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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十日谈
Stats:
Published:
2024-05-28
Words:
7,312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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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2,031

【美瓷】Expired Yesterday

Summary:

*美和他未婚妻的一次公开秘密幽会。
*国设史向纯爱短篇,1971基辛格秘密访华+中美建交背景,前篇见合集Before Sunrise(1943开罗会议+驼峰航线背景)。

Work Text:

当基辛格先生刚登上查克拉拉空军基地的巴航飞机时,就远远瞧见那本该属于自己的米白皮质沙发上隐约晃动着一抹金色的身影。此时正值仲夏,太阳虽刚从地平线边升起,却也耀眼得很,那抹金色在舷窗外映射进来的阳光下看起来时隐时现,让基辛格先生一时有些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花了眼。他于是佯装漫不经心地踱到沙发扶手边,一低头,果真发现一个金发青年正闲适地倚在沙发上,毫无道理地占据了那个最舒适的位置,膝上放着抱枕,手里端着瓷盘,里面是半只可颂和碎屑,茶几上还有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Morning Henry! How do you do?”年轻人不必抬头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他放下沾了覆盆子果酱的餐刀,用湿巾擦了擦手,起身与基辛格先生礼节性地一握,“我想您昨晚应该已经收到了总统先生的密电,我将以您助理的身份与您同赴北京。”

基辛格先生确实收到了密电,只是从收到密电到见到这位金发年轻人之前,他一直对密电的内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那封长长的密电中的每一个字乃至标点符号都在抱怨他们敬爱的国灵先生美利坚究竟是如何在白宫胡搅蛮缠的。

“……尽管他给了我足足21个理由来强调他有多么必要跟随您一起去中国访问,但我依旧认为这是不符合外交礼节的。”总统先生这样在密电中写道,“这次访华只是为中美的未来交往做一个初步的试探,直接派遣国家意识体协同访问显得我们太过迫切了,完全不符合我们作为自由世界领袖的形象,但合众国先生似乎已经表现出了掀翻总统办公室的倾向,而负责打扫的普利策太太也站在门口对我瞪眼睛,因此我不得不向他妥协。在访华期间,合众国先生将作为您的助理一同访问,请您务必确保他的身份不被暴露,尽管,我怀疑中方代表早已知晓他的样貌,但请您务必不要点破这一点,我相信他们会与我们保持默契的。”

默契?老天,他们甚至都没有与中方正式交流过,就开始指望能和他们保持默契了?这搞不好可是要出外交事故的!

基辛格先生在美利坚的正对面坐下,他现在只觉得脑仁发疼,可对方却悠闲自在得很,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着最新的晨报,好像这是他自家客厅一样。美与这位安全顾问私下并无太多交情,而他也心知自己与瓷那点事情对于几位高层来说早已不是秘密。好吧,其实也不能说他们对此有多心知肚明,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美对瓷的态度不太一般。

远的不提,单论两年前莫斯科向华盛顿通报苏对瓷的核打击意图时,这家伙就高兴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好像莫斯科正庄严宣布他们打算在克林姆林宫的花园里点两枚核弹当圣诞烟花。华盛顿那会甚至还没来得及挂莫斯科的电话,他家先生就已经站在他身后不停地摇晃他的椅背,强烈要求他立刻再给《华盛顿明星报》拨一通电话过去,把苏要核打击瓷几个大字刊登在最醒目的位置。华盛顿对他俩的关系差不多是知根知底的,也早已习惯了美的行事作风,于是任由上司折腾自己的皮椅。可其他在场之人就不同了,美在旁人面前大多都带着某种极善运筹帷幄的狡黠,因而他们多少都品出美这亢奋之中的几分微妙来。

第二天,美难得一大早就来了办公室,别的不干,专搬了把椅子坐在传真机旁边,一张一张地接吐出来的传真,不出所料,大多都是关于瓷在读了《华盛顿明星报》后的反应。美乐滋滋地一份份品读,他早就对瓷的秉性了如指掌,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嘴上说着不与他往来,就是在国际场合见了也是绕道走,可实际上盯他盯得可紧着呢。就算瓷现在打电话来谴责他昨天中午吃的橘子鸡压根儿不是地道的中国菜,他也一点不会惊讶。

那些传真上的每词每句虽然都文邹邹得很,满是官方的腔调,可美却能轻易想象出瓷的反应。他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是神色如常的,好像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的指尖却早已捏到泛白,连牙关也咬紧了,如果你这时候去叫他,一定会发现他正神游天外,甚至要迟滞个三五秒才回应你。可当他浑身都泻了劲道,眼眸垂下又抬起,光亮重新映入黑瞳,你便知道他已酝酿好了一个绝佳的报复计划。

果不其然,不消数日美就得到了瓷扬言要举家搬迁到西伯利亚去跟苏打游击的计划,他还来不及捧腹,便听华盛顿幽幽加了句“他还说会在出发前把所有核弹打到我们本土”。于是美快要咧到耳朵的嘴角显而易见地僵住了,他靠在软椅上愣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开始认真思考核弹越过太平洋落到华盛顿的可能性。即便美心里清楚核制造与核投射是两码事,现在有能力让核弹飞过太平洋的也只有他和苏两家,可如果那个扬言要核轰炸他的人是瓷的话,那他不得不考虑在这个名单上再加一个名字了。

欧洲那边则更如惊弓之鸟,似乎他们认为若瓷真能举家搬迁到西伯利亚,日后进犯欧洲不更是轻而易举?因此便争先恐后拨电话过来,以至于接线员小姐的工资涨了又涨。

最后美只好摆着张臭脸催他的安全顾问赶紧去见苏方大使一面,免得真把人逼急了放手一搏,大家一齐被他拉进了地狱去。真叫人生气,分明一开始期望着瓷能跟苏借此彻底闹掰的是他,现在跑出来劝人家和好的也是他,可恨的家伙,自己跟苏掰扯不清就算了,还要把他和欧洲诸国一个个拎出来耍一遍,现在瞧他们都忙不迭地帮着他说话,那狡猾的东方人估计躲在被子里偷笑呢!

一想到这里,美就更觉得窝火,且不提瓷在1945年战争结束后几乎立刻翻脸不认人,扶持着那专与他作对的人马上位后立刻投了苏的阵营,就是在对他的态度上也比苏狠厉得多。如果苏在会议上提议要骂美一顿,那么瓷必然说要扇他一巴掌,如果苏同意给他一巴掌,那么瓷一定会得寸进尺地说“把帝国主义的头拧下来”!上帝啊,如果不是情报部门把他们的会议内容收集给他,他竟不知道瓷盘算了那么多种整死他的方法。

至于他联合整个“自由世界”封锁瓷,不过是针对他背叛的小小处罚罢了,若他手中的玫瑰执意扎伤他的手,那他便不得不用指甲去掐断它的花茎以示惩戒。可惜熊类生来就不懂得怜香惜玉,也是瓷识人不清,倘若他从一开始便同自由世界站在一起,又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不过美从始至终都是宽容的,他自比耶稣基督,只要瓷愿意赎罪,那么天堂之门便会永远为他敞开。

于是他走下天堂的舷梯,以助理的身份走在基辛格先生的后面,俯瞰这片因不认基督而满目疮痍的大地。他的目光掠过接待的人群,竟从中寻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尽管那人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这不妨碍美一眼就认出他。

美国人的目光向来是直白的,尽管他在与瓷对视的刹那便会了意,即刻将视线偏了回去。可能在场接待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本就对上面同意瓷亲自到场不太理解,这会儿更是敏感得不行,那虽只是快速的一眼,却让在场的众人纷纷紧张起来。而至于正忙着一边踩稳台阶一边向下方接待人员端出一个得体微笑的安全顾问先生,现在便更是在心里将自家任性妄为的国灵连带着耳根子软到不行的总统一起骂了个遍。这下好了,瞧中方接待员那反应,显然是认出了乔装打扮的美,尤其是那个站在为首叶元帅身边的小助理,他甚至在看到美的时候眉毛都挑了一下。连这么个小年轻都认得出美,这家伙竟还在想着能悄悄地跟过来见瓷一面,真是无可救药。

基辛格先生于是只好强撑着笑脸跟接待人员们一一握手,幸运的是中方人员正如总统先生所言,与他们有种天然的默契,谁也没有再瞧“小助理”美一眼,免得双方之间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被一个眼神戳到土崩瓦解。而两位本不该到场的国灵先生也都登时乖巧起来,尤其是先前还自家总统办公室大吵大闹的那个,此刻已完全进入了状态,跟着安全顾问先生从左到右一一握过手来。

待他终于挪到瓷的面前时,脸上还挂着标准的营业式假笑,做足了绅士派头。瓷极少见他用这般态度对待自己,因而见了他这副表情就更是忍俊不禁,他也毫不掩饰眼底的笑意,明晃晃地用眼神告诉美自己正兴致盎然地瞧他的乐子。可行动上他又偏不让美占着便宜,纤长的手指只与美的手掌匆匆交错了下,在他手心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痕迹,随即便若无其事般抽了回来。此时美心中那个小人还在为瓷眼底的几分揶揄而气得跳脚呢,因此更是慢了半拍,他的右手直直握了个空,连东方人的肌肤是暖是凉都不知道,差点尴尬地僵在半空。

然而还不等瓷为这点小乐趣回味多久,他就该为自己刚才那个狡猾的小动作付出代价了。身为地位最末的“小助理”,他本应坐上最后一辆车,远远地跟着秘密访问的安全顾问先生和他的助理,可也不知叶元帅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竟临时把安排好的翻译员调到后面去,反倒把他跟美塞进了一辆车。

这下方才还寻思着该怎么找机会报复一下瓷的美瞬间眼睛都亮了,刚一关上车门,他就毛毛躁躁地往瓷身边挤,也不管后视镜里司机惊恐的眼神,手臂一伸勾住瓷的脖子,整个身体都要往他身上靠。

“Long time no see, SWEETIE!”美一句话转了六个弯儿,嬉皮笑脸满是调情的意味。

不知好歹的家伙,前面还坐着人呢。幸亏瓷先前多少是练过的,推着美的胸膛直把人按回座位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安全带扣死,“咔哒”一声把这只过于精力充沛的大金毛牢牢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说好了他们还在相互试探的阶段呢,结果美国人就是这样贴到别人身上试探的吗?

瓷给他使了个眼色,还扯着他的安全带不叫他乱动,大金毛似乎很享受瓷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因而终于安静下来,蓝眼睛却还笑盈盈的。这些年里他所有关于瓷的消息大多是从情报中得来的,只是那些晦涩的文字并不足以描摹这位东方美人的一颦一笑,更无法让他窥见这位可怜宝贝是如何在苏的过度掌控中日渐憔悴的。美早就计划好了,倘若他这次见到了瓷,他一定要想法设法地逗弄一番,他要听他亲口说说是怎么走投无路到要跟自己这个邪恶的帝国主义谈合作的。

可惜美拐弯抹角的嘲弄并没起到多大作用,窗外流动的景色不久便被大片红色占据,他自1784年乘着中国皇后号回去之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学习汉语,冷战开始后便更是用功,现在已认得不少字了。可即便如此,美在看见那些绵延不绝的横幅时还是怔住了,一个阵营对另一个阵营的敌意铺天盖地而来,而始作俑者正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身侧,美冷不丁地想起情报里的那句“把帝国主义的头拧下来”,不由觉得愈发悚然。他从前只当笑话听,如今看来瓷像是真有那份决心。

待到美再次扭过头来,面上已换了一副表情,他重新对上瓷的黑瞳,那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幽深,刚才与自己胡闹时那抹亮色恍惚得如同幻影。瓷双腿交叠,似乎没有为这窗外的景象感到分毫尴尬,他气定神闲地望着美,像是在等对方给出一番评价。

“Sweetheart,你这让我有点怀疑你的诚意了。”美侧身倚在车内饰上,先前那副热情活泼的大金毛模样已然沉入湖底,而今浮出水面的是条老谋深算鳄鱼,机敏的眼睛死死锁住猎物。

“是吗?可把它们取下来并不是我的工作。”瓷又露出他那惯常狡黠的笑容,他漫不经心地拉过美的左手,指尖在他的生命线上来回摩挲,从虎口到掌根,再回到户口。现在美终于知道了,瓷的手即便在夏日里也是凉丝丝的,像一块光洁的白玉。他忍住自己一下将那人所图不轨的手指攥住的冲动,视线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移,最终停在瓷愈来愈近的鼻尖上。

“这是您的工作,亲爱的美利坚先生。”瓷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能让美把整颗心都提起来,又不至于近到使对方一把便能揽住他不让他抽身,“请问您想要几分真心实意呢?”

美长久地凝视着那近乎叫他朝思暮想的双眼,自己的倒影分明映入其中,随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而颤动着。他心念一动,反攥住那人的手,刚要开口,瓷便灵巧地将手抽出来,修长的手指贴上美的双唇。

“不急,我们才刚刚开始。”

 

因为本就是秘密访问,所以整个行程不过两天半不到,而这其中又有大半时间花在会谈,对于美这个陪跑的来说分外无聊。Damn,他甚至都单独见不了瓷几面,私心作祟的美于是趁着会议间隙在茶水间里守株待兔,好劝歹劝终于说服了瓷去替他们要来了半天的自由时间。

七月的北京天黑得极晚,太阳到了六点多还没有一点要下山的意思,美拉着瓷在街上一通乱转,也不管瓷要带他去些名胜景点,就光盯着街边的小摊贩挨个品尝。瓷随便吃了几个街头点心就饱了,可美国人的胃却像个无底洞,要是不加以限制的话,瓷毫不怀疑他能吞下整个珠穆朗玛峰。

北京海淀区的百姓们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也并非头一次见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可他们只要一见到美,便知道他与从前来访的俄国人们是全然不同的。西伯利亚的阴郁气候可养不出这般躁动热情的灵魂,每遇上个小摊贩或者什么杂货铺老板,他都要操着他那口怪异的中文跑上去搭话。这显然是缺乏实战训练的结果,而并非是技艺不精,因为美的文学素养是在高到令人咂舌,一句话至少也要用上两个成语,要是条件允许的话,还要再加上一句“子曰”。

于是周围的小贩们纷纷笑起来,个个儿都夸他中文好,即便他坦白说他来自“妹国”也没人露出惊异的神情。唯有瓷在旁边尴尬得快要无地自容,他想要告诉美其实中文口语中并不会用如此滥用成语,可在声声吹捧下的美这会儿已经自信得有些过分了,不仅对瓷的提醒不屑一顾,反而还卖弄得更加忘乎所以了。瓷瞧着这个沉迷于招摇过市的家伙,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也是离他远远的。他从人群的中心钻出来,抱起双臂假装只是看风景,却不料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基辛格先生早就对中餐的美名有所耳闻,因此也借着机会出来出来逛逛,他拒绝了翻译的陪同,只想沉浸式体验把市井烟火气。然而走不出多远他就后悔了,临行前学的几个初级汉语词汇的显然不足以使他应付现在的情形,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好不容易遇上了熟人,于是赶忙迎上去。

基辛格先生对瓷并不算熟悉,即便是开会的时候这个小年轻也没插上两句话,他倒是在茶水间撞见过他两次,不过那时他都在同美聊天,因而两人也没单独交流过。基辛格先生当时只以为又是自家国灵瞅着人家年纪小好套话,在那儿缠着人家问东问西呢,于是并不以为意。可当他发现美丢下了随行的翻译官,专和这么个小年轻一起出来逛街吃饭,便立刻发觉到不对。

小助理虽然年轻,但礼数上分毫不差,基辛格先生在与他寒暄后便朝旁边望去,彼时围观的小摊贩们已散了大半,而美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家炸酱面铺外的长凳上,就着海碗的面条吃得正欢。这下既有熟人作陪,晚餐亦有了着落,基辛格先生便放松下来,叫了碗同样的炸酱面尝鲜。

他本以为大快朵颐之后再四处逛逛就是今晚的结束,然而美利坚才刚刚开始发挥他真正的实力。面前的海碗逐渐堆叠成一座小山,美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饿了半年,炸酱面一碗接着一碗毫不含糊,安全顾问先生摸着自己的脑壳思索了半天,也没找着自家国灵在白宫受到饮食苛待的一丝凭据,这是基辛格先生头一次为这只金毛乃自家国灵一事感到难以启齿。而那个中国小助理却对此见怪不怪,只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不时再帮着美叫一碗面,或者加一勺浇头,两人的默契浑然天成,至少在吃饭上是这样的。

“你和那个小代表很熟?”基辛格先生刚一问出来就后悔了,这是美在二战结束后头一次来中国,哪有什么熟不熟的。可他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这两人很明显瞧着就不对劲,尤其是方才在机场分别的时候,美的目光几乎要粘在那小年轻身上了,若不是他还懂点儿外交礼仪,怕不是要跟人来个拥抱才甘罢休。

美再次理所当然地霸占了那个最舒服的沙发,爬升阶段的客机轻微颠簸着,连带着他的视线也一齐晃动起来。他张开左手,恍惚间又感觉到瓷柔润的手指正反复摸索着他的生命线,脚下那片东方的黄土地正越来越远,可那手心的触感却愈发强烈,竟隐约灼烧起来。或许他们早就命运交织,在彼此均未察觉的时候,便如掌心细密交错的纹路拧结在一起,必将互相厮缠着走向同一个终点。

“也可以说才刚刚认识。”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左手忽地握紧,将那条细细的生命线捏进手心。

当基辛格先生再次见到这个令自家国灵魂牵梦萦的小年轻时,他已卸任国务卿一职,但依旧被邀请到了建交晚宴上,大概是基于他曾经为两国破冰作出的重大贡献。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正在对镜打领带的总统先生点头道,他故意沉吟片刻,面上带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好吊足这位老朋友的胃口,待他自觉卖足了关子,这才继续道,“他们这回为你专门带了厨师,做炸酱面的。”

“什么面?”前任国务卿还没反应过来,中文的古怪语调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了。

“炸酱面,你不记得了?”总统先生转过身来,眼角带笑,“大家都知道了,你当初在中国可吃了足足19碗呢!”

美在小面馆里风卷残云的模样终于再次浮现眼前,基辛格先生怔愣了几秒,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的确是19碗炸酱面没错,只是主语出现了问题。好端端的,这19碗面怎么就扣在了他头上呢,当年的中方小代表瞧着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可他家国灵先生却是实打实的刁滑,不用多想便知道是他干的。基辛格先生承认炸酱面着实味道不错,可足足19碗除了美还有谁受得住,然而眼下他不得不认下这个锅来,毕竟这可是两国交好的节骨眼儿。

基辛格先生整装完毕便随着一众要员进入了宴会厅,这里装点比新年晚宴还要隆重鲜艳。新古典主义式地毯缀着暗红色花纹,脚踩上去的声响比平日里更加沉闷厚实,红色天鹅绒窗帘以流苏绑带束起,露出的白色窗纱盖不住花园中的辉煌灯火,就连盘中的餐巾都换了红色,极尽东道主之谊。他的目光顺着地毯疏落有致的花卉图案一路上移,最终寻到了自家那位鬼话连篇的国灵先生。

美精神头格外的好,还向前任国务卿远远打了个招呼,这很难得,即便是向基辛格先生这样远离了权力中心的人都知道他近日来过得并不舒坦。他早就听说了对面的那位国灵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极会拿捏人,这才刚刚建交,便已与美就各类支援项目洽谈了许多。也不知道对方是使了什么把戏,或许只是勾了勾手指,美就心甘情愿地跳了无底洞。这耗费了他不少心力,然而他的美人还在索取,并似乎以此为乐。

前任国务卿很想瞧瞧那位叫美神魂颠倒的国灵究竟是什么样,却见那个熟悉的中方小助理施施然地走过来,那是与当初秘访时皆然不同的气韵。东方人顺着美的目光发现了正注视着这边的基辛格先生,于是微笑颔首,弯起的笑眼里藏着狐狸的心。这让前任国务卿忽然感到很抱歉,兴许他错怪了自家国灵,那谣言是瓷放出去的也未可知。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美替自己新婚的爱人披上厚厚的毛呢大衣,华盛顿的冬日本就寒冷,晚宴结束后更是如此。他替瓷拂去肩上的雪花,这样动作使美看上去像个沉稳的丈夫,可他的语调却透着骨子里的跳脱,“他是不是看出你的阴谋诡计了?”

“什么叫阴谋诡计,多难听!”瓷扭头笑道,伸出手指戳他的胸口,“就算是,那也是我们的阴谋诡计,当然你要是想被别人因为19碗炸酱面念叨一辈子,那我也没意见。”

想象了一下自己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国人设不保的情形,美还是将反驳的话语咽了下去。自打基辛格先生秘密访华被公开报道以来,海淀区的小摊们很快就想起了当初那个吃光一整锅面条的美国青年,这本是一桩可有可无的民间轶闻,瓷却放任了媒体的大肆报道,还悄悄玩了把张冠李戴,将这位前任国务卿与两国友谊彻底绑定在一起,所幸基辛格先生也心甘情愿得很。

“只要他还活着,就是我们友谊的活招牌。”瓷这样解释道。

“他只是个普通人,总会生老病死的。”美对此并不以为意,“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要寄托到一个普通人身上。”

“如果将来有一天……”瓷稍微顿了顿,“如果你派他来,或许我们都会怀念一下曾经的美好。”

“这么快就曾经了?你可真是患得患失啊,my love。”美哑然失笑,他伸手将人环进怀里,猜测他是不是因为苏的缘故而开始对任何人都将信将疑起来。他是当真觉得瓷杞人忧天了,且不说未来将会是怎样的走向,即便有一天他们再次对立,他也不认为自己会需要派一位早已失势的前任外交官去小心翼翼地做一些无关紧要的缓和。

“如果嘛!”瓷又强调了一遍,觉得这家伙真是听不懂人话,所备完全总是出不了错的。

美于是连连点头,不想为了这点小事惹得新婚妻子不高兴。他赶忙发誓自己一定如对方所愿,倘若日后真有闹别扭的一天,他就把老国务卿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打包在一起,用飞机一块送过去,以祈求瓷念在他们的往日情意上行行好,软下态度来跟他好好谈谈。

“Satisfied,huh?”美瞧着瓷忍俊不禁的模样,自己也跟着笑出声来,“Come on sweetheart, there's no need to worry. That day will never come.”

此时不过1979年元旦,前国务卿先生才将将年过半百。

All promises were still valid.
一切承诺尚未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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