏相交之际,熏风稍止,微澜方歇。
这般天气向来是文人雅士、公子佳人江上泛舟的好时机。游舫租赁的老赵最喜欢的便是这种时刻,不比权贵豪强自备游舫,寻常人家想要乘船闲游得从他这里租船才行,今日收益不错,老赵打算再做一单就提前收工,他自己也想携妻儿游玩哩!
有两人走来,老赵抬头,只见一人着青衫,背个近八尺的包裹,整装结束,发间隐约几绺花白,嘴角紧绷,五官呈现出羞赧神色,倒也是个俊俏郎君。他旁边是位穿红衣的女子,黄披肩大剌剌罩上红衣,腰间系翡翠珠链,头发用发簪随意缠几下,粉面含春,眼波流转,自成一派风情。
那男子似是想张嘴,却还是没张开,旁边的美人咯咯笑两声,朱唇微启,道:“可还有多余的游船?”
“有的,有的。”老赵连连作答,“您要什么样的?二人到十几人,不同大小的,咱们这儿都有。”“那便要三人大小的,不额外雇船夫,你说如何,瑾——郎?”女子娇滴滴地看向青衫男子,那男子脸红得像锅里蒸熟的虾子,他声音颤抖:“就要...要三人的。”
“好嘞,一共是四十文……您二位拿好票据,待我起锚,咱们这游玩时限是三个时辰,到点儿您记得回来,不然要扣租金的。”男子接过票据,老赵发现他的手也微微发抖,心道这男人好没气概,旁边那女子虽然漂亮,也不至于和人家同行就紧张成这样吧,啧啧。
二人上船后,男人迅速划船离岸,待船快行驶至江心时,那“美女”终于忍不住发出巨大笑声,边笑边说:“哎呦哈哈哈哈……怎么样阿瑾,我美吗?”
竟是低沉的男声!
那划船的男人看“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好意思说,我都被你羞得说不出话,你……你这孽障,败坏门风有辱斯文……”“停停停,阿瑾,你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个孟浪人,不换女装怎么接近他?你气性大,必定是扮不来,我委屈自己替你扮了,你怎还怪上我了?真叫人寒心。”“美人”诸葛诞故作伤心状,假模假样地用帕拭泪。
诸葛瑾不善与人辩解,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好放弃这个话题:“一会目标出现,你就找个理由接近他,伺机拿信物,千万注意保护自己,若情况实在不受控,直接跳船离开,莫要硬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诸葛诞靠在船舷上懒洋洋道:“我又不真是女子,还能让他讨了便宜去?倒是你,一会我们得分开行动,你按我的指示来。”论临场应变的机敏,还是他这位胞弟更胜一筹,诸葛瑾颔首同意。
说话间,打远处来了艘画舫,约莫十五丈长,船身红木雕花,飞禽走兽装潢其间。看来来者即是本次目标杨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演。
这杨氏五短身材,面容油腻,此刻正在舫内左拥右抱,透过窗楹见三十步开外有条小船,他天性霸道,不喜有人跟他抢道,本欲差人赶走,忽见船头站了位红衣佳人,姿容秀丽,含情脉脉,不由得大喜,连忙让人靠近。
待两船相近时,美人将身一扭进了舱,过不久,一位青衫人出来向他施礼:“我兄妹二人不知贵人来此,冲撞了阁下的船,实在抱歉,我们马上离去。”
杨氏慌忙道:“不影响,相逢是缘,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上船喝几杯酒,就当交个朋友。”
青衫人脸上呈现为难神色,这时只听得舱内传来阵清脆的女声:“阿兄当真别扭,你若不去,我便自己上船,这位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总不会对我图谋不轨。”说罢便从舱里走出,正是那位红衣美人。
杨氏连忙应承:“正是,兄台放心,在下舫内只有几个姐妹,并无其他男人,您若实在不想上船,可以就近跟着。”
青衫男人尚在犹豫,女子却等不及凑过去,“阿...阿休,”男人欲言又止,复又开口道:“别太贪玩,我在这附近等你,玩够了随时回来。”美人冲男人千娇百媚一笑,便上了船。
待“她”上船后,杨氏给侍女递眼色,对方心领神会退下。不消片刻,诸葛诞感觉脚下画舫速度快了些,回头看,阿瑾的船果被甩开,不由得心中冷笑。杨氏将他带到画舫内舱中心,屏退左右,伸手请他入座。
诸葛诞不由得眼前一亮:兄弟二人所求信物扳指就戴在杨氏右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氏浑然不觉,言语热络地倒酒饮尽,诸葛诞心想不如灌醉他得了,轮酒量,谅他也拼不过我。于是二人像正常老友见面,开始一杯杯喝起来。
话分两头,诸葛诞那边和人周旋,诸葛瑾这边也不好过。眼看贼船加速离开,尽管是计划内早已预料到的,他仍揪心不已,责怪自己为何没跟着上去,又思忖下次这种任务还是亲自上吧,不能再让阿诞冒险。
心思轮转间,手上却不能停,为不被甩开太远,他只得用力摇船桨,感觉自己手上磨出了血泡,划船怎么比拉弓还累。
小舟和画舫始终保持三十丈距离,僵持半炷香之久。画舫忽地慢下来,诸葛瑾定睛看,船头上出现两人,再看,是阿诞和杨氏在动手。
阿诞被发现了?
却说半炷香前,画舫舱内,诸葛诞和杨氏正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痛快。酒过三巡,杨氏大着舌头“咚”的一声倒在桌上,呼吸均匀,似是睡过去。诸葛诞见状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拉出戴扳指的手,打算将那玩意儿摘下来。
就在他抓住杨氏手的刹那,那手倏尔翻转,猛地扣住了他的手!
诸葛诞立刻收力挣脱,起身后退,带倒了座椅。杨氏抬起脸,正注视着他。
他冷着俊脸不再伪装,用本来声音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下轮到杨氏惊恐万分:“你是男人?”
诸葛诞:“......”早知便不暴露了!
杨氏道:“从我初见你们兄妹...哦不,兄弟开始。本大爷声名在外,一般人家的姑娘媳妇哪会主动来我船上?只是我不知你们所图,索性将计就计,看看你们想做什么。”他转动手上的扳指:“是冲着这个来的?你们是哪一伙的,袁氏?广陵?”说着又色眯眯地看着诸葛诞的脸:
“虽然你是男人,但这张脸着实俊俏,不如你跟了我,本大爷让你看看是长是短,嘻。”
诸葛诞怒极反笑:“最短的就是你的性命!”说罢从袖中向对方掷出什么,自己翻出窗去。
杨氏躲过袭来的暗器,发现那不过是个傀儡,心想看来这小子不会打架,更不能放过,立刻追到船头。
这才有诸葛瑾先前看到的一幕。
诸葛诞确实不擅长打斗,他自小吊儿郎当惯了,君子六艺从来都是挑感兴趣的学,能动脑子绝不动手。眼下他操控傀儡招架,却是只格挡不攻击,杨氏见此,攻击愈发激烈,有几下甚至划破衣袖。
刀光剑影间,诸葛诞看着破烂的衣服皱眉,哀叹这下免不了被兄长说教了。
杨氏突然反应出不对劲:这小子为什么不直接跳水逃跑?
正当他这么思考着,却隐约听见弓弦拉满的紧绷声,来不及做出动作,一簇银光带着铮然尖鸣破空而来。
“嗖——”
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箭头淬冷反光,手里的剑当啷落地,杨氏带着满脸难以置信向后倒去,肥大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正中胸口,阿瑾的射艺又进步了。”诸葛诞赞叹道,他抄起地上的佩剑,在侍女们四散奔逃的尖叫声中砍断杨氏的手,带着断手“扑通”跳下水。
诸葛瑾射出那箭后才觉心慌,当时他见诸葛诞和人动手,就猜到他身份暴露。任务失败无妨,他只求诸葛诞安全无虞。本以为阿诞会跳水逃命,却看到他格挡攻击,似是在等待。双生子的默契让他瞬间理解诸葛诞的意图,反手抄起带来的近人高的包裹,露出里面的物什。
是一把大弓。
想都没想,他即刻拉弓搭箭对准向弟弟动手的人。二人缠斗间诸葛诞逐渐落了下风,双方身形交错,加上船没有下锚,随水流缓慢移动,一切都是阻碍,但诸葛瑾无心顾及,他只有一个想法:阿诞不能有事。
所以这箭,一定会中。
看到箭矢命中目标,看到杨氏倒下,看到阿诞跳下水,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划了几下船,“啪嗒”一下,一只断手被丢到了船上,手指上戴着枚扳指,正是他们要的那枚信物。
诸葛诞湿淋淋地从水里露出头扒住船身,可怜兮兮地看着哥哥,对方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拉上来。
“进去把湿衣服换了。”诸葛瑾朝内舱偏头,手上摇桨功夫不停,他们得马上离开。
诸葛诞感到大事不妙:哥哥在生气。
“阿瑾在气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跳水离开?这不是有你在嘛,你看,你马上会意干掉了目标,说起来你的射艺又进步了阿——阿嚏——”明明不冷怎么突然打喷嚏,定是阿瑾在心里骂我,诸葛诞心酸地想。
“你既然知道,下次就不要拿自身安全做赌注,万一我不在呢?万一...万一对方还有后手呢,万一......”
“好阿瑾,我知错了还不行?”诸葛诞诚恳表态,“你要是不在,我可不敢这样,我保证以后出任务优先保全自己,好不好?别生气了。”
长兄摆手:“你先去换衣服罢。”明明是差不多的话,诸葛诞却听出兄长气已消,哼着歌兴高采烈进舱。
五六艘船向杨氏画舫驶去,不慎撞在一起,登时乱成团,然而这和小舟里的两人无关。岸上芦苇曼妙,林间倦鸟飞还,江水闪烁着粼粼波光,而诸葛瑾心里在想:
“下次阿诞出任务,我还是跟着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