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饿肚子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初中生。明浦路司对此感受颇深。
为了攒入场费,他已经半个月都只正经吃晚餐,米饭还只能吃一碗半,不然其他兄弟会不够吃。早饭是三片切片面包加一瓶草莓牛奶。其实明浦路司更含喜欢奶油的面包,但是同等价位的切片面包一袋有六片并且保质期两天。他的午饭是一个海苔三角饭团。有时候嘴馋会难得换成草莓奶油蛋糕。虽然不太顶饱,但是吃到甜甜的东西会非常幸福,明浦路忍不住一晃一晃脑袋,好像牛奶会顺着动作流向全身一样。他有时候也把早上的牛奶留到中午喝,因为中午可以更仔细品尝。小口小口喝的话,草莓奶糖的味道就会咕嘟咕嘟慢慢坐着滑梯溜进到胃里,空瓶之后,明浦路意犹未尽舔一圈嘴唇,感觉浑身都泡在云朵里飘飘的。是明浦路整天都空荡荡的肚子为数不多会幸福的时刻。
然后剩下的钱就会攒起来,成为滑冰入场基金。他有一个存钱罐,是开学前向母亲要的生日礼物。一只黑色的猫猫罐子,但是眼睛半眯看起来脾气不好的样子。母亲脸上有点嫌弃,指着旁边白色的猫咪,是这个更可爱吧。不,我很喜欢这个。明浦路司微微垫脚把存钱罐抱下来,他已经开始长高了,毛脑袋翘起来最高峰能够到妈妈胸前。他难得腼腆地笑起来,因为他没好意思说,觉得这只黑不溜秋的坏脾气家伙,很像某个他每晚电视机里都在看的一个人。
明浦路司现在每天午休时间都会跑到天台来。因为在一众美味甚至精致的便当里,他只好意思两三口吃完自己的午餐后,低头用手指摆弄自己衬衫的衣摆,白白色的褶皱会变成皱皱巴巴又微微湿咸的白米饭。有一次下课,他急急忙忙要去滑冰场。在走廊里他听到两个女生说要在光线好的地方拍照才好看啊。或许是哪家的餐厅,在天台上环境很漂亮。明浦路司听到之后眼睛小小亮了一下,金色的毛微微炸开。一没注意路不小心踩到旁边同学的鞋。明浦路嘴里疯狂道歉并且鞠了一个一百零五度的躬,因为他最近一直在压腿所以柔韧性过分好,一不小心鞠过头了。同学没事都被吓到了。
他是看了教程说拉韧带可以很好锻炼柔韧性。他刚刚开始拉伸的时候以为会很疼,毕竟其他孩子的惨叫非常有威慑力。结果试了一下很顺利就压下去了,再努力打开一点就能坐到底。虽然大腿根有些麻麻的但是并没有很疼。明浦路司挠了挠脸,这是算有天赋吗……然后就习惯了压着腿看书,在上面写下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
第二天他偷偷拿着自己的午餐来到顶楼,常年没人楼梯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透过来光,金边在呼吸,像梦里面最终的目的地。他扯了扯门锁,金属相互摩擦是低沉的嘶哑,轻轻几下,开了。
明浦路司感谢工作时长过久以至于退休的铁门,偷偷打开又合上,很有礼貌对它说,非常感谢!进到天台,风和太阳都很大,有些睁不开眼睛。地板的瓷砖是霉斑和青苔聚会的场所,裂缝大的地方还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角落随意堆了一些报废的空调机和叠成千层糕的防摔垫,漏出黄色内脏和弹簧管。天台周围围了一圈水泥,到明浦路司的胸部的位置。躲起来应该不容易被看到。他挑了一张看起来没有内脏外翻的垫子,卖力扯出来还一不小心摔在了瓷砖上。感觉压扁了和平生活的苔类生物。明浦路司拍了拍屁股。幸好校服是黑色的……又把垫子摆到喜欢的地方。靠近围墙,风流动得很欢并不会热,并且背着光,躲在一块巧克力的阴影里不怕被晒到。最重要是地上有一块很大的裂纹,像大大的刀疤,长出一朵最普通的花。灰尘飞起来好像世界大战,明浦路司边收拾边呛。发现午休快结束了,才小心翼翼坐到垫子上。我是明浦路司……这段时间都在这里吃午饭啦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和空调机大叔,垫子小姐和一众茶话会的植被们介绍完自己后,灰头灰脑吃完了自己最自在的第一餐。
那之后明浦路司就一直一个人在天台用餐。时间足够会趴在垫子上小眯一会。靠墙仰着头出神,如果是晚上的话这个地方很适合看流星吧。或者在光下让影子飞起来,踮起脚尖转圈啊转圈。也有飞鸟在这里歇脚,鸽子或许是乌鸫一类,浑身黑黑像芝麻团,盘几圈滑翔降落,收起翅膀但脑袋依旧活泼着摆动着。还会抢他的午餐。明浦路司大喊,我也很饿啊!但大部分时间,他是很安静的。然后犹豫着说一点点自己的事情,说摔倒的时候很疼,咚一声感觉屁股要碎掉了。还经常会撞到小孩…他在里面太高了,很奇怪……回过神就拍拍正在长身体的小花小草,抱歉啦你们也在努力长高,要好好加油啊。
他认为自己起码在校园时期都会待在一份很空旷的梦里。然后在往常一样的中午,并腿坐在角落里吃着有些冷硬的饭团。门突然嘭一声,弹到墙壁又稍稍反弹回去。明浦路司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但是头发都在瑟瑟发抖。被老师发现了吗,还是有其他同学,好丢脸怎么办要逃吗。他努力缩起来,甚至把头埋进膝盖里,打算伪装成一颗小草。不过十几秒都没有听到什么质问声,只是风灌进门,呼呼在催促。他一抬头,先看到白色的人造云,渺渺向着天伸展就被大风吹散。门挡住了那个人一半的身形,但是看得出来他比自己高很多,像是高中生。明浦路司莫名觉得他站着像钢笔尖在纸面跳芭蕾落下的曲线,很漂亮。如果在冰面上滑起来应该很好看吧。他居然脑海中有了这种想法。但是明浦路司回过神来,诶诶诶,不对,这个人是在吸烟吗!
尽管对方没有理会或者发现自己,但是如果是学生的话,偷偷跑来天台抽烟是非常恶劣的吧!明浦路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违反学校纪律偷偷跑上天台的人。
他撑起身,站起来但是没敢走进。远远喊,前辈,学校规定不能吸烟的。
他喊出来不算大声,甚至尾音还在颤抖,像鲤鱼旗帜的尾巴,没游到对方面前就沉底了。但那个人确实看过来了。仅侧转头,发丝浓得像绸布,风呼呼啊呼呼,掀起一角,两颗悬坠的绿幽灵。
不知道是否是幻觉,他感觉那个人的眼睛亮了一瞬,漩涡在废墟起舞。明浦路司呼吸一骤,明明对方什么的没干,但自己被链条牢牢锁住。他抓着自己衣角,或许这个人会离开吧……结果只是飞鸟煽动翅膀的时间,门被吹着框框,刮在地面是九十度角的疤痕。无声无息,两个人就成为面对面的关系了。明浦路司要抬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是没敢,把发旋对着人家。啊啊,会被打吗。高中生好像很多霸凌来着……
明浦路司这个视角只能见到对方的校服,但是扣子全都扣上了。暗金色的纽扣像鸟亮亮金金的瞳孔。明浦路司还有闲心想,他不会热吗。明浦路司本身就是暖乎乎的,夏天朋友都不愿意靠近,靠近司完全是和太阳贴着一块了啊!司自己也很怕热,虽然穿了外套但是夏天都不会扣好的。
热腾腾的司还在想着热腾腾的自己,然后有灰色很安静很安静从在视线里掉落下来,他还担心那些鸟又排泄了呢。低头诶诶意识着不对,然后抬头,对方嘴里还叼着烟。火明明灭灭成为蚯蚓一样歪曲灰色。明明是烟灰啊,明浦路司吓着双臂捂上脑袋做安全帽,怕头顶被对方烫出几个小洞。请灭掉吧,学生是,不可以抽烟的。
明浦路司因为距离感的不礼貌和对自己头发安全的危机感,所以抬起头很认真看着那个人说。
你叫什么。对方似乎嘴角微微翘起几个像素点,眼神让明浦路莫名很不舒服。但声音是那种正正方方的冰块,如果放在饮料里会特别漂亮特别赏心悦目,但是抓在手里就会冻伤。
明浦路司眨了眨眼睛,眉毛相互靠近快手拉手。完蛋了他真的要报复我了。明浦路开始后悔。结果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把烟扔到地上后碾灭。
你在这些没必要的地方浪费精力啊。
他感觉这个高中生莫名其妙的,为什么都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而且吸烟就是不对啊怎么叫浪费精力。明浦路司站在真理这边,但是学校没有站着真理这边。
铃—铃——
上课的预备铃响了。
啊啊啊完蛋了!明浦路司回过神,赶紧把手从头上扯下来。啊啊要上课了,总之哥哥你也不要吸烟了,吸烟对身体很不好。他说完就准备走了,但是非常不巧。明浦路被对方过长的脚,绊了一下,在空中小小停滞。啊,要糟了。他眼睛好像拉紧的窗帘,痣被拉绳提上。只是想着,希望不要摔伤膝盖,不然他就没办法练习了。
咚——
明浦路司的脸是和硬面负距离接触了,额头和鼻子很疼,磕人。但好像不是混凝土搅合而成的。如果滑倒在结冰的湖面,侧着耳朵,能听到气泡,流水,漩涡的合鸣,是血和心跳的声音。
诶诶诶,完蛋了……明浦路司决定把今天订成超级倒霉日。他害得别人和自己一起摔了。他想,还不如一个人摔到门牙然后被鸟的排泄物砸中好了。
因为对方一直没有出声,只能靠对方的心跳声确认还是活着的。明浦路司都害怕是被自己撞到彻底晕过去了。想着快点起身发现自己上半身全到对方身上,视线里都是黑色的涤纶纹,和过分新的纽扣,能印出滑稽变形的自己,像被关到金鱼的眼睛。难怪自己刚刚觉得特别疼。四条腿交叠着打结他没办法很好的发力,他打开膝盖想找到地面好撑起来。结果下身的人这时候撑起上半身,明浦路司脸在相对运动中失败了,重新贴在人家胸前。然后臀间被抵住,好吧,可能是对方腿屈起来太长了。但是坐在别人腿上很不礼貌,所以他就把臀先抬起来,才慌慌忙忙拿手点地。他边抬头边黏黏糊糊张嘴说非常抱歉,但并不是故意口齿不清,脸被挤压成一团黄油。眉眼耷拉垂下,起码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觉得抱歉。
对不起,我这就起……
仰视的角度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虽然还是黑云笼罩的那种。明浦路司瞬间感觉受到了视觉冲击,有种大脑失灵的熟悉感和震惊。哇,这个人怎么摔了一跤都那么帅。就我一个人那么狼狈吗……
结果对方同时垂眉俯视自己,眼尾上翘像悬空的鸟。明浦路被盯着之后更愣了。过分浓密的睫毛圈出一片无波澜的禁地,潭水里又潜伏什么。让他心里缩紧,想离开水面的鹿,好像再靠近就会尸骨无存。
结果对方眉毛以一分钟内时针转动的角度皱了皱,似乎变得很不爽。需要接着看吗。
明浦路司被扔进感叹完美颜值的宇宙漂泊,被本主开着UFO拎回来,脸被太阳晒化慌慌忙忙爬起来。然后疯狂一百八十度鞠躬道歉。再想把那个人拉起来,虽然手在裤边攥了几下,但汗依旧稠稠覆在上面。他动作快于思考,已经把手伸出去,想起刚刚的话,怕又做错什么。抬抬晃晃,手好像商店门口充气的娃娃招呼客人。还是算了…明浦路司收回手,打算垂下,他应该很讨厌我了……
结果手腕突然凉凉的,水蛇盘绕了一样。啊,那也算帮忙了。明浦路司被抓得有些身体泛麻,这个人手好冷啊……
对方站稳之后似乎又开始盯着他,反正明浦路感觉头皮和被烟烫了没什么两样。他低头假装很忙的样子到处拍身上的灰尘。嗯,校服很新。人家穿着很好看。自己就灰头灰脸的。如果正式上课铃没响他会一直看下去的,但是响了之后明浦路司只能以体测第一的速度留下他过分苍白的道歉跑回去了。
但还是非常不幸,他顶着一头被鸟灼过的头发和脑门红红的印子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你怎么又迟到了啊。明浦路司苍白的道歉。每次都这样说的,你也完全没办到啊。算了,回到位置上吧。明浦路司在老师和所有人的注视下埋头,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手腕。很深很深在忏悔。当然忏悔多了,也是不值得原谅的。他只能背负着,也一直背负着注视的重量,一个人坐在满满当当又空空大大的教室里。
他低头,就看到手腕,上面是没有痕迹的。尽管对方有些用力,也不至于留下印记的地步。明浦路司却觉得,有些烫。他有些迷糊着想,人在非常冷的时候,是不是就感觉特别热啊。
明浦路司又冷又热,拖着陷入未生病状态但生病了的躯体回到家。抱着膝盖,一贯如此地按下遥控器。啊……
当他听到钢琴的舞步绕上身围,黑键开始颤鸣,鹅颈展开弧度,哒哒哒……跳跃,跳跃,升音,升音,再高,再高!不断跳跃旋转,音符有翅膀或者脉搏,跳,跳,飞——撞入他的眼睛,脉搏为其和弦,共震在胸腔炸开碎闪的星。当谢幕的帘布开始拉合,镜头切近。梳起深夜的遮蒙,露出一双吞噬光芒的眼睛。他笑起来很浅,水纹里的月一样淡,离人是很远很远的。
明浦路司喜欢看他结束的一刻,因为这几秒才有机会看清他的眼睛,抓住夜空的片刻机会,见到自己最幻想的自己。
但是,不对。
不对——
明浦路司看着那双眼睛,冷化成具体,手腕开始发颤。流星命为流星是因为他在天空璀璨,陨石命为陨石是因为他成为坑洞是永远不愈的伤口。
他意识到,夜鹰纯这一刻,划破了夜空砸在自己的正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