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季后赛一轮游，嘉世的第七赛季简单地结束了，其场面之明晰，将被媒体描述为“砍瓜切菜”“一溃千里”“时代的分界线”。叶修照旧提前离开场馆，却意外被追出通道的微草队长叫住。
“叶秋。”
他嘴里的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在空中上下晃了晃：“不是有刘皓替我握手吗？”
听见这个名字，王杰希毫无表情管理，眼轮匝肌不快地抽动了一下。叶修知道他不是在这时候炫耀挑衅的性格，通道口的光线下，他额前有细小汗珠，目光复杂，看上去有话想说。
叶修抬手把烟取下来：“知道了，想听我亲口夸你吧！你们今天打得很好，你听听就行了，别让老方太嘚瑟。”
“谢谢，”王杰希说，“不是。”
“怎么了？说话跟小周似的。”
显然，他并非第一个如此踌躇的人：若干与叶秋关系好的选手更早地表达了对其在嘉世处境的担忧，均被他三言两语应付过去，不便再多说。王杰希作为刚刚淘汰嘉世的队伍主将，立场更微妙几分。
但叶修高估了他读空气的能力，因为王杰希表情逐渐坚毅，把那些双方心知肚明的困境跳过，直抒胸臆道：“考虑来微草吗？我们缺战斗法师。”
叶修这回真被逗乐：“你们队那小孩知道了得多伤心……这是正式的邀请？”
“不是，如果你答应，我会去说。”
“怪不得大伙都说你是那什么，皇帝猫。”他摇摇头，“谢了。”
约一小时前，王杰希还在他的擂台上被观众山呼万岁。本赛季的微草队长状态神勇，比前两年更强更稳，真正来到了他的巅峰时代，六里松也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魔鬼主场。此刻，对这个最可能取代自己地位的王牌选手表达的忧虑和好意，叶修固然伶牙俐齿，也只能如此回应。
六里松体育馆外的广场有一面大屏，这边结束后，上面转而播起了同半区的另一场比赛，两人沉默地远远看了一会儿，随着画面上乌云密布、剑光大盛，解说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荣耀终于闪动在屏幕上。
广场上的人群议论起来，不外乎是说半决赛将是微草对蓝雨的复仇之战云云。但王杰希对此似乎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突然开口说：“这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一叶之秋的地方。”
他怕叶修没理解，手指从路旁低矮的植物比划到广场东边：“我从那边绿化带里钻出来，就看见那儿，在播放你的高光集锦。”
“然后看呆了？”
“嗯。”他坦诚地点头。
叶修在直球下怔愣，就见王杰希突然目光游移，越过他肩膀，锁定了刚出场馆拿着绿色横幅的一家三口。“等我一下。”他对叶修说，匆匆走过去打招呼，给雀跃的年轻女孩签了名，说了几句诸如“以后也请继续支持微草”的话，最后挥手道别。叶修手里转着未点的烟，乖乖等到他回来，挑起眉毛：“没听说王队是主动跟粉丝搭话的类型啊？”
“那是我以前的寄宿家庭。”王杰希说。
寄宿家庭这一概念，常出自背包客或留学生之口。官方资料上王杰希是北京本地人，不知他所说的“寄宿”是何定义。但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许多复杂的家庭状况，此时二人也并不熟识，叶修自然没有多问。
“我该走了，”他哥俩好地拍拍王杰希的肩，“半决赛好好打。”
王杰希下意识按住他手腕，又觉得不合适，连忙松开。
“干嘛？又不是下赛季不见面了。”叶修说，“赶不上大巴你开车送我也行。”
王杰希还真的考虑了几秒，面上很遗憾：“我今年犯太岁，不能开车。”
“你还讲究这个哪。”
“这是地球的规则吧？谨慎点好。”
这会儿，叶修只在落败的巨大惆怅中分出一缕知觉，觉得王杰希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仅此而已。几年后他回忆起这段半生不熟略显尴尬的对话，绿化带、寄宿家庭、地球的规则……其中古怪堪称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02、
网吧耳机滋滋地传来声音。
竞技场外，烈火焰尽上下动了动脑袋，巫师帽耷拉的吊坠摇来晃去——叶修可以想象车前子是如何交待公会人员把王队要用的小号打扮得珠光宝气——显然，他在审视君莫笑这身花花绿绿的搭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说：“我看了你的在线时间，你这样每天熬，身体受得了？”
“这么担心啊？你们也可以别来找我，减轻点负担。”
“这是帮你保持职业状态。”
“谢谢谢谢，欢迎常来。”叶修恬淡地说，“您也别担心，不是有那种听了可以养肝的音乐吗？我主张荣耀ost是养肝音乐。”
“别贫了，给个地址。”
“给我寄保健品啊？”
“估计寄了你也忘吃，”王杰希冷笑，“寄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瞧好吧。”
隔两天叶修把这事忘了，陈果把快递扽他面前，他转身四下找了半天的美工刀。纸箱被开膛破肚，几支大概是顺手塞入的滴眼液护手霜映入眼帘（这王大眼人还怪好呢），中间包得最严实的是一颗石头：一层层剖开气泡薄膜，只见此物质感冰透，触手生凉，内里竟然发着微光，像荣耀里的磨砂石、嫩绿色的溏心蛋，仅仅是看上几眼，就颇有宁神的功效。叶母爱好收集玉石，但叶修在记忆长河里搜寻打捞，似乎从未见过这种材质的石料。
他收好礼物，点开王不留行的QQ对话框：“王队给多少人送过爱心石头了？”
五分钟后，王杰希于百忙中抽空回复：“1”
君莫笑搬空了中草堂，去市场倒卖磨砂石，频频口出狂言，称自己“手里的不比蓝溪阁仓库少”，稍有常识的玩家都知道，这是背靠大公会才有的资源。
在各公会对君莫笑从拉拢到围剿的策略变化中，为掩盖其与微草的秘密交易，中草堂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随波逐流，众环卫工人每天闷不吭声地在外面苦打材料，嘴紧得像千年的蚌壳。人们只知这君莫笑似乎有大公会在背后撑腰，却不知到底是哪一个，彼此之间互相怀疑，风声鹤唳，倒使叶修行事便利了不少。
他跟人谈生意时，唐柔探头来看：“这样不会太高调吗？你好像接受采访故意捂嘴笑给记者拍自己手上大钻戒的女明星。”
叶修对于被泥塑没有异议，笑容可掬地说：“十克拉以下的磨砂石不过是碎钻罢了。”
这段时间微草在联赛状态不佳，接连爆冷战败，被嘲讽说一登顶就开始走下坡路。但王杰希在赛后记者会称，微草在进行一项秘密特训，队员有些疲劳，但长远来看，这是绝对值得的——他抬头望向镜头，嘴角噙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王杰希笑起来是不是有点猫嘴？叶修刚刚睡醒，支楞一撮头发，端着盒饭，错觉那双大小眼隔着屏幕与自己对视。
03、
一月初，上海全明星的场馆通道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王杰希状态下滑不敌新人，喻文州喜不自胜起立鼓掌”，这是当晚大部分媒体将会使用的头条，毕竟选手席有些照明，观众席却是一片漆黑。叶修杵在那儿，有陌生的情绪在心里噬咬冲撞，使得他对陈果的劝告充耳不闻，站桩至王杰希匆匆下场，颇引发了观众席一阵议论。
在幽暗的通道里指点过乔一帆之后，叶修心中感慨，掏出烟盒打算陪一根。谁想打火机的火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灭，再按，再吹灭。
一月初的上海冷得钻心蚀骨，通道里的照明灯原本就没开几盏，此刻发出滋滋声，开始诡异地闪动，叶修裹紧外套，忽见拐角处闪出一个黑影：从轮廓的朝向看，竟然正面对着他。
即使看电影不多，他也知道这是恐怖片的常见镜头——每一瞬的灯明灯灭，黑影的位置都发生高速的移动！仅仅几秒钟，就像瞬移一般杀至了他的近前。
“叶秋。”对方开口道。
“原来是鬼啊，”叶修以手抚胸，“我还以为是王大眼呢！”
“别贫，”王杰希丢来冷冰冰的眼神，“我刚在台上看见你了。”
“不能吧？”叶修一愣。
为凸显场地中心的全息投影，观众席几乎是一片黑暗，看见人的轮廓都困难，别提分辨究竟是谁了。察觉到他的疑惑，王杰希指了指眼睛，解释道：“我夜视力很好。”
这也不是夜视力好就能看见的啊！叶修满腹狐疑，不过好在灵异的氛围褪去了，他想起王杰希刚刚做下的壮举，这一点狐疑又化为了五味杂陈。
“偷摸鼓个掌都被发现，怪不好意思的。”叶修挠挠脸，“行了，别叫叶秋了，告诉你个秘密。”
他招招手，让对方附耳过来。
“我的真名叫叶修，之前那个是借来的名字。”
“叶修，修理的修？”
“对。”
“叶修，叶修……”王杰希抱着胳膊嘟囔，“真不习惯。”
“多喊喊就习惯了。”
他看到一个如此殚精竭虑、将个人得失完全置之度外的王杰希，于是想以一点真实诚挚的东西作交换。秘密换秘密，这才公平。
出人意料的是，在如此感人的友谊升华场景中，王杰希突然清清嗓子，吹了一小段悠扬的口哨，郑重地说：“这是我的真名。”
“……”叶修好歹学过音乐，跟吹了一遍，评价道，“你这名不太好记啊。”
“差不多吧，忘了再给你吹。”
他在笑，一幅心情不错的模样，叶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把闭口不言的默契撕开了一道小缝：“我说你……真有这么着急？”
“什么着急？”
“带孩子。”
“这事我有说头。”早知道他能看出来，王杰希很淡定。
“噢？您给说说。”
“我观察四周有孩子的人，人类带孩子的做法是一代人托举着下一代人，用尽资源将孩子垫高，不断地往上寻求阶级跃迁。”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住在海淀区呢？叶修心想。
“总之，中国人讲究未雨绸缪，为了让微草走上稳妥的道路，我想应该让下一代踩着我的肩膀上去。这孩子的性格正需要拔一拔，再等明年就晚了，这次全明星就是最好的时机。”
“好吧，每个人教育方式不同。”叶修干巴巴地，“其实你不用解释这么多。”
“你是孩子课外班老师，应该的。”王杰希说，“而且你的眼神在问问题。”
“我什么眼神？”叶修纳闷。
“没什么。”他又露出一点笑意，“别担心我，我也没担心你。”
叶修盯着他瞧，突然意识到这是上赛季嘉世一轮游之后两人的首次见面，暌违七个月，王杰希似乎瘦了一些——怪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王杰希胖了还是瘦了？这个震撼人心的发现令他走神了几秒，直到对方不自在地转开脸。通道的灯突然又开始滋滋闪动。
“这灯怎么了？”叶修拽着人往旁边躲了躲。
“电力故障吧，我去跟轮回的人说一下。”
两人各怀鬼胎地往回走，在选手席和观众席之间分开，王杰希说：“上课再联系。”
“让车前子多准备点材料，需求大着呢。”叶修认真交待。
王杰希瞥他一眼，无语地抬腿离开了。
上回寄快递时，王杰希意外得到了兴欣网吧前台的座机号码，像拥有了一把游戏中的隐藏钥匙。全明星之后，微草与叶修每周的课外补习就改由王队亲自在晚饭时间来电预约。
“你QQ敲一下就成。”第一次被前台小妹喊过来接电话时，叶修较为茫然。
“敲了，你没回。”王杰希似乎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忘了你也有时差了。”
这个“也”字用得自然而灵性，毫无疑问，是意指他半年前退役出国的前副队——在等方士谦从大洋彼岸发来回复之余，王杰希只是捎带脚等一等日夜颠倒的他的消息。这小子！叶修心里立刻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快，这种情绪十分陌生，将他打得摸不着头脑。
“确实刚起，抱歉啊，那你以后就打电话吧！”叶修信誓旦旦，“最晚七点准能接上。”
“又不嫌烦了？”
“微草是我们的大客户，怎能跟别人一概而论？再说用座机接商务电话，还挺古典。”
“嗯，很特别的体验，”王杰希赞同，“我来这儿的时候已经是智能手机时代了。”
“看不出来小王是初中生。”叶修随口搭话，声音突然离得远了一些，“——唉你好，要什么我来拿，黄河白沙红塔山？芙蓉王？软蓝是吧，这个挺好抽，喏，行，扫这儿就行。”
他回到电话里：“你吃什么呢？”
那头传来一点吞咽的声音：“红烧肉，鱼香肉丝，醋溜茄子，清炒西兰花。”
不知道为什么，跟王杰希聊口水话也很有意思，叶修被买烟的客人勾起了烟瘾，往兜里摸烟，触到凉凉的石头，想起这茬他忙问：“诶老王，你寄给我那个护身符到底是什么料的？”
“随手捡的，可能海玻璃吧。”
“少忽悠我，看起来可不便宜。”
“我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就像有人相信不同种类的水晶对运势有益，这颗小石头的微量元素也对脏器有好处——你就这么理解吧。”
王杰希听起来会在上了年纪之后被卖假药的蒙医诈骗上千万，不过那是以后要担心的事了……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结合他在全明星通道里吹的那段“真名”，叶修推测，王杰希可能是某种鸟雀的精怪，为了打电子游戏，不惜违反上头规定，在建国后毅然地修成了人形。
都怪这磨砂石躺在口袋里，叶修思考时摸烟的习惯变成了摸石头。这就导致游戏睡觉之外的碎片时间，他总是一不留神就分出一小瓣脑子来琢磨王杰希。当然，从前叶修也常常思考作为劲敌的王不留行，只是现在想的内容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斗篷和巫师帽，王杰希从星光熠熠的舞台上走下来，孤独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
他在思考名字是一串哨音的王杰希。
04、
十二月，挑战赛的线上阶段接近尾声时，银武的升级越发迫在眉睫，兴欣人日夜在网游里做搅屎棍子。此情此景，王杰希携微草来合作列屏群山的二十人团本，就显得别有深意，在叶修眼中，是这皇帝猫突然想起该更新一下民间草台班子的情报了。
两人在大群里一拍即合，转身各自拉扯队员上线，一行人打过招呼，浩浩汤汤进了叛军先锋营，都是职业选手，效率不必多说，一路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碾压式地推进。王杰希就飞在他身边，转动着王不留行那颗精致的脑袋，对兴欣成员进行了挨个儿的观察与点评，叶修也乐得听他意见，聊着聊着，却察觉不对：王杰希竟然连这届挑战赛早期的赛程和对手名单都有关注。
一年来，叶修十分清楚自己对这位老朋友产生了毛茸茸的感情，但他心无旁骛地追逐胜利，没有时间琢磨此事。眼下，王杰希暴露出了对兴欣超出正常范围的密切关注，这是一个值得评估的副本线索。从方方面面来说——
“你看报纸啊？”叶修问。
不知怎么，王杰希手上清怪的招式立即变多了，叮呤咣啷，显得十分忙碌，百忙之中他努嘴说：“乔一帆对阵鬼这个职业适应得也相当不错。”
根本没技巧的装聋作哑！
“或许这就是最适合他的职业。”叶修必不能够放过他，“还没问你呢王大眼，为什么玩魔道学者？因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因为魔道学者会飞，”在一处拐弯，王不留行挎着扫把做了个精巧的直角变向，“我以前会飞，比较习惯用这样的视角。”
他的口吻之自然使得叶修颇思考了一会儿：“不是，你真的上过霍格沃茨？”
“倒没那么神，我是外星人。”
没等叶修咂摸这句话，王杰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今天是一整年了。”
“什么？”叶修十分疑惑，还没谈上对象，难道已有重大纪念日……他迅速往隔壁电脑瞥了眼日期，心里一惊：一年前的今天，是嘉世宣布叶秋退役的日子。
叶修感到心里暖暖的，转了转视角，见许斌在最前头聚怪，其他人也都各司其职，于是光速切屏点开烈火焰尽的聊天框，向上一拉，横扫一眼，又立刻切回战场，不着痕迹地往王不留行身边凑了凑。
“刚翻回去看了聊天记录，从嘉世宣布我退役，到你找到我，十天——手脚够麻利啊王大眼。”
“凑巧而已。”
叶修不擅长真情流露的场合，实际上，陡然发现王杰希这么喜欢他，让他也挺不好意思。此时恰逢尖刀队队长雷欧出现，上来就对空中的王不留行施展了一个飞刃，王杰希操作闪避，这一劈将两人分开。叶修就坡下驴地说：“骑士和治疗上去熟悉一下boss套路，我去趟厕所。”而后在袁柏清的骂声中尿遁了。
他回到座位时，将烟和石头一起掏出来放在了桌上，不料坐他左手边的包子见了此物，电竞椅呲溜一滑靠了过来：“老大，这石头是哪来的？”
“别人送的。”
包子急得转圈：“谁送的，谁送的？”
难得见包子对什么事如此刨根究底，叶修只好朝屏幕努嘴，如实交代：“王杰希。”
“……”包子露出沉思、震惊、恍然大悟等一系列表情，喃喃道，“怪不得，原来是他，这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这是我老家的一种石头，”包子说，“一般会送给心爱的人做护身符。”
“心、心爱的人？”叶修化身大结巴，感到自己的后脖颈和耳朵腾地烧起来，“这事我得问问，你老家在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包子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老大，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从外星来找人的，飞船开没油了，只好暂时在降落的地方给人看场子，之后就在游戏里遇见你了！”
自称外星人好像是什么新梗或时尚潮流。两岁也能有代沟吗？叶修反思，或许是该抽空上上网了。
“好了没好了没，”袁柏清在耳机里叽喳，“指挥呢，可以开怪了吧？”
“玩去吧外星人。”叶修逗狗似的将包子驱赶回位，抓起耳机戴上，“开怪！”
分完副本掉落，现场弥散着一种双方队长忸忸怩怩不想离开的微妙气氛，王杰希提议去竞技场，像一年前一样，叶修则称打腻了不如睡觉：“让孩子们都休息吧，我有东西给你。”
“队长小心有诈！”袁柏清大叫，“我们就要在旁边看，你能怎地？”
“袁柏清我看你不爽很久了啊！”叶修也大叫，“有本事来pk？让你拿狂剑，而我就随便挑一个我最不擅长的战斗法师吧。”
袁柏清气得一迭声地“好好好”，撸起袖子正要应战，被王杰希夹了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孩子们揣测上意，眨眼间将训练室的电脑都关了大半，刘小别和高英杰一边一个把治疗之神的继承人架了下去。
“那我们先去睡了，队长！”柳非挤眉弄眼地敬了个礼。
叶修不知这边暗潮汹涌，点击发起了物品交易，忐忑地将一条项链拖进框里：流烟之心——前几天从印山虎首杀里得到的魔道学者专属饰品。
君莫笑曾有收取大量秘银吊坠作报酬、不知分送给了多少妹子的风流逸闻，实际上叶修对饰品属性增益之外的部分并不热衷，这流烟之心小巧精致，中间镶嵌的红宝石发着微光，附带极小的概率伤害增益，拿去装备部分析，并不能复制到别的职业上，于是舍弃下来。但用魔道账号卡测试时，部分星星折线出现了蓝金色的流烟效果，叶修撑着关榕飞的椅背想：它应该用来配王不留行。
王杰希大概有点惊讶，半天没说话，耳机里只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荣耀系统里有多种互动动作，例如赠送饰品时，对方如果选择直接佩戴，会由赠送方亲手为接受方戴上。对于只是进行普通交易的玩家来说，这环节肉麻又多余，情侣玩家却是对此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在静止一般的沉默里，那头终于点击了接受。君莫笑两手拎着细小金线，上前一步，环到王不留行的脖颈后，亲手为他戴上了项链。那张精致的建模脸于是贴得很近，屏幕中央是淡色的嘴唇。冷静点，叶修交叉双手想，人至少不该……退一万步说，这脸好像是林杰捏的吧！
空荡的微草训练室落针可闻。
众所周知，荣耀是一款第一视角游戏，此刻，精美27寸2.5k高清显示屏上满满当当是君莫笑的初始建模脸，仅仅是这样，都能联想到叶修在那头笑眯眯的表情。在小孩们离开的训练室里，王杰希的耳朵和脸颊变得爆红，他忍无可忍，拿起一旁的可乐冰了冰脸。
训练室外一门之隔，刘小别感慨：“好久没见过队长这样笑了。”
“我求你了，”袁柏清说，“你好像那个总裁文里的管家。刘管家，先生抱着叶小姐回来了，快去煮醒酒汤。”
“我去好歹毒你竟然泥塑叶修！”刘小别大骂。
“先别在门口吵了，”高英杰小声调解，“队长跟叶修前辈肯定是有正事要聊……”
王杰希的听力和视力都较常人出色一些，且特地制作了一只广角镜头——完全依照人类的精细构造优化的仿生人身体，从来不会生病导致缺席比赛。好半晌，终于听见他们推推搡搡着回宿舍了。
他重新盖上耳机，那头叶修的声音说：“王大眼，飞起来试试效果呗。”
王不留行跨上扫把，绕着君莫笑低飞了一圈，突然原地加速升空，往四面八方丢出了星星射线，借助叛军先锋营的城墙表面折射出去，烟尘星屑在空中飞溅——凭借爆发手速和几个短cd技能，他迅速在君莫笑的头顶织出了一张绚烂的星星网。
白日星海齐齐坠落时，君莫笑下意识抬了一下手里的伞柄，而后大概是想起两人没解除队友状态，可以免疫伤害，又立即取消了这个动作前摇。带着流烟尾巴的星星落在他身上，像滚落的软糖。
“做对手做惯了这是。”王杰希嘲讽。
“这不肌肉记忆嘛，”叶修干笑，“怎么样，还行吧，一拿到这个就想着送你了，这也是一颗爱心石头。”
“……”王杰希卡壳半晌，突然问，“你这伞，它切换形态掉不掉耐久？”
在地球浸淫多年，王杰希总结了非常好使的说话艺术，一、用问句回答问句；二、假装没听见直接进入下一话题。
“王队玩浪漫两分钟又打听上了。”叶修啧啧有声，“这事还得看运气啊，千机伞马上要进行下一次升级，赌好了就好，赌不好变形就会消耗耐久，只能想别的办法解决。”
“祝你们好运。”
“谢了。”
“北京全明星你来吗？”王杰希说，“等下次见面，告诉你个秘密。”
05.
秘密，秘密——人类总是由无数个秘密组成。王杰希坐在宿舍的窗前放空，北京的夜空星星总是很少，老家在哪里，他只记得大概方向。
桌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拿起这个地球人的身体外接器官，锁屏上刚刚弹出荣耀论坛今晚爆帖：「李涛，今晚叶王一起打二十人团本是麦麸吗？」
王杰希抬起眉毛，点进去研究。
楼主：rt，虽然大家都默认了，但君莫笑还没官方坐实是叶秋吧？今天这算是当众come out了，毕竟如果他不是真的叶秋，怎么可能跟王杰希一起下本？
二楼：随二百
三楼：祝99
四楼：男科，就算是叶秋，打挑战赛的糊逼也来蹭我们冠军队？
五楼：楼上是庙粉反串的吧？
正题短短几楼就讨论结束，从此处往下，毒唯与队粉齐飞，拆家共对门一色，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王杰希沉默地把帖子关上了。
实际上，今天他会立刻在群里打1，是想要在这个时刻呆在叶修身边。
隔着网线的相处让他感到安全。这一整年，感情来得热烈而汹涌，让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好在叶修其人脑子里没有这根弦，如果遮掩得当，态度不冷不热，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王杰希来自拥有高度发达文明的星球，其种族的主要繁衍模式为孤雌生殖，正面临人口凋敝、星球资源在百年内将要枯竭的问题，于是分出数个先遣小队入住新的栖息地，学会其他星球的文化，融入其中。雄性无须承担繁殖责任，没有家庭牵挂，因此大多都派进了先遣小队中。
——从一开始空气读取不能、完全察觉不到林杰想要退位让贤，也想不通方士谦每天在生什么气，到后来担心孩子们信心受挫，清楚明白地看见叶修体贴地递来的台阶。六年，从钝感力大师到略通人性，王杰希完成了可观的转变，而挑战也逐渐升级到了新的副本。
在地球的文学影视作品中，最核心的主题就是“爱”。
为什么会这么频繁想起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要见到他？为什么会这么尽力帮助他？为什么替他生气、难过、不愤？第一次在大屏幕上见到的时候就移不开目光，是命中注定、早有暗示吗？
06、
北京全明星，楼冠宁招待兴欣四人组做客，住在花园酒店，当晚叶修在酒会上装了一把大的，颇感疲惫，心里还记挂着王杰希说的“秘密”。他晚上借陈果手机给王杰希发了房号，而后就心不在焉地在附近溜达着散步，忽而一探头，撞见王杰希跟包子在酒店门口喷泉旁私会。
叶修心中大骇：好个王大眼，原来想挖的竟不只是唐柔！他蹑手蹑脚绕进一丛灌木，竖起耳朵仔细听。
王杰希正对着包子淳淳教诲：“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笼统地把人类按星座分成十二类，应该按八字、面相手相等等来综合分析。”
叶修：“？”
包子捂着头哀叫：“队长，这太难了呀！我连面包体都记不住！”
叶修心中刺痛：都叫队长了，还要干什么我都不敢想。
“也是，别管这些了，地球上什么怪人都有，你也不会显得太奇怪。”王杰希拍拍他的肩膀，整一个队长架子，“好好准备比赛，你是兴欣重要的奇兵。”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包子立刻由阴转晴。
“完全没错，说得好！”生怕包子被挖走，叶修从灌木丛里堂堂登场，“嗨，今儿晚上天气不错啊，你俩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人赃并获，对面二人足足沉默了十秒。
“其实包荣兴是我远房表弟。”王杰希说。
“老大这就是我跟你说我来地球要找的人。”包子说。
王杰希瞠目结舌地转头：“你都告诉他了？”
“你的灵石都给老大了，不是说明你也觉得他可以信任吗？老大这么好，不会说出去的。”包子很无所谓。
“好好好。”王杰希咬牙切齿。
俩人默契之差可见一斑，使得叶修放心多了，分出余裕去关心别的重点。
“灵石就是那颗磨砂石？怎么听起来跟内丹似的？”他刨根究底。
王杰希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看向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叶修一愣，听上去知晓这一切有着相当严重的后果。
“瞧见没有，”王杰希转头对包子说，“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就表情凝重地问出这一句：你……真的想知道吗？注意我给出的语速，只要这样，九成情况可以把人唬住。”
“噢噢，厉害厉害。”包子苦学。
叶修头疼脑热地打断：“行了啊，不就是你俩是外星人的事吗？您就别卖关子啦！”
他摸着喷泉边缘坐下，把二位也拽了下来。王杰希说：“我先来吧。”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王杰希同志是一名来地球做移居测试的外星人，拥有捏脸功能，畅游地球online。初始着陆点设置在美国，中途飞船没油了，掉落在密云水库，他化作一只黑猫四处流窜（猫是流体，而黑色是吞噬一切的颜色，因此没有人知道黑猫究竟是何形状，极大地方便了他的行事），收集数据进行分析，以此观察人类社会的运行。
野外游弋数月之后，猫不幸被捕，以救助站作为跳板，进入了寄宿家庭，和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一起生活。
猫成日无法出门，娱乐是看电视、上网、玩激光笔。好在地球人正处于高速发展的网络时代，他的母星又有着极高的科技水平，可以将互联网数据爬一下，自动分析。
一段时间后，猫颇感索然无味，准备上码头整点燃料，去往别处。在被收养的一周年纪念日晚上，猫戴着一顶金色纸王冠，从寄宿家庭出逃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的身体沾着草叶，从绿化带里冒出头，这时，如前所述——广场大屏正在播放一叶之秋战斗高光集锦。
毫无预兆地，地球人称之为“命运”的时刻轰然降临了，夏夜晚风中，猫的眼睛越睁越大，变成一张宇宙猫表情包。
小王就这样化为人形，投身进了电子竞技行业的洪流之中。
在地球人的逻辑里，天才总是古怪的。因此王杰希的天才之名消解了他偶尔不合常理的行为，随着做人经验的增长，许多错误他已经不会再犯。
例如在做猫时，他陪着寄宿家庭妈妈输入了大量古装剧，因此说话偶有古韵，被方士谦骂过“王杰希你以为你是皇帝吗”之后，急忙修改了措辞习惯；在出道那年认识了杨聪，因总是接不住梗，他又紧急输入了许多相声小品，用以应付一些特别贫嘴的人。
话至此处，不论是王杰希异于常人的脑回路、离奇的钝感力、缺失的常识、时常显得书面的口语表达，还是他精通周易相术（在地球online中，观察他人的捏脸与id数字，来快速判断如何与人社交），统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他的打法如此奇诡绚丽，思想却如此传统陈旧。怪不得微草二十一世纪了还没有摆脱封建帝制——合着是外星人在这里做皇帝！
“到我了到我了。”包荣兴举起手。
包子的故事则简短许多：他来地球调查先遣舰队的队长为什么只发回数据，却迟迟不肯返航（因为沉迷电子游戏和打电子游戏的地球人），结果降落三天后流落街头，被热情的混混朋友拉着从事非法经营工作，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也是这些人类朋友喊他入坑荣耀，没玩两天就撞上叶修，如此这般，事情一耽搁，包子入侵也不慎在电子游戏里迷失了。
“电子游戏害人啊！”叶修感慨。
“也可以说是你害人。”王杰希接话。
“嗯嗯。”包子赞同。
此前，叶修一直感到自己对包子的人生负有责任……兴欣扯的这面旗下，其他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想赢，想实现梦想，想突破自我，而包子不同，包子只是单纯地跟随他。叶修惋惜于魔术师改变打法一事，所以一直希望包子能够保留那种天马行空的个人风格，剩下的就由他来守护。
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好了，谁来解释一下灵石？”叶修何等老油条，即使走神，也从不让人带跑说话的节奏。
包子肃然：“你……真的想知道吗？”
“拿别人试去！”叶修抓狂，把包子推搡起来，“玩儿去吧，让你的两任队长单独交接一下工作。”
喷泉旁只剩他们两个。
“灵石是我的心脏。”沉默了半晌，王杰希决定老实交代，“在我的老家，没有结婚的概念，但决定相伴生活的人会交换心脏，是一种祝福。给你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护身符。”
叶修感到胃里绞紧，耳朵发热，心绪随着对方的话音起落，好像心脏也被王杰希攥在手中，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代表着“喜欢”的反应。“我们是不同物种”，即使在如此荒诞的事实下，他的心意仍然清晰可辨。
“单纯的护身符是吧？”叶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温热的石头，举至两人中间，石面的透壳比刚收到时更加莹润，内里的嫩绿色溏心也比往常亮了几度，像亿万年前流动的春水，“……王大眼，你的心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王杰希的恋爱知识来自文学影视作品和联盟同事的八卦，但置身于场景中，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叶修的意思——叶修想听到他的告白。
眼前漂亮的手正捏着他的心脏，即使与70亿地球人作比，这也是最美丽的一双。王杰希盯着这画面，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这种陌生的冲动让他仍然想不明白。
“我好像是喜欢你，但……”
“但？”
“我还没搞懂这个副本，”该外星人口吐科学言论，“据说25周岁之后再恋爱比较合理，因为人类的前额叶到那时候才彻底发育成熟，可以真正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不就是半年后，我等等。”叶修妥帖地将灵石收了回去，仿佛得了什么承诺，心情很好地说，“也就哥不嫌你借口找得烂。”
王杰希大脑里内置的分析软件弹出提示：危险！危险！“也就哥不嫌你”是地球男人的典型PUA话术，所谓PUA，是指……
他在脑中把弹窗划走，伸出手给了叶修一个拥抱，手臂在对方臃肿的羽绒服背后收紧，听见属于人类的隆隆心跳。
“联赛见。”他说。
07、
「新神还远未够班？魔术师解封，散人快打与魔术师绝妙配合！」
青岛全明星团赛的后台采访区，一大一小两个魔道在镜头里父慈子孝，王杰希说“用你最舒服最擅长的方式去做”，高英杰则陷入久久的沉思，叶修抬腿要追上去，被另一位没眼色的记者拦住，只得捏着手指，神游天外地回答问题。
王杰希在躲他。
两个月前，微草去杭州打客场，王杰希将唐柔的一挑三打断，逆转成自己的一挑三收入囊中，造成了颇有话题性的局面。赛后两队一起吃过饭，队长们溜出去散步，西湖边，叶修抬手牵住他，出乎意料地，业已年满25周岁、前额叶发育成熟的王杰希依然婉拒了。
“一般得是拿了冠军拯救完世界再这样。”
“我可不是急啊，”叶修解释，“谁让您这么大来头，怕您坐飞船走了。”
“下次赢我再说。”杭州夜晚风大，王杰希说这话时把半张脸藏在厚外套里，眼睛在笑。
叶修简直怀疑他学了网上的恋爱教程，打算像烂网剧男女主一样推拉百八十个来回。不过副本总是越难打越有意思，脑回路清奇也正是王杰希的萌点，当时他只是恶狠狠地说：“等着。”
在全明星之前的一轮联赛，微草爆冷输给了义斩，路过的狗看了都要口吐人言，嘘上一句：“微草现在是谁都敢输咯！”王杰希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团赛分配选手时，叶修把微草两位年轻选手塞到轻松的擂台，盯着王杰希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提议道：“老王，想不想大闹一场？”
——亲密无间的配合会说话。
叶修的手在键盘上高速跳动，屏幕里绚丽的打斗效果燃烧着显卡，他可以确认，每一次丝滑无比的配合、无需交流就到位的援护，就像上回告别时的拥抱一样，他的心跳、他的神情、他不情愿松开的手，都是明明白白的挽留。
王杰希看上去态度回避，却早在一开始就将心脏用气泡膜随意一裹，寄了过来。他的恋爱思路就像这天生的打法一样，诡谲多变，古灵精怪，胆大包天。
竞技体育选手在酣畅淋漓的比赛中产生想撕碎一些东西的生理欲望，是偶有发生的。叶修原本打算在采访区就追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逮住这位魔术师，找个地方亲一会儿嘴。但半道上被记者截住，看着王杰希离开的背影，他临时改了主意。
08、
团赛是全明星的最后一天，霸图做东，把大伙带到了海边的渔家乐聚餐。
热腾腾地喝过三旬可乐果汁，叶修起身离席，王杰希坐立不安几分钟，也借口出去。如前所述，他夜视力异于常人，一出渔家乐，就看到叶修正在走向海中。
叶修固然是一位情绪稳定的阳角，但地球尚有许多连人类都不曾涉足的地方，谁能保证世上没有引诱人走入水中的海妖呢？
王杰希交了疾跑连带闪现，飞奔到沙滩尽头，拽住叶修的帽子往回一拽，后者踉跄着转身，被七手八脚地抱住了。
“哎哎，急什么，没碰着水呢，这么冷的天我鞋都不敢脱。”叶修脑门贴在他肩上乐，笑过劲了，又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杰希大神，好几个月了，躲着我干嘛啊？”
海潮起起伏伏，漫过来给沙滩咬出新的湿漉漉的边缘。他想起在母星时，几位队长各自挑选目的地，他一眼看到这颗蓝色行星，旁边有一行声波字介绍：随着潮汐涨落计算时间的水系星球。
王杰希闭了闭眼，又是许多从没有过的情绪打身上碾过去：发烫的眼眶，酸涩的泪意，堵在嗓子眼的潮湿的话。
属于人类的激素终于在此处伏击了他。
两人在沙滩走了几步。王杰希低着头，好半晌才抬起来，往星空瞧了一眼，仿佛那其中的一颗能够给他力量。
“很矫情，你真要听？”
“实话说，别人矫情就算了，你矫情倒是很值得一听。”
王杰希无语地拍了拍沙滩长椅，坐了下来，努力斟酌词句。
“自打你退役，我一空闲，就想找你说话，想见到你，比以前更频繁地思考某件事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我在上海全明星的台上看到你鼓掌，当时感到鼻子很酸，所以不得不匆忙下去。再后来，脑子里甚至出现了一些具体的画面，比如你住在我家，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散步。这很类似小说电影里爱情的表现，一开始我疑心是神明的安排，她选中我来做地球体验者，时间久了，生活趋于平淡，就安排一些更刺激的剧情……因为我一直没弄懂爱是什么，所以才进入了爱情副本。”
王杰希做猫时遍阅仙侠古偶，常看到如下剧情：天上的神仙要渡劫，就跌下诛仙台，从一声响亮的啼哭起，遍历贫穷、病痛、家人的折磨、朋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去。人间是苦难的试炼场。
“我担心这不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可能我的生活正在母星上被直播，否则怎么解释在认识你整整六年之后，才突然产生了这种感情？”
“因为你之前没有正视哥的魅力。”叶修很不赞同，“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这样，我也得谢谢那位神了。”
他朝虚空中打了个招呼：“嗨，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叫白云。”
“我叫黑土。”王杰希蔫蔫地接了一声。
“我七十一。”
“我七十五。”
“我属鸡。”
“我属虎。”
“这是我老公。”
“……这是我老母。”
“你真是学进去了。”叶修表扬道。
“你真的不介意？”王杰希困惑，“我们这样在一起，不是我利用你学习爱吗？”
“爱确实要互相学习，很多人类都不会呢。”叶修说，“你跟谁学不是学，我觉得我还挺不错。”
“也是。”王杰希说。
两人坐在长椅，瞧着天空发了会儿呆。
“退役之后有什么打算？”叶修问，作为电竞选手的王杰希仍在当打之年，他指的是另一条职业规划。
“不知道，可能要申请新的身体，去海底探险，深海对人类也是一片很大的空白。”
“意思是你退役后去做美人鱼？”叶修感到情感生活一片灰暗，他拿出一个随身的小本，以探究老大难比赛问题的神色写了几个字上去。
“如果真是那样，你怎么说？”
“能怎么说，搬到海边住呗……但不能是青岛，哥身份特殊，走路上容易挨揍。”
王杰希对这个回答挺满意，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采访的？”
叶修想了想：“在宇宙里，没有找到更好的地方吗？”
“有其他备选，但地球是最美的，食物也不错，刚来的时候我最喜欢可乐和洋快餐，即使是北京，我觉得也还行。”
“你真该抽空吃点好的了，”叶修耳不忍闻，“那咱老家长什么样？”
“用荣耀地图来类比，像列屏群山。”
“很多山？”
“嗯，还有色调，建筑……那种灰扑扑的、濒临枯竭的感觉。”
“这下好了，怪不得有传闻说王队在北京沙尘暴中穿行自如。”
叶修在十五岁进入荣耀大陆，此前玩过的大制作游戏总让他不够尽兴，但荣耀是一个铺陈在眼前的巨大世界：开阔，热闹，闹中取静，剧情的内核是相当传统的故事，勇者斗恶龙，西幻热血江湖，挨个儿副本闯关——有钱有有钱的玩法，没钱有没钱的玩法，想战斗的战斗，想过日子的过日子，任何人在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少年顶着lv1的图标，顺着拥挤的人流从新手村跑出去，一寸一寸用脚丈量这地图，这里就真的变成了他的疆土。
他希望地球给了十五岁的王杰希同样的感受。但下一秒，他对王杰希降落密云水库时的年龄感到了怀疑。
“下一个问题，您的真实岁数是？”
好在王杰希没吓唬他：“时间单位不同，换算成地球时间就是这个岁数，没有改动。”
“那……寿命？”
问出此种问题，小伙颇做了点心理建设。
“跟人类差不多，不用担心。”
“太短了吧？”叶修忧愁地写了两笔，合上本子。
“够用就行。”
王杰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细沙：“我们的本体是类似星屑烟尘的生物，心脏在最初是极夜时期照明用的，进化之后已经用不上了，只剩一个象征意义。所以你不用因为收了我的心脏感到不好意思，你不是也送了我一颗？”
一年前，叶修在叛军先锋营给他戴上流烟之心，场景非常像在母星完成交换心脏的仪式。那只是游戏里的配饰，但谁又能说人生不是一场大型的游戏？
“给你挖真的也行，”叶修深表遗憾，“可惜拿出来就不跳了。”
“我可不吃。”王杰希说。
叶修熟练地吹出一段口哨：“因为这段名字，我还想过你是不是鸟类的精怪。”
他吹得相当熟练，音符分毫不差。王杰希睁大眼睛，叶修被他的表情逗乐，笑着将他的手拽向自己背后，他决定不再等了，即使沙滩的远处还有游客，即使别的星球有人在看直播，也不再等了。
“今天刚出比赛舱，我立刻就想这样做。”
——原来亲吻真的会让人感到烫。手心、脸、嘴唇，烫得融化成一团，心毛茸茸地发痒，鼻腔酸涩，身体想退着蜷缩。
在海边沙滩的星空月色下接吻，是人类爱情故事的标准大结局，潮汐仿佛也开始在他们的身体里起落……情人副本通关了。
09、
苏黎世的酒店套房甚至有个专门的吸烟阳台，叶修把烟灰筒往外一拽，在躺椅上寻找舒服的姿势，刚点上，见王杰希拖着行李箱探头看他。
“这趟回去戒了吧，我嫌人类寿命短。”
叶修如临大敌：“说好的寿命差不多长呢？”
“人类和人类也有六十和九十的差别。”
叶修把烟按灭了，扔进筒子，来到翻行李的王杰希旁边转悠，二人处于热恋期，因此物理距离上较为黏糊，他问：“你外语怎么样？”
“没学太多，”王杰希审慎地说，“我的人设是高中肄业，成绩中上，爱看哈利波特儿。”
“这都够应付别国选手挑衅了。”叶修胳膊往他身上一挂，“走了，去训练室。”
时至今日，叶修仍旧不太懂量子纠缠、虫洞、N44星云，也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时空跃迁或电子暴雨。眼下在银河系第三悬臂边缘的一颗蓝色行星上，他有一个相对较小的副本要打：和大伙儿一起拿世界冠军。在此之后，是面对名为家庭的BOSS。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的身侧有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Fin.
202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