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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把车停在路边,害我吃了罚单。”
尼禄用虎牙叼起被咬破的塑料吸管,把杯中的冰块搅出一阵响动。但丁不理会对方的揶揄,脱下外套便拿起桌前的汉堡,还未坐稳就咬了满嘴的酱汁,让手心和胃都从窗外肆虐的风雪中寻得一丝温度。
这间快餐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热流像一朵枕头托着后颈,催生出丝丝困意。尼禄看着但丁,向后倒到沙发垫上,他眨动眼皮,空气中的黄油味几乎要黏在他的眼睫,这个男孩再多等待但丁一分钟,就要睡着了。于是他没有摆出好脸色,撅着嘴,把眉毛搅在一起,任由他的发丝翘起,十足地表达着不满。
“怎么了,零花钱不够用?”
“哈哈,当然啦,两个汉堡怎么足够让我等你一个下午?我以为你死半路了,老头。”
但丁拿走尼禄的可乐,三两口把嘴里的油腻味道顺了下去。
“呼......臭小子。没看到下着大雪吗?路都堵死了,叔叔为了你赶过来的努力真是一点没看到呀。”
“狗屎。你是拐到城东买酒去了,结果下了大雪就堵在路上回不来。”
尼禄夺回自己的可乐一饮而尽,却发现冰块融化后嘴巴里淡得像生嚼西兰花。
他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是时候该走了。尼禄把外套披在肩上,搓了搓手,把但丁扯起来,也顺手拿过了那把车钥匙,金属碰撞声落进裤兜,但丁也大梦初醒般搓着眼睛,搭上尼禄的肩膀,爷俩歪七八扭地往门口晃。
“我开车吧,今晚你可以睡二楼。”
这场大雪几乎要掩盖住一切。从车库往外看,视线可见度甚至不如他找不着老花镜的老师,消失的车轮印记就像他们从未来过这里。这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对于接下来的工作而言,一个安静的夜晚值得打开一瓶麦卡伦作伴,只要但丁没有发现自己的酒架上少了东西就行。在尼禄把车库里四散的工具整理归位时,他的叔叔早就因为一整天的驾驶而被困意击倒,早早地上楼睡觉了,而他敢打赌,这个男人甚至不会先脱下外套。
“我刚洗的床单啊......”尼禄为此哀悼着,终于结束了车库的整理。
“不过他不在场正好,”车后盖打开时,一股酝酿了一整日的寒气像泄气的祈求般往外冒,夹杂着车内难以言喻的橡胶、霉菌、尘土以及金属气息,[照顾好他],有人贴心地留下字条,“爸爸,晚上好。”
还有人体的清香。
他的地下室很久没有被打扰了,鉴于尼禄被迫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他整整半个月都忙得不可开交,这儿的温度和他离开时相比没有变化,那杯喝了一半的水也摆在桌上,蒸腾去了些许液体。连维吉尔也乖巧地躺着,被褥没有一丝褶皱。
“睡得真久啊,爸爸,”名为维吉尔的生物躺在金属床上,而尼禄的目光于双手都留在那具躺在车中的另一幅身体,“今晚就可以醒过来了。”他露出宽慰的笑。
有些是苍白的,也有的泛出浅灰色与蓝色,或者被血丝染红,这些皮肤像拼图,被我们虔诚但技艺尚浅的男孩小心地缝在一起,新老皮囊共同织成了包裹着肉体的人皮,它们来自不同的维吉尔,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维吉尔,分开与重组也是维吉尔。那么多的维吉尔隐藏在时空中的各个角落,把他们组成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他。尼禄轻抚着维吉尔爬满针线的身体,停留在唇角上,这块来自那个吵闹的小孩,惊人的生命力让他拥有最鲜活最细嫩的皮肉,好像一经揉搓便能搓出水来,尼禄非常喜欢把手指停留在这里。
“我确实是故意把这一步留到最后的,但这样很有意义,你不觉得吗?”
尼禄揭开新来的材料的眼皮,满意地看到那抹灰蓝色嵌在眼眶中的模样。这个身体摸起来和上一具的触感相似,气味却那么迷人,让他在驾驶座上就嗅到了皮脂的芬芳,这就是他父亲的味道,尝起来不比冰凉而甜腻的冰激凌逊色。于是尼禄小心地把剪刀钻入对方的眼眶,试探着连接眼球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水液搅动发出清脆的咕唧声,瞳孔也随之转动。而当整颗眼球滑落,黏乎乎的血水从塌下的眼皮中溢出,消失在银色的鬓角。
在将维吉尔一片片组合的过程中,缝合线上的紧绷感与山峦般的突起摸起来总是有迷人的酥麻感,就像尼禄在心中发酵的爱意,这种快乐在今天到达平静的尽头,从每一块骨头,内脏,到严丝合缝的表皮,父亲的样子经过他的双手逐渐圆满,在最后完成的一刻他却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维吉尔是这副模样,他从很久开始就幻想怀抱维吉尔的那一日,他想拥有父亲,让他看到自己的爱意。
“回家了,维吉尔。”
尼禄托起这个终于组合完整的父亲,很凉,软得像枕头,但重量可不少,压在手心的真实感让尼禄迫切想把维吉尔身体的每一处刻在灵魂上。于是他终于可以吻上去,他记得切下唇部皮肤的那一日,维吉尔的哭喊声直冲耳膜,这声音中的恨意与它的绵软触感相碰,到今天还在尼禄的耳中萦绕,那根曾经被拔出的甜软舌头被搅弄着,它们很快就要活过来了,轻微鼻息正扑在尼禄的脸上,鼓励着他咬破舌尖,把浓厚的魔力渡入对方的身体。
他看到自己周身被地狱的火焰围绕,每一眼都是自己被剥去皮肤,拔舌,剔骨,破肚,抽筋,他的声音又回到他的耳朵里,他的痛爬到他的身上,直到那些声音远去,他们的经历揉搓在一起,黑暗被燃烧殆尽,带着解脱感倒下后,一直昏暗的双眼终于在一瞬的清醒中看到摇晃的天花板。维吉尔像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尸体。
“维吉尔...?”带着欣喜的声音模糊而熟悉。
维吉尔看到自己被贯穿,就像过去与未来的千百次。他的头皮知道,他的胸膛,肋骨,眼睛。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