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恋人未满
*有私设
齐司礼过中秋吗?答案很显然——不过。
千百年间,他独自捱过漫长时光。
星月流转,从最初的愤懑、彷徨、无所适从,到现在的坦然、随意、安之若素,时间这个词语对齐司礼来说已经没有了太多意义,抑或是人间过客们为纪念为憧憬,做下的一个由岁月绵延的符号。
相传织女与牛郎隔着银汉遥遥相望,每当八月十五,长河上便会架起一座鹊桥,有情人得以在此刻金风玉露般相会,人间无数胜却。
从前从前,有个总是粉面桃花的顽皮姑娘,时不时借着过节的名头央他出去在街上游玩晃荡,从指尖流逝抓不住的东西因此被赋予了梦幻般期许,倩影却转身湮灭在时光缝隙里。
春夏秋冬又一春,记忆里很多片段如同被覆上了面纱,模模糊糊已不清晰。齐司礼也不再惶恐,或是耗费力气去捕捉吉光片羽。
齐司礼常常是在潜心做事时无意抬头,发现窗外明月挂在漆黑夜空,才发现,
哦,中秋了。
皓月的圆满象征着与心中挂念之人的团聚,长久无望的等待中伴随他的是月相不知疲倦的演化。
像是为了与这人世间有更少更浅淡的牵扯,他会在公司入职表中随意地将自己的生日填为九月一日,会尽可能拒绝一些不必要的纸媒网络采访。
久而久之,他也快忘了自己的生日其实是八月十五。
工作日的午间休息,惯例是自己私心下拨给她的半小时疑难解惑时间。半是夹枪带棒的调侃,半是对她又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灵感好一阵不客气批评。
女孩站在他面前,右手还学生气地紧紧握着从自己办公桌上顺来的笔,面颊鼓起,圆圆眼睛气哼哼地盯着他。怕是因为在公司,碍于齐司礼的上司身份不敢多加反驳。要是周末在齐司礼家,怕是早就几步冲上来抢着抽走画稿,强词夺理大声发表一番她的高见了。
齐司礼被她不服气的矛盾表情逗得喉间发痒,轻咳一声掩饰不自觉的笑意,顺手在桌面上把她递来的纸张敲整齐,“拿回去好好想想,刚刚我和你提的几点,不懂的可以再问我。”
态度熟稔,他已经能很自然地说出一句结束语。
可刚开始,从完全陌生的、连工作伙伴都算不上的关系,一点一滴前进到这样恰如其分的距离,中间他们有过争吵、不解和漫长的观念相左。
但齐司礼对她,自相遇的进度条开启,不用注入细沙推移,就已经是不用倒带的百分百满格了。
怕吓到她,怕重蹈覆辙,怕棋错一着。
于是,在设计师大赛上,两个陌生人以不甚美好的开端相遇了。
手中的稿件意料之外的没有被接过,齐司礼抬起头,耳边响起女孩的声音,“总监,下周末有空吗——”
明明是个疑问句,语调被懒懒延长,藏着不容拒绝的得寸进尺和狡黠,齐司礼疑惑地挑起眉毛,她又有什么鬼主意。
紧张地拢了拢头发,女孩嘴角牵起明亮的夏意,“因为下周就是中秋调休了呀你没看到吗我前两天刚刚好看到市中心一家餐厅出新品了我们一起尝尝好不好”
语调快速像是怕被打断,噼里啪啦投射炮弹。女孩含羞的眼眸扑闪扑闪,沁着喜意与期许,和一点退缩的怯意。
暖阳仍耀眼,荡进玻璃窗格,在两人短短的距离间撒下一地碎金。
齐司礼心中一滞,暧昧的情绪在瞬间充溢胸口,很久没有再体会过这般陌生的感觉。他看自己的手指尖不自觉在页尾处拨动,是纵容,是让步。
齐司礼说,“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怎么拒绝?”
目送女孩跳跃着走出办公室,哼着小曲裙摆消失在门后,和记忆中的身影短暂地重合。
齐司礼摇了摇头低笑一声,是笑她还是笑自己?他不知道。
点开公司内网几小时前的消息推送,“中秋”二字跃在眼前。时间好快,年末不久又将至了。
日复一日,近乎停滞的一成不变里他习惯了独自消磨时间,不需要谁的提醒,突然意识到某个符号性质的节点到来了,这也许对齐司礼来说也是一个小小惊喜。
除岐舌外,已经好久没有人在他面前直白地露出对一个日子的盼望。往常他只会对着小蜥蜴毫不留情地嗤笑觉得无聊。齐司礼望着冰冷的屏幕上格式化的日历标红,心中明知女孩定不知情这天其实也是他的生日,难以扼制地,他期待起下一个周末。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公司的命令下得突然,女孩收到中秋加班通知,万甄谈下了一档新立项歌舞竞技类节目的服装设计,赶在国庆前录完试播的第一期,节目组在b市,投资多又催得紧,因着她跟组前几个项目表现良好,这次也被列在出差名单里。
自她收到消息就表现得愧疚的不行,动不动就把中秋节挂在嘴边,直到上飞机前还在手机里连连告饶,“齐司礼对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放你鸽子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才……”
语气绵软得可以掐的出水来,原本他对这个泡了汤的中秋之约并未多有不满,而是一种早知如此的无奈释怀和理所当然,被她天天念叨得却也不知为何心生几分不合时宜的委屈。
真是被她弄昏头了,他心想。
女孩坐在候机室握着手机与他视频通话,背景声嘈杂,屏幕对面里是她左右观察行人,小心悄声又不舍的可爱神色,“好了,你平安落地就认真工作吧,以后还有别的节可以陪你过。”
耳朵升温染上羞红,不愿看她一瞬间飞扬的眉眼,齐司礼侧过手机,摄像头记录下的只剩他银白的发丝和清润的嗓音,“挂了。”
虽说公司里短暂的没有了女孩的身影,齐司礼并没有觉得她的存在感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减少。
许是到了一个陌生环境,也许是新的项目磨合与接洽时间短,她的压力想来也不小。他们的微信聊天框便成了她情绪的宣泄口,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乐此不疲地倾倒在小小的一方屏幕上。
齐司礼并不太频繁地使用智能手机,可以说他是有些老派,对他来说这更多的只是一个交换信息的通讯设备。
一来一往的文字气泡里,他欣喜,也惊讶于原来运用电子设备也能与那端的人绑定有如此深刻的情感联系。
女孩的喜怒哀乐,排长队吃到了超好吃的网红鲜肉月饼,b市的好天气与凉凉微风,甲方又临时改主意不得不熬夜赶修改稿,深夜走出落脚酒店买夜宵在便利店门口看见可爱猫猫……仿佛真的陪伴在她左右,出差生活鲜活地身临其境地展现在他眼前。
“你看我买的月饼!超——好吃!”
“卖相不错。”
“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还在叫嚷着减肥,今天就在吃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
“哎呀,我也没吃多少,就一块!”
他开始有意时刻留心手机的新消息,期待女孩下一刻永远昂扬的情绪砸下什么新惊喜,又为她忙得昏头转向半天不回消息等得心焦。
中秋前夕,她深夜发来讯息,点开是一张照片,b市近来白日如水洗晴朗无云,因着晚上从酒店玻璃拍出去的月亮莹莹闪着耀眼的白,只是尚还不圆满,显着一些笨拙的扁。
“你看,今天月亮好亮!”大呼小叫的语气幼稚得像小孩,把欢快的心情毫无保留地挥洒。
他坐在客厅窗边,点开拍摄按钮,对准花园上方那同一轮明月,点击发送,“我这里也是。”
“我也是”他知道此时她也在凝望夜空,是不用言说的隐秘的欢喜。相隔两地,他们共望天际,含着天涯共此时的浪漫。看着女孩在家里留下的印记,齐司礼不可抑制地思念起她。
“老齐,你最近魂都被手机勾走了,”岐舌大呼小叫地调侃他,“妹子不在,你害相思病了吧!”
齐司礼不置可否。也许真是,被她勾到千里之外了,他想。
日历不断被撕过,又一个中秋款款到来,女孩在b市的项目也接近收尾。
熬了几个大夜后她清闲了许多,和齐司礼的聊天频率也提高不少。
大清早,手机嗡嗡振动,微信置顶栏浮现红色圆点,“齐司礼,今天中秋你打算怎么过呀?”
这不是欲盖弥彰么。不用思考,他很快回复,“我不过节。”手指又动,打下一串字,“节日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象征性符号,并没有很多非过不得的意义。”
“好吧!”女孩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其实我本来都不怎么过中秋节的,在国外也无非就是吃个月饼拍张照什么的。”
“都怪这个节目组不做人,没法和你一起赏月,之前还说好要举杯邀明月的!好遗憾哦。”
又来了,像棉花糖黏糊糊的语气让他挣脱不开,心甘情愿沉沦于此。
齐司礼握着手机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修建整齐的指甲有节奏地轻敲屏幕。她哪是真的遗憾得抓耳挠腮,不过是知道他无底线的纵容用一些潜台词将他的未来一并预约。
“好了,既然想尽早赶回来,就把快点把心思放在工作里,别中秋的晚上还在忙项目。”
女孩得意扬扬,“哼~那可不会,你等着看吧!”
这有什么好下挑战书的?
他失笑,无非都是在异地,就算不是在忙工作,还有什么特别吗。
十五的傍晚,一如平常,齐司礼坐在客厅看书,纸张翻动间沙沙声响起,心思却不如往常沉静,蝉鸣和风摇叶响从窗隙渗进来,他抬眼,鹅黄圆盘当空,满地白蓬草,草木保留着夏末的青翠与盛意。夜色是静谧的,摇曳的是他的心。
还是因为她的约定才会这样吧,女孩是放风筝的持线人,他会如此压抑不住浮躁的心,任由自己被长长的线一下一下地拽着,不管风吹,不管雨淋。
再看不进去书,他又一次点开聊天框,随意地翻看和女孩之前的聊天记录。
福至心灵般的,那边冒出了气泡,“中秋节要过去了~吃月饼了嘛?”
“没有,我不吃月饼。”向来平铺直叙的文字,此刻被寂静夜色浸染得带上了几分不满。
明知不可能,他仍挑着嘴角戳她软肋,键入,“不过如果是你送的,我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完全没有难到她,“哼哼,我早就知道啦!看我给你分月饼噢——”
分月饼?齐司礼心下诧异,她学来什么花招?还没来得及质疑,女孩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砸来。
“接好哦——”
“一盒齐齐健康平安天天开心蛋黄莲蓉月饼”
“一盒司司善解人意不要生气香喷喷鲜肉月饼”
“一盒礼礼中秋快乐马上回来冰激凌相思月饼”
“不用客气!三盒还怕你嫌多呢,不过我喜欢吃的月饼都分给你啦。”
简单的六句话几乎是瞬间铺陈在眼前,可以想象,女孩早就酝酿好了这一番话就等此机会跳在对话框耀武扬威,此时她的表情肯定是眯着眼笑的,带一点得意,带一点得逞的满足。
三盒月饼带着冗长的前缀,她把自己诚挚的祝福与一点点小心思用最光明磊落的话语,轻巧地发出。文字泡是没有重量的,又是最沉重的,千钧力道敲响齐司礼心音。
砸得他心如擂鼓,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冰冻三尺的心湖上冰纹蔓延蜘蛛网。
文字如同汹涌的浪潮,快要将他席卷而走。
情绪稍作按捺,他手指微动,也想说些什么,打了长长文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回复,“知道了,就你会花言巧语。”
想来是女孩今日故意不给他个安生日子,倏地又甩来一张照片,赫然一张直达飞机票,看印刷时间是快要起飞了,“surprise!!!”
“我这两天紧赶慢赶,终于能在今天结束前飞回来找你,不管怎么样,我可是很讲信用的,答应过你中秋一起过的。”
“哎呀,空姐来了,我关机了,拜拜。”
逃也似的,她扔下这一段话,消失不见了。
一千多公里外有一架飞机此时正启航,目的地是光启市,航班上有他心爱的姑娘。
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布料摩擦间声音窸窣。齐司礼心中有一种因越了界的惶恐和兴奋升腾而起。
青云泽的茶楼里,挂着一副他提笔的画,画上有诗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和他很像,也就是他,是在水雾江南里独赏落花的远行客,行迹不定,世人多瞻仰他潇洒无牵挂,留下的书画作品流芳百世追及不得。
而远行客也会为凡间尘缘牵绊住缥缈的足迹。
一个中秋节,没过便没过,并不是主观原因上的爽约,齐司礼不会因此记挂在心,很多的不满失望在磋磨中化为灰烬,回想牵不起太多情绪,他便慢慢学会了淡然自若。
但她却将交谈间的一个随意邀约看得如此之重,在外地不时与他闲聊背后是赶进度的身影,这是为了什么。齐司礼不敢去想,但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一瞬间他会感到退缩。
齐司礼并不如何渴求他人的情感反馈,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行人,他们的纵横百年相比齐司礼不过是昙花一现,寄托不得。
可女孩是他苦行僧般修行中放不下的一豆灯火,是他漫长等待人生的起点,也是终点。齐司礼并不从她那处企盼什么,只是对她在他面前的情感、行为照单全收,他再以前辈的身份给予建议和指引,这便让他满足,是不把爱意和眷恋宣之于口的久久伫立。
冬日里,落雪压满枝头,齐司礼蹲下掐住枯枝一节,看嫩绿新芽自指尖蔓延,眼里是寻着春天般纯粹的喜悦。
现在,手机屏幕熄灭,在掌心从温热变凉,齐司礼随意披件外套,拿起车钥匙换鞋出了门。
他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情感,也坦然面对她的反馈。
一路上百转千回的委婉心思在见到女孩时消弭散在空气里,真的同她在微信里所说,不远万里给齐司礼带了三盒月饼来。
应该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还没醒透,女孩头发乱乱别在耳后,舟车劳顿后的疲惫眼神里因见到了齐司礼又熠熠生辉,夸张地晕乎乎撒娇道,“你来接我啦!”
齐司礼伸手接过她的行李,从善如流牵起女孩纤细的手腕,“嗯,接你回家。”
车在红灯处慢慢停下,车载广播里纯音乐静静流淌,女孩在副驾驶上沉沉睡去,微颤的鸦黑睫毛下覆着一层淡淡青色。丛丛暖色路灯在车窗里后退,发丝间有金色流光蹁跹。
齐司礼把音量键旋至最小,将她摇摇晃晃,快要撞上玻璃的脑袋正了正。
握着手刹摩挲了两下,顺着不知光源,齐司礼眼波柔软,是清吧古典四方杯中清黄酒液里剔透的冰。一遍遍描摹过女孩的眼、鼻、唇和她微昂的下巴。
绿灯亮起,他收回目光,又驶向霓虹深处。
花园的桂花很快要开了,她馋桂花酒和馥郁的花香馋了很久,之后可以实现她心心念念的饮酒赏月。
这次换他来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