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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修从望远镜里观察那座黑暗笼罩的旧城。旋转着的积雨云仿佛一道黑色的纱幕，遮盖着下方那些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只能隐约看清有一座高耸的钟楼。
在一场雷雨后忽然出现的现实扭曲领域。
内部情况不明，没有信号，而且正不断侵蚀周围的现实空间。
已有340人在内失踪，包括当地居民、游客、一队消防员、几名军人和三名特工。
——这就是机构外勤部门001号特工叶修今晚的加班内容。
叶修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手指飞舞敲了几行字。
“大眼，你带他们去聚餐吧，我今晚有任务了。”
2
一名本地军人坚持开车送叶修进入旧城。
“我想找我的战友。”他说。
军车笔直行驶，道路尽头就是旧城。前方黑沉沉的街区中，似乎下着濛濛细雨。军人看了眼叶修，叶修神色如常。油门被踩下，他们驶入雨中。视野中的色调发生变化，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灰色，夕阳彻底消失，只剩下浓厚云层中露出一点暗淡的天光。
这座旧城在三十年前曾发生一场惨烈的围城战，荒废数年后重修为纪念景区，只有少量居民。但眼前的建筑都破破烂烂，许多都是断垣残壁，砖石垃圾堆满道路。不像是复古设计，倒像是刚经过一场炮击。
雨点在车窗上滑落，像无数道墨汁汩汩流下。空中传来闷闷的震动，白光闪过，近处一声炸雷，军车抛锚。叶修借着闪电看到窗外的白色路标上写着中央大道，他拿起枪，推开车门踏入黑暗的道路。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消失，车后方只有一座四层高的废弃建筑。他们进入了现实扭曲领域。
叶修习惯性地从兜里掏探测仪，手伸到一半就愣住了。
他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套破破烂烂的单薄衣裤，兜里的仪器变成了样式古旧的半导体，手里的枪变成了一把扳机卡住的老式手枪，而且没有子弹。定睛一看，军车也变成了一辆型号古旧的普通轿车。军人从驾驶座那边下来，表情懵懂，刚要说话，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军人脑袋上开出一个血洞，融化一样倒在车轮旁边。
来不及懊恼伤感，叶修翻滚躲进车与建筑之间的阴影。雨下得大了些，掩盖了他的气息。两个端着枪的人影从附近的楼里走出来，鬼鬼祟祟地晃到军人身边，开始在尸体上翻找东西，然后又打开车门。当两人都探身进车时，叶修起身用车门将一个撞晕，又一拳打晕了另一个。借着幽暗的天光和不时的闪电，他看到两人苍白狰狞的脸孔，肌肤毫无血色，不像人类，像两个坏掉的人偶。叶修干脆撕开他们的衣服。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肌肉线条。就是两个人偶。
叶修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附近街道房屋里藏着多少敌人。他立刻将军人的遗体安顿在车上，用人偶身上扒下来的大衣包住所有能带上的东西，躲进了车后那座四层的废弃建筑。
3
这是一座废弃图书馆。叶修花了几个小时搜索地上散落的报纸和通知单，大致有了头绪。时空扭曲类领域。领域内的时间处于三十年前的战争期间，城内缺水断电，秩序崩坏，暴徒横行。城内居民不得不躲避着暴徒、狙击和炮弹，靠拾荒维持生活，逐渐开始偷、抢和相互杀戮。叶修随手敲晕了五个袭击他的人偶：这些苍白的人偶都只会一些简单而机械的动作，像是游戏里的红名怪，被击倒就会停止运行。整座旧城如同一个大舞台，人偶们在其中演出围城期间发生过的事。作为外来者的叶修也被赋予了一个角色：他身上的道具都被替换成了符合时代设定的破玩意，什么手机、对讲机、现实探测仪、时空稳定锚，现在都是破铜烂铁。就像一个刚登录游戏的一级小号。
其他失踪者大概也会面对相同的情况。也不知道那340个人都去了哪里。
叶修精神稳定，找了个安全的房间吃东西补充能量。他随身带着的饼干也被变成了三十年前的款式，有股霉味。今晚本该是他和王杰希两个组的例行聚餐，虽然叶修一向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却有些馋。王杰希算是叶修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现在已经是机构004号特工，大部分事情都可以指挥别人去做，但每个月却要亲自组织两个组成员的聚会，提前两天征求叶修对聚餐地点的意见，就和执行任务一样认真……怪有意思的。想必今晚他会好好照顾自己手下的年轻人，让所有人吃饱喝好。
如果这次运气不好，回不去了，想必王杰希也会和几个老朋友一起好好照顾那群年轻人……
叶修胡思乱想着吃完饼干，开始干正事。
第一，他要调查这片领域；第二，要寻找340名失踪者的下落；第三，要想办法离开，这件事优先级最高。这片现实扭曲领域正在侵蚀周围的环境，威胁着附近的大城市。按照机构的作风，60小时内不论叶修和其他失踪者有没有出去，都会对这片领域进行现实切割和湮灭打击，在地图上造成一个不会扩散的现实空洞；叶修和其他失踪者的存在会跟着湮灭，甚至从他人的记忆里消失。
三百多人的消失会引发不小的历史紊乱，因此机构才会派出001号叶修试图挽救；但如果连001也失败，就不必再派其他人来支援了。这就是001号特工的意义。人类面对异常时的最后防线。
叶修找到一块机械怀表对了对时间。现在是夜里十点，他已经进来五个小时，还有55个小时来救人和自救。他从刚才打倒的人偶身上拿到了一些工具，能用的突击步枪，十几发子弹。如果这个现实扭曲领域是在复现当年战争时的情景，城里就应该只有一般人类……对叶修威胁不大。他穿上从人偶那里剥来的大衣，把340名失踪者的资料册放进怀里——这本资料册倒是完好，开始探索这片黑暗的新天地。
4
出乎意料，叶修很快就明白了那340名失踪者去了哪里。夜里，许多人影在建筑物缝隙间安静地移动，试图从满地破烂中找到一些生存物资，或者直接从别人那抢。大部分人影是苍白狰狞的人偶，但也有几个失踪者混在其中。那些失踪者大多在努力求生，但动作也和人偶一样单调机械，无法对话。叶修试图将他们带到图书馆，但他们只会困惑地看着叶修，不明白他的意思。即使叶修强行将他们带离，一旦重获自由，他们又要回到原地。
他们像是变成了旧城中的NPC，每个人物都在进行一段固定剧情。
叶修心情沉重，决定暂时放弃营救失踪者，专心寻找离开的方法。
旧城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街区，叶修走了一夜，画出了完整的地图。旧城中心是那座高耸的钟楼，属于一座古老的教堂；城里除了图书馆，还有博物馆、医院、超市、学校、饭店等大型建筑。城里有车站和码头，但没有能用的交通工具；在旧城边缘向外走，会在经过一片完全黑暗的雨雾后出现在旧城的另一侧。
一个精密的，完美的，封闭的的现实扭曲领域。
两天两夜，叶修不眠不休，尝试各种办法：在城中制造破坏、大量抢夺物品、触摸标志性建筑、不规则移动、寻找空间裂隙，甚至对人偶展开杀戮，都没有在领域中造成一点波动。60小时死线将近，叶修在城中心绕着古老的钟楼散步，发觉自己内心格外平静。他们这些人每次执行任务，都有一去不回的心理准备；也许最适合一个外勤特工的结局，就是在最后一个任务里，消失在超自然的未解之谜中。
湮灭打击之后，朋友们应该会忘记他。到时候王杰希还会带两个组的孩子们出去吃饭吗……
他抬头望着阴沉天空，细雨如雾，钟楼苍白，下面的教堂被炮击毁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在闪电照映下时黑时白，诡异美丽。
时间悄然而至。
又悄然而去。
60小时已过，叶修发现自己和旧城还在，有些意外惊喜。机构居然没有发动湮灭打击。
5
机构招新的时候总要人填写：为什么从事这样危险的工作？
标准答案自然是：成为人类和日常世界隐秘的守护者——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辞，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密密麻麻地写满格子。但叶修当年招新时，收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档案；“原因”那一栏只有四个字，写在正中间：
个人爱好。
他看着那位新人一大一小礼貌又桀骜的两只眼睛，噗嗤一下就乐出了声。机构里做外勤特工的人，多少都有些对异常现象的狂热爱好和探索冲动；但把大实话直接写在档案里是另一回事。叶修对此种仿若无心的标新立异格外欣赏，也就没让那人修改措辞。后来的事实证明，王杰希绝不是只顾爱好而疏忽责任的人；在00序列特工里，他甚至可以算最鞠躬尽瘁、顾全大局的一个。
此时叶修漫步在迷蒙雨雾里，周围是扭曲了现实的超自然空间，耳畔是沉闷的雷声，待办事务表上有340个失踪者，他心里却产生出无穷的好奇和探索欲。他忽然想，至少这种心情，王杰希那家伙是能明白的，不用解释，他就是明白的。
不再担心湮灭打击，叶修便以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开始细致地探索这片领域。积雨云下的旧城像一台精密的播放器，将三十年前战争期间城里发生过的事一一上演。城市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习以为常的秩序统统崩塌。大部分建筑都在炮击中损毁，断垣残壁之间，困着上万个居民——由苍白的人偶和倒霉的失踪者扮演，追寻着食物、水、燃料和药品，为了生存而挣扎，却不断有人死去。时间在充满了生与死的荒诞里规律行进，叶修将每天发生的事记在失踪者名册的背面，像一种阴沉的日记。
第1天，地底监狱暴动，大批囚犯杀死了看守人员，带着大量武器全城流窜，治安开始急剧恶化。
第3天，失踪者28号和29号，一对老夫妇因惊吓和饥饿死在一座独栋别墅中。
第5天，一名人偶暴徒在超市强暴一名人偶女孩，被失踪者94号砍掉了脑袋。
第10天，天气变得极为寒冷，人们冲进图书馆搬走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失踪者129号在中央大道失温冻死了。
第18天，学校的避难者间发生斗殴，数名失踪者卷入斗争死亡。
第23天，妓院发生枪战。被困妇女中有失踪者298号，参与枪战的人里发现失踪者309号。
……
第30天。
叶修筋疲力尽。近一个月，他不断尝试唤醒和拯救在各处事件中出现的失踪者，但他们就像忠实执行指令的NPC，只要还能移动，就会不惜一切回到原地，将自己的剧情进行下去，直到死亡。他走遍了旧城里每一栋能进的房子，但只找到几十名失踪者。他带来的仪器还是一堆垃圾。机构没有用任何方式与他建立联系。
这一天雷声连绵不断，风雨交加，闪电像在追踪什么东西，从空中一路劈下来。
叶修躲在城中央的十字路口望着那座钟楼。在各类城市幻象里，地标建筑最有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但在叶修进来的第二天，钟楼所在的教堂就塌了，进入钟楼的门窗都被封死。现在他已经走遍了其他建筑，打算等今天天黑，就用手头的工具挖开钟楼入口的土石，进去看看。
怀表的指针转动，叶修正感慨自己在这座城市里过完了三十个日夜，一道明亮的闪电忽然自天顶降下。
炸雷的巨响令人浑身颤抖，叶修抬头，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水，看到钟楼被照得惨白发光，那块早已停转的巨大表盘被劈成两半。然后整座钟楼开始旋转，眼前的旧城忽然变成了一块不真实的画布，空间褶皱扭曲着被卷向钟楼。
身体无法动弹，雷鸣盖过了一切，雨越来越大。叶修终于看不见也听不见了，陷入一场黑暗的沉睡之中。
6
一声炸雷，叶修下车，背后是废弃的图书馆，白色路标上写着中央大道。衣裤破烂单薄，口袋里是一些破铜烂铁。军人从驾驶座绕过来，用疑问的目光望向叶修。
“我想找我的战友。”军人喃喃自语。
叶修的头脑飞速运转。他回到了30天前刚进入旧城的时刻？
他立刻伸手去拉那个军人；如果让他在原地停留，他马上就会被狙击而死。
但叶修抓了个空。军人躲开了他的手，神情困惑，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是谁。两秒之后，一声刺耳枪响，军人脑袋上开出一个血洞，整个人像融化一样倒在车轮旁。
叶修翻滚躲入车与建筑之间。军人的情况他已经明白了：军人变成了这座旧城的一个NPC。
杀害军人的两名人偶凶手准时到达，叶修如同鬼魅般起身，打碎两个人偶，拿走了他们的大衣和武器。
原来如此。叶修终于弄清了这座城市的规则。时间从三十天前开始重放，而他可以保留上一轮的记忆。但只要死了，就会变成这座城市的NPC。
他望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钟楼。
叶修花了一天时间到超市搜集物资，第二天就驻扎到钟楼脚下，专心挖掘。他挖了十几天才将钟楼入口清扫出来，又用了几天功夫清理加固；一边抵御着人偶的袭击，一边将物资都搬了进去。他将钟楼内部彻底检查了一遍，没放过任何痕迹，却没发现什么机关。他只好在钟楼里住下，耐心等待变化发生。
又过了将近十天，又是进入旧城的第三十天；果然又是风雨交加，雷声不断。叶修站在钟楼顶层，表盘背后，将失灵的探测器和手机一一摆在地上，从天窗里俯瞰整座旧城。叶修已经在这儿生存了将近两个月，对这个现实扭曲领域的质量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在这座城市里重演着一段人类急于忘却的历史，事无巨细，分毫毕现。这足以让机构里的顶尖学者研究很多年——只要叶修能把这些事情记在脑子里带出去。
入夜时分，那道闪电从天而降，劈中钟楼表盘。白光炸裂着填满整个视野，叶修纹丝不动，明白自己赌对了。钟楼内部被奇异电光充盈，脚下微微震动，随即是失重的眩晕。大雨从破碎的表盘和窗户灌进来，浇得人浑身湿透。天窗中看到的城市开始旋转，叶修紧紧抓住探测仪——它们终于变回了探测仪，而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叶修身上也变回了他进来时穿的那套战斗服。探测仪的屏幕闪亮，显示整座旧城范围内的现实扭曲程度正急速下降……如果下降到0，叶修就算是脱身了……
但现实扭曲读数很快就稳定住了，探测仪的波动开始断断续续，似乎随时会故障。短短几秒里，叶修拼命按着探测仪上呼叫机构的紧急按钮，看到显示屏上旧城范围内有341个现实扭曲点——现实扭曲波动从这些固定点开始重新加深扩散，读数回升。
探测仪又变回了一堆破铜烂铁，而叶修身上又变回了破破烂烂。窗外的街景溶化在雨水中，涌进狭窄的钟楼，叶修再次感到身体无法动弹，雷鸣盖过了一切，最后陷入沉睡之中。
7
叶修在炸雷声中跳下车，到驾驶座那一侧把军人拽下来，按着脑袋拉进车后的废弃图书馆。等那两个人偶狙击手走到车边，叶修猛地冲出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打碎，然后开始扒衣服武器。
军人恍恍惚惚地走回车边，迷惑地对叶修说：“我想找我的战友。”
“知道，”叶修一边穿大衣，一边将另一件大衣扔到军人身上，“我帮你找。”
叶修试图将军人带在身边，但最终只能把他捆起来，才能阻止他跑回车边去等待被狙击手一枪爆头。他第一天去超市搜罗了食物和工具，第二天开始去挖钟楼，有过一次经验后挖得快了不少，但还要保护被捆起来的军人，还要保证两个人吃饱穿暖，还要提防周围人偶的袭击，最终还是忙了十几天。他将物资和捆着的军人都塞进钟楼之后，就开始按照失踪者名单，在整个旧城里到处找人，只要是失踪者，不论活的死的，统统带回钟楼捆起来。
到第三十天的晚上，他一共找到三十人，其中二十个还活着。当那道白雷再次劈开钟楼，叶修不断按着探测仪的按钮，紧紧盯着现实扭曲读数。读数下降得更低了，停了几秒，开始回升。叶修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次，显示屏上旧城范围内有321个现实扭曲点。他松了口气，让扑面而来的风雨和黑暗再次将自己带走。
8
雨水在车窗外汩汩流下，白色路标模糊不清。叶修没有动，保持着沉思的姿态，看着身边的军人下车，念叨着战友，然后在一声刺耳的枪响后倒地。过了几分钟，两个人偶带着武器打开了他的车门。
叶修叹了口气，快如闪电地出手击倒两个人偶，将他们拉到军车上开始扒衣服。
现在他的目标明确了。
这是一个以钟楼为轴心的现实扭曲领域，每三十天启动内部时空循环，因此不会像一般现实扭曲领域那样自动溶解在现实中。失踪者的死亡是固定这个领域的点，当雷劈钟楼时，只要将旧城范围内的失踪者全部活着带进钟楼这个过渡空间，领域的现实扭曲读数就会下降至0，叶修和失踪者们就可以回到现实中。
……问题是，一次循环只有30天，要在30天内挖开钟楼、从全城救来341个人、保证所有人吃饱穿暖……
准备工作很繁重，好在不缺时间。叶修开始在旧城里寻找失踪者并记录下他们准确的行动轨迹。必须先掌握341个失踪者的准确剧本，才能设计出最终的行动方案。
30天过去，他又找到四十个失踪者，但对行动轨迹没有记全；有些之前见过的失踪者在这一轮又没有遇到。他把一切都记在失踪者名册上，准时到达钟楼等待雷劈，然后前往下一轮。
又是30天过去，又找到三十个。
……
叶修怀疑，无论在旧城里经过多少次循环，外面的现实世界或许仍停留在他出任务的那一天。他记得那天他给王杰希发消息说自己晚上回不去了，要王杰希带着两个组的年轻人去聚餐。天哪，聚餐。叶修已经在这座三十多年前的战争围城中吃了大半年的罐头饼干，有一顿没一顿，想到那些精心组织的、口味丰富的美食盛宴简直恍如隔世。他现在要求可没有那么高；即使是垃圾食品也让他想入非非；要是去参加自助餐比拼，他能把组里那些小伙子都吃到爬不出门。
这是第9次循环的第3天下午，雨不太大，叶修沿着已经无比熟悉的道路，向车站所在的街区走。
“叶修？”
他幻听到有人在叫他。抬起头，路正中间，一个挺拔修长的人影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锐利有神地看着他，刺穿雨雾。
“叶修？”
原来不是幻听。叶修有点不敢置信，越走越慢，走到贴身距离，伸手摸了摸雨雾中那人微湿的脸。真是王杰希，机构004号特工，能放心交托后事的靠谱同事，有趣的后辈。王杰希穿着一件军用大衣，肩上松垮垮地围着条白色围脖，看样式也是从城里的人偶身上扒来的。
“……机构收到了你的探测仪信号，”他认真地看着叶修，镇定中混杂着几分关怀和担忧，“我来支援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叶修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这座阴暗沉闷的城里游荡了243天，在永不停歇的冷雨中，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看着他，活生生、热乎乎地和他说话。在他眼中，王杰希此刻明亮得令人震撼，连周围黑白灰的街道都变得五彩斑斓。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援军，好像饿晕了的人扑向一个热腾腾香喷喷、金黄酥脆的大鸡腿。年轻些的后辈不知所措，两手一时不知放哪儿，最后还是沉稳地在叶修背上拍了拍。
9
王杰希进入状态总是很快，而且从不大惊小怪。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341名失踪者，弄清他们的行动路线，在某一个循环中将所有人活着带进钟楼，等雷劈？”
“很准确。我已经找到250个，要搞清楚所有人何时出现在何地，要怎么保证所有人都活着，还需要研究一下……好在不缺时间。理论上咱们在里面有无限的时间。只要不死。”
话一出口，叶修忽然察觉不对。王杰希坐在钟楼外的瓦砾堆上，打着手电翻看失踪者名册，神情凝重。
“……不，没有。”他说，“你的信号是在进入旧城后1小时传出的，我是在你进入旧城后4小时进入的。也就是说，这座城的时间流动不完全闭合，可能和它还在侵蚀周围的空间有关。所以机构决定在我进来的48小时后发动湮灭打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任务。”
叶修“哦”了一声。王杰希也是00序列的特工，执行的任务大多附带着冷酷的生命危险。理智上，叶修还记得机构一贯的作风；但他已经在一座上世纪的围城里呆了大半年，对这种事竟然感觉古怪而陌生。
王杰希平静地计算着：“对比你我的时间可知，城内每循环一次30天，外面会过去30分钟。所以算上这次，我们一共有……96次循环的时间。”
“唔……那还是挺紧张的哈，”叶修点头道，“96次循环……也就是……快八年？”
10
既然时间紧任务重，两人积极投入了工作。两位堂堂00序列特工，区区小城；分工合作，轮流休息，寻人效率大大提高，两个循环之后，失踪者找齐，他们开始研究每个人的具体行动轨迹，清点每座建筑里的可用物资，为最后的循环做好准备——要保证三百多个人不饿死冻死、被枪打死，甚至比找到三百多人更难。
但失踪者人数众多，遍布全城，每个循环只能选择其中十几个进行跟踪观测。而当一件事情的死线远在七年之后，人就不得不把过日子纳入考虑。叶修一个人在城里晃荡大半年，风餐露宿，狼狈如狗，却从未稍歇片刻。也许是当时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还能有多长，又没有任何人能让他的思路从任务中偏离一点儿。但现在身边有了另一个人，他就总觉得要照顾一下，不能这样没日没夜地沉浸在工作里。
王杰希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一天上午，两人搬补给回钟楼，叶修在前面捡东西开道，王杰希在后面拉塞满物资的木拖车。雨忽然变大，叶修拐进旁边的房子里，拿出来一把雨伞。他早就知道这把伞在这，但是耽误拿枪，以前从没带上过。他撑开伞，打在两人中间；伞上破了几个洞但不算大，他慢慢地把破洞转到自己这边。王杰希没有表示什么，但在经过一家关门的饭店时，要叶修进去时留意一下剩余的调味料。
既然不打算再淋雨了，吃罐头和压缩饼干的时候自然也要好好加热，换换口味。住处也要收拾得舒适些，从宾馆搬来两张床垫，再架个烤炉。连续工作也要换换脑子，图书馆有很多可以解闷的书，学校的活动室里，还可以找到国际象棋盘和扑克。
在跟踪NPC和搜寻物资的间隙，两人终于过起了日子。
天很冷，叶修在门口把书架劈成柴火，王杰希把柴火搬进钟楼里垒起来，顺便烧水做饭煮茶。叶修看着他一趟趟来回走，心中感慨，万幸是王杰希，能力过硬，情绪稳定，还会照顾人。陷在现实扭曲领域里，还要执行高难度任务，还要一起住七八年，就得这样的搭档才过得下去。
叶修忽然笑起自己，这心态好像找了个合适对象似的；转念又想，一般的对象怕是都没他俩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这地方手机没有信号，他们要保持彼此之间的联系，每天基本24小时待在一起——而且可能要在一起将近八年——要是真的八年才出去，他们连七年之痒都过完了。
小王同志可是咱机构里排行数一数二的优质对象，盘靓条顺，实力强又有担当，话不多但总是很有意思……自己这算不算占大便宜了？
他们在机构各有各的办公室，各有各的任务，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印象里王杰希经常在眼前晃，面对自己的表情总是格外认真，每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回忆起来竟都历历在目。
叶修的呼吸忽然一乱。
……如果来支援的不是王杰希，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会像现在似的，心平气和地劈柴么？
……被困在扭曲的时空里，居然还对未来七年的生活有着些许……期待和向往？
叶修审视着自己对后辈同事的心思，笑容逐渐消失。
我们可能还要一起走过九十多个循环，他开始胡思乱想，就像是生生世世。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接下去几天叶修总是盯着王杰希看，没有刻意藏着。王杰希注意到了，偶尔会疑问地看回来，但叶修只是笑。又到了循环结束的日子，他们拿着探测仪爬上钟楼顶层，等待下一轮开启。王杰希已经熟悉了这套时空循环流程，和叶修确认了下一轮的汇合地点和前几天的行动安排，就开始拿扑克在地上摆纸牌屋；他气息很稳，不一会儿就垒得老高。叶修心想，真是个大宝贝。
当闪电将钟楼照亮的时候，叶修脑中也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之前混沌的迷雾。
王杰希是机构004号特工。00序列的特工各有所长，在综合调查方面，王杰希是自己之下的第二人。
他这么好。
在此前的任务中，机构绝不会冒失去两名00序列特工的风险。
机构怎么会这么用人呢？机构怎么会允许004为了支援001，陷入一个001已经出不去的死地呢？
11
汇合地点在公园，王杰希正在绿地里挖野菜。到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为了养活三百多人，他们连一根能吃的野草也不能放过；在这个循环里，则只是丰富一下食谱。叶修来了之后，就凑到王杰希身边帮忙撑伞。
“我想问你一件事。”叶修在王杰希蹲下去挖草的时候说，“咱们可能还有七年多要一起过……我想问清楚。”
王杰希抬头看着他。
“你进来之前，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杰希沉默，扭过头看着手里的野菜。
叶修也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反正七年多。”
王杰希站起身，轻叹一声：“其实这算是你们组内部的事。”
叶修意外：“嗯？”
“你刚进来一小时，刘皓说动了机构高层立刻对旧城进行湮灭打击。他大概觉得你碍事很久了……我也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绝。”
“嗯……”叶修点点头，“是他的作风。其实这也符合机构利益，毕竟我都出不去了，还能派谁来救我呢？”
王杰希抬起眼瞪了他一下。“……我表示反对，和总部联络后，提出由我进来支援你，以48小时为打击时限。”
“不可能，”叶修温和但坚定地摇头，“机构不可能同意。”
他看着王杰希，王杰希又去看野菜。看了一分钟，似乎感受到叶修的坚决，忽然痛快地和盘托出。
“……我写了辞职信，放在喻文州那里。如果指挥部不同意我的方案，他那边就公开辞职信，然后我就是第三方相关人士，不会服从机构命令，而且机构原则上应该先对我的危害性进行评估……总之，他们必须给我这48小时。”
“……你这是威胁机构……”叶修惊诧，“……你出去可能会被强制收容啊。”
“出去再说。”
叶修脑中轰鸣，下意识说：“你不怕出不去……”话到嘴边，被他自己生生咬断。
王杰希在他进入旧城一个小时之后得知刘皓的操作和机构的决定，四个小时后就跟着进入了旧城。三个小时的时间，王杰希一定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写辞职信，和机构博弈，不惜代价进来找他，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都赌了上去。
从B市总部坐飞机赶到旧城附近都要两个多小时呢。
我怎么这么傻啊，叶修想。
他忽然笑起来，轻微苦涩，目光都变得柔软，柔软地将王杰希罩在原地动弹不得。心里疼痛又踏实，他自信满满地说：“你啊……喜欢我多久了？”
王杰希说不出话，两手还攥着野菜，只好就这么看着他。起初目光还尴尬得来回飘忽，之后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也逃不出对方掌心了，破罐破摔地说：“我可没那么喜欢组织单位聚餐。”
叶修扔了伞，把他手里的野菜都拨到地上，嘴角被巨大的爱意牵拉疯狂上扬，捧住那被雨雾浸凉的两边脸颊，抬头亲了眼睛亲嘴巴。王杰希像是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热情，轻微瑟缩两下，却伸出有力的双臂把叶修紧紧抱住，头低下来贴在人肩膀上，像一种很狗的猫。叶修手指绕着他脑后的头发，喃喃道：“你赌得实在太大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王杰希也在他耳畔低声说话，像是在笑，“……刚找到你的时候，你就走过来抱住我。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觉得很值了。
12
日子忽然变得很有乐趣。阴郁冰冷的旧城，变成了处处可供人约会的主题乐园；跟踪目标、剿灭人偶、搜寻物资，都变成了快乐的双人游戏。
有至少几个月的时间，叶修会在各种地方走神，想把身边那高挑的正经青年扥着袖子或者围巾拽过来，粘在自己身上。揉捏揉捏，留下些印记；亲一口，或者干脆干点好事。王杰希从不拒绝，后来也学会了偷袭他。他们在炮弹轰炸的废墟里手牵着手，在人偶和NPC的环绕中你侬我侬，在抛锚的公车里翻来覆去，在狙击枪的瞄准镜里拉拉扯扯。两个大龄青年干柴烈火，雨都不敢在他们周围随便下。
他们说起过去的事情，叶修不断从回忆里发现更多属于两个人的故事线索；当时间不能前往未来，他倒有机会细致地看清了过去。
“你有一次聚餐喝了一杯酒，就醉得睡过去了，在车上还靠着我，是装的？”
钟楼外正在降温，他们开了一瓶从废墟里捡来的红酒。王杰希听叶修说起这事，内心觉得丢人，面上波澜不惊，将一整杯酒一饮而尽。思考了一下，说：“我酒量至少是你两倍。”
叶修笑：“有贼心没贼胆儿，嗯？你怎么不恃酒行凶把我办了。”
后辈青年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的心态，眼睛湿漉漉地说：“我当时觉得你是个有下限的前辈，受不了这个刺激。”
他们试图往前回溯，找到对彼此动心的那个瞬间，却怎么回溯也确定不了。王杰希拒绝分析，说那就是一种直觉，和他接触异常物时会感到兴奋一样，察觉到叶修时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叶修默然，给炉子加了把火，起身把老实后辈的衣服剥掉。酒杯滚到地上，他把王杰希压进床垫里，沿着中缝掰开，把自己像酒一样灌进王杰希做的瓶子里。
在公园的告白之后，每一轮循环开始，叶修都多了一件小事要做：杀进城里的妓院，扫射掉所有的人偶，然后顺走所有的乳胶制品。一共六百多个。他笑着说我们应该用一整个循环在钟楼里呆着不出去，把六百个全用掉，平均每天至少二十次。王杰希被他顶得喘不上气，绷着说不行，还没等出去就睡烦了，以后肯定要痿。叶修掀起他两条长腿，威胁地攥住中间的物事，低头咬咬他的鼻子：一起痿了不也挺好么，传说中的灵魂伴侣。
为了达成一起痿掉的未来，或者为了避免那样的未来，两人终究没有真的整个循环在钟楼里滚床垫，保持了工作效率。在叶修的第36次循环里，他们理清了所有失踪者的时间表和路线图，接下来只需要设计一套能在一次循环中救出所有人的行动方案了。
13
他们要做的事情像是一个诡异的游戏：在旧城地图中，像收集道具一样集齐所有的NPC，并保证所有NPC存活30天。由于每个NPC的剧情都会走向死亡，他们必须在NPC死亡之前赶到，将他们绑回钟楼里去。
叶修和王杰希拿着纸和笔来来回回地讨论，设计了几套行动方案。他们打算用几个循环来测试哪一套方案可行；如果过程非常顺利，就直接努力通关。
谁知这一测试，就用掉了20次循环。
他们总是无法在一次循环里找到所有的失踪者，在20次修改方案、反复测试后终于确定：341名失踪者里，有240人每次会在固定地点出现；剩下101人中，每个循环里只出现一半左右。那不出现的50多人在闪电劈中钟楼的时候，依然会成为区域内的现实扭曲点，将整个区域的现实扭曲状态维持下去。
在匪夷所思的任务中遇到蛮不讲理的困难，对两位从事超自然安全工作的资深特工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他们已经为这个任务奋战了四年多……此时难免有点疲倦。
他们又回到钟楼，养精蓄锐，重新研究。叶修从城里的黑市拿了两口袋烟，抽得很凶，王杰希没管他，偶尔也从他嘴里抢过来抽一口。
他们一个一个地重新梳理失踪者的行动。大部分失踪者死于全城流窜的人偶暴徒，少部分死于寒冷、饥饿和伤病。最初几天的死亡尤其多，因为在这座城市不断循环的三十天中，最大的事件就是第一天晚上地底监狱的暴动：那些杀出监狱的暴徒把整座城市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人间地狱。在每次循环中都出现的240个失踪者，都直接或间接死于从监狱中逃出的暴徒。叶修和王杰希核对完，面面相觑。叶修吐出一口烟。“把另外101个……重新查一遍吧。”
他们又花了两个循环的时间，确认了那101个失踪者的死亡与地底监狱事件无关。
“……所以这是主线剧情和支线剧情的区别？”叶修玩笑地说，“和地底监狱事件相关的NPC必然出场，和地底监狱事件无关的NPC每次只出场一半。奇数循环出现其中51人，偶数循环出现另外50人。”
“可能是投射空间不足，”王杰希平静地说，“或者现实扭曲领域的反破解机制。”
“……我好像有五年没听人说这个专业术语了。”叶修叼着烟躺在床垫上，“真怀念。”
王杰希靠在墙上，双手交叉，等待地看着他。“……那你还记得我们应对这类情况的一般做法吗？”
“……寻找规则，利用规则……”叶修念着。他当然想到了办法，他觉得王杰希也想到了。但对方没说出口，凭什么要他先说呢？
他们很有默契地决定先休息。
半夜，叶修看到王杰希一个人爬上钟楼，打开天窗飞了出去。外面电闪雷鸣，厚厚的积雨云旋转汇聚成一张巨口，将他吞没，再也不见踪影。
叶修醒来，浑身是汗。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向身边，摸到了熟睡中的同事兼爱人光滑的大腿。他也管不得人醒不醒了，翻身把自己压进王杰希怀里。
王杰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习惯成自然地伸手胡噜他的后背。几秒后开口，声音却格外清醒。
“……你想好了？”
叶修亲他，不让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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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次循环。把钟楼的入口挖出来后，叶修反而不急着做什么，就打着伞沿城市边缘踱步。王杰希跟在旁边，随他走来走去。在他们走过的足迹之内，有一座不断重放的城市，有他们在一起生活的四年时光，以及，341个无辜的营救对象。
机构在44次循环之后将发动湮灭打击——对他们来说是三年多之后；城市，他们，341名失踪者，将会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甚至没人会记得旧城发生过这些事情；没人会记得机构曾有过他们两个00序列特工。
“等出去以后……咱俩估计得隔离观察一阵子。现实扭曲辐射什么的。”叶修忽然笑，“咱先去扯个证然后关一起？”
王杰希点点头，“我出去就联系登记处。”
“咱们在这过了好几年，但是外面只有一两天。机构针对这种情况有记忆删除服务，但咱俩当然不能删——所以我大概适应不了充满手机和网络的生活节奏了。”
王杰希看他装蒜，嘴角轻笑：“那你退休，我养你。”
“……那我就搬你屋里去，每天混吃等死，再养个猫狗什么的？”
他俩相视一笑，知道彼此脑内都已经浮现出一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画面。
必要的心理建设。
入夜，他们把炉子烧得很旺，在钟楼窗前再次摊开地图。雨水顺着窗玻璃上的污渍和裂痕曲折流淌，他们将行动方案和路线重新规划排布。不同的是，这次的路线规划是给一个人的。
王杰希拿着手电同叶修核对流程。“下一次循环开始，我先去控制地底监狱，之后去接触那些和地底监狱事件无关的失踪者，把他们拉进这个主线事件。”
“第10天天气转冷，那之前我会把钟楼入口挖开，你可以把他们带过来。”叶修道。
“嗯，”王杰希点头，“我们之间要尽量避免交流接触，免得节外生枝。等到第三十天，我会死在尽可能晚的时候。你觉得哪儿比较好？”
两人的呼吸声很轻。他们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商议着工作内容，叶修却觉得，王杰希最后那两句话，说得无比温柔。
“就在钟楼顶层吧。”他目光沉静上移，凝视着眼前人平和的微笑，坚定的眉眼，无畏的魂灵。“这样再下一个循环我只要爬上去就能找到你。”
“你要做什么吗，”王杰希忽然目光促狭起来，“那时候我可是不会动弹的NPC了。”
叶修猛地大笑一声，俯身揉了揉倦眼，眼角有点湿。“你是希望我对你有想法还是你自己对我有这个想法啊，王大眼，我不介意换过来。”
“没戏。”王杰希放下手电，轻松笑道，“试探规则的时候，一律按编号排序，编号靠前的人留下处理更难的问题。很荣幸能挡在你前面，001前辈，我死以后的事情都辛苦你了。”
“你就偷懒吧，”叶修伸出双臂，接住王杰希慢慢靠过来的身体，“不会死的。这里面的死亡都是现实扭曲点，只要出去就会修复了。你就是懒得跑最后一个循环。”
“对，我懒，”王杰希环着他的脖子，低头，“而且，机会难得，让我飞一次吧。”
他们在之后的二十多天里再没出过钟楼，用光了所有的乳胶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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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次循环。
王杰希在车站附近醒来，开始争分夺秒地搜集附近的武器和防具，奔向地底监狱。相同的战斗已经上演过几十次，他像一只矫健的豹子，在暴动的人偶间身影腾飞。他轻描淡写地获得胜利，从监狱出发，将设计好的路线上所有的失踪者从人偶和废墟中救出来，捆着送到钟楼的位置。他没再去找叶修，偶尔在城中遇到，也不对视，不搭话。
他知道叶修会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30天，他以近乎极限的效率在城中奔走，将这一轮出现的291名失踪者全部送到钟楼之内。当最后一场雷雨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走路发飘，爬上钟楼时走几级就要歇一下。沉重的枪械，大衣，食物被他沿路扔下，略显破烂的单衣在穿入钟楼的雨风中摇曳，他来到表盘背后，拉开那扇天窗，俯瞰整座城市，感到疲劳被逐渐洗去，代之以微妙的兴奋。
还有三分钟，闪电会击中钟楼，旧城发生的所有事件会被重置。在那之前，他要按这座城市的规则，用自己生命的力量改写这些失踪者的剧情。
还有两分钟。他很高兴自己的排序比叶修低，可以在叶修前面去做有生命危险的试验。如果要他看着叶修死一次，他想了想，觉得不怎么开心。
还有一分钟。计划顺利的话，下一个循环叶修就会把所有人救出去，那么他们马上就会重逢。但也可能没那么顺利，现实扭曲领域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转身低声说了句话，然后面对天窗，在越来越烈的风雨中，一跃而下。
叶修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钟楼的顶层，直到王杰希飞出天窗。
那一瞬间，他胸中对王杰希的爱，对同僚特工004的爱，对那个勇敢飞翔的探索者的爱，对这光怪神秘的现实与超现实的爱，所有的爱合为一股，捏成一颗跳动的心。
他闭上眼。飞吧，他想。
闪电再次劈中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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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次循环。
一声炸雷，叶修坐在车上，车后是废弃的图书馆。雨水不断冲刷的车窗外是写着中央大道的白色路标，有点冷，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裤，口袋里是没用的破铜烂铁。军人坐在左边的驾驶座上，困惑地看过来，嘴里念念有词：“我想找我的战友……”
叶修微笑：“但愿我们这一次都能找到。”
他拉住身边的军人，撕下衣服上的布把人捆住，藏在车后座上。会有人来找他的，城中不远处正传来激烈的枪声，那是一个最强大的NPC正在地底监狱起舞，他会成为地底监狱之王，然后会把包括这军人在内的291个失踪者送到钟楼下面。叶修只需要去找那50个只在偶数循环出现的漏网之鱼。
监狱方向的枪声逐渐平息，城中变得幽静。叶修打着伞，沿着潮湿的小路走向一座独栋别墅。那里在偶数循环会有一对老夫妇，只要叶修在第三天之前去救他们，他们就不会死于惊吓和饥饿。
叶修一步一步接近别墅的门，攥住了把手，却忽然走神，打量着周围的院落，心想等做完这个任务，就买个这样的房子吧，和王杰希一起住。等雨停了，太阳照下来，应该是很美的。
他打开门。
那对老夫妇正彼此相拥。叶修露出幸福的笑：“走吧，该回家了。”
叶修有条不紊地将50个偶数循环出现的失踪者送入钟楼。与此同时，钟楼脚下不断出现被捆着的失踪者，到30天，刚好291个。那些原本只在奇数空间出现的失踪者，由于成了新的地底监狱之王的俘虏，一起出现在那291人中。当叶修将最后一个失踪者推进钟楼狭窄的空间，他紧张了一个月或者好几年的神经终于爆炸开来。总共341个，一个不少。他们终于凑齐了所有人。
只剩最后一个了。他蹒跚着从挤满人的钟楼低层爬上去，伞、大衣和口袋里的东西都被挤掉，他懒得管，跌跌撞撞地挪到最高层，靠在表盘的背面。风雨从天窗灌进来，凉爽通透，荡气回肠。叶修回忆他在这座城里五年来的日子，竟然觉得充实而圆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样疲惫得摇摇晃晃，带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一路向上。王杰希面无表情，也看不到叶修的存在，只是重复着自己在上一个循环死前的行动轨迹，也来到表盘背后，伸手将天窗开到最大，然后歪着头俯瞰整座城市。叶修靠在他身边，好像两人原本就依偎在一起。
还有三分钟。探测仪掉在地上，但叶修已经懒得去看。闪电会击中钟楼，所有失踪者已在钟楼内部。如果五年来他对这片领域的规则理解正确，他们就会一起回到现实。如果没有回去，这就是他剩下几十个循环的研究课题。
还有两分钟。他想王杰希的排序低一些也好，如果他们的推测错误了，是自己，而不是王杰希去面对剩下几十个循环的孤独。他会嫌麻烦的。
还有一分钟。叶修想，就算所有事都失败了，自己在剩下的几十个循环里也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两人一起消失。那不就是一次短暂的分离么！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湮灭打击也未必是终点，消失和死亡开启的也许是另一次探索和冒险。
叶修忽然心潮澎湃，起身对王杰希说：“我爱你。”
出乎意料地，应该没有自我意识的NPC王杰希竟然转身，面对着他，轻笑一声，低声说：“我也爱你。”
眼看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叶修猛地扑上去死死搂住王杰希，不让他从天窗跳出去，同时脑内电闪雷鸣般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杰希的小心思。他在上一次循环跳下去之前掐着时间回头说了这句话；如果他们的计划失败，循环继续，那么他将在每个循环的此时此刻对叶修说这句话，直到世界终结。
叶修大笑起来。
闪电如时驾到，白光笼罩了他们相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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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人们在黑暗里迷茫地看着周围，一动不动。旧城恢复了萧索但修缮完好的样子，雨停了，风正将黑色漩涡一样的积雨云拆解开。一座古老的钟楼在附近矗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站在充满历史感的石头街道上，怀中的手机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劫后余生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相拥，雨后的空气中充满了笑与泪。
叶修死死拉着王杰希：“快看我，跟我说点话。”
王杰希听话地迎着叶修的目光，大小眼像有神的星星，没有半刻转移视线。“是我，我没事。”
叶修这才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震动许久的手机和对讲机，认真辨认了一下按钮才按下接听键：“……啊……对，对，我在。王杰希也在。嗯？他们来干嘛……好的好的，可以派车进来接人了。”
他挂了电话，有些茫然。机构的事情，现在他需要特别回忆一下才能想明白。“喻文州带着2组来了，收容部门的老韩也来了。小周和少天也要过来……”
王杰希也思索了一会儿。“也许是00序列特工要相互帮助？如果真用湮灭打击打了咱们，损失的信息可能会让他们全体加班两三年。”
失踪者大部分是旧城本地人，他们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开电灯，发现电力系统都恢复了正常。整座旧城在午夜的田野中明亮起来。
叶修恍惚地说：“这轻轻松松的，就出来了？连个痕迹都没有？我在里面住了五年啊。”
王杰希看着手表说：“……按外面算，你在里面只停留了31小时。很少见的现实扭曲领域，够张新杰他们分析的。”
两人都发呆了一会儿，适应着逐渐晴朗的天气、热闹鲜活的人群和走向未来的时间。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叶修想，再过一会儿，同事们就要开着车打着探照灯来接人了，要不要来个万众瞩目的官宣？然后他们就去领证，然后放个长假，要一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