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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砂】故事一无所有

Summary:

我想我明明没有什么遗憾,因为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就是我一无所有地活了下来。

原作向架空,一些很意识流的东西

Work Text:

砂金还活着的时候,我去往博识学会的频率总是会高很多。博识学会与星际和平公司达成长期合作是官方的说法,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蹩脚的借口。庇尔波因特的夏日总是毫不留情,我从第一真理大学赶往博识学会,烈日炙烤着头皮,那种感觉几乎想让人呕吐。然后我会在博识学会门口遇到砂金,他说自己刚好路过,所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等了我多久,毕竟他肯定不会说实话,所以我抱住他,而他会用他那头细软的金发蹭我的脖子,仿佛是在撒娇。星际和平公司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或者不如说,看到砂金,我就感到很凉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他,他是个荒诞的人——时至今日,我还是这样认为。他无畏又胆怯,无所谓又在意一切,他对于我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攀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因为你,维里,这些负面的评价都是因为你才产生的。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这使得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喝酒邀请。他在庇尔波因特最豪华的酒吧大喝特喝,他问我为什么不来点,我拒绝了他,我说因为某个该死的赌徒马上就要变成浑身酒气的烂醉鬼了,我得把他带回家。于是那天我们终于顺理成章地滚上了床,彼此心照不宣,但我想这种情感明明在匹诺康尼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便去吻他轻颤的睫毛。他突然搂住我的脑袋问,喂,拉帝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我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我看向他的眼睛,失神但又很坚定的模样,于是我说,那我肯定早就疯了。他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拉帝奥,你都疯了,那我肯定会满大街地杀人去。我才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我说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但他的笑声连绵不绝,我只好用另一个吻堵住他的嘴。

 

然而他最荒谬的一点是,他在某一天突然一声不吭地消失了。这是他常有的把戏,自从与他同居后,我早就习惯了,可能过个十天半个月后他就会重新出现。我们都有各自的工作,他的工作我也不好多问,不是么。但他就是没有回来,然后公司说,他死了。

 

我那时正在某个星球上,具体在干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但它离庇尔波因特太远了。我等了一宿的飞船,托帕给我带来了葬礼的请帖,我说什么时候葬礼还有请帖,托帕说因为一般人没有资格参加他的葬礼,我说只有结婚才要请帖。

 

我来到博识学会,他们都很惊异,连最平易近人的玛格丽特小姐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说难道我看起来真有这么狼狈吗,我只是失去了我的爱人,仅此而已,但研究还得继续啊。但他们依然坚持我不能呆在这儿,玛格丽特小姐甚至给我申请了长假。

 

我感到无事可做,虽然我在第一真理大学还开设了五十二门课程,但我想我的学生们应该会对我的缺席感到很开心。第一次,我感受到有某样东西,比我最宏大的理想还要重要,太重要了,以至于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双人床上,天花板上是砂金执意要换的钻石大吊灯,金碧辉煌。我曾经问他你确定这真的是钻石吗,他说我怎么知道,但这个很贵,贵到不可思议,所以应该是真的吧,我敲了敲他的脑袋。我半眯上眼睛,吊灯上无数颗吊珠的光芒照在我的虹膜上,折射出千百种色彩。我突然想起某个失眠的夜晚,时间也是这样被拉得无限长。砂金枕着我的胳膊,漫不经心地聊起茨冈尼亚。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吟游诗人写在小巷子里某面即将坍塌的破墙上的散文诗,混在一堆用黑色劣质蜡笔写的下流脏话里,带着鎏金色的悲哀。我转身抱住他,他沉默得有些不同寻常,他说,其实我有些想哭,但这无关紧要。

 

我辗转了十几个空间站才来到茨冈尼亚,黄沙中空无一人,带着罪恶又肮脏的、不被铭记却偏要被唾弃的历史漫天飞舞得不可一世。我蹲着一块岩石上,前所未有的悲伤。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反应会这么大,这像一种PTSD。那些沙丘遥远而宁静,仿佛在讲述一些从远古时期开始就带着天生血腥味的故事。我轻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翻遍了整个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才在一本泛黄到几乎要碎裂的旧书上看到一星半点茨冈尼亚的历史——这很奇怪,可砂金明明才刚刚二十岁,不过十几年前的事。沙漠的风是很残暴的,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卡卡瓦夏,因为砂金只会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他一本正经地说,维里塔斯,你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记得这些碎屑般的腐烂历史,但你要记得我。我说,当然,因为我爱你。

 

他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我为他掖上被子,我说不要难过,因为这已经过去了。他说我只是想想罢了,回忆,对,回忆,这都不行吗,还有,我刚才只是在笑。可你明明想流泪的,不是吗,我这样问他,于是他又一次沉默了。他的沉默像一首悠长的十四行诗,不用读出来我就能感受到那种真挚的哀伤,美丽得撕心裂肺。

 

我好不容易才登上一艘恰巧经过茨冈尼亚的飞船,从舷窗往外望,茨冈尼亚是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我第十一次想起砂金那双美丽的眼睛,华丽却无神,我有些记不清它们是否发出过光芒,但我想如果连我也没有见过,那大概也不会有人见过了。高贵的社会学家们总是评价这种光芒是廉价的浪漫,但我愿意为此一掷千金,它也完全值得我去一掷千金。

 

我的脑子里自觉地出现了砂金的声音,那声音中所包含的蔬菜沙拉般清爽的五彩斑斓的情感已经被我咀嚼得很透彻,他问我你感到难过吗,我反问他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感到难过。于是他钻进我的怀里,他说我要抱抱你,虽然按照你的意思,我也应该抱抱我自己。我们鼻尖相抵,像两只胆怯的小动物。我去攥他的手,我说因为我很害怕。他当然不会明白,某个夜晚他搂着我的脖子笑出声来,我问他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他并不理会,所以我也跟着他笑。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他的枕头上有一摊还未干涸的水渍,我才突然醒悟他昨天晚上是抱着我哭泣,而我在他旁边虚伪而残忍地微笑。我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我问他,该死的赌徒,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过了很久才回我消息,要是我永远不回来呢,谁知道呢。我哀叹一声,心底慢慢涌上不可名状的悲哀,他又发来消息,简直像极了精心设计的反射弧长度,他说,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哼,该死的赌徒……

 

砂金是在一个热得恐怖的下午回来的,他眯着眼睛,语气浮夸地说,亲爱的拉帝奥,我已经快二十个系统时没阖眼了,我很累。但我拉着他的手跑出去,我们明明可以叫到最豪华的私人轿车,甚至是私人飞机,但我们手拉着手狂奔了好几公里。我们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问我我们去哪儿,我愣了一下,我说这只是一场盛大的逃亡。他哭笑不得,他说拉帝奥你是在生气吗,因为我没有叫你维里或者维里塔斯,而是像我们刚认识那样喊拉帝奥?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完全正确。他说维里你是做实验做疯了吗,而且就算发疯还要带上他。我说我们需要疯狂,不是吗。离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远处是一个大型游乐园,那时正好放起了烟花。我望着深蓝天空中的烟花,短暂却璀璨,而砂金已经靠在我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的了。我把他抱起来,他自然而然地搂住我的脖子,呢喃道,真遗憾,维里塔斯,我还以为你要带着我私奔到宇宙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去呢。

 

第二天砂金就发起了高热,我有些后悔,但他说没关系。我端来药,他说可是这很苦,我拒绝喝药。他冰凉的双手托起我的头,靠着他的脖颈,用下巴蹭我的发心。他傻傻地笑,说我像只粘人的大型动物,我说明明是你让我这样的。他停下了,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离开却又被他抱住脖子,他抱着我的头乱蹭,他说维里塔斯,我真的好喜欢你,要是你离开我,我肯定要发疯的。

 

我的假期结束了,其实是我自己结束了自己的假期。我实在无所事事,但博识学会好像没有我也能正常运转,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是一直和我合作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博识学会和公司合作的最大的意义就在于我们两个人合作时能创造出无限价值,这也是我当初答应公司邀请进入博识学会的初衷。倒是那位谦逊的天才螺丝咕母表示我不在,差分宇宙少了很多灵感,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句客气话。我从来都只是一介庸人,还是一个陷入无尽悲伤的庸人。

 

公司花重金请了最专业的医生,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毫无意义的问题,很显然,我是维里塔斯·拉帝奥,博识学会的学者和老师,也是一介庸人。医生看向别处摇了摇头,我才注意到翡翠和托帕,她们满脸担忧地望着我,我想什么时候战略投资部的各位都这么在意我了。我躺回到床上,托帕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她问,你感觉怎么样,砂金。

 

 

收到拉帝奥的死讯时我正在萨伊格-IV执行任务,那是一颗很有价值的星球,它的领导人也是个带有善意的好人,公司原本可以拿它创造无限价值。可拉帝奥死了。我问手下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这位拉帝奥先生又是谁,他们说是博识学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萨伊格-IV的领导人已经签署好了协议,他不过是还有一些零碎的问题,可我觉得无比厌烦。你不赞成这个交易,对吧,我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问道。他说,并不是,先生,只是……我打断了他,我说别废话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难道你们还想活吗?我掏出砂金石,动用了令使的权能,然后整个萨伊格-IV被夷为平地。

 

我听到翡翠和钻石在讨论我的处理结果,只是这回不同,我的砂金石被没收了,而我手上带着手铐。翡翠听起来情绪很激动,她质问钻石你就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置于死地吗,钻石解释这其中还有董事会的决议,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他疯了,翡翠大喊,如果他的精神确实有问题,可以放他一马吗。

 

我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自从九岁时我的姐姐也死去后,我就从来只被轻视和利用。我从来不需要有人来在意我,也从来不需要去为了某个人付出一颗真心。可是我遇到了维里塔斯。直到我遇到了维里塔斯。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在见到明媚的阳光后重新回到黑暗里去,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是个可怜可笑又可悲的胆小鬼。从拉帝奥死去的那一刻起,从我听说我的维里死去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轰然坍塌了。

 

我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你知道吗朋友,我的维里死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整天喊我该死的赌徒,该死的该死的,结果他先我一步死了!哈哈哈,而且,我真的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居然会写日记!还写的尽是些什么我突然消失我又回来啦!盛大的逃亡啦!我和他看烟花啦!哈哈哈哈…………而精神病医生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神看得我毛骨悚然,我害怕得要命,于是抓起手边一切够得着的物品砸过去。

 

我又一次绝望地醒了,精神病医生慢吞吞地晃过来,她问我感觉怎么样,因为刚才情况紧急,给我打的镇定剂有些多了,可能会有副作用。我说,我没什么不好的,我感觉非常良好,谢谢您,请问我可以走了吗。她说我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说真的,我原本以为搞砸了公司这么大一个单子,我这样一个茨冈尼亚奴隶早就该被处死了,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所以我又活了下来。虽然我更希望结果是前者。

 

拉帝奥曾和我提起过他和那位天才合力推出的差分宇宙,那时我躺在他怀里,我说真可惜,我从来没见过海。他说什么时候我们都有空了,一起去伊须磨洲看看吧,那里有真正的大海。于是从茨冈尼亚离开后,我便去了伊须磨洲。小时候的故乡没有水,所以我总是流泪,可现在望着真正汪洋的大海,我突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坐在沙滩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卖出天价的劣质气泡水,小商小贩们从我这里经过,向我讨要小费,虽然他们并没有为我服务什么,我不耐烦地将一沓钞票拍在他们手上。我用胳膊肘碰了碰躺在身边的人,我说,喂,拉帝奥,那边的冰镇水果看起来不错呢,那人不耐烦地转过头,看着我像是遇到了什么怪胎似的,他说你谁啊,我们认识吗。我想这真没意思,于是我回到了酒店。我穿着拉帝奥的衬衫趴在床上,他的衬衫很长,可以遮到我的腿根,我对着浴室大喊,维里,我的维里,亲爱的,你好了吗,我已经等不及了。没有回应,我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先前我洗澡时在镜子上弥漫的水汽已经散去,我望着镜子里穿着不合身的大号衬衣无比狼狈的人,我有些同情他,因为他在流泪。

 

我去酒店大堂办退房手续,经理问我为什么不再呆上几天呢,马上就是伊须磨洲一年一度的仲夏节了,我想我大概也无处可去,于是便答应了。经理愉快地对我说,晚上记得去沙滩,会令你难忘的。我到海边的时候柴火已经搭得高高的了,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正举着火把准备点燃,所以我想我来得还不算太晚。火光照得我整张脸热热的,燃烧的木团耀眼得像一颗陨落下的星辰,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夏日里一场盛大的逃亡,这让我有些瑟瑟发抖。一个苍老的中年男人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光看成色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烧酒,我摆摆手说抱歉了,我正在戒酒。他站在我旁边沉默着,我闻到木头烧焦的气味,他说你看起来很遗憾。我想,我明明没有什么遗憾,因为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就是我一无所有地活了下来。他问我为什么选择伊须磨洲作为跃迁地点,我笑笑说可惜,我并不是信奉阿基维利的无名客,但我确实是来这里旅游的。因为这里有真正的海吗,他问,的确,海洋总是会带来回忆,而我的妻子几年前就死在了伊须磨洲。我说那确实是很遗憾呐,可朋友,你得向前看,我也有一个朋友死了,我原来和他约好了来伊须磨洲的。他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是啊,我想你说的没错,但如果要永远铭记他,你还是要回到你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于是我决定明天就前往匹诺康尼。

 

第二天醒来时,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面前站着托帕。她问我知道她是谁吗,我说你是托帕,她又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想了想说,我相信你,所以我跟你走。然后她和翡翠又把我带回了精神病院,她们说这只是为了应付公司对我的最终处理,我只要呆在这里就可以保住我的命。于是我想真遗憾,我早应该在伊须磨洲自杀的,这样还有些莫名的浪漫呢。翡翠温柔地对我说,我的处理通知下来了,没什么事,不过是我要被公司开除了,虽然我的“病”也并不允许我继续工作。然后终于有一天,医生对翡翠说,我可以回家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痊愈了,还是我已经无药可救。我说,家吗,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只有九百亿信用点买的大别墅。

 

我彻底无事可做了,我在公司的几年里赚下的钱够我坐吃山空一辈子,我也确实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毕竟没有地方会收留一个精神病患者当员工。有的时候翡翠和托帕会来看望我,她们真是好人,不是吗?我问翡翠,石心十人找到新的砂金石了吗,翡翠说并没有,实际上石心十人从此以后都只有九个人了。于是过了良久我苦笑着说那不如把它砸了吧。翡翠像姐姐一样摸摸我的头,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很好,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良好过,当然,如果我没有记忆的话就更好了。我望着两位优雅的女士,她们依然像曾经一样,从一个星球跑到另一个星球,从不停息。我问托帕一成不变的讨债工作很疲惫吧,她说但那至少很充实。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说我很累,我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治疗,所以还是谢谢你们。

 

然后,总有一天,在庇尔波因特的某个无比寻常的深夜里,一场空前的暴雨从天空落下。我会在睡梦中走上一条开满玫瑰的小路,有人递给我一束花,说买一送一,我拒绝了他,因为拉帝奥绝对不会允许我一脚踏入消费陷阱。我会在路的尽头看到我金色长发的姐姐,还有拉帝奥。我说,嘿拉帝奥,我的维里,好久不见,其实我想送你戒指的,但我只有玫瑰花。拉帝奥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一定会望着我微笑。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我贪婪地闭上眼,就像很多年前在茨冈尼亚的某场同样空前的暴雨中,我在一块被称为襁褓的破布中睁开眼。我会说,谢谢你,虽然我早已永永远远地错过了这一切,因为我的故事,从来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