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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浑身疼痛,骨头像要散架一般,睁开眼的瞬间才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开飞鹅山时他总有些心慌,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将临。一分心便失了手感,在滂沱大雨中刹车太晚,冲出山崖。
龙卷风竟在这种琐事上翻跟头,饶是他也不由得失笑。阿祖平素倒不看真自己这绰号,只是如今这样一对比,颇有些惨不忍睹之意。
甚至他自己都觉得有趣,阿祖牵牵嘴角,却不知扯动哪里的伤口,“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阿JIM……他脑海内突然想到。不知他如何?
他看起来也颇心事繁重,不知这么大的雨,是否也会影响他?
旁侧看起来一直有人守,听到他这番响动立刻有人冲上前来查看。阿祖和他对上眼,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心中也不由一惊:那人脸上好多疤,像是吃过一番苦。
“擦伤很重,但好险没伤到内脏,骨头也没断,好好养着就无大碍。”那人声音低沉,一番话不知是否在说给他听。
阿祖下意识想要道谢,刚运气想要说话,就觉得另外某处伤口挤扭在一起。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听疤脸又补一句:“你……不来看看他?好歹你捡来的。”
疤脸又说:“别再抽烟了,对病人不好。”
他好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阿祖这才注意到小屋里烟雾弥漫。他抽烟,所以对烟味不敏感;但他又没有烟瘾,因此被这如同着火般的场景吓了一跳。
要一枝一枝,不间断地抽,抽到呛咳不停,才能抽出这种效果吧。
“知道。”
终于有声音响起来,发哑,果然是抽烟太多。
阿祖有些兴趣,想看看这烟鬼究竟是什么邋遢样,奈何此刻动弹不得。
另一侧房门突然被打开,又是一个新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他怎么样……”
还有一个新声音,沉稳得多:“信一,地上全是你的烟头,抽这么多,不要命了!”
好歹阿祖现在知道,这个烟鬼叫做信一。
来人两步走过来,阿祖只见个打扮得够靓的仔在上下巡视,发蜡能晃了他的眼。靓仔后面还跟了个寸头,也在不动声色打量他。
“长得真像龙哥!”靓仔抬头环顾四周,“我记不太清,不过总觉得,龙哥年轻时和他一模一样!”
这称呼叫阿祖心头一紧。自他同兄弟砸了青天会的场子,得了个绰号,便少不了有人称他龙哥。只是他自认低调,没多少人识得他的真面目,怎么现在却立刻在几个陌生人前暴露身份?
莫非这正是青天会的地盘?
阿祖下意识提气运功,欲做防御姿态。只是他有伤在身,还未凝气就被一掌拍散。靓仔拍拍他,很快乐地说:“你很有福气。听信一说,当时你倒趴在天后庙,血流满地,幸亏信一刚好进去。是信一见你像他大佬,这才出手救下你。
“叫我十二少,这是四仔、洛军、信一。”靓仔很自来熟,他很快挥胳膊指指剩下三人,冲他热情介绍,也不管阿祖能否看见。
他刚刚一拍不知有意无意,正好拍到一处挫伤。阿祖咳了一声,就听旁边叫四仔的疤脸抱怨,“他还有伤,别毛手毛脚。”
“对不住。”十二少挠挠头,老实冲他道歉,“你呢,你叫什么,又是怎么进到城寨的?”
阿祖终于缓过醒来第一口气,“我……我也不知。”他有些迷茫,自己被丢到九龙城寨?
阿祖只记得阿JIM模糊和他提起自己住在城寨,这里是雷震东的地盘。可他从未听说他有这样几位手下。
旁人看不出几人身份,可阿祖与青天会斗争多年,自己又是黑社会,自然一眼看出这几人身份都不简单。
他有些警惕,但好歹这帮人救了他,此时不报名号也太过小气。“多谢各位相助,叫我阿祖就好。”
他没想自己普普通通一句话引来不小的骚动。
几个人仿佛吓了一跳,他这话似乎起了反效果。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人走上前来。阿祖终于见到他的脸。
他有些吃惊,这年轻男人和森长得太过相似,就好像他的兄弟或者儿子。
信一紧紧盯着阿祖,眼神仿佛藏头小兽。他眼神仿佛深秋暴雨,藏着掩不住的潮寒和灰暗,又如偶一滴被接住才滴落的雨露,清澈见底。
阿祖见人太多,很会识人,立刻意识到面前这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年轻男人才刚做大佬不久,像刚成为头狼的狼崽,带着满身的痛楚与纠结,剥皮抽筋般极速成长。
他心中叹了口气,一个眼光中还带着迷茫与痛苦的后生仔,必定是刚刚失去大佬,不得不扛起一片天地。
一个帮会,一座城寨。
年轻的男人又吸一口烟,阿祖留意到他右手手指少了三根。
或许还有一场血战。
“你真名叫什么?”
阿祖欲回答他,但某种直觉令他犹豫。他有些犹豫是否爆出自己的绰号,却留意到年轻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
那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他眼睁睁看着埋于火海的叔父家时,大概与这差不多。
不甘。
恨意。
这种亲切令他温暖,令他心脏都有些痛起来。
“张少祖。”于是他选择回答。
仿佛一壶刚滚的沸水,屋中气氛再次躁动。几人看来看起来有些震惊。名叫信一的年轻人只是死死盯住他,仿佛在判断他说出口的是真是假。
阿祖坦荡地盯着他,看来自己确是让他们想起来什么故人。
“病人需要休息。”四仔终于开口驱散这片难挨的沉默,“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阿祖毕竟年轻,又有功夫傍身,好得很快,没几天就可以下地走路。
他知道四仔是医生,每天都会来问问他的情况。那个光头仔洛军也会每天跑来问候他,带点小吃或是一瓶汽水,还想给他带一碗城寨特色叉烧饭。
不但没把他当伤号,亲切得也不像一个救助的陌生人。
“十二少是半个城寨人,他帮会最近很忙,需要他挑大梁,没空抽身。”洛军向他解释,“只能托我向你问好。”
专门向他问好?他龙卷风现在名头究竟有多响,让几位都这么看重?
洛军犹豫一会,再次开口,“信一呢……不是不来看你。他现在做大佬,平日比以前忙太多,并且他有点……”
他看起来不知道如何解释,阿祖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再清楚不过帮会龙头往往秘事缠身,自己也算一个当老大的,打听太多并不好。
“我知道了。”阿祖淡淡地回答。其实他乐于结交朋友,只是如今情况不明,他的身份又不同往昔,不得不更加谨慎。
“我很感激你们救我,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等伤好我就离开。”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天台向远望去。
洛军也是话不多的人,听他这一番话也不知该怎么再客套一番,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要去工作了,有什么事你找我或者四仔都行。”
“知道了。”阿祖冲他笑,“真的好感激你们热心。”
洛军走了,他继续向远处望去,几个小孩在远处放风筝,阿祖有些惊叹,在这圄于堆积楼宇的一线天中,竟然也有风。
“龙卷风。”有人这样叫他。
阿祖下意识回头,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信一吸着烟,看起来把自己精心打理了一番,胡青和黑眼圈却暴露他可能没有表现的那样游刃有余。他走到阿祖身边,也不看他,又吸一口烟,盯着风筝问道:“你到底是谁?”
事已至此,阿祖也不再遮掩,坦荡回答:“张少祖,绰号‘龙卷风’,龙城帮的龙头。”
信一却嗤笑一声,“不必因为你长的像龙哥,就用他的经历给自己抬咖。
“如今已是八六年,他死一年有余。后生仔有谁敢用他的名号,还是莫非你借身还魂?”
他这番挖苦落到阿祖耳朵里,又是另一番炸雷:“你说今年是几几年?”
信一瞪着他,看他脸上惊讶不似作假,“别借坡下驴,装神弄鬼,今年八八年,城寨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批拆迁啦!”
阿祖这才意识到,他醒来这几天,始终忘记问过时间。
那时哪里流行什么穿越。阿祖只觉得自己是疯了或是还在做梦,他偷偷一捣墙壁,指骨传来的钝痛令他意识到这是现实无疑。
不过,也可能是他疯了。
信一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又吸一口烟,“做什么呢?”
“给我枝烟……”阿祖说,他需要静静。
岂料信一如临大敌,“不许抽烟!”他用着几乎命令的语气。此话一出,两人都有些呆住。阿祖是因做大佬后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信一的情绪则更加复杂。
“丢……”信一不耐地掐灭烟,“我管你做甚……”
话虽如此,却依旧不愿意给阿祖一枝。
“你说的龙卷风……能否给我说说他的情况?”阿祖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信一扫一眼他,“整个香港当时闹多大,你要混道上就不应该不知道。
“我不想说。”信一又点燃一支烟。他真的烟瘾很大,阿祖想好心劝劝他注意身体,别当烟鬼。但又想人家好歹也是位龙头,自己劝可能还未会听。
“你要真想问,城寨随便捉个人,都能打听到。”信一挥手,卷毛随着身形摇晃。“就连鱼蛋妹都能讲出来当时的故事,她很喜欢龙哥,后来经常偷偷哭,你多听听她说话,也会让她好受一些。”
阿祖真的去打听谁是鱼蛋妹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鱼蛋妹指着他叫龙卷风,却在绘声绘色讲述另一个龙卷风的故事。故事中的龙卷风亲和有力,像是城寨的大家长。他开一家飞发铺,手很巧,会给鱼蛋妹免费结细细的孖辫。
阿祖的心颤了颤,他的确想过未来寻个店面安顿下来,也的确和大成阿秋推销过自己的手艺。听到这同名的龙卷风竟然心愿成真,心中滋味万千。
“那后来怎样呢?”他耐心地问。
于是鱼蛋妹给他讲一年前的盂兰盆节,洛军如何与其他三人一起杀掉恶人,为龙卷风报仇。她讲的不甚清晰,只是说听到外面乒乓作响,还有枪声和喊叫。燕芬姐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但是声音那样大,又怎么能靠一双手捂住呢?
“后来那个坏人就死了。”鱼蛋妹说。
阿祖其实想问那个龙卷风是怎样死的。可鱼蛋妹也不知道,她只说龙卷风会照顾所有人,她好想龙卷风。
可是他是怎样死的呢?阿祖想。
“他说‘天注定’。”阿祖回头,见信一在不远处靠着门廊抽烟。他人随意挺拔,像一股清澈湍流带来丝凉风。污水从他脚边流过去,现在正是用水的高峰时间。
信一原来根本没走,他在默默听阿祖蹲下来和鱼蛋妹交流。
“他最后是这么对我说的。”信一跨过污水,走到他身边,递给鱼蛋妹一颗棒棒糖。小姑娘快乐地跑走了。
那便不是我。阿祖想。我不信命,否则我也不会想去杀雷震东。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转移话题,“你抽这么多烟,不怕得肺癌?”
信一笑笑,叹口气,“我听人说得肺癌之后身体很疼,疼到吐血,也弯不下腰。我想试试是什么滋味。”
阿祖斜睨他一眼,“别发癫。”自然而然取过他手里的烟。做完这些他才觉得举止有些太没距离感,又下意识看向信一,发现他也呆住了。
他连忙吸一口缓解气氛,“你抽太多,看得我犯瘾。”
这下轮到信一抢他手中的烟,“你不许抽!”他夺过来,像是怕阿祖再抢走,猛吸一口,把烟屁股扔在脚下踩灭。
阿祖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好笑,笑起来。
信一看起来也觉得有趣了,也笑起来。
两代龙头就这么没头没尾在城寨潮湿的局面上傻乐,笑了好久,气氛好像缓和好多。
信一看起来是真心快乐点了,他揽住阿祖,“庆祝你身体康复,请你吃城寨招牌叉烧饭,走!”
阿祖一直听洛军念叨城寨招牌叉烧饭,今日终于吃到,心想难怪他念叨好久。
叉烧饭的确好味。
他吃到不紧不慢,信一也就在一旁点一枝烟,开一瓶生力啤酒,悠悠闲闲盯着。快到吃完时才开口,“龙哥最喜欢吃这里的叉烧饭。”
阿祖心想那我俩品味一致。念头闪过又觉得好笑,自己还真拿自己和这位‘龙卷风’做起来对比,就好像他俩真是同一个人。
他真的有些相信了。叉烧店有台电视,吃饭时正好在放新闻。电视机里的嘉宾大聊特聊城寨拆迁事宜,顺带还在展望九七。
阿祖心想信一可能还做不到与电视台串通瞒天过海,莫非自己真的来到未来?
他下意识看向信一,后者吸一口烟,又说,“而我呢,那时就在这里看账。我手没坏时算账好快,脑子清楚,人又讲信用,人人都说我的‘信’是‘信用卡’的‘信’。我也得意,觉得给老大争面。”
他斜斜靠在椅子上,望着吊扇,烟从鼻子里吐出来,“后来我当了大佬,不用再管账,也懒得换只手学拨珠,到最后连叉烧店都来得少了。”
他的朋友与他好像生死之交,反而让他有些话说不出口,阿祖与他算是陌生人,因此他能絮絮叨叨。阿祖太懂这种心情,与他说,“你很敬爱你的大佬。”
信一只是哼笑一声。“当他的头马,却不能和他同生共死,嘴上再慷慨陈词也毫无意义。”
“话又怎能这么讲?”阿祖说,“若你们身份对调,你不会护他生?”
信一怔愣了下。阿祖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们是一种人。那么那位龙卷风也会是这样的人。
“为兄弟两肋插刀,为义字卖命,龙头是什么样的人,头马就是什么样的人。”
谁知信一听了他的话只是笑。他大笑着,笑出眼泪来。他几乎慌慌张张地用手抹眼,临了才意识到掌根什么都不剩。
阿祖替他拍拍背,他笑着看他,眼神几乎癫狂。
“没有倘若。”他在回答之前的问题,“事实就是我看着他死,他生时一无所知,他死后也也什么做都不到。”
阿祖暂且回到医馆,他没地方住,信一又托付四仔好好照看他,于是他就住在那里。四仔冲他点点头,叮嘱一句:“少抽烟。”
“我没烟瘾。”阿祖说。怎么他们都觉得我好似一个烟鬼?莫非那位龙卷风是个烟枪?
“一身烟味。”四仔皱眉,他想到什么,“你见信一了?”
“是那个家伙抽得凶。”阿祖坦然回答。
“我老劝他。”四仔也叹气,“自从龙哥走之后,他心里不好受。他是龙哥带大的,又一直在他身边,龙哥对他亦师亦父。”
“你们大佬是怎样的人?”阿祖坐下来,问他。电视机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难得不放咸片,放一部老旧的录像带。
“好人。很强。为城寨做了很多事。”四仔想了想,做出很精辟的总结。
阿祖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怎样的描述?
他看向电视中的影片,又问四仔,“你知道什么片子讲一个人来到未来吗?”
“不知道。”四仔这次回答的很果断,“我只看咸片。”
阿祖有想过自己究竟怎样回去。龙城帮还在关键时刻,与雷震东的赌约也未完成,更别说阿JIM,若他知道自己在与他会面后消失,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怎样回呢?难道又要在雨夜开车,冲出飞鹅山?
这灵感令他有心一试,但如今身无分文,没钱买车,又不好意思冲他人借。若别的事情借也就借了,可这一冲出山崖,多半车也要报废的。
他问洛军有无工作可以介绍,他年轻力壮,可以卖力气,也会点剃须剃头手艺,可以给人帮工。
洛军听到这番介绍仿佛见鬼般看着他,阿祖知道这不免又是那位龙卷风的关系了。不过他也不欲多问,就算那是未来的自己又如何?阿祖不信命,不想知道未来自己过得如何,人生总要各个阶段亲自体验才有趣。
沉默良久,洛军才说:“有间闲置的飞发铺,你可以去问问信一,看他愿不愿意租给你。”
阿祖找到信一时他正帮城寨居民处理纠纷。两位租客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但每次信一发言时又默契地同时失去脾气。阿祖远远看信一身着飞行夹克,领带藏在衣服里,腰间挂条小链子,打扮得像个后生仔,神情却已有大佬风范。他几乎忍不住吹一声口哨。
真靓,虽然长得像蓝森,但比蓝森会打扮得多。
阿祖从来以真心待兄弟,但人非圣贤,他也会更喜欢和长得好看又强的兄弟多聊天——阿JIM就是很好的例子。信一这番打扮进了他心里,让他几乎想和信一比试比试,看看这位靓靓的年轻大佬武学是否有水平。
和靓仔过过招也是一种享受!
不过这想法他还是放在心里,因为信一处理完纠纷,心有灵犀一般看见他,朝他走过来。
“我听说你有间闲置的飞发铺。”阿祖也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能租给我吗?我想挣钱。”
不出他所料,信一眼睛瞪大了,又摸出他的烟。
“别抽了。”阿祖一个闪身夺走他的烟盒,让信一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四仔叫我帮他照看你,叫你少抽烟。”
信一手里没烟了。他摸摸裤边,有些恼怒地笑起来,“又来一个打工仔,你把自己当陈洛军第二。”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领着阿祖走到飞发铺,掏出老旧磨损的钥匙开门,又将钥匙交给他。“记得晚上落门。”
店门打开,没有预料中的霉味扑面而来,看来被人打理得很好。阿祖走进去,看着店内陈设,磨损的荡刀皮证明这店已经开过很久。他摸着软皮,问正在开窗户的信一,“之前是龙卷风在经营?”
从自己嘴里说出自己的绰号是在奇怪,但信一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开始手上的动作。“是啊,大佬还给我做锡纸烫,迷翻一城寨女仔,你有无这等手艺?”
阿祖听他说干话,坐在软皮椅上,也跟着不着调起来,“你现在就够靓,还用再烫?”
“那有没有迷倒你呀?”信一打开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声伴随沙哑的长波传出来。
遇见旧情人
人丛内眼光接近
欲语终无言
……
“第一眼见你就被迷倒啦。”阿祖语气半真半假,“你望向我的那种眼神,我曾经也有过,我当即就意识到我们是一样的人。人总要被与自己相似的靓仔迷倒的,况且这个靓仔心中还有一番豪情。”
他叼着枝未点燃的烟,很放松地说着,完全没料到身后突然有凌乱脚步声响起来。随后信一的隔着软皮座椅靠背同他紧挨,头埋在他的颈侧,半长发丝扫过阿祖的脸,他也生了丝丝白发。
阿祖强行卸下条件反射的战意,他有些不适应被人这么亲密接触,想轻轻推开信一,后者声音闷闷地响起。
“不要动。”他颤抖着说。
于是阿祖真的不动。
“你什么都未同我说过……”信一吸着气,慢慢整理自己的语气,“得癌也好,过去的事也好,我有时真想揍你一拳。”
阿祖伸出手,摸他的头,信一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回握。
但阿祖心里却在想,癌症的确应该告知,可龙头为甚么要将自己的私事事无巨细告诉头马?这信一未免管得也太宽。
不过思考再三,他最终还是变了话题,“节哀顺变,但我不是你的老大。”
信一仿佛应激般偏头,吐息打在阿祖的耳根,令他发痒。“如果不是,”信一狠狠地低声道,“你又为甚么会在我喊你‘龙卷风’的时候转头?我们可从未告诉你龙哥的绰号。”
阿祖想狡辩我也叫这个绰号,可是他们再清楚不过,若龙卷风成为一代传奇,那不会再有后生仔胆敢再起同个绰号。
“所以,我不知道是妈祖显灵还是甚么,才能让我看到你再次重新站在城寨之中。”信一坚持地说。
阿祖只能叹气,“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只是雨夜在飞鹅山飙车,再醒来就到了几十年后。不过我与你那位龙哥一定不是同一人,至少我不信命。”
张少祖绝不会说甚么“天注定”。
他说这话时也转头看向信一,两人脸近得能碰到一起。吐息交叠,阿祖能看到信一漂亮的眼和长长的睫毛。
他的眼里此刻什么大佬气魄都不剩,只有受到伤害后的震惊痛苦和委屈。阿祖心软,看不得年轻人这种眼神,又别过头去。
只是再怎么有歉意,该说的他还要说。
“所以我想,我们可能来自不同的世界,而我也注定要回去。毕竟我还有未完成的复仇,我也有兄弟等我。
“抱歉。”
他转过头,所以无法看到信息眼神变得好灰暗。
“不用你道歉,是我有错在先,不该冲一个无关者说这些……”年轻人咬着牙,站起身来,“我应该最清楚,我的大佬已经死了。”
“走时记得落门。”信一摆摆手,烟都不要,头也不回地走了。在阿祖看来,更像落荒而逃。
阿祖的飞发铺顺利开张。城寨人都说他长的像龙卷风,手艺也一样好,阿祖只是笑笑。
跑到未来也算是令他忙里偷闲,又让他过起无牵挂时独身的自在时光。阿祖有时晚上会去叉烧店吃饭,再点一杯啤酒,总能看到信一在皱眉听街坊讲话,再给建议,模样像极真正的大佬。
他手中总是要夹一枝烟,不过有时不再抽。阿祖眼神总是能和他碰上,然后他便会低头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叉烧。
他听新闻了解几十年后香港如何,荡刀声伴随收音声安静淌出。收音机也会放歌,邓丽君的《遇见旧情人》一遍一遍唱,阿祖想换台,手上却被占,打泡沫或是剃须,或是一遍一遍荡刀。
我蓦然转身
静静在街角下
偷偷看你走进
……
洛军有时会帮飞发铺送水,会问他,“阿祖,近况如何?”
“收获颇丰,就快攒出一辆车钱!”
洛军看他伤养的好,又有活干,也很放心。他问阿祖,“要和我们一起出城寨吃饭吗?你初来乍到,穷光蛋一枚,我们请你。”
阿祖本身就是坦荡豪爽性格,朋友诚意邀约自然欣然应允。于是早早落店,洛军就一直在等位上等他,看他手上动作麻利不停,嘴里叼根烟。
路过天后庙,阿祖眼睛尖,看到有透光拳痕与刀光相互交错,便颇有兴趣地走进去。洛军跟着他,向他解释,“我第一次来时,也被这些打斗痕迹吸引。”
“这里发生过战事?”阿祖问。他感觉这拳痕很像他当时在巷中为雷震东留下的战绩,心念一动,主角是谁心中已然有底。
洛军吸一口烟,“我听信一和十二少讲起,这是很久以前信一大佬龙卷风与雷震东头马,‘杀人王’陈占战斗时留下的痕迹。龙卷风杀死‘杀人王’,送他妻儿逃出香港,接手九龙城寨。几十年后杀人王的儿子当难民来到香港,又阴差阳错,再来到这片城寨。这次龙卷风为护他而死,陈洛军永远欠他。”
陈占……他紧盯洛军,突然意识到他和阿JIM长相有多么相似。阿祖心中一震,若洛军所言非虚,那在他的未来,就算不愿面对,也果然与阿JIM有场大战。
阿祖太聪明,自然可以猜到中间又发生多少离奇曲折。他想,也难怪乎自己未来会感慨一声“天注定”!
也许那位龙卷风真是自己,被命运反复后无奈的自己。
洛军看他陷入深思,温声打断:“别同我之前一样想太多。肚饿时别思考,先走食饭啦。”
来到金殿酒家,阿祖才知道这不单单是什么伙伴间的聚餐。信一和十二少坐在桌前,十二少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劲,皱着眉头说着什么;信一又在抽烟。见到他们来,十二少颇有些意外地打个招呼,“洛军,怎么带阿祖也来啊?”
信一也瞥了洛军一眼,很轻微地摇摇头,按灭手中的烟。
“怎么,不欢迎我?”阿祖打哈哈缓和气氛,走到信一旁边坐下。信一看起来表情舒缓很多,嘴角勾出来笑。
“当然不是,你能来玩我们好高兴,不过我们今天可能有点别的事。”
“阿祖能帮我们。”洛军没管他们的客气,直截了当地说。
他似乎遗传他父亲的功夫和很强的直觉。他能看出阿祖战力不俗,又不像四仔那样排斥帮会,整日骂‘扑街黑社会’。也可能是因为阿祖和龙哥眉眼一模一样,他天生信赖他。
“你也学得精明了,改日来帮我算账。”信一说他。
“阿祖不一定愿意加入帮会,做普通人总比黑社会自在的多。”十二少也说。他成长好多,终于理解有些人天生不爱权势,只想安居一隅。但话虽如此,他看向阿祖的眼神充满期待。
信一在一旁懒懒接茬,“这家伙就是黑社会啦。”
“先说你们要做甚么。”阿祖说。
十二少也天然信任他,于是自告奋勇去讲来龙去脉。暴力团自两任老大相继死后,地盘很快被其他帮派吞并,但他们手下的喽啰如失去约束的野兽,四处作乱,闹得整个黑界风雨不宁。作为得了最多地盘的架势堂,坐在第二把交椅的十二少自然也被整的焦头烂额。
“今日午夜,我们就要分扫他们的窝点,把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十二少说。
暴力团残余众分散在香港各处,为了一网打尽,也需要龙城帮和架势堂手下分散,同时行动。信一、十二少和洛军有对付硬气功的经验,需要他们出马,打败几个会硬气功的祸害。
这几人见过旋风拳,都可是再清楚不过,龙卷风的拳法专克硬气功,只是不知道面前这人会不会?
“我要知道他们做过甚么事,才能决定是否要帮你们。”阿祖天生谨慎,知道不能武断下决定。
十二少有些诧异地盯着信一,“你还没同阿祖讲?”
信一有些不自在地抖抖衣裳,“现在讲咯。阿祖,同我出来。”他说完就往外走,阿祖跟上他。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远远有梆子声和咿呀粤戏混杂着汽车声音传来。信一点燃一支烟,刚吸一口便被阿祖夺走,接着他的烟再吸一口。
信一笑,不谈正事,反而讲起干话,“我让你出就跟我出门,这么听话?”
阿祖也不着急,冲他回个笑,“我嘱咐你少抽烟你就乖乖掐,也好听话哦。”
上次飞发铺交谈后信一不再来找他,如今面对面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头靠在阿祖肩上,手臂半搂他。阿祖由他去,他意识到信一可能只是想从他身上借力。
他先前一直过得很轻松,生活不用太费力。后来当上龙头很辛苦,又再也没人任他像以前一样撒娇耍赖。
“大哥要保护洛军,说要把城寨交给我,一个人困住大老板和王九。我听他的话,他却没告诉我他得了癌,内力尽失。我们把洛军送出去,再回来时……”信一眼神放空,开始回忆起最不愿提及的往事。他断断续续说着,声音也逐渐哽咽。
“我送走洛军,我爬也要爬回烤鸭店,巷子里他的血淌出来,全是血,一地的血……”
阿祖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肩头。
“那是我大哥,我总以为能和他一直活很久,我还这样年轻,他也一点不老。我总想很多话未来慢慢再说,我可是大哥的头马,要跟他一辈子,时间还好长。却没想到,造化弄人。
“后来我的断掌每晚都很痛,那时我总觉得有种报复的快意,认为这是我抛下大哥的惩罚。可是我又委屈,我听了他的话,任务也完成得很好,我们后来也帮他报仇,他怎么能这么惩罚我。”
他边哭边说,压抑着哭。阿祖平常口齿也伶俐,但如今也不知道说什么,回身反抱他。
龙城帮二代龙头在他面前潸然泪下,而他拍着男人结实的背,烟味和香波的味道混杂在切实的痛苦自责之中,他的心脏也跟着痛起来。
但他很能理解后来的自己。他才不要甚么同生共死,遇到喜欢的人,拼死也要护好,献命也要护。
即便他不理解,即便他恨他。
梆子声传的好远,闷热也挡不过戏声。远远听不清戏人在唱什么,只让人觉得凄凉。
结果信一哭红了眼,又怕被旁人笑话,半夜也要戴墨镜。好歹他一直耍帅扮酷,所有人都见怪不怪。阿祖搂着他走回包厢,轻描淡写地回复所有人自己的最终决定。
“那就去咯。”
这一战就像那日张少祖带人横盘青天会,暴力团残党聚点如被台风扫过,不留片尘。几位年轻人眼睁睁看着阿祖这番出手,像是重现龙卷风这个绰号的由来。
“丢……”十二少张大嘴巴,“你就是龙哥转世!”
“他就是本人啦。”信一拍拍他,“你看他那套旋风拳,除了大哥本人,还有谁能打出来?”
十二少当然不信他满嘴跑火车,不过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松动。毕竟阿祖和龙哥重名,长相也一模一样,还都会一套吊炸天的旋风拳。十二少看那么多漫画,觉得漫画里所言真非虚。
洛军也拍拍他肩膀,阿祖报以一个微笑。自己兄弟的儿子如今也成为自己过命的兄弟,这感觉着实奇妙。
“好啦,收工!”信一走到阿祖身边,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周日别忘了来庆祝一下,叫上四仔!”
“他不一定会来。”洛军说。
“凡事哪有个一定?”十二少冲他挤眉弄眼,“信一现在连天后庙都去的少了!”
“能一样吗!”信一说他,“我们现在身份代表帮会,四仔自然不好露面!”
几个人叽叽喳喳半天,讨论怎么将四仔拉出来,坑蒙拐骗威逼利诱什么都带,绞尽脑汁研究了一路。
十二少与他们在庙街分别,洛军回到城寨也拐进自己新租的单间,信一则跟着阿祖回到飞发铺,问他,“我能晚上留在这里么?”
“同我一张床?”阿祖问他。
“找从前啦。”信一看起来有点开心,嘴角都带笑,“我小时一直同大佬睡一屋,现在很是怀念童年。”
但是你如今早已成年。阿祖腹诽,不过他没贫嘴,而是转向另一个更感兴趣的问题:“我收养了你?”
“是啊。”信一像个大型犬搭在他背后,下巴枕在他肩,手里缠着自己的卷发,“但那时你已经不太年轻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嫩的你,一眼就没那么多担子,也不用持重,怎么连长相都比我靓!所以我不光找找我的从前,也顺便看看你的过去。”
阿祖自然不相信信一那番“找从前”的说辞,两个男人无缘无故挤在一张床上怎么想都不对劲。但是他没有所谓,毕竟他也好喜欢信一,尤其今日一见他玩蝴蝶刀,心中都要赞叹自己未来选仔养仔可真有一手。
老来养仔,便宜年轻的自己。阿祖有点想笑。
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信一真就什么都没做,从背后抱住他,头埋在他的颈间。
阿祖问他,“你是不是不行?”
信一骂,“丢,好歹你也是我大哥,怎么能这么伤人?”
阿祖忍着笑,又说,“那我应该怎么问?”
信一用指尖摩挲他的脸,对他说,“你该问,‘信一,你痛不痛?’”
于是阿祖问,“信一,你痛不痛?”
信一说,“很痛啊,我的手指断了,你送我的摩托车也坏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替你守着城寨。我的手也好痛,心里也难过。”
但是信一又说,“但是我没想到妈祖显灵,又拉一个你回来,一切好似做梦。
“你倒在街边,我第一眼看见时就知道你是大哥,气质不会错,我也不会认错。即便后来我发现你不仅不认识我,还不喜欢我,可是回来就好。”
阿祖调笑他,“我若不喜欢你,还会和你睡一张床?”
这话含义再明显不过,可是信一还要追问他,“那还没成为我大哥的阿祖,你喜欢我哪一点?”
阿祖转回身,与他面对面,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嗯……你长得靓,又会打扮,打架很厉害,又和我好像。”他盯着信一的眼,他的未来头马也紧紧盯他,像是要把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最重要的是,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好亲切好怀念,想要流下泪来。或许真的是老了的我才更聪明,看透世间,总结一句‘天注定’。”
周日庆功宴,架势堂和龙城帮两帮人马包下一家歌厅。连十二少的阿大TIGER哥也到场,十二少告诉阿祖躲着点他,不要让TIGER哥见到他。
“不是不介绍你。”说这话时十二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同我大哥讲。他认识龙哥好早,现在见到你肯定会很伤心。”
阿祖自然了解他的为难,也佩服他这样忠心,于是便答应。况且他也不甚喜欢热闹场合,所以只躲在角落里喝闷酒,没多少人认识他,他也乐得清静,眼睛无所事事,追着信一跑。
信一动作好轻快,像跳舞一般游走场中,先是与大佬们碰杯,又从人群中穿梭去勉励小弟。阿祖端着酒杯,看着他游刃有余,酒液顺着思绪摇摇晃晃,心中想自己把他教得真好,以前肯定省力气。
而那个年长的自己肯定也不会不了解他的心意,可是毕竟年龄身份摆在那里,临了就算再喜欢只能装傻,说一句“天注定”。
TIGER哥坐了不久就离开,十二少起身去送他。信一终于逮着机会坐到阿祖身边,摆出个自认为很有范的造型,“刚刚你一直在盯我。”
“我去歌厅,就喜欢看养眼的歌女。”
“这样啊。”信一喝完一罐啤酒,然后离开他,走到舞池中间,拿起一个麦克风,叫道,“你们有福气啦,我为大家献唱一曲!”
周围小弟大声起哄,信一也不扭捏,摇着身体劲舞一曲,舞完才开口唱,风格却一点也不同,是慢热的伤心情曲。
遇见旧情人
人丛内眼光接近
欲语终无言
……
他唱歌时眼神探过十万八千里来找阿祖,阿祖笑眯起眼睛,遥遥冲他举杯。信一也笑,唱得也轻快起来。
周围小弟起哄道,“信一哥,失恋啦?别伤心,找我们老大为你介绍更好的!”
信一用麦克风扩大声音,骂他,“滚蛋!老子才刚找回旧情人!”
周围起哄声音更甚,有小弟说,“信一哥既然已怀抱美人,事业也已成功一半,那不如趁热打铁,再和我们老大联手一次,把整个香港占下来!”
“打架好累哦,我还不如去当个大影星,也能称霸香港!”
小弟们大笑起哄,但阿祖喉咙发紧。
他在的年代,的确有一帮会几乎称霸香港。而他在做的,就是揭竿而起,凭自己的力量,掀翻那片青天!
事业未竟,他得回去。他想。
信一喝得醉醺醺,他搂着阿祖的腰,借着酒劲壮出的胆子向他索吻。阿祖按着他的头亲他,才发现这小子亲人毫无章法,看起来根本没拍拖过。
信一被他亲得眼神迷离,缓了半天才哑着嗓音说,“大哥,我想睡你。”
阿祖被他逗乐了,“你喝这么多,还能硬起来?睡一觉起来再思淫欲啦。”
信一慢慢想想,似乎觉得他说的很对,也可能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是听他的话。于是他点点头,抱得阿祖更紧,又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说,“大哥,我把龙头的位置还给你好不好?以后你继续当大佬,我当你小弟,替你跑腿收租。”
阿祖心头一动,神情半带玩笑半认真,“你说真的?你不恋这位置?”
“我要权力地位做什么?我只要你。”信一紧紧盯他,眼中是独属年轻人的执着热情,“对我而言,只要你在,金钱名利便都无所谓;你不在,我会替你守好城寨,但那一切对我都毫无意义。”
这番发言不可谓不赤诚,绕是阿祖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表白。酒后吐真言,但这番灼热真心却几乎将他烫伤。
他心中叹息又叹,只得拍拍信一,“醉汉说醉话,明天清醒翻脸不认怎么办?有什么明天再说。”
他没想到信一听到这调侃有些急,挣扎着坐起来要签字画押,还想立刻把龙头棍交给他。阿祖把他按倒,又亲亲他,这才把人哄睡着。
但阿祖可再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看向透进屋中的月光。他的生活充斥尔虞我诈,即便有真心兄弟,竟也不能一世。那日他听洛军讲狄秋卖掉城寨,表面不显,内心却痛苦万分。结拜兄弟最后竟离心至此,他又当该如何!
而他又如何,竟也亲手手刃自己的兄弟!
内心挣扎无人言说,纠结动摇间却碰到这一腔滚烫热诚。信一做的一切阿祖都看在眼里。
别人给他一份,他就要十分还回去。他张少祖就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信一给他全部,他又该如何去还?
他不能再留了,阿祖想。也许他会真的不舍得再回去。
信一早上醒来,头脑昏昏沉沉。他宿醉不很严重,但总归不太舒服,想吃一份西多士垫垫肚子。
他欲伸个懒腰,手臂却碰到旁边人的身体,信一心中一惊,伸手就去掏自己兜里的蝴蝶刀,却没想外套早就被人脱下来,他恐慌,整个坐起来。
——屋中陈设再熟悉不过,他儿时噩梦受惊,会有人将他安置在屋中,那人会挑灯夜读,而他则伴着昏黄灯光沉沉睡去。
旁边人似乎被他吵醒,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龙卷风睡眼惺忪,懒洋洋对他讲,“醒了?时间还早,要不再睡一会?”
不等信一答话,阿祖拽住他的小臂,将人往下一拖。信一又躺倒在阿祖身边,眼睛睁得老大,卷毛都在颤抖。
阿祖半夜失眠,信一晨间睡不了回笼觉。两人一睡一醒错开,晨光都要嘲笑两人好痴。
阿祖总觉得信一好怪。做大佬的,办事明明稳妥踏实,脾气爱好却还像中一仔,天天跑去喝奶茶,还老要点薯条热狗。
或许第一眼见时他给阿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那时信一抽烟到声哑,眼神冷又痛,像是浸透冷气的深秋暴雨。这位龙头看起来就经历太多,令他没料到信一还有这样一面。
但阿祖也反思自己——谁说龙头不能点外送薯条了?自己还给人剃须飞发呢。
中一仔年纪大到懂事,又未到叛逆期。信一肉眼可见越来越黏他,就差将办公地点放在飞发铺,伴随一地碎发和烫头药水味沉脸训斥手下小弟。
这次也是这样,信一又不愿回自己屋去睡,两个男人汗涔涔挤在一起。初夏温度已经很高,屋里又不透风,只靠一只落地风扇摇头晃脑。阿祖的扇子都快摇出火星,信一也热得满头大汗,但就是不撒手。
“你能不能放开我……”阿祖无奈。
信一拼命摇头,“万一你消失了怎么办?”
阿祖气结,“我若真要消失,还非得选你赖在我屋的这一天?”
信一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不太聪明地思考,“对哦。”
就当阿祖认为他终于想通,就要松手时,信一补了一句,“要这样说,看来我得天天跟你睡一起了。”
脑回路也是中一生。阿祖想。
他无奈无奈又无奈,叹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信一像树懒一样扒着他,目光警惕。
“脱衣服。”阿祖说。也不等信一做出反应,他开始用一只手解掉身上的衬衫。
他一只手脱的费劲,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要松开自己另一只手。阿祖抬眼瞪他,只见信一呆呆望着自己解开的领口,脸红得要滴血。
“不脱衣服怎么睡觉!”阿祖往他脑袋拍一下。
信一脸更红,说话尾音都带颤,“大佬你要同我睡觉?”
阿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时想法也不少七七八八。只是看对方行动诡异,忽而直球忽而撤退捉摸不定,这才摸不准信一到底想如何。
待被信一这么一反问,反倒令他懵逼,“谁讲‘我想睡你’?跑来和我挤在一起的又是谁?总不能是某只色鬼,到半夜才化形!”
信一红着脸,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他衣领,“我这不是……摸不准你的主意嘛。一直以为大佬你是年纪够大,才能练出喜怒不显的神情,没想到却是天生如此。”
阿祖怒极反笑,“对我有想法大大方方说,我是会揍你吗?”
“我又不知道你怎样想……”行,还怪罪上他。阿祖懒得与他废话,搂着他后颈将他揽过,唇齿交缠与他交换一吻。信一先是一呆,随后仿佛受到鼓励一般,毫无章法地回吻。
这衰仔明明模样风流,怎么亲人竟亲得也像中一生。
阿祖一咬他的唇角,随着信一呼痛的气音舌探入对方口腔。他按住信一后颈,将对方抵在床头,同时手探向对方腿间,对方早就硬了。他手指划过对方的阴茎,用指腹的茧扫过龟头,他听到信一抽噎一声,看起来知道自己经验差太多。
他握住柱身上下撸动,信一伴随他的节奏不由自主挺身。他感觉到自己愈发兴奋,也愈加凶狠地掠夺着两人口中的空气。终于信一在他手中射了出来,阿祖安抚地亲亲他的嘴唇,见信一眼圈都红了,分明还没从不应期缓过神来,却带着震惊和委屈看他。
“大佬,你年纪还未大,怎么经验就这样丰富……”他气还没匀,首先质问起来。
阿祖正用纸巾擦手,听他质问简直气结。他不愿与胡搅蛮缠的处男多言,拍拍他的脸,哑声带点还未收起的横暴去凶他,“爽够了就从我床上下去。”
这话说的暧昧,配上他隐忍着情欲的嗓音,信一不过怔愣两秒就拉他往自己身上揽。阿祖只觉天旋地转,风扇半死不活地摇,下一秒是信一带着水汽睁大的眼。
“大佬,我也想帮你。”
他嘴上乖巧,手已不老实向阿祖身下探去。阿祖一把抓住他小臂,故意问他,“你有无经验啊?”
信一声音小小,阿祖听几遍才勉强分清他在说什么,“四仔那里看过碟……”
阿祖叹气,自己究竟教出来个甚么好头马!
他恨铁不成钢,又听信一声音更小地补一句,“不过平常自己解决时,也都是想着你。”
好,好的很。
阿祖觉得他未来能带出个想睡了自己的崽,做事也是够失败。不过对目前的他而言,反倒无所谓。年轻人想睡他便睡咯,唯一麻烦他也没有相关经验,只得委屈自己活了这样久,竟然第一次要被人睡。
毕竟再如何,他也不想眼前这靓仔受伤。
他不知自己这番纠结令信一有多心焦,后者直接丢掉所剩无几的龙头架子,摆出的表情无辜又委屈,“大佬,你教教我好不好嘛。”
阿祖觉得自己可耻地更硬了。
他跨坐在信一身上,遥遥够手拉开床头柜,取出一盒筋骨膏。信一眼神紧张又期待,盯得阿祖脸也发烧。他一摔软膏到信一胸前,打出一条浅红印,“既然看过碟,至少理论有吧!”
信一侧头抿唇,模样乖巧,眼睛都笑得眯起。阿祖看到他这幅模样,绞尽脑汁也不似平时巧舌如簧。私密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索性闭起眼睛,忍受被指奸带来的不适感。
偏偏信一还要惹他,咬着他耳垂,柔软唇瓣伴随话声扫过耳廓,“哪里让大佬舒服要同我讲,我可要好好服侍大佬。”
此刻他又不显得中一生了,调情技术好娴熟,好似之前的一切都像勾人布置的陷阱。阿祖感觉自己被骗,想偏头咬他脖颈,不料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身后传来,他腰一软,几乎呻吟出声。
信一自然抓到他这番变化,问他道,“这里?”指腹探过那块软肉。他左手一直刻苦练刀,指腹茧厚,这番刺激下令阿祖飙出脏话,尾音却带着颤。阿祖一手抚慰自己,另一只手去探信一右手,却被对方有些局促地躲开,信一只是抓着床单。
“信一……”阿祖低声喊他,他现在爽得飞起,头脑却还在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你难过我也要跟着伤心。”
他又握向信一,这次对方没有再抗拒,只是缓慢但坚定地回握。无法十指相扣就掌心相贴,阿祖盖过信一的手,喘息着笑,“不要再痛了,信一。”
他感受到身后指尖抽离,尚未空虚便被再次狠狠贯穿。信一抵着他的背,上下律动着,牙齿狠狠咬住他的肩。信一唇边渗出血丝,嗓子好哑地恶声说,“那你就将自己要赔给我,再也不要丢下我。”
夏日还未算到,夜也正漫长。
时光过得好快,两人自从睡过一次,顺理成章搞到一起。信一光明正大搬来阿祖房内,遇到熟人时尾巴快翘到天上去。十二与他拌嘴,四仔骂他扑街黑社会,甚至连平时会在飞发铺坐坐的洛军最近送完水也落荒而逃。
而阿祖也终于攒够钱,能够买辆车。
他看上辆二手桑塔纳,开过十万公里,在报废边缘。原车主有些担心,劝他好好想清楚。
阿祖接过车钥匙,“就要这种!”
他开着刚到手的烂车在街边食饭,如今不似他的年代,停的地方好难找,要停在马路上拍咪表,还要付看街小弟车钱。阿祖心如刀绞,一刻都不愿多留,开上车直接奔向飞鹅山。
坐在驾驶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计划太痴线。越想越觉自己好似一块城寨招牌叉烧,蠢到被自己逗笑。
可再怎么讲,车买都买了,不试试更亏。开回去城寨又没地方停,还得拍咪表,丢。
心里骂一路,爬上飞鹅山。阿祖山顶找片空地落车,心中回忆起自己无意冲出山崖的大概时间。不远处便是陡崖,看到他心烦。他想摸枝烟,手不自主伸向兜时又笑笑,放弃这个念头。
夜幕慢慢降临,阿祖坐在车顶,终于有机会再次好好看这片夜景。他有些恍然,自从下决心复仇,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不用筹谋算计?
整个港岛和九龙在山顶尽收,比他的年代更加繁华迷离。真是好时代,阿祖想,他有瞬间真想放下仇恨,在这里好好和信一生活下去。
可是……
他没的选。阿祖闭上眼睛。
他仍在码头做工时有听过英国佬排演话剧,打扮夸张的演员穿梭在忙忙碌碌的船工间,用美声腔调一遍遍忧郁地念,“To be or not to be…”
在港不免和英国佬打交道,阿祖会些英语,可是这话他翻译不懂,是或者不是?他有些好奇,于是某日闲聊时顺便问蓝森,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他还记得蓝森看他一眼,问他,“你问这做什么?”
“整日听码头演戏的英国佬讲这句,耳朵都起茧,实在好奇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蓝森看着他,定定吐出莎士比亚那句名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阿祖被他那番少见的铿锵有力怔愣半天,忽的大笑起来,“森,你是否觉得,这句话很像我?”
蓝森也同他大笑,“是啊,所以我才想知你为何要问。你如戏中那王子般,是个敢举剑的斗士!”
慷慨那番陈词时有多激昂,现在就有多纠结。要反抗不假,要复仇也不假;想自在是真,想闲适也是真。
如果没有这些仇恨,他又何尝不想一辈子平平稳稳?开间理发店,认识一帮城寨的兄弟,自在又适意。只是如今既已开弓,无法再回头。他的兄弟还在等着他,他张少祖这点责任心还是有的,他没得选。
天色垂垂黑,已是时间。阿祖最后看一眼山下风景,遥遥看到远处的城寨。他来这里不多时,却已然爱上这个地方。
之后还会再见。
随后他转身离开崖边,坐进车里,发动机却在这时失灵,离合踩了又熄。阿祖专心点半天火,回神才留意到轰轰作响的摩托声逼近。
然后下一刻,车门被打开,他被信一猛地拽到车外。阿祖始料未及,信一从来没使过这么大力,而阿祖光看他脸,也没想到他力气会这样大。
信一急红了眼,模样吓人,“你要做甚么去!”
阿祖没解释,他清楚两人心知肚明。信一能找到这里,必定也能明白他究竟什么打算。这位龙头聪明到锋芒外露,阿祖从来就喜欢他这股劲儿。
信一还在等他来几句“上山吹风”之类的借口,见他连搪塞都懒,一拳结结实实打中阿祖那张帅脸,一打完,信一眼泪也跟着汹涌落下,阿祖也不躲闪,只是摸着他头,温声叫他不要哭啦。
“你怎么又要抛下我,你怎么敢?!”信一揪住他衣领,声嘶力竭。
“抱歉,信一。但是我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得回去。”
“那我呢?你让我眼睁睁再看你死吗?!”
他从不信这样做能让阿祖回到过去,他只相信这样会令人丧命。
阿祖见着他几乎失控的神情,突然就深刻意识到,这个男人,眼睁睁见过自己死在他的面前。他突然就意识到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他也见过。
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喉咙也像被人扼住,叫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眼前的那片大火,每每回到美荷楼,看到那个神位时,他总能回忆起来。
后来他选择压下这份痛苦,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张少祖是个温柔的男人,但龙卷风必须够魄力。
可是信一同他一样。他明明在睁眼时就再清楚不过。他明明应该比谁都懂他,他们的痛苦是一样的。
信一抱着他,大哭起来。他全身都在发抖,阿祖安抚他的手也在颤抖,他也红了眼眶。
他来到九龙城寨后不用当大佬,他可以当很久很久没有面对大火前的张少祖。
不用复仇。轻快悠闲地活着,有很多朋友。收工可以叫他们喝酒打牌,可以攒钱买一辆二手车。
还有个靓极了的年轻人伴他左右,那是他的爱人。他是城寨的龙头,护着城寨风雨。阿祖整日整日见他在城寨中穿梭,晚上回到他的飞发铺,和他贫几句嘴,接个吻,整夜做爱。
信一会整日想把摊子扔给阿祖,而阿祖便会说,“当大佬好累的,我才不要当,你自己做大佬。”
但若信一不是龙头大佬,那也无所谓。他要真不想再当,逃开也行。阿祖可以带他私奔,远离这些黑帮纷争,甚至可以跑去澳门或者台湾,再开一家飞发铺。
选择就在他面前。
信一脸上还挂着泪,捧着他的脸,急急问他,“若你非要选,我同你一起,要死一起死,若真能回去我也好陪你。”
他的脸哭花了,好靓好靓的神气再也没有。阿祖看着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说什么傻话,你还要照顾城寨,走不脱的。”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他们都没得选。
“还有别人。”信一急急地解释,眼睛睁大紧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他一瞬即逝的神情,“洛军和四仔会照顾好城寨,十二少也会帮忙。我同你一起。”
阿祖几乎要同意。但关键时刻理智拉回他,张少祖,你不能那么自私。
可他转瞬苦笑,无论怎样选,他不是都太自私?
“不管怎么样。”信一结结巴巴地说,他刚刚情绪大起大落,哭得又太狠,现在声音抖又虚,没有以往的伶俐劲儿。“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先坐下来聊聊,龙哥。”
阿祖同意了。信一慢慢放开他,才后知后觉腿软,一下跌倒在地。
若放在别处还好,可这片地边缘正是陡坡,阿祖关心则乱,向他奔去,却没想到自己刚刚情绪也大起大落,此刻腿脚也一样发软,眼前一闪,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扬过。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阿祖想,这辈子都不要再爬飞鹅山。
四周龙涎香气传来,阿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蒲团上,手握线香,像是刚完成虔诚的一拜。
他有些反应不过,下意识抬头,袅袅烟雾间,只见妈祖神像凤目微睁,正与他对视,脸上古井无波、无悲无喜。
这尊妈祖他识得,在城寨天后庙中尊奉,他有时会陪信一上香。阿祖又拜拜,才向周围望去。
摆设陈列与他记忆中一致,只是不远处正静静坐着一个人。阿祖屏住呼吸——
年老后的龙卷风正坐在不远,盯着墙上的刀光拳影愣神。他好像未留意到这边还有一个年轻版的自己,一动也不动,头也不回。
阿祖愣住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才发现对方似乎真看不到他——正值盛年的龙卷风和逐渐衰老的龙卷风时空在此奇妙重合,却无法相聚。
阿祖站在他面前,定定盯自己的脸:脸上好多皱纹,头发也斑白,眼中有股难以言喻的神情,阿祖慢慢辨别识得,那里有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生之苦,迟暮之路,病痛之苦,将死之苦,故人阴阳之苦、亲朋离恨之苦……
无法言爱之苦。
到最后,千回百转说到底,无非一个字,“命”。
年老的龙卷风透过他,看着什么,忽然无奈叹息地笑。
阿祖转过身,只见一只破烂风筝掉落在地。而后他听身后人言:“天注定。”
天注定。
他又转回身,像神像走去,年老的龙卷风在他身后,仍然出神地盯着那只风筝。
他终于信了那三个字,天注定。
阿祖跪在蒲团上,恭敬上香,恳请妈祖指点迷津。
忽而周围金光大盛,有声音似从千万里传来。
“……你命本不该绝,只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命途才被扰乱。此世界那孩子总在我殿前长跪,或许刹那间令我心生怜悯,一念心动,让我带你到他的小世界。”
阿祖一怔,莫非妈祖真的显灵?
仔细一想,倒也不算太过费解,毕竟他都到了未来,还有什么奇妙机缘是不可接受的呢?
似乎感应到他心中所想,声音忽得转变,“世上本无时间,你之未来即是过去,归根无非三千世界之一隅。”
这话太难理解。声音又言,“罢了,罢了,不需要纠结这些。于你而言,是我一念差错,如今便补你一个机缘。”
“你命中要为情义所困,要手刃兄弟,要爱上自己养大的孩子。如今我便免去你一次磨难,让你至少不必再抉择。”
“可是……”
他睁开眼,一位女子在遥遥向他微笑,面容却模糊,怎么也看不清脸,但亲切仿佛邻家朋友。
女子声音饱含笑意,“张少祖跌下飞鹅山,好好彩只受点皮外伤。无论哪边的张少祖,都是这样。”
阿祖忽然悟了。他再诚恳一拜,嘴角笑意几乎掩不住,“多谢妈祖成全。”
女子又莞尔一笑,“跪在那的孩子真的好爱你,你要好好珍惜。”
霎时周围模糊一片,阿祖如坠漩涡。不属于他年龄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看那些片段,咀嚼那些感情。仇恨悲痛快意……到最后一切烟消云散,万般皆空,徒留一声“天注定”。
阿祖睁开眼睛,天花板再熟悉不过,旁边还在不适时地放着碟片,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辨不清自己究竟年龄几何,经历几何,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信一头发乱蓬蓬,眼睛也肿,见他醒来,连忙喊四仔,“龙哥醒了!快来看看有无大碍!”
一切仿佛他刚来那天,只是身份距离有别:那日远远坐的信一此刻紧贴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放。
四仔则匆匆赶来,嘴上也不停,骂,“叫你休息会,脑子现在都秀逗,把阿祖当成龙哥!”
可他不也一样?过去他总要将自己与未来划清界限,这场机缘下遍历未来,才令他知,原来自己从始至终未变。路一直是他在选,过去的张少祖,阿祖,龙卷风;如今的龙哥,大佬,龙卷风。
信一不理四仔,只是牢牢握着他的手,连声问他,“怎么样?有哪里痛?你无身份,不好将你送进正规医院,但有痛一定要说,我想办法。”
他的温度透过力道传过来,阿祖紧紧回握,扯出一个笑,“无事,只受一些皮外伤。”
四仔替他检查,结论也的确如此,说缓上几天便能恢复。他松口气,后知后觉颇为诧异地盯着阿祖,“你小子好好彩,两次高空坠落都只受皮外伤,连老天都伤不到你!”
信一骂四仔说话不吉利,四仔笑骂,“人可是我救的,扑街黑社会。”说完也不多留,转身离开小屋,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虽说可能是前阵被信一烦够了,但确实善解人意。
他走后信一突然像被关了声音,不再开口。阿祖看他眼底发青,胡茬也冒出来,有些心疼,悄悄问他,“守了我多久?”
信一只是摇摇头,忽得像下定决心般,认真对他说,“大佬,若你在过去的事非做不可……那你便回,我不拦你。我会听你话,好好在这里待着,替你打理城寨。”
阿祖手上一顿,更用力捏紧他,“怎么突然想通?”
“因为……在飞鹅山时,我看见你的眼神,好痛苦好迷茫,那时我便知你同我一样。你身上有很多伤,都没同我讲过;你也有许多事,没同我说明。但我清楚,你让我护洛军出城时,我大概也是这番表情。那我便知这对你一定是很大的事。我不想你难做。”
信一太懂阿祖,他们经历不同,却又太相似。
“不会难过?”
“难过啊……我舍不得你,可是我既已知你很好,就该放心,我应该尊重你的抉择。偷来的时光总要还,过去我中意你廿多年,如今又有这些时日供我回忆时喘口气,我已经足够幸运。”
阿祖笑他,“傻孩子。”说话间抽出手,去摸信一无心打理的卷发,“我不用再走。”
信一愣住,喜悦来的太突然,令他不可置信,声音都打颤,“你说什么……?”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我都爱你,又怎样好让你为难?妈祖说,那边的事不用我再管。”阿祖慢慢说,眼中尽是笑意,“况且,那日战前我不是与你有约定?‘以后我跟你。’”
信一看着他,眼中是不可置信,然后转变为欣喜,他扑上前,狠狠抱住阿祖,“大哥!”
“轻点,你压着我伤口。”阿祖回抱他,眼睛里盛满笑和泪,“做龙头的,还动不动就哭,一点没大佬样子。”
九三年城寨最后一批拆迁完毕,阿祖和信一站在废墟前。阿祖侧头看信一,眼神懒洋洋,“看完了,接下来做咩?”
“嗯……”信一拖长音调,仔细盘算,“先去阿柒店里吃叉烧饭,回去后你给我烫发好不好?”
“好啊,都听你的。”
两人走到破旧桑塔纳前,信一边叼棒棒糖,边漫不经心数出几张纸币递给看街小弟,开门上车,“停车好贵的,以后还是骑摩托载我吧,哪里都好停,方便。”
“那也行。”阿祖绕到驾驶室,打开收音机,邓丽君无论多少年,依旧火爆如初,甜美声音顺着收音机流淌出来。
只见旧情人
回头望四边远近
就似找从前
……
似被歌声感染,阿祖嘴角勾起笑,夺过信一口中的糖,塞到自己嘴里。他坦荡直视信一目瞪口呆的眼光,解释道,“开车当司机就算了,开摩托还要为你当司机,这颗糖就当辛苦费咯。”
“多大人了还跟我抢糖,”信一无奈,“真不知谁年龄更小更幼稚。”
阿祖好少见他吃瘪,更少见是为这种事,笑得停不下来,“那我再多要点好咯。”他探过身,手扶信一后脑,与他交换一个硬糖味的吻。
从前别了的人
来亲。
短番外:
阿祖:“我从没问过,你全名叫什么?”
信一:“蓝信一咯。”
阿祖:(警觉)“哪个蓝?”
信一:“?蓝天的蓝啊。”
阿祖:(表面不显,内心疯狂盘算)不会吧不会吧都姓蓝还长这么像他不会真是森的儿子吧。
阿祖:算了,搞都搞一起了现在纠结这些也没用了不多问了(放弃思考)
信一:“?怎么问完就不说话了?”
阿祖:“呵呵。”
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