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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接受实战训练的托马斯每天都带着伤回到自己的床上。他常常疼得无法入睡,皮肤的淤痕让他像个被掐坏了的水果,处于发育期的骨头在夜里发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呻吟,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地断掉。疼痛,无人可供分担的疼痛,托马斯坚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活活疼死。
但是在这里生存,除了适应疼痛,他还有其他的选择么?家园和故土离他越来越远,亲人的面容只留存于睡梦之中——托马斯连照片都没有,更悲哀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逐渐被新的事物覆盖,他已经很难看清过去的家人的脸了。闭上眼睛,黑暗是狭窄的墓穴,躯体传达的疼痛在提醒托马斯:别忘记——是谁在他的肉体上留下淤青,是谁打破了他的鼻子,又是谁令他流血、令他感受疼痛?谁要取而代之,成为托马斯睡梦之中新的面容?
那个人的目光和他的皮肤一样冰冷。
他进入了托马斯的房间。他进入了托马斯的梦。像利剑穿透胸膛,无可抵挡。
其实托马斯能通过脚步声分辨他人的身份,这是一种敏感的天赋,与生俱来的警惕本能。只要他专注地听过,哪怕一次,就能在脑海里建立对应的档案。来到林鬼之后,托马斯第一个记住的脚步声不是作为养父存在的林鬼宗师,而是态度充满敌意的避寒,以及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奎良——他们的脚步声常常交叠在一起,像在玩惊人默契的二人三足游戏。避寒的步伐很干脆,一点也不会犹豫,抬起——落下——垫脚,具有猫科动物似的轻松体态,绝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以免惊动自己的猎物。
此刻,托马斯是避寒目所能及的唯一的“猎物”。他感到有点燥热,焦虑调动了他的血液,流速变快了,皮肤温度很快超过了被窝的温度。托马斯热得下巴和脖颈都有点潮湿。
来自避寒的手掌放在托马斯后背的一瞬间,仿佛从背脊滑上了一条蛇,他的身体本能地敲响警钟:危险、危险、好危险。脊梁骨的神经不断往大脑灌输受惊的情绪,他埋在枕头里的脸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像个做了无法理解的噩梦的婴幼儿。
为什么避寒会在这里?他来这里想做什么?他是不是想杀了我?……不不不,托马斯的躯体一动不动,脑子都在飞速的运转,自己给自己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帮助。
但托马斯很快意识到:避寒没有想伤害他的打算。避寒的手掌放在托马斯的脖子上,冷冰冰的,合拢了却没有收紧,他显然克制了力道。假如托马斯真的睡着了,这样轻的动作是不会弄醒他的。
白天训练时,那只手表现的毫不留情,为自己带来疼痛、淤青、污血。而此时,深夜,除了装睡的他和避寒以外无人知晓的秘密时刻,这双手谨慎地检查被它伤害过的躯体,动作是如此温和、克制,令托马斯不仅疑惑自己的判断力是否出现失误,将别的什么人错认成了避寒。比如梦境里充满爱意的母亲,在现实中的投射,还是某个温柔的鬼魂,用冷冰冰的手指触碰异乡生存的年轻孩子。
抚摸,那是一种没有多余的情绪的,十分收敛而轻柔地动作,简直不像是避寒能做出来的——托马斯亲眼见过避寒是如何处置那些猎物——它们被避寒掐住喉咙,口中冒出乳白色混杂红色的雾气,接触到避寒皮肤的部分,以一种残酷的速度凝结出冰霜。这是一种冰冷且永恒的死亡,而避寒是带来白色死亡的存在,他是死亡本身的意象。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死神,他在夜里换上了鲜为人知的身份:做一位哥哥。……或者别的,带着亲情和生育符号的。
连避寒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角色上的切换,所以他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训练托马斯有关战斗和杀戮的技巧,也会抚摸和检查自己在年轻的肉体上烙印的伤痕。避寒是凶手,是施暴者,是托马斯肉体上的敌人。但避寒同样也是哥哥,是治疗者,是托马斯精神上的亲人。两种截然不同、正常伦理上天差地别的身份同时在避寒身上产生了吊诡的交集,仿佛是产生杀戮的屠刀里同时长出了没药花。荒谬绝伦。
托马斯一动不动,灵魂与躯体暂时分离了,他觉得好奇怪。就在避寒涂抹药膏的过程中,托马斯好像飘了起来,脱离了沉重的肉体,半浮在空气,亲眼目睹避寒——在处理伤口——为他。
房间发生的所有奇迹都由托马斯的灵魂尽收眼底,迷乱的第一视角,那些发出疼痛呻吟的骨头、热辣刺痛的受伤皮肤、使用过度的酸软肌肉……它们变成下沉的实体,在现实里具象化了,与托马斯上浮的灵魂彻底分开,一切苦和痛和酸涩都留在了肉身里。疼痛和悲伤被替换了,这是什么奇迹一般的良药?而灵魂亦有新的感知,它通过情绪、空气,或一切触摸不到却被托马斯敏感天赋所捕捉的事物,让托马斯能够感受到深处的悸动,比骨头更深的地方,连接肉体与灵魂的所在,一颗欢蹦乱跳的心脏。
真奇怪,那疼痛变成了什么啊。
托马斯想不出来,他的灵魂好像真的睡着了,陷入黑甜,梦中梦的深处。
大雪,狂风,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深夜。三个兄弟围在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边,狭窄的山洞内连足够他们平躺的空间都不够。避寒伸出洞外,让风雪穿梭于手指间,他在估算恶劣的天气何时能过去。“这场雪会下到天亮,风也不会太早停下。”
“我们需要耐心等待这个雪夜过去。”奎良受伤了,所以神情怏怏。生起洞内的火堆把他仅剩的一点体力耗的干干净净,但奎良并没有忧虑或是惊慌,他还不忘安慰兄弟中最小的那个,“不用担心,托马斯,夜晚过去的很快。这场雪如果不停,林鬼的其他成员也很难找到我们。”
“我担心的是你的伤势。你还好吗,奎良?老实说,你的体温变得有点冷。”
不等奎良回答,避寒便开始归责,“如果不是带着你,我们现在已经回到林鬼休整了。”
奎良不赞同哥哥把造成目前这种狼狈状况的原因归咎于托马斯,“大哥,谁也想不到会有熊从冬眠里醒过来。而且突然开始下暴雪,我们的视线收到了很大的影响。”
“啧。”避寒瞥一眼垂头丧气的托马斯,捏住他的脸颊往上提了提,却没再继续责备他,转而抱怨起不在场的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竟然会让他跟着我们出来,他——也就十几岁,刚接受林鬼训练才几年?跳起来还没那个熊瞎子高。”
“……我跳起来比那头熊高一大截呢。”托马斯捂住生疼的脸颊,不服气,但是很小声。怕避寒听到了,又怕避寒听不到。
避寒说他就会犟嘴,转头检查起奎良的伤情。
原本他们三个刚完成父亲给的任务,甩掉了追兵,正在返回林鬼的途中。谁也没想到,打斗的爆炸声惊醒了一头冬眠中的熊。它闻到人的气味,一路追杀,看到托马斯的时候,立刻暴怒地扑过去,差点把托马斯撞的飞起来。体力不足的三人费了很大劲儿才杀掉这头熊,代价就是奎良的侧腰被狠狠抓了一掌,托马斯几乎脱力,走路摇摇欲坠。接着,雪越来越大,几乎是成片成片的掉。作为能够操控寒冰之人,风雪对避寒的影响是最小的,他在三人中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完全可以继续赶路,但避寒不想最后拖着两具尸体回去。所以他们决定在最近的山洞里暂时休整。
对于目前的糟糕情况,愧疚如同热油,一直在煎熬托马斯的心。这个去年刚抽条,身量迅速发育的捷克男孩,还像才到林鬼时的年纪那样,站在旁边要哭不哭的。他不敢流眼泪,更不想被避寒发现自己哭了,手背局促地抹过眼睑,假装自然的去摸耳边的头发,好像脸上哪里又痒了起来,便顺着眼角和鼻梁不自在地挠了挠,最后把手背到身后,两条腿来回交换重心。光是擦一下脸,就能做出八百个小动作掩饰。
幸亏避寒注意力不在托马斯身上,否则高低都要嘲笑他两句。托马斯有点小小的庆幸,但看到哥哥专心盯着另一个哥哥,又产生了一种被忽略的不甘心。
避寒用匕首割开奎良侧腰的布料,让伤口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两道巴掌长的抓伤,并不算深,只是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看着血淋淋的。温度太低的缘故,伤处的血肉和衣服已经粘连了一部分,避寒用匕首的刃尖轻轻挑起肉里的布,仔细而耐心地挖出来,确保没有一丁点遗留。他的手非常稳,眼神很沉,专注的神情让托马斯觉得他的侧脸有种令人安心的神性。
清理奎良伤口的场景,与托马斯半梦半醒里以灵魂视角看到避寒抚摸自己伤处的情景重叠了,托马斯看着奎良和避寒,如同看着自己和避寒,寂静的夜里的灵魂和此刻的第三人称交汇、重叠、彻底融合了。雪夜,孤独洞穴里有三个灵魂,它们因为疼痛而亲密,直至不可分割,直至天明。雪停。
但奎良忍受疼痛的本领比托马斯强太多了,他仅仅只是拧起眉头,嘴唇紧抿,保持一种沉静又包容的姿态,完全接受来自哥哥给予的痛苦,一声不吭。仿佛那不是痛苦。托马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产生“感同身受”的情绪,它很诚实。它在默默希望能够替代奎良承受这份疼痛。为此,托马斯的腰上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肉在源源不断的作痛。不可能是幻觉。它真的在疼,托马斯摸了摸自己的侧腰。
“没有干净的水。”避寒本想用雪或者冰去清理,然后简单粗暴的冻住伤口,既能止血,又能避免感染。但奎良失血加过劳的身体出现了失温症状,摸起来明显不如平时温暖,他不想清理个伤口结果让亲弟弟冻死,只好换一种方式。“你忍着吧。”
尾音落在伤口上。
避寒选择用舔舐的方式清理。他的舌头不快不慢地掠过破损的皮肤,从边缘舔进最深处。哥哥的舌头仿佛一根柔软的刺,顺着破损的皮肤,一直深入,轻轻地抵达骨头和肉里。瘙痒感在提醒奎良,某种超越兄弟的情感被避寒植入了自己体内,像一颗种子寄生在胸腔,使心脏麻痹、染病,从此以后,一旦接触避寒便将不可控制的失律的跳动。
他舔舐的模样像被迫品尝不感兴趣的食物,血泅红了嘴角,令托马斯想起自己捷克故乡的童谣里吃人的妖怪或恶魔。但避寒并不想伤害自己的兄弟,他此时此刻真是一位合格的兄长,像刚分娩的母兽舔去自己幼崽胎衣那样温柔仔细,一点点用舌头把伤口处残存的布料、沙砾、草根清理掉。破损的皮肉温度滚烫,哥哥的嘴唇永远冰凉。他每伸出四五下舌头,便要侧头去吐出口中的秽物,直到整个伤口不再流血,呈现出湿润、干净的状态,红得像是吻出来的花。
舔舐毫无疑问是属于动物的亲密表达,人类在追求文明进步的道路上放弃了它,但无论文明到了多么含蓄的地步,部分动物性的东西仍然存在于体内,人类称呼为本能。所以,依靠舌头与唾液的接触是本能的亲密行为,没人能如此毫无芥蒂的用嘴唇碰触陌生人的皮肤。亲赖之人当然不同,他们的血液自有特殊性。在避寒清理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吞咽下一些奎良的血。作为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许他仔细品尝,就能发现奎良的血与他的血是相同的味道。某些传说里,常常说喝下亲人——尤其是兄弟之血是种禁忌的行为,假如那是真的,避寒会因为爱而获得某种诅咒吗?总而言之,唾液与血的交换,伤口的舔舐,一场本质与交媾并无不同的行为,使他们两个产生了奇妙的联系,疼痛成为独属于二人的新的脐带。但无人意识到。
奎良在整个过程中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张口发出一点白色的雾气,喉咙里困着低低喘息。他的眉头松懈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使身体不再紧绷,连双眼也半合——这是忍受疼痛的神情吗?老实说,托马斯觉得奎良的疼痛消失了,它们被避寒吞咽掉了,或者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
托马斯好想悄悄问奎良——躲开避寒,只问他:你在痛苦吗?奎良,你、你为什么发出的是满足的叹息?
沉默。奎良缓慢地呼吸。又屏住了。
这份的沉默让托马斯感到怪异的急切,愈发想从兄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啊,答案,他甚至连问题都没有说出口。托马斯走近他们,小心翼翼地审视,心里却做好不知名的准备,好像随时会被拉进某个扭曲的漩涡。
记忆在作祟,托马斯忍不住想起几年前趴在避寒背上,回家途中见到的两只狗,大一些的狗一边叫,一边舔舐小狗腹部被雪打湿的皮毛。它不是小狗的妈妈,也不是父亲。它是小狗的哥哥,哥哥会舔干净弟弟受伤的皮毛。
只能是受伤的皮毛吗?托马斯有些失落,仿佛避寒和奎良跑的太快,把自己永久地遗落在身后。但他很快又凭自己得出了解决的办法,短刃在掌心熟练地翻转,像一道流星,被紧紧握住。割开自己,就如同脱下一件带有知觉的衣服。
而他们已经结束了。避寒很满意自己的处理方式,作为结尾,他撕了袖口为奎良包扎,指头绕了几道,便打出一个完美的结。
托马斯走到避寒背后,小声地问:“奎良哥还好吗?”
“嗯,他没事。”
“他睡着了么?”托马斯伸长脖子,企图跨越避寒去查看奎良的脸。
避寒用掌心挡住了托马斯的目光,“睡着了,没什么好看的。”
“哥?”托马斯变得有点忸怩,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避寒见过他这幅作态,很多次了,一旦这小子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搞砸了什么情况,他就会变得支支吾吾,说话声都低了八度。
还做错什么事?避寒暂时想不到,从鼻子里发出“嗯”声回复,随手抓了一把洞口石头上的雪,大口含在嘴里,用力地咀嚼,然后吐出血和水的混合物。他重复了几次,直到吐出的雪水变得透明。托马斯看的有点入迷,他觉得避寒像一只刚进食结束的野兽,正用雪仔仔细细地清理自己口腔和皮毛。
托马斯分开自己的腿,露出血肉不清的伤口,带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委屈对哥哥说:“……我也受伤了,这里,你看这里。”
确实伤得不轻,避寒撕开托马斯的裤子,检查那道伤口:贯穿伤,和腿骨擦肩而过,所幸并未穿透大腿。还好这小子记得压迫止血,他再不开口,等避寒注意到的时候,估计血都流干了。
“怎么能伤到大腿根?”避寒撕出布条捆住伤口上部,用力勒紧止血,“你被什么东西刺成这样?那熊还会拿刀扎你?怎么没再往上扎点。”他的指头敲了敲托马斯的胸口。
托马斯说:“我是跟着你跑的时候,没注意雪里有木头,跳下去被尖木头刺进大腿里。啊疼死了。”
“又是个麻烦。啧。”避寒早把不爽摆在脸上了,“爬到高点的石头上坐着,腿别分太开——你怎么不干脆把这条腿掰下来直接拿给我省事儿了!”
哥哥的舌头,哥哥的吻,终于落到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上。托马斯生平第一次想感谢疼痛,为他带来了避寒,他几乎要沉迷于这种虐待肉体、同时让精神满足的把戏。假如这里还能出现一位正常人,就该好好告诉他们——这三个兄弟,三个男孩,正在玩什么邪恶的角色扮演游戏:恋痛?自我虐待?精神交媾?
有基本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疼痛并不能等同于爱。
——但它能够带来爱,托马斯想,它让我和避寒、奎良和避寒、我和奎良变得亲密无间。疼痛为我们带来了爱。
“哥哥。”托马斯轻轻呼唤,把下巴抵在腿间清理伤口的避寒的头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避寒吐掉污血,推掉压在脑袋上的负担,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盯住托马斯,然后不大高兴地拍了他脑门一下,呵斥的语气充满兄长架势:“不要有下次。”
“我错了。”托马斯以为避寒发现了他的古怪小把戏,他愧疚,但并不觉得为此后悔。
但避寒说:“你知不知道跳到尖刺上被扎伤大腿,传出去会有多丢人?你简直像一只愚蠢的瘸腿跳蚤。”
灰色的小跳蚤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件羞耻的事。他的眼神留在哥哥鬓边的散发上,考虑要不要伸手去摸一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