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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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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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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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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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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

【叶黄】多肉养护指南

Summary:

从十七岁到现在,西湖边他们走过多少次,苏公堤看过多少次;火烧云连绵如山峦将倾,好像从此看尽了今生所有的落日。

Work Text:

 

 

 

叶修完事之后习惯性地摸打火机。刚把烟点上,还没抽两口,就被人劈手夺走。

“老叶你起来!别躺床上抽——萧山区消防宣传到没到位,火灾隐患知不知道?烫着你事小,把我家烧了事大:这房子装修完也没一年,黄金地段,点着了你赔我五百万啊?”

那自然是赔得起的。然而秉着勤俭节约的原则,当事人仍是懒散地应了声。晃到窗边,帘子略微掀开一点,把烟灰全弹黄少天那盆栽。

“去你的。”黄少天目睹一切,“小绿死了你也得赔钱。”

罪魁祸首不甚在意,拿气音笑一声,一松手,又让流苏窗帘晃回去。厚重的遮光帘摇摇晃晃,在重力作用下隙开一条窄缝:广州人生活多姿多彩,深夜十一点仍是媲美东方明珠的不夜,影影绰绰有灯光照进来,勾勒出对方裹着睡衣的身影。

蓝雨王牌丢开打火机,啧啧评价:“挺安逸啊?”

“可不是吗。”叶修呵出一口气,逆着远处广州塔隐约的彩色光团,“毕竟退役了啊。”

 

 

某叶姓选手大闹荣耀联赛,三进三出,急流勇退,给外国人民留下深重的心理阴影。一度退役复出,二度退役返聘,此人轻轻地捎走世邀首冠,正如他轻轻地来——迈向国际化,窜上推特世趋,就算是与康桥相距千里的苏黎世市民,也要对《再别康桥》应激。

而在国内,狼来了的故事仍在继续。尽管盛事落幕,叶领队再度销声匿迹,然而,群众的人脉无处不在,想象力亦然无穷无尽。在无数小道消息中,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一条,叫做“拟邀叶修做亚运会随队教练”——您别说,还真有人找有关部门求证了。可惜体育局外宣口滴水不漏,老东家兴欣油盐不进,来打探的通通碰了软硬钉子,说是等官方消息。

说白了:此刻,现在,人们全然不知他在哪里。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朝阳区民众还会将叶秋认作叶修,在荣耀论坛热心发帖。世邀赛的领队,不败的叶神……一个个标签争先恐后地被贴上身。

十余年,峥嵘岁月,“叶修”这一名字竟被神化到像是某种标识:竞技体育的里程碑式标志,都市传说的等级,谁能捞到一次偶遇就能拥有一整年的好运。

但——谁也没想到,今天好运的是广州最大的蟑螂(又名:白云机场)。此时此刻,都市传说正沿着机场到达层,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游弋。

游到半途,手机震了他一下。

“老叶你人到哪里了?不会还在出站口磨蹭吧?本来飞机起降就延误了,你还慢吞吞的,是打算退役复出再复出,下赛季去微草代替许斌吗?停车场定位发你微信,直接过来就行,万一不幸遇到记者,你就说你是你弟。……喂喂,三十分钟过去了啊,行李拿到没?出口找着没?哎呀,老叶你动作快一点!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好不好!!”

在T1航站楼出口驻足,叶修单手打字。

“快了,再等会儿。”

可惜接机那位不太等得起。十月末的天气,羊城仍是热得可以,这家伙一身黑衣黑裤,外加渐变墨镜,等到叶修摸到车位的功夫,他早已忍不住摘了口罩。

“这破天气,热死我了!”后备箱门一关,黄少天拿手背抹了把汗,破罐破摔,将棒球帽也扔到后座。

“……算了算了,不遮脸了,被拍就被拍吧,天塌下来流量大的顶着。现在你是电竞界顶流,比起黄少天纡尊降贵接机,吃瓜群众更关心你在哪里——哎,车门没关好,再关一下——话说大叶老师,你怎么还长袖长裤的呢?这可是广州啊,你就不怕中暑吗?”

大叶老师耸肩:“这不是在等少天大大的空调吗。”

“我靠!有你这样的吗!叶修你个吝啬鬼,早知道你这副德行,我就把飞广州的航班号卖给杂志小报了,至少能报销汽油费。”

“我也报销啊。”

“谁信啊,回回来广州回回住我家,你一场指导赛几十万上下,酒店舍不得定,冷气不舍得打,可真够精打细算的哈。”

“说这话就生分了哈。”叶修接茬,“我俩什么关系呐。”

“……”

话音落,车内霎时寂静。仿佛某个关乎生死的选项摁错,游戏进入死局,空气中有什么在微妙改变。

嘴角抽了抽,黄少天深吸气,一脚油门把车甩出车位——

后座的棒球帽“啪嗒”坠地,叶修“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扶住车门。越过机场出口,驾驶员表情冷淡,不断变向、超车,几乎在用超跑飙车的方式开SUV。除此之外,二人再无言语,直到即将驶上高架的前一刻,车主人才再度生硬地动了动嘴唇:

“我们什么关系。”

发动机轰鸣,很快就淹没简短问句。正值下午六点,经过额外并且多余的阳光暴晒,高架开始出现拥堵的征兆。

——往前,往后,都是漫长的等待。

在路况拥堵处刹车,黄少天呼出一口气,抬手调整遮光板。随着他的动作,被镜片卡住的刘海散落:有段时间没打理了,漂染过的部分透出深色,一缕缕不安分地翘起。汗水被体温蒸得半干,发根处亮晶晶的。

叶修忍住了替他整理碎发的冲动,转而去拨弄后视镜的两枚亚克力。

“给你定了酒店。”夜雨声烦和君莫笑“叮叮咚咚”的碰撞声里,传来黄少天的声音,“这次别住我家了,被拍到不好。”

“怎么不好,”他朝驾驶座偏过头,“不就是同事借宿?”

黄少天抿着唇。

 

霜降时节,北方的寒意仍然残留在衣料缝隙。经历高空飞行,跨越大半个中国的纬度,一窗之外,是北纬二十三度的疆域:空气湿润宜人,天空广袤,仿若无边无垠。正值日落时分,南方的橙红色晚霞漫天,纷繁色彩奔涌,又好似火焰熊熊灼烧,在前车窗玻璃肆意泼洒。

——这样的,拥有火烧云的傍晚,他们也曾见过的。

车流有所松动。轻点油门,跟随前车往前滑行,绿底指示牌随之跃入眼帘:道路即将分岔。似是铁了心要打破沉默,找准这一时机,地图导航强势介入——它毫不犹豫地高声叫道:“左转,走最左侧车道!然后在前方路口处左转,走快速路!”

言下之意:向左,继续向左——别回头。一鼓作气,把北佬送到下榻酒店去。拥堵路况即将结束,黄少天松开刹车,给了点油门,作势要往左打。

叶修叹了口气,伸手盖住导航界面:

“少天。”

阳光在墨镜边缘一弹。

“……”漫长好似半个世纪的沉默后,合成电子音再度开口,沉痛地给出论断,“您已偏航。”

路口处车流平稳汇入。黄少天深吸气。手中方向盘一打,径直拐上了另一条高架。

 

倒车入库。没等车身停稳,他就被副驾驶座的男人掰过脸颊,拽进了一个火急火燎的亲吻。发动机仍在危险地嗡嗡作响,车主人奋力挣扎,找准空档按下熄火键。

“你不要命了吗?!”

还是要的。含糊地“唔”了一声,舔吻的动作没停,安全带插销“咔”地弹开——压根没看清叶修是怎么一心二用的,这人好像章鱼附体,至少长了八只手,能同时管理八十样事情。

黄少天继续挣扎:“你他妈,apm600的手速是拿来做这个的吗?!”

可无论他怎样叫嚣、挣动,却也只能apm600的手速牵引着,攀过中控台,半个身体都与对方相贴:他俩身高没差多少,就算玩叠叠乐,塞得严丝合缝,副驾驶座的空间也堪称捉襟见肘。被迫摆成跪坐姿态,在几次三番地撞到脑袋之后,黄少天实在是没法忍受。

“……去后座,后座空间大。”

“哎,这多不好意思。”

“又贫嘴什么?!”

“这不是,不好意思嘛,要去后座给您这新车开光。”

“操!”

再明白不过的低俗暗示。滚烫的血液上涌,广州人一时面红耳赤,脑袋一仰,又撞在了车顶。

“我操!”他疼得骂出声,“叶修你这个狗人!”

被称作“狗”的当事人耸耸肩,露出点无辜的神情。转移时断断续续,被怨怼了一路,也出奇地没搭腔——换了平时,这家伙早就开始戳人痛处了:比如劝剑圣同志保存体力,少说几句,否则待会儿普通话词库告罄,又只能扯着粤语。又比如,用往期案例剖析,狗的定义究竟是如何,人的性质又有几分。

然而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将黄少天放在后座,单手扶住对方腰间,他垂下眼,极其温存地吻过眉骨、眼窝,又以鼻尖蹭了蹭。

“少天……”

几乎是一瞬间,情欲刷地爬上剑圣的眉眼,漂亮的腹部线条逐渐绷紧。

 

——他确实把剑圣吃得死死的,从嘉世小队长那会儿就是了。

身体关系和亲密关系是两码事:尽管大多人都知道,但总会有过于年轻,又缺乏经验的小同志,在生命的某一阶段不可避免地将其混为一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去掉姓只叫后两字了。叶修一北京人在杭州待那么多年,京腔没能入乡随俗,第一回见蓝雨的小孩就犯懒,舌头也不抬,叫他“黄绕天”——吞掉一个字,多出儿化音;还是三个字,却属于广东人学不来的发声方式。

连名带姓是最安全的称谓、最安全的距离,陌生人也能坦然呼唤的词语。倘若再多吞掉一个字,又掺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那就会显得过分旖旎。

第一次这么做是在嘉世宿舍。他揽着少年柔韧的腰肢,紧贴着他耳朵:“少天。”

黄少天几乎是立刻被激得浑身战栗,下腹绷紧了,糟蹋掉嘉世小队长一条T恤。

 

###

 

花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才从车库出来。电梯直达,屋主拖沓着脚步,指了双拖鞋:“喏,你的。”

——广东产塑料拖鞋,大红色,大约是取兴欣之火可以燎原之意。或者更乐观一些:自古红蓝出CP。

至少颜色搭配看着挺舒心。玄关衣架处挂着毛茸茸的小狮子摆件,可人可亲。想起当年老爷子教的,当客人的还是要有礼貌,叶修略微欠身,和它说了声晚上好,吃了么您。

“嘀咕什么呢你?”

“说有点饿了我,”叶修不假思索,“能量消耗殆尽。”

“叶修你行不行……”

接着进行新房展览:这是客厅、厨房,这是客卧、卫生间,这是阳台……进到主卧室,黄少天拉开朝南的窗纱:“注意力集中了啊:重点介绍一下,这是小绿。”

叶修贴墙放稳行李,笑了:“久仰大名。”

 

——小绿,又名一盆多肉。或者严谨一点,叫它观音莲。

其实也不用介绍,叶修早就单方面地认得。毕竟作为特邀嘉宾,小绿在黄少天的直播里露过好几次脸。至于小绿这名字为什么触犯微草名讳,纯粹是因为蓝雨副队懒得动脑筋,粗暴地按颜色分类:小粉小紫,小粉掺小紫,小红小绿,甚至于长成黄色系就叫小黄,直接和他欢天喜地做本家。

这人还和观众互动:

“……谢谢‘注册用户Y12345678 *’的SC,让我们看看内容:‘黄少天看起来像是会拿对象名字给盆栽取名儿的类型。’……诶,是吗?可能吧,主要是当前阶段我也不知道我对象在哪儿。哎不是,这种小事还花钱发SC干嘛!你发弹幕啊!

“还有id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SC:‘没有影射敌方战队的意思吗?’——谢谢这位朋友,可别拱火了,真没那个意思。我堂堂剑圣,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吗?有什么不爽的直接竞技场见了好吗?当年面对老叶我都不带怕的,私人恩怨直接单挑,揶揄一趟还山路十八弯的,压根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那是老王……嘿,他那反应多有意思,给人惹生气了两只眼睛都变一样大。

弹了记烟灰,叶修不出声地笑。心说给你惹生气了也挺有意思。

——这算不算一条食物链。

 

剑圣同志外向、活泼,有的没的都往外倒。往期直播中胡天侃地还说了挺多的,比如观众问二胎会叫小黄吗?他瞟见弹幕就扯着嗓子答:我也想啊!但话说回来,到底有没有黄色的多肉……

至少屋里没有。

安顿行李的功夫,叶修四处转了一圈。黄少天这大平层显然是新装修的,屋内绿植不多,门前一棵广东标配发财树,其余除了多肉就是绿萝,估计都是蓝雨队友送的。厨房九成新,墙角摆着吸甲醛的咖啡渣,屋主人正撅着屁股在抽屉里搜罗。

“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寒舍别的没有,装修时囤的泡面榨菜应有尽有:统一康师傅还有白象,你吃哪个?”

客人哑然失笑:“明晃晃的报复啊。”

不置可否,黄少天一耸肩,接了锅水,把两袋泡面扔到岛台。CCTV1正在聚焦亚运,解说与主持一问一答,不免要说到方兴未艾的电竞。

“最近叶修……”

咔。换台。

松开遥控器,叶修舒舒服服地搂过靠枕。看什么电竞,看电竞不如看少儿频道;童年的智慧树,启迪智慧,涤荡心灵,红果果绿泡泡和家门口贴着的福字一样令人安心。欢乐的童声合唱在客厅流淌,玻璃桌倒扣一份电竞之家,不算太新的刊号。百无聊赖之际,他伸长了胳膊将其捞起。

翻开的那页赫然是:《叶修——再度出征??》

当事人顿时有点心虚。

这回来不及换台了,好巧不巧,黄少天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四目相对,见帝都的客人面色有虞,黄少天微哂,顺手就把杂志抽走。

叶修摸着鼻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对方嘴里塞着半颗李子肉,发音含糊黏连,“问你想吃鲜虾鱼板还是红烧牛肉?”

“……”

叶修无言,只得讪讪笑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可问的。毕竟就算问了,另一方也不见得答。

实际上,仔细想来,他们二人的关系虽然开始得早,但要真说有多推心置腹,有什么名分、什么情分,那也不能¬——第八赛季的冬天,那个叫“叶秋”的电竞选手处境最艰难的时候,黄少天也曾冒着雪去找过他。可最终……得到的回答也没比旁人深入多少。

除了荣耀,叶修似乎对其他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的样子。甚至于在床笫间,叫了那么多年“叶秋”,竟然也没让他改口——不觉得别扭吗?不认为有NTR的嫌疑吗?用艺名什么的囫囵过去不就成了吗?

……很难说他是懒,还是彻底的不在意。可能是觉得,炮友之间不必寻根究底吧,差不多,那就得了。

 

“吃红烧牛肉的?”扬起泡面盒。

“都行,再来根火腿肠。或者轻奢点,卧个煎蛋,谢谢黄老板。”

黄老板不满地回头,用鼻音哼了声。手里动作倒是没停:油烟机“滴滴”两下,刺啦一声,剪子戗开包装,面饼“扑通”跳水,接着就是揉皱包装袋的窸窣声音。

三分钟后,煎鸡蛋的香味飘向客厅。叶修伸了个满意的懒腰,从沙发缝隙捞出只四阶魔方,合着厨房中的细碎响动,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不远处的挂壁式电视机,CCTV5先讲不成器的男篮,再讲到明年春天亚运,电竞项目中国代表队出战,其中……

宣传铺天盖地。

魔方的旋转顿住。几米之外,黄少天没回头,筷子搅动的声音似乎毫无凝滞。

 

 

——亚运会,黄少天本来是能去的。

……如果……他还能再多打一年的话。

时间倒回首届世邀赛,中国队十四位选手整装出征。那是公认的高光时刻——顶着不佳的签运,中国队从小组赛一路厮杀至巅峰;期间闪现无数精妙操作、诡谲翻盘,令友邦瞠目结舌,观众大起大落、直呼过瘾。GPL *出身的界线消弭,短暂的summer camp将团魂推到从未有过的高度,捧杯的那刻,他们简直觉得不分彼此。

然而回国之后,还是免不了厮杀。

紧接着,十一赛季。蓝雨卯着一雪前耻的劲,常规赛保持领跑姿态,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磨合到位,小家伙的技术日臻完善,连郑轩都降低了走神的频率——肉眼可见,他们已经做好再度冲击巅峰的准备。各大平台猜测蓝雨夺冠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夸张时,一张门票被炒到千金难求。

终于等到决赛夜,时隔三年,天南海北的媒体不约而同,打上“复仇战”的热血标签:场内场外,无数人的情绪被调动至巅峰。主场观众拉起横幅,做好了见证他们重回顶峰,沐浴金雨的准备——

于是,就铩羽得猝不及防。

……坐在比赛舱,眼睁睁地看着夜雨声烦的头像灰下去,黄少天双手松开键鼠,往自己脸上死命抹了两把:直播镜头正在对着这里呢,大屏幕转播,观赛席的队友和对手也都在看着,要忍住,要忍住……

生吞下名为失败的苦果,咽下不甘的悔恨,他深深埋进掌心,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要那么有攻击性,不要那么……输不起。

一步之遥……再一次。

 

然而更大的问题在赛后。比起痛失冠军,当医生手握检查报告,绕着弯儿向蓝雨的王牌阐释检查情况——

“您就直说吧,”黄少天打断了他。目光有如两把剑,径直落进对方的眼睛,“我还能再打几年?”

 

###

 

“你那盆多肉,”叶修挑起一筷子面,“看起来有点蔫啊。”

“有吗?没有吧?错觉吧,我看小绿挺好的。”黄少天咬断半截面条,“呃……可能这两天忘记浇水?”

“看起来不止。”夹起火腿肠,放到对面碗里,叶修努努嘴,示意对方吃掉,“微量元素也挺缺的。改天得空了,你给它换个位置,再浇点营养液试试。”

黄少天捞面的动作停住。好似听到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又像是第一次认识对面的男人,他忽地将眉毛抬起几公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不出来啊老叶,你现在很懂嘛。”

“咳,”不置可否,咬了口边缘焦黄的煎蛋,叶修含糊地回答,“经验之谈。”

 

——是的,经验之谈。

“不能再继续了。”叶修一把按住黄少天握着鼠标的右手,“黄少天,你下个赛季是不想打了吗?”

被制止的男人沉默不语。手背被攥住,他亦毫不相让地扬起脸,直视领队的眼睛。

 

——那是第二届世邀赛的八进四。

 

 

回到第二届世邀赛的夏天。

比起首战成名的意气风发,第二个夏天不管怎么摹写,都逃不开艰涩与悲喜交加的画面——老生常谈的:强度确实有些过了。尽管国内GPL精简赛制,压缩时长,配合国际调整赛程,预留了更多的缓冲时间,然而世界级赛事终归是世界的级别。第二年,伴随参赛国家的扩张,小组赛的频率和轮次更是夸张到极致。

当年韩文清专注国内联赛也有这种考量。职业选手的精力有限,尤其是过了当打之年的选手,更要仔细斟酌精力的分配。二十六七的年纪,在电竞界已经不算年轻。

然而——黄少天对此嗤之以鼻。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老叶?”嗒嗒轻点键盘的WASD区域,剑客眉峰上扬,“那么,有一点需要纠正你:我和老韩的打法不同,负担不同,情况也完全不一样——我不是队长,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压力,何况今年蓝雨提拔了新人,国家队也补了选手席——真的没那么严重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不是我说,老叶,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吗?”

“这是信任问题吗?”叶修的声音沉下去。

与黄少天的满不在乎相反,他眼底的严厉与责备简直要呼之欲出。

“少天,你那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手中加了几分力,几乎是将对方禁锢,“世邀赛增加选手席,是从第一届的反馈看来,各国普遍需要分担治疗压力。就算你不当队长,就算蓝雨补进了新人,下个赛季最重要的位置还是会在你手里——别急着反驳,我就问你:你是打算下个月就退位让贤,把夜雨声烦交给你徒弟吗?或者回到国家队的话题,老冯补进袁柏清是为了你?”

“可是我——”

“少天,别怪我说话难听——现在是世邀赛,不是第十一赛季!”

黄少天蓦地噤了声。

 

……他知道叶修什么意思。

八月初的午夜,异国的月亮正高悬在屋檐。相隔几个时区,在过去没多久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名为第十一赛季的决赛,蓝雨的战绩停在了排名榜次位:真正的一步之遥。

谁也没想到的,领先的比分在团队赛被逆转。有如五彩的肥皂泡被戳破,满场哗然中,头像回天乏术地一个接一个灰暗。决赛后的发布会上,他们深深地鞠躬致歉。尽管喻文州依旧大包大揽,将失败归咎于战术,但……悠悠之口又如何能堵得住?

期待值太高了啊,以至于从云端摔落时,看客只觉得自己被整个战队背叛。

决赛结果放出,互联网风向顷刻扭转,蓝雨公关部当场忙得焦头烂额——舆论反扑,到处都是记者和网友的口诛笔伐,选手本人被拎出来,剑圣连同一整个蓝雨战队都被批得一无是处:成也萧何败萧何,他们总需要一个靶子发泄情绪。

——可是,说到底,还有谁会比选手本人更需要情绪宣泄,比他们本人难过、更不甘啊?

 

“……我明白你想证明自己。”

单手捞过喝空的易拉罐,叶修把烟头丢进去,橙红色火星“哧”的一声。“那么,既然这儿只有我俩,有些事我就直说了。”

“说什么?”

“你的手——没问题吗?”

瞳孔瞬间收缩,棕色虹膜有一丝惊诧划过。条件反射骗不了人,叶修明显感受到,对方握着鼠标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地弹动。

“没问题啊。”当事人松开键盘,比了个“OK”的手势,还在故作云淡风轻,“封闭集训前检查过了,报告也递给老冯了。没伤没残的,真没那么严重,就是最近强度太高——”

被领队一声喝止。

“黄少天!”领队简直要被气笑,“你是真当我没看过你近期报告?!”

“……”

沉默。令人窒闷的气氛中,黄少天撇嘴,自讨没趣地拍开了领队。起身推开训练室的窗,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

“行了,还没废呢。”语气生硬地开口,“没孙哲平当年那么严重,封闭不用上,世邀赛还是能抗。”

说着,生疏地含住烟嘴,抽了一口,立马被纸质烟的浓度呛得眉头紧皱。

叶修看不下去:“别抽了。”

“咳咳……老叶,你说的我都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黄少天不差这一场比赛,是吧?”断断续续呛咳半晌,把气捋顺后,黄少天抬起眼,藏在黑暗里的眼眶微红,“可是——你想想,这场比赛把我换下之后,还能让谁顶上?老王年纪比我还大,下赛季退役是板上钉钉,你让他擂台和团队全勤?孙翔和唐昊,小年轻心态方面总归没那么稳,上一场还在和鬼佬对骂,下一场比赛有华裔,会讲中国话,你能保证他们完全不出问题吗?”

“那你也……”

“就一场。”调转方向,黄少天伸出手,把燃烧着的烟递向叶修,“至少这场八进四,让我上。”

深夜十点,异国的训练室寂静无声,只剩电脑主机在轻微嗡鸣。月色如水,橙红色火光簌簌亮起,隔着一层青灰的薄雾,如同太阳燃烧在他眼瞳。

宛若不知疲倦的盛夏。

叶修抬手,将烟接过。一根结束,他又沉默地续上。二人无声地对峙着,直到洁净的窗沿落满了烟灰。

“去吧。”最后,他拍了拍他的背,“多注意对面那个狂剑。”

 

……

 

隔着一张餐桌,夜雨声烦前任操作者的手上再无胶布与针眼的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仿佛一切都完好如初。

唯有亲历过的当事人才明白,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无声无息,如同时间入海那样奔流不回。

黄少天搁下筷子,碗底轻轻磕在桌面:“这次过来打算待几天?”

“三……五,七?”叶修放下碗,粲然一笑,“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次是离家出走的。钱包和卡都被我弟没收了,还请少天大大收留一下。”

黄少天被他噎了一下。

“……还离家出走呢,开年都快三十的人了,你弟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吗?……算了算了,随你。你爱去哪去哪。”抄起筷子,去捞碗底的碎屑,“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时间陪你,过两天蓝雨——”

“啊,你应该有时间吧。”音量忽地抬高,“毕竟都退役了。”

话音同时落定。

餐桌霎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黄少天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神情不定。僵持半晌后,他“啪”地将筷子拍在桌面。

“还在舍不得吗?”对方丝毫不惧,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四个月了,也该走出来了吧。”

“我靠!你管我!”

“我当然管。我退役经验丰富,专业对口,专治你这种心口不一的退役综合征。”

“叶修你丫,谁心口不一了,谁退役综合征——啊,算了!”黄少天嚯地推开椅子,宣布,“我累了!”

“嗯嗯,去吧,时候不早了。”叶修点点头,起身主动拾掇碗筷,“你先去休息,碗我来洗。”

 

###

 

厨房灯点亮,接着是洗碗机运作的声音。快步走进卧室,背抵着房门,黄少天终于绷不住,捂住下半张脸,身体缓缓滑落。

故作冷酷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说谎这方面则更不行。况且今时今日,是在叶修面前:除了家人和队友之外,最熟悉、最了解他的那位。

……不,他也许比队友更了解。

总是那么猝不及防,那些隐藏的心思都被他扯着线头,暴露于天光下。他被叶修掰过脑袋,迫面对自己的脆弱、渺小;被迫见证,在失去赖以生存的天赋与能力,撕去积极向上的表象后,面对最低的低谷,面对伤病和质疑,自己能有多动摇、多不堪一击。

——也亲眼见证了,自己能有多强大。

 

他的决策是对的——或者说,他们的决策。

 

时光荏苒,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翻盘局,报道里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被称作奇迹时刻的八进四,黄少天只上了团队赛。原本不被看好,却顶着质疑打破僵局,成为赛场转捩,帮中国队翻了盘。

休息一场,他再出现已经是决赛。媒体先是冷嘲热讽他连决赛都不上,直到从选手席跑上台捧杯时,才终于看到了他手上的针孔与伤病痕迹。

——黄少天??手伤??什么时候???

——这么透支,值得吗?

——你不是蓝雨的ACE吗?你第十二赛季不打了吗……你蓝雨不要了吗?

北京落地,接机的是天南海北的粉丝。在五颜六色的应援海洋中,蓝底白字的横幅尤其醒目:剑圣粉,尤其是小姑娘们,眼睛哭得红红的,一边用粤语喊欢迎回来一边哭着讲你不要退役。

看得黄少天啼笑皆非。

他知道的,自己向来是直觉派。向来随着性子走,兴致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作为黄少天,他从来都不后悔自己上了两场世邀赛:巅峰对决向来是酣畅淋漓的——八进四K国那个狂剑,才十七岁,完全是仗着年轻天赋高,用的不要命的打法。叶修写了详尽的分析,和他模拟了无数次,结果事到临头才发现,对方远远比预想的更难缠。破局全靠肌肉记忆辅助,肾上腺素支撑;直到下了赛场,他才感到左手隐隐地疼,小指几乎没法伸直。

有些事情,确实勉强不得。可是——冠军的滋味是那么好啊,好到让他甘愿十年如一日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好到让他飞蛾扑火,孤注一掷……就算不被人认同,就算不被人理解,虽九死其犹未悔。

 

捧杯的那个夜晚,黄少天笑了又哭哭了又笑,举着冠军奖杯对瓶吹,和飞过来庆祝的张佳乐抱成一团。关系本来就好的两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扒拉在一处,整个包厢回荡他俩合唱联赛主题曲的鬼哭狼嚎。

叶领队抽了根烟回来,看见这光景,哑然失笑,上手把树袋熊撕下一只。

“还醒着吗,少天?”

黄少天脑袋浑噩,视野模糊,却拥有树袋熊不该有的反射神经,立马朝对方凶狠呲牙。待到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他态度软下来。

“老叶……”

这会儿就莫名生出一点委屈和眷恋。很难说,情绪这种东西和夜雨声烦的剑光一样难以捉摸。黄少天记得自己撒手了立麦,凑到来人跟前,抽抽鼻子。

——有烟味。

那就是了。他一颗心落下来,眼睛一合,安静地贴上印着荣耀标识的T恤:“老叶,看见了吗?我终于做到了。”

“嗯。”

“哼哼……从今往后,国内那些记者都要讲话放尊重点。黄少天现在与往昔不同啦,我拥有三个冠军……”

“——不对。”又忽地将自己打断,“三个,两个……三个……”声音低下去,有点困惑,“第六赛季,我是吗?记不清了。这五个赛季,我到底有没有——”

“你是的。”叶修一把将其搂住。声音在胸腔共振,近在咫尺,连同心跳。

酒精沉沉地催人入眠。困倦地合上眼,黄少天感到脑袋被人揉了两把,力度温柔,和煦好似情人。

“少天,辛苦了。”

 

国家队凯旋,新赛季开始前的短暂夏休期,许多剑圣粉丝每天闭目塞听,恨不得把俱乐部和自家的网线都通通拔净,以此来逃避黄少天退役的消息——可是:没有。一直到转会窗关闭,一直到了最后一天的23:59——还是没有。

新赛季开幕,“黄少天”三个字赫然还在首发之列。

——他依旧是蓝雨的副队。夜雨声烦的操作者。

——他依旧是,蓝雨最锋利的妖刀。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常规赛就那样地打。新赛季还是剑与诅咒当核心,除了直播吹水时多带一个小孩。以及,叶修变得更闲了,总被拍到三天两天地网广州跑——但说实话,这事儿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大叶老师还在役那会儿,就毫无敌队意识,大摇大摆,直奔剑圣同志的老巢抽烟。

宿舍没有烟灰缸,他就顺手弹在盆栽。

被黄少天发现,举着宜家鲨鱼乱杀:“小粉和小紫都快被你毒死了!”

但也屡教不改。

这回第十二赛季,正好一轮,属于选手生涯的本命年,大叶老师更是变本加厉。几次三番折腾下来,黄少天先受不了,赶客说你是来应聘蓝雨教练的吗?我们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叶修立马顺着杆儿爬:那好啊,北京空间大,咱们上京。

对方一愣:“叶修你……什么意思?”

手中东西一推。文件袋拆开,赫然是一份理疗方案。

“托咱家老头的找的。你要是感兴趣,哪天上北京打完客场,就顺路去一趟。”指着里面的联系方式,缓声补充,“也给你们队医捎了一份。能签保密协议,尽管放心。”

……这份人情太重了。黄少天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只觉得那分量有千钧。如果抱着所谓的高自尊,说“我没让你做那么多”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可是,为什么呢?叶修为他做这些是为什么?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对于黄少天而言,叶修的距离感总让人捉摸不清。某时刻很近,某时刻又很远。他们没说过交往,却用过黏糊的爱称,最好笑的是他叫他叶秋这么多年,直到官方报道才知晓自己叫错。

吵架最凶的那回,翻旧账到第八赛季。黄少天被戳中心结,当场大声指责他,你都不觉得别扭的吗?!叶修一脸无所谓地说怎么了,我弟这名字也挺好听的啊。

“真是鸡同鸭讲!”他朝对方怒目而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叶修你都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

“对啊,你在生气什么?”叶修靠在墙上,语气懒散,“为这种事生气,有意思吗,况且……”

后面那句没说,黄少天脑子一热,擅自补了半句:

况且……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

 

——叶神最近没来广州呢。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哈哈队长你说什么啊,叶修来不来广州关我什么事啦。他去哪里是他的事情,那么大一个人了,也犯不着我给他定机票吧。

喻文州了然地看着他,那种看情侣吵架的神情。意思是可以了,不用解释,我们都懂。

……懂什么啊!

黄少天烦闷地抓头发。地域加成,小报记者跑得飞快,先抓拍到叶黄前后脚进公寓,再抓拍到叶黄怄气,留下一串串劲爆标题。当事人翻聊天记录,抓狂,压力脱发,漂过的金发从指缝溜走,掉到小粉的叶子上。

——命苦啊,咱爷俩都命苦。

他摇头,哀叹,失手揪掉小粉一片叶子。

新鲜的截面断在手里,碾碎了,好像血液濡湿指腹。

黄少天一惊,飞快地放回去,有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有些事是一回生二回熟,暗恋也是,养多肉也是——可是,熟了也不代表擅长吧。就好像他虽然总是在直播里叫小绿“猎德区新一代皇太子”,然而追本溯源起来,小绿其实是三胎:在蓝雨的时候就养过两盆,分别叫做小粉和小紫。这两位的命比较苦,赛程忙,没多管,搁窗台上风吹雨淋。

蓝雨生态好,不多时就被鸟啄去一个大窟窿。

他在役的时候就经常叨叨,怎么就没有蓝色的多肉呢,是物以稀为贵吗。直到郑轩把半死不活的小紫刨出来,两根手指捏着,到他跟前晃了晃。

“得了吧,黄少。”队友叹了一大口气,“就算有,人家也不愿意落到你手里啊。这不活得腻烦,自寻死路吗?”

 

 

……落到他手里就不会有好结果吗。

 

闪光灯接连不断,快门声、激动的问话声,嗡嗡的像是狭窄又潮湿的海。黄少天从封闭的比赛舱走出,惊觉自己背后发凉,掌心蓄了一层冷汗。他惶然抬首望去,夜雨声烦的全息投影在体育馆缓缓消散;状似荒野风蚀,最终,要化作握不住的砂砾。

王杰希带着一群小孩儿过来,握手。

他挺客气的:“季后赛见。”

当然,季后赛见。这点毋庸置疑。刚刚在天河体育馆中结束的,不过一场既无关痛痒,也决定不了大局的常规赛。如果要说这一场有什么特殊、有什么爆点,那就是蓝雨对上了宿敌战队。

以及……夜雨声烦的糟糕表现。

本来比分不会差那么多的,至少擂台赛的分不会丢。收拾掉残血的飞刀剑,又迎来王不留行。老对手相见,彼此都知根知底。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就连解说也抽空喝了口水,预备打持久战时。

于是就结束得猝不及防。

一直延续到团队赛。待到目睹第六人剑客刚入场就被box-1强杀,转播频道陷入短暂沉默。解说再开口,一字一顿,近乎沉痛:

“夜雨声烦……何曾这么狼狈。”

 

仿佛还坐在四周封闭的比赛场,黄少天仓皇地握紧手腕,听到海潮涌动的声音。深黑色的海水倒灌,顷刻漫过脚背,又一寸寸上涨,直至淹没口鼻,盖过头顶。

他这赛季甚至很少上团队赛。数据白纸黑字,板上钉钉,战绩放在那儿。他几乎不用自搜就知道网路上在说什么。

——黄少天状态怎么回事啊?

——梦游吧。你庙一贯风格,季后赛集体梦游。这回某人提前到常规赛。

——打不动就别打了,太难看了,还不如在世邀赛连冠的时候就退役呢。

——他真的有在乎蓝雨吗?哈哈,不会是打假赛。

“对不起。”面对长枪短炮,他在背后握住自己的手腕。逆风剐过脸颊,蓝雨副队依旧腰板笔挺,像是一柄永不会弯折的剑,“我会整理好状态,给蓝雨一个交代。”

 

然而赛程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失意就停下进度。

S12全明星的安排出来的时候,黄少天正和叶修——一个被勒令带薪休养的闲人,一个全职退役人——肩并肩漫步在杭州街头。

西湖边上堵得厉害,不分早晚高峰也不分昼夜。傍晚的景区难打车,黄少天硬走了三公里,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饥不择食,对西湖里嘎嘎游的保护动物两眼放光:“老叶,你说这黑天鹅能吃吗?”

“能吃。但可别。我怕你被记者抓个正着,明天就上电竞之家头版头条。”

闻言,“哈”地笑了一声,黄少天扬起脸,目光里边混合着不屑与轻蔑:“那我上得还少吗?”

——不少了。不仅是电竞之家,微博热搜也上得不少:黄少天状态,黄少天手伤,黄少天失误……

叶修囫囵了一下,想改口找补。结果话没出口,手机就震起来。

他动作一顿,低声嘱咐几句,示意黄少天先进店里等他。

江南湿冷的冬天,毛太阳没多少温度。黄少天进包厢,摘下手套,呵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贴着窗玻璃往外望。一月不是旅游旺季,黄昏时分的西湖边,多的是上班族与本地人。

此时湖面静谧,半池残柳随风飘荡;湖上,则有冬季少见的火烧云挂在天穹。偶尔有裹得圆滚滚的小朋友笑闹着跑过,绚烂云层翻涌,忽而被阳光刺破,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生举起手机留念,依偎作一团。

黄少天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

叶修的电话打了挺久。走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了剑圣同志的手心——是他们的习惯了。说他上心呢,黄少天第一个异议;但如若说叶修冷酷无情,对这段关系全然不在意,也有点断章取义。

就好像黄少天向来不会抽烟,是学也学不会的那种,总被烟味呛着。于是从刚认识那会儿开始,叶修就备着清口的糖,发展到后来,随身都要备着一颗。

海盐味的糖在舌尖缓缓融化。

倒吸一口室外冷冽的寒风,叶修推开包间的门。黄少天抬起头,单刀直入。

“全明星的名单出了,是吗?”他手一松,勾了一半的菜单推到对方跟前,“我就不用问我在不在了吧?”

——当然,不用问。他黄少天纵使深陷低谷,也还是T0级别的剑客。

舍他其谁。

贴着胶布的手揣进兜里,叶修走过去。呼吸间飘荡着淡淡的薄荷海盐味,他把黄少天的手拿出来,轻轻揉捏。

“手还会疼吗?”

……偶尔。

拨了拨兜里整板的止痛药,剑客无声地回答。

 

###

 

“最近手还会痛吗?”

“呃……偶尔?没在役时那么严重,直播的强度小case啦,偶尔来一场商业赛也洒洒水……哎,关心我做什么,不如讲讲你,讲讲网友们最关心的事情。”

广州的深夜十一点,黄少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跨过浴室门口的防水垫,弯腰捡起睡衣睡裤。

“叶总裁,下一步准备去哪里呀?继承家业?出任CEO?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明知故问。”

“这话说得……难不成真的是亚运?”黄少天眼睛亮起来。他三步并两步窜到床边,欣喜地抬手,捶在叶修肩头,“又出息了啊老叶!从电竞领域走向世界了。老爷子应该很开心吧,又为国争光——不过等一下哈,先训话。”

缓了口气,做过副队的人刻意板起脸。把空心拳头放到嘴边,他装模作样地轻咳:“听好了,叶修同志。接下来的集训期间和比赛期间,你要高度打起精神,发挥艰苦奋斗的精神。管好队伍,带好小孩。不要给祖国丢脸,不要给联盟抹黑,尤其不要牵连远在广州的黄少天同志。”

“怎么呢?还能牵连黄少天同志了。”

“还怎么呢,怕你太过放飞,关键时刻掉链子呗。到时候人民群众找不到内因,铁定要从外因找问题,说你总是和黄少天混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叶修挑了挑眉。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地狱笑话,他竟然能自己调侃地说出来了。

 

这曾经是剑圣粉的禁语。包括“梦游”“划水”……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在内,黄少天同志的“掉链子”还历历在目。

尤其是退役前的最后一年。蓝雨的季后赛打得异常艰难,手伤的不确定因素介入,青黄不接的从微草变成他们,却依旧要顶住舆论压力,保持常规赛领跑的水平——因为他们一贯是如此,所以他们必须是这样。才不管现况如何,才不管你是老将迟暮还是伤病缠身。

有时候,他也会想说啊:已经尽力了……可他也知道,在竞技体育中,“尽力”是最没用的东西。人们永远关心比分,关心输赢,关心排名,关心夜雨声烦的剑是否黯淡蒙尘。淘汰赛制残忍,冠军永远只有一个——探花和榜眼有什么用?和状元隔着天堑的东西,说出来都得不到半点同情。

 

巨大的压力简直凝成实体,越靠近最后的冠军,一举一动就越如履薄冰。犹记得S12季后赛第一轮,团队赛进到一半出现配合失误。熟悉的场景让黄少天差点停了呼吸。好险,卢瀚文突破阵型救了回来,好险黄少天立马随机应变,好险没输掉——可是赛后,黄少天还是被痛骂:早点退位让贤吧!

漫天的anti里,当事人耸耸肩,说确实没发挥好,他们骂我也是应该的。说手伤有用吗?卖惨博同情有用吗?我说过的,我会给蓝雨一个交代。

黄少天转动手腕。

“但是别搞错了:我是要给蓝雨,给我的俱乐部、我的队友,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敛去了笑意。他仰起脸,屈指弹自己的账号卡,发出铮的一声长啸,宛如剑鸣,也宛如宣战。

“至于那些不懂我的人,他们怎么说、说什么、说成什么样——哈,我管他们呢!”

 

那段时间,热烈的狂喜、鲜明的痛苦,都模糊成病历本里潦草的一笔。似乎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又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决赛。赛前的短暂休憩,黄少天没跟大部队,先见缝插针,飞杭州做一个专采:从北京起飞的,前置环节是惯例的复查和理疗。

止痛药让人头脑昏沉。大清早的航班,萧山机场落地,叶修接到眼睛都睁不开的蓝雨副队。

默不作声,叶修站在机场出口,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径直带人去了灵隐寺。

黄少天全程睡得迷迷糊糊,任由对方拽他上出租车,又拽他下车。等到看清山间地名,立马清醒了大半:“不是吧,我也没差到需要烧香拜佛的地步——”

“你别说话。”叶修冷冷地打断。

黄少天肃然噤声,条件反射地身体打颤。

——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平日里就算再不客气,也拿理性压着,拿情绪裹着,不至于如此赤裸裸的锋利。

后知后觉,噤若寒蝉之后,他心底就返上来一点延迟的愤怒。

——至于吗?你是我什么人啊,这么指使我,安排我……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犯得着你这么费心吗?还是说,荣耀教科书的你,也认为黄少天选手不剩一点价值了是吗?

……是吗,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啊。剑圣之名不再适合我,决赛不再需要我,与其求我不如去求神佛——

“黄少天,”叶修断然截住话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惶惶然低下头,黄少天这才发现,因为暴怒、因为恐惧,自己的手正在小幅度地颤抖。

 

山间清晨寒凉,寒露侵体。恍神间,他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

“你啊……之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狠话说得漂亮,但心里总归还是会受影响的吧。”

“哪有,”黄少天皱起鼻子,嘴硬,“我就是……”

“有弱点并不可耻,受舆论影响也不可耻。”收拢掌心,对方将语调放得又沉又缓,似劝慰,似安抚,“人都会有弱点。你也是,我也是……说白了,那么多年了,又有谁能刀枪不入啊?”

——都已经不再年轻了。新星层出迭见,国内国外,赛程激烈,他们没法像十六七岁那样,永远青涩懵懂,只顾着往前,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攻克一切。

伤病、状态下滑、合约问题……二十七岁的黄少天有太多的顾忌。当年编织的竞体的童话,终究敌不过残酷现实。醒来了,梦散了,声名煊赫的武林高手隐退,最锋利的剑也迎来了磨损的一天。

 

可是……那又如何?

 

双手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握住,黄少天站在杭州清晨的朝阳里,深呼吸。

他明白,自己正在拥有什么。应变能力、战术、大局观——就算不谈这些,二十七岁的也有二十七岁的优点。

那是当年的自己不敢想象,更不曾经历的岁月。

是的,正如叶修所言,他有弱点——然而谁又能没有弱点?从给夜雨声烦建档开始,他花了近十年,从广州的小巷走到名为世界的舞台前。期间多少困难与艰险,荣膺多少鲜花与赞誉,又背负多少骂名。太久了,真的过了太久……三千多个日夜,他曾困顿迷茫,也曾于低谷逡巡。

可是,向往胜利的那颗心是不会欺骗他的。

就算在此刻,就算孤身一人,就算被所有人不看好,然而只要回想起触摸巅峰的瞬间,那颗疲惫的心脏就会再度跳动。

——那么,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山里禁明火,站在上书咫尺西天的照壁前,叶修掏掏口袋。黄少天以为他要找烟,正要开口,却见叶修将一串佛珠缠在他手腕。

“后天的决赛,你可以吗?”

枣红色的穗子纤长,小叶紫檀随风拂动。

二十岁后半的年纪,对于竞技体育早已不再年轻。然而伤病也好,绝境也罢,作为黄少天,他能反败为胜一次,那么……他就能再一次。

抬手,碰拳。

“这还用说?”蓦地抬起眼帘,他目光灼灼,“你就坐在最近的地方,等着看吧!”

 

 

“……谢谢大家。”

——咔嚓。快门声。

“是的……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咔嚓咔嚓,抽泣声。

“感谢,真的很感谢大家……今后的日子,也请大家继续陪着蓝雨走下去吧。”

闪光灯闪烁,快门声、轻微的啜泣声,朦胧地织成一片潮湿的海。似曾相识的画面,黄少天恍惚地低头看卢瀚文:小家伙身高已经快和他平齐,只是这会儿哭得挺惨。双眼皮肿老高,脸颊潮红,涕泗横流,拉着黄少天不肯撒手。

怎么还像个小孩儿似的。即将卸任的副队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小剑客的脑袋。他的退役是早就决定好的事,十二赛季中途就放出了风声。当时还有人不相信,觉得是阴谋论,说是蓝雨的计谋而已。直到今时今刻——

黄少天留恋地摸过奖杯。

十二赛季夺冠,心结解开,他再无遗憾。

“下赛季,要靠你们了啊。”

视线扫过在场的队友,场下的经理、工作人员……最后,是泱泱的记者与粉丝。职业生涯的终点近在眼前了。这漫长的一路走来,在场不在场的各位是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也终究要迎来结束。

温润佛珠划过腕间,他将双手举过头顶。啪啪。清脆地拍了两下,做出打板的姿态。

“感谢大家多年的陪伴。”

“今时今刻,黄少天选手,正式杀青——”

 

 

——哎,突然发现的,我退役快满四个月了。

——哟,这会儿你倒不应激了?

——啰嗦!这不是对症下药吗,再应激也要被你治好了。

黄少天扒着叶修的肩膀,划拉十三赛季的崭新赛程。确实不太应激了,还一边看一边不停絮叨:

等一下,这安排怎么回事,怎么开头就是蓝雨和兴欣,中间是蓝雨和兴欣,结尾还是蓝雨和兴欣。我靠,不是你为了方便光明正大飞广州安排的吧?!不得了了,我要举报啊!有人以权谋私!

对方笑开了。

——直至退役将满四个月的今天,他还是会莫名想起决定退役的那个傍晚:S12常规赛第十七轮,蓝雨对兴欣,在萧山打客场,两人约了吃饭。

叶大领队日理万机,连前敌队副队的理疗内容也管。黄少天吃空了冷盘,又几乎把店里盆栽的叶子揪秃了,叶修才挂掉电话,从外面走回来。

两人默契地没再多提。招呼了一声,就继续维持稀松平常的日常,埋头动筷。

——说实话,菜的味道不算太好,毕竟这家店最大的卖点不是菜,而是坐落西湖边,地理位置优越。可是,当在场的二人不约而同,想要避开屋中的大象时,甭管地理位置如何,菜的味道如何,就算是上一道醋鱼,也能显得色香味美俱全。

别无选择。在这间狭窄到能互相闻见对方身上崭新烟味,以及中药膏方味的包厢里。

也许就是出于这个缘由,饭局过半,叶修破天荒地沾了点酒精——菠萝啤而已,几乎没度数,喝得也不算太多。可怜他酒量浅得过分,出了店门就开始走路打摆。沿着砖红色的人行道,荣耀教科书呵着返上来的二氧化碳,一路踉踉跄跄,歪歪斜斜。

本地老大爷遛弯,路过,投来狐疑又兼同情的视线。

黄少天看不下去,忍不住去搀了他一把。

结果对方还要嘴硬:“我这是Z字抖动。”

——都什么和什么。蓝雨副队觉得好笑。深秋的夜风柔软,他难得拿出点耐心和宽宏大量,没接着话茬呛声,反倒是顺着毛,把人按下去,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循循善诱。

于是醉鬼和路边的老大爷一样,露出点狐疑的神情:“少天?”

“干嘛?”

“……黄少天?”

“干嘛呀。听到了听到了,叫我两遍干嘛,是觉得我在江浙沪的知名度不够高,没人认得出我俩是吧?话说老叶你这人很奇怪啊,难道你心目中的黄少天是那么冷酷无情毫无怜悯心的形象?”

“不是,我是想说,你要不要和我……”

比起酒醉的叶修,现役的剑圣是一点酒精也没沾。被这么一搅合,他刚喝下去的那点碳酸饮料也登时清醒了。

叶修的嘴唇无声开合。秋风兜头盖脸地一吹,黄少天蓦地方寸大乱。轻微的失重感伴随尖锐耳鸣,倏尔将后半句话淹没——

被稳稳地接住了。胸腔内好似有活物在“扑扑”乱跳,剑圣脸颊发烫,反向别过脑袋,仓皇地回头看:地铁修缮区域,地砖外露,崎岖不平。杭州的交通运输局也不知道在琢磨点什么玩意。

叶修叹了口气,不再强求。他迈开步子,率先跳过那道不深不浅的坎,朝对方伸手:

“少天,过来。”

——身影和当年的嘉世小队长蓦地重叠。

活泼跳脱的十八岁,顶着“叶秋”的名字,端着前辈的架子,那会儿,叶修也是拿京腔半是调侃地说:

过来啊,蓝雨的小孩儿,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叶秋,叶秋……叶修。

杭州到处都在修路,地铁缓缓延伸向另一个边缘。时间能治愈一切,道路抹平,地铁线再添一轮,亚运会轰轰烈烈过去。几年后再回头看,找不到曾经打过磕绊的那个台阶。

 

 

但他总归是舍不得的。退役的时候潇洒把包往背上一甩,一手一个行李箱就要走人。结果一回头,撞见窗台上孤零零俩盆栽。

居然没死。不知道是不是偶尔来串门的奶妈心细如发,见到了就会洒洒水的缘故,小粉小紫依旧倔强生长,遗世独立,超然物外。黄少天好奇地凑过去,拨弄了一下:晒得太脆,险些连根拔起。

作孽啊。他赶紧丢了行李,七手八脚地把土按实。

这盆里也有烟灰。搓了搓指尖,他恨恨地想,托付给景熙之前,得嘱咐他换盆土。

 

###

 

烟早就掐了,统共就没抽几口。叶修回到床边,得寸进尺,一寸寸亲他背脊。黄少天被他磨得心烦,翻身骑在他身上,利落地撕开一个包装。

“少装模作样了,现在知道征求我同意了?又不是当年,还有诱拐未成年的嫌疑。你想再来一轮就直接来。”

 

——有太多的心照不宣说不清楚,这段关系或许已经悄然变质。

叶修仍旧清楚地记得,黄少天选手最仓皇、最狼狈的第十二赛季,决赛第一轮结束,没接受采访就送去了医院。一双手颤抖,队医和经理都沉默不语。叶修风尘仆仆从场馆赶来,站在窗边把一根烟抽完。

他把百叶窗刷地拉上,说经理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少天说两句。

清场完毕,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把那双手握住。

黄少天诡异地停止了颤动。

——这是职业生涯末年。也是他当年相似也不相似的境遇。

兜兜转转,最后一场决赛又回到上海。大约是是执念也是命运的指引吧。叶修禁不住心旌动摇,低声问他:黄少天,你想赢吗?

——即使已经没有退路。

像两柄淬火的矛,锋利的剑,黄少天蓦地抬眼:

“我想赢,我要赢。”

叶修深吸气,吐气。

“好。”

 

那一针封闭最后还是打了下去。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亦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在场的人都清楚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管明天的结果如何,黄少天都会从蓝雨退役。明天将是最后的谢幕,是恒星燃烧至末年,坍缩之前的最后一场太阳风暴。

而他,就是那颗最耀眼的太阳。

抵沪,深夜的虹桥机场落地。与粉丝挥别的那刻,接机的粉丝不约而同,突然高喊三二一。于是,黄少天毫无准备,在机场大屏撞见了夜雨声烦和自己。

——不止。

通往场馆的沿线、地铁站、知名商圈……从大悦城到百联再到静安寺,就连久光商场的大屏也放着夜雨声烦的混剪。黄少天讶然,苦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他静静地,看完了自己的第十二赛季到了第四赛季。

高架外大屏一闪,蓝色星光透过玻璃,化作砂砾,簌簌落在发间。霓虹光影尽收眼底,他在高速行驶的车厢中仰起脸,笑着笑着,就要落泪:什么啊,太叛逆了,在轮回的老窝放这些。二号线被整整投了一路啊,不是主场胜似主场的待遇。不愧是本剑圣的粉丝,可真是胆大包天。

众望所归,熠熠星光为他加冕。十八个小时后,他将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

——去吧,黄少天,去吧。

也许明天他们会谩骂会痛哭或者悲泣,但是此刻——

黄少天挥拳:“走了!”

 

 

……这就是“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吧。

黄少天漫无边际地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多肉一命也算半级吧。小粉小紫加起来是一,小绿个头大一点,加计扣除再四舍五入也能有一点七五。他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了不少功德,怀揣或清晰或模糊的祈愿,探访山间寺庙,沿青石板拾阶而上,于蒲团之上虔诚地叩首。

睁眼那刻,香灰袅袅,随山风拂在他面颊。

教人回想起那个杭州的清晨。跟随叶修迈出灵隐寺,他回首四望,只见青绿底色间缥缈的红色丝带。

像是缠了满身的红线。

有些事确乎仿若冥冥中的注定,譬如时隔六年,重回巅峰,被人称作一种命运的轮转。他退役之后,媒体风向和网络舆论再次逆转,一如叶修的当年:让他早点滚蛋的是他们,现在全网吵着、闹着挽留他的也是他们。

——人类就是如此矛盾。无可辩驳,贪心有余是人的本性。

就好像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放下的,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满足的;可是拿了第一个冠军之后就想要第二个,拿了世邀赛的就想给蓝雨一个完满。他本以为,自己对待这段关系是举重若轻,捋不清也没关系,无疾而终也没关系,可是当在装修好的新房里检阅,设计师带他走过客厅和卧室。

他嘴唇开合半晌:好像,好像……

……缺了点什么。

丢失已久的拼图找回。深深溺在海里的时候,一只漂亮的手忽而破开水面,抓住了他:

 

“——少天。”

 

 

迟来的高潮绵长而又汹涌,猝尔将灵魂吞没。黄少天仰起脸,整个人都在发颤,像是溺水之人刚从水中捞起:劫后余生让他不住挣动,大口抽气。叶修下意识与他指尖相扣,按在枕间。

黄少天合上眼,一声一声,从低到高,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呻吟着,叫他的名字。

“叶修,叶修……”

“我在。”低声地、深深地喟叹。巨大的心潮将他淹没,他将脸颊埋在黄少天的耳畔,“少天,我在。”

 

——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

并肩见过巅峰时刻,也互相见证最落魄的场合。他们朦胧地爱过,疏远过……直到潮湿的海水褪去,海浪拍打广州的沙堤,才后知后觉,寻到近在咫尺的甜涩薄荷味。

原来皈依就在此处。

西湖边的风又在沙沙地拂动,吹过那些年一起漫步过的苏堤春晓和柳浪闻莺。从十七岁到现在,西湖边,他们走过多少次,苏公堤看过多少次;火烧云连绵如山峦将倾,好像从此看尽了今生所有的落日。

隔着朦胧的泪水,黄少天与他相望,眼角已经有细微的纹路了。

真的已经过了太多年。叶修朝他伸手的时候,他都有些恍如隔世。仿佛与当年的自己擦肩而过,十七岁的他甩着外套,叽叽喳喳,说看完这场比赛我们去哪?

来我这儿吧。嘉世小队长摸了摸鼻尖,故作老成地朝他伸手。如果……你愿意的话。

 

……

 

“……缓过来了?”

“……”

黄少天脸朝下,埋在叶修肩窝,无声地点了点脑袋。另一位也不急,拿手指梳理对方后脑勺乱翘的头发,捋服帖了,做完aftercare,方才掂了掂他。

“松一下,还有件东西没给你。”

“咩呀?”

叶修从敞着的双肩包里捞起一团报纸。

黄少天撇嘴,跪坐在床上看他拆包装。塑料袋里头套报纸,层层叠叠、重峦叠嶂的,堪称俄罗斯套娃至尊级。他刚想吐槽炸弹都没包得那么严实,就看见最后一层阻隔剥开,脆嫩的幼苗从报纸中露头。

登时睁大了眼,惊异地与黄色系多肉对视。

——这回真有小黄了。

“不是,老叶,”当事人脱口而出,“难道你……真的有在看我的直播?”

叶修尴尬地轻咳。

……难以置信,从茫茫弹幕里找到一条回应,信手投入水中的石子竟然有了回音。命运的子弹将他击中,黄少天深呼吸几次,飞快地擦了下眼睛。

“喜欢吗?”

场面很奇异,一个捧着塑料花盆,好像捧着几克拉的钻戒,一个衣衫不整,坐床头。俩年近三十的男人,上上下下凑不出一整套衣服,唯一整齐的是那空调被。

叶修倾过花盆,碰了碰黄少天的指尖:“从我弟那儿顺来的,听说还挺难伺候。”

难得有些局促,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拿一贯的漫不经心盖着。西湖边那么大,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擦肩而过,换个人可能就忽略。

但黄少天听出来了。

于是他伸出手,松松地圈住空给他的指尖。直到十指相扣。

 

“那就叫它……小叶吧。”

 

 

 

FIN.

 

 

 

*一些注释:

① GPL:Glory Pro League,荣耀职业联赛,缩写格式模仿自LPL和KPL

② 注册用户Y12345678:老叶小号id,由月老师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