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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离】晴雨

Summary:

微服私访,假扮夫妻。
私设很多,逻辑稀碎,没有考据,也没有文笔,非常个人理解的我流世界观和角色,ooc预警。
“轻策庄近日里来了一对夫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轻策庄近日里来了一对夫妻。
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远远瞧见女子白衣素簪,男子剑眉星目,恍惚若天上谪仙气度不凡,当即恭敬地请人二楼上座。
轻策庄地接沉玉谷与翘英庄,东南水路可通归离集,两边往来贸易不断,若是寻常商贾夫妻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奇就奇在二人一出手便买下了玲珑斋古玩中的一件珍品,不仅没有还价,甚至多给了三成。做成这笔生意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直呼是岩王爷显灵,送人出门时左脚绊右脚行了个大礼,若说是他见了岩王帝君本人可能也不过如此。
庄上近日总有些不太平,如此一件奇闻轶事倒是冲淡了些许坊间的萧条气氛。
掌柜亲自上楼来为贵客续一盏游韵单枞,便见桌上檀木雕花盒子里正放着那件众人议论纷纷,据传是跟岩王爷颇有渊源的古玩珍品。到底是好奇心作祟,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瞧着形状似是一双筷子,只不过通体是白玉制成的,一边一支雕刻着归离集的岩王与尘神。光看这材质雕工便已是不凡,更绝的是那玉中仿佛有万千金丝缠绕,日光之下极为耀眼。
许是他瞧得久了些,那女子冲他微微一笑,道:“让您见笑了。我夫妻二人承蒙岩王爷庇佑,往沉玉谷去做些玉石生意。”
她看了眼对面品茶的俊雅男子,又道:“我夫君此人极好美玉奇石,又对帝君与诸仙典故如数家珍,故而见着这样的珍品可就走不动道了。”
那男子听她有意调侃倒也不着恼,只搁了杯子赞叹:“南有和田,北有金丝,沉玉谷当真是名不虚传。”
掌柜的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刚准备开口称呼,就听见女子语带笑音:“夫家姓钟”,他当即顺势接话,“钟老爷,钟夫人。两位可还要添些茶点?”

待到上了茶点,那钟夫人又请掌柜同坐,说是有事请教。
掌柜的受宠若惊,便听人问道:“听闻轻策庄出过不少帝君的古迹传说,我等商贾总想要讨个好彩头。”
掌柜了然:“据说百年前轻策庄有一恶螭盘踞,正是岩王爷天降神兵将其降服,后来又由当地仙门世家镇守才保得太平日子。自那以后,便时常有些帝君当年降妖除魔留下的物件现世。道长们都说此乃祥瑞,是帝君护佑此地安宁的象征。”
那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问:“道长?”
见打开了话匣子,掌柜的也不拘谨,“便是那边山上的龙王观,当年诸仙门世家合力所建,代帝君之责看管庇佑此地,求签许愿灵验得很。”他整饬了下袖口,得意地抬起手来,“您瞧这扳指,据传是岩王爷当年落下的一枚天星碎片制成,请来可保家宅安宁财源广进。”
钟老爷“哦”了一声,似是来了兴趣,“竟如此神奇?”
“这可不是吗!”,掌柜的一瞬起了兴致,忽又沉下声来,“只是不知最近为何总有些许怪事。”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前些时日涨水淹了几处农田,碧水河渡口还沉了艘货船。好在没开出去多远,人没出事只是一舱货物不翼而飞。庄上人都说定是孝敬龙王爷和诸仙家了,观里的道长遂同大家伙筹措香火钱,过两天还准备办场法事。”
“但也有传闻”,那掌柜的将声音压得更低些,“说是轻策这有人造了孽惊动岩王帝君,是岩王爷要降罪呐!”
这确是件闻所未闻的怪事,夫妻二人正欲再问,就听见客栈楼下有人起了争执。

“一车货物均已送达,哪里缺漏?”
“这般大小的木匣应当有两只,为何只剩这一个了?”
只见一木簪绾发的青衣姑娘抱着长方形木匣子,面对高她个头的男人朗声质问。
另一边的男人们劲装束袖,作镖师打扮,领头的那个回道:“我们兄弟押镖并不知道箱中装的何物,姑娘只说少了箱子,为何不对照清单开箱验明?”
这话叫姑娘一听更抱紧了手中木匣,镖师见她动作则不依不饶,“那让大家伙来评评理,你不愿按清单验货,怕是想诓我们不成?”
那青衣姑娘气极,口不择言:“我龙王观行事哪里容你置喙!典仪法器又岂是你想开箱就能开的!”
她见围观人越来越多,提高了声音:“也不怕你们知道,丢的那箱装了一柄三尺六寸五分的百年桃木剑,不惧火焚刀砍只因剑身自然镶嵌一颗岩王帝君的天星碎片,乃是专为后日典仪所备。”她说着瞥了一眼镖师,“怕不是你们见了宝物监守自盗!”
那镖师也被激起了火气,“我们剑匣镖局往来遗珑埠和归离集多年,在这一带走镖最讲信用,姑娘何故污我等清誉!”
他死死盯着青衣姑娘手中抱着的木匣子:“怎么你说箱中不是就不是”,说罢就要伸手去夺,“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监守自盗!”

眼见着两波人就要动起手来,那楼上掌柜的忍不住双手合十:“哎呀诸位仙家保佑可千万别在小店门口出什么事来……”
殊不知在他身侧坐着的那对“夫妻”正是岩王钟离和尘神归终。
那镖师将将要碰到木匣子,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弹开,人也向后退了几步。抬头便见二楼翻身跃下一个人影,袍角似有金鳞龙纹晃眼而过,负手而立正巧隔开了他与那青衣姑娘。一旁的镖师们见状,互相示意一拥而上。
掌柜的见客人在自个儿眼前纵身一跳,当即有些坐立难安,嘴里嘀嘀咕咕求神拜佛,着急地旁观楼下战况,一转眼却见“钟夫人”正悠闲地嗑着瓜子,时不时冲楼下喊上两声“你悠着点”。
“钟夫人”像是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一笑,默默把瓜子盘给人推了过去,“这出门在外做生意嘛,多少有点武艺傍身不是?”那掌柜的心说有些道理,毕竟夫人都不着急,故而准备伸手去拿上一颗瓜子,结果刚一回头又险些背过气去。
归终顺着他的目光瞧见那装着金丝玉筷子的檀木盒空空如也。转眼间楼下镖师横刀砍来,钟离却从容不迫的一挡一拨便叫刀锋再难近寸许,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其中一根金丝玉筷子。
至于筷子的另外一根,早在弹开镖师夺取匣子的手时,被当暗器丢了出去,如今已不知道落在何处了。
归终忍不住“嘶”了一声,无语凝噎状替人圆话。
“……这…败家,当真是败家。”

楼下短兵相接,金石之声不绝于耳。那筷子在钟离手中恍若神兵利器三尺青锋,反倒叫手握长刀的镖师们都震得虎口发麻。
正在此时,有人试图绕到后方再去夺青衣姑娘的木匣,突然警觉有双眼睛直盯着自己。那目光似是神明下凡,带着些许慈爱和悲悯。
直到归终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人顿时觉出些冷冽尖锐来,脚步趔趄了一下。青衣姑娘被撞到,木匣子脱手打开。围观众人伸长脖子,只见里面露出一把七弦古琴。
形势有变,两边都停了手。钟离回头看时,归终也恰好走下楼来。
见匣子已经被打开,青衣姑娘反倒不慌了。她抱起琴信手划过一曲惊梦,琴音泠泠如清泉激石,又似昆山玉碎。她青色袍袖一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众人听罢皆叹当真是把好琴,唯有归终微微蹙了下眉。
“大家都看见了,这匣中不过一把琴而已。”那姑娘高声道。
这琴不足三尺,较寻常七弦更短,也更薄些,琴额到轸池处更是嵌了一整块遗珑金丝玉雕琢而成的并蒂莲花。可就算中空,琴身内也决计藏不下一柄三尺余长的桃木剑。
镖师们见此顿觉理亏,却有口难辩。钟离却绕着那车货物走了半圈,问道:“这货物送来时便是这般堆放的?”见一旁人点头便又道,“既然上下皆是相同的两只箱子,为何下方的宽出了寸余?”
“那不如搬开看看?”归终见此,也走上前来。
见没有反对,众人挪开上方和侧边的箱子,便见中间两箱夹缝里正立着一只长条木匣。
“想来是路上颠簸,匣子顺着缝隙落在中间,被挡住一时找不到罢了。”归终道。
她又笑眯眯地回头对着青衣姑娘,“想来是大家误会一场。”
青衣姑娘也顾不上之前放的话,开箱一看,果真是一把三尺余长的桃木剑,剑身镶嵌的想来就是那枚天星碎片。她又拾起镖师掉落的铁刀照那木剑剑锋一砍,只见铁刀应声断为两截,木剑却是完好无损。围观众人啧啧称奇,皆言说这定是百年难得的宝物。
于是两拨人千恩万谢,众人也散去了热闹。那青衣姑娘安排了后续事宜便追上来,好说歹说要请两位贵人吃一顿便饭。

“我叫韶雨,是龙王观的琴师。今日是替真人来接法事的器物。”青衣姑娘以茶代酒,“多谢两位相助,才不会误了之后的典仪。”
归终正对着翡玉什锦袋下箸,“姑娘言重了。我们夫妻初来乍到,也想问问是什么典仪如此隆重?”
“乃是为了礼敬帝君与诸仙,近来庄上怪事频频,观中长辈都觉得是有所怠慢才招来的灾祸。”韶雨犹豫了一会,又继续道,“想来两位也已听说过帝君降罚的传言。”
“既知传言庄上人又为何不避?”钟离问道。
“到底故土难离啊。况且观中请仙祭祀向来灵验,人心惶惶总要找些依托才是。”
归终不做声。钟离把她盯着的松茸酿肉卷夹到碗里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于是她轻轻笑了一笑,又回头去看那姑娘,问道:“如果帝君当真降罪又该如何?”
这次轮到韶雨姑娘沉默了。大概是看归终问的真切,她最终长叹一声。
“我不知道。”
“我自幼跟随观中真人学习道法,耳闻诸仙典故长大,从未想过有一日众神弃我们而去。”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时眼睛亮如星辰,“不过尘世之大,想来帝君与诸仙也未必管得过来。”
“众人求神拜佛,最后靠的却还是自己。”
像是惊觉自己失言,她抿了抿唇,微笑道:“不过是我一家之言,两位也不必放在心上。”
待到宴席终了,她抬头注视天边云彩片刻,指尖微动,又对着归终和钟离行了一礼。
“明日或许会起风,还请夫人多添件衣裳。”

是夜,归终绕过屏风,就见钟离整个人长手长脚挤在外间那张靠榻上。
“你做什么缩在这?”归终笑道。
她侧身看了看里间铺好的床铺,“我等魔神于食寝本无需求,你若介意不如到床上打坐,还暖和些。”
钟离睁眼从假寐中起身,看她眉眼弯弯,只问:“抓到了?”
归终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就从身后掏出一个机关榫卯的小笼子。巴掌大小的木笼中飘忽着一团紫灰色的影子,每每撞击笼柱就被一闪而过的金色符箓弹回去。
“魔神残渣,藏在掌柜那枚扳指里。但含量很低,不致命。”
钟离拿着笼子看了看,那影子似乎极害怕他金色的眼睛,顿时消停不少。归终瞧见后便伸出手指在那笼柱上弹了一下,心说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应是一种置换法则,只是每次的量极少才不易发现。通过魔神残渣的能量来实现愿望,但交换条件是寿数…”钟离抬起头来,“还有信仰。”
“不错。每次只限制在少量,或许是图谋深远。”
“要么是也只能取出这一点。”
归终叹了口气,将笼子收起来。“只可惜掌柜的今年怕是要破财消灾了。”
“此人经营有方,一应器具整洁有序,也不曾苛待下属。”钟离起身点了烛台,“生意兴隆是他自己挣来的,倒是与此无关。”
这番事了便另有一桩需得问上一问。归终替两人各斟一盏茶水,碧波晃动间她出声问道:“依你所见,今日如何?”
“琴是那把琴,人却不是那个人。”钟离抿了口茶,“她虎口有茧,是长年练习抓握兵器所致,而本应该是琴师生茧的地方却要薄很多。”
“她练琴想来不会超过三年……却是个有天分的。”
钟离似乎是想起来些什么,搁下茶杯问道:“你今日……为何蹙眉?”
尘神是智者,达观,豁然,眉眼间常带着明媚的笑意,忧思从不曾显露在她脸上。
归终见他半是犹疑半是不解,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是那姑娘拨弦时琴中像是有杂音。”她晃了晃手指,“却又并非琴中藏剑的沉闷声响。”
“既然琴中无剑,那杂音又从何来?”
“又或许是她技法欠佳,拨弦时偏了寸许。”归终伸了个懒腰,他二人做凡人打扮,行凡间诸事,仿佛真被锢在这具躯壳里有了些凡人犯懒的毛病。
“既然这龙王观这么有意思,倒不如我们明日去拜上一拜。”
钟离见她笑倒也放下心,故而等她回头看时却发现钟离当真打起坐来。归终一时气结,转身又念叨着要寻一件大氅。
“魔神也会怕冷?”
归终瞪他一眼:“你没听那姑娘说,明日要起风的。”

第二日当真是起了风。
归离二人裹着披风大氅上山,见了那隐在云霄深处的龙王观。许是典仪将近,观中香火鼎盛,信众往来不绝。两人在外侧转过一圈,又进内殿见过诸位天尊神仙的塑像,此地建成已有百年,一时倒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归终心血来潮,当真去冲着神像拜上一拜。钟离在一旁瞧见那不知何来的神明将视线投落在她身上,竟生生觉出一股荒诞来。
待走过香客聚集的地方,归终突然问道:“你说那些神像为什么低眉呢?”
“是凡人在渴求神明落下的目光,还是神明本就不忍看这凡尘苦楚?”
看钟离似是不解,她又说:“我想起昨日那位姑娘的话。尘世之大,神明如何能管得了这许多事,又如何能渡得了这许多人。”
钟离奇道:“当初结盟说要共济苍生的是你,如今觉得救不了的也是你”,尘神亦会多愁善感,他顿时笑了说:“归终,我有些看不懂你。”
归终想说,她恍惚在梦中见过散落于大地各处的神像,破损残缺,黯然失色,仿佛有一种连自己也渡不了的苦厄。一如今日她观殿中塑像,虽是彩绘金身,却如坐于红莲业火。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提,只定定地望着远处。
归离集的魔神二人却在这山间野观前谈论神佛道法,那虚妄荒诞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钟离心知归终有事瞒他,可她既不愿说就也不必说。尘神精通卜筮之术,钟离又忆起早些年归离集务农,苦于晴雨不定天命无常,归终便将此法授于凡人。她那时说起凡人畏惧自然万象,只因天命不可知,而世间事难料。她说占卜观星虽借了神灵之名,却是凡人可知天命最快的途径。
那年薄暮冥冥,归终白衣大袖在一片琉璃百合花海中转过身来,话音里带着笑意:“摩拉克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所有人都在担忧天气阴晴不定的时候,只有一位老人家依旧乐呵呵的。他说若是晴天他就卖鞋,若是雨天他就卖伞,怎么也不会吃亏了去。”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像是她机关的最后一块部件严丝合缝的拼了上去,“你说人们若是察觉天命亦可知,又如何不能制天命而用之呢?”
而如今她却像是在说无常不可逆,说天命不可违!
钟离自诩固若磐岩,这一刹那却心绪翻涌,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又有什么要从缝隙溜走。
“世间纷难,众生皆苦。”归终叹道,“我拜时垂首,唯有起身抬头才看见神像的眼睛,可你觉得神明究竟在看什么呢?”
钟离想着她终究需要一个答案,于是说:“是为见众生。”
然后他转过头来,眉眼似乎是柔和了一瞬,对她说,“也见我心。”
归终一双眼睛忽而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如灰烬复燃。她轻轻地说:“摩拉克斯,或许你比我们都更适合留下来。”
恰逢此时,四面钟声响起,余音缭绕不绝。些许未尽之言都湮灭在了这回响里。

山间风大,此处也无更多事。钟离走在前头,想了想又转身替归终拢了披风。正准备下山时,却见一位提着篮子的婆婆迎面而来。
老人家慈眉善目,见他二人一同从龙王观下来,便从篮中取出两只香囊递过去,还说些吉祥话祝两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归终起了玩心,指了指自己跟钟离,道:“婆婆您如何一眼知道我俩是夫妻?若我二人是兄妹呢?”
老人家也不恼,笑着说:“老婆子略懂些吉凶占卜生辰八字的,也替人做过媒。可无论这八字怎么合,眉目间情义却都做不得假,老婆子我也无非是看得多些罢了。”
归终笑意更藏不住,拉着钟离一起给人行礼,说受教了。
正当二人伸手去接那香囊,却又是一惊。
“婆婆,您做什么在这山道上发香囊给人?”归终问到。
此处乃是从龙王观下山的必经之路,若是观中道士赠予信众,又何必等在这山道上。
“还有您这香囊可是自己制作的?”钟离补充道。
这次老人家倒觉出奇怪来,大概是看他们流露了一丝迫切反而先安慰说:“莫急莫急,你俩这问的是同一件事,我也不过是替人跑腿赚些银钱。”
……
一刻钟后,济世堂前。
按照老人的说法,这香囊均出自附近最大的医馆济世堂。约莫是三四年前起,她每半月会按医馆要求,领了香囊发给龙王观下山的人。老人家赚些花销,想着又是医馆所制,也算行善积德,便接了这件差事。早年间观中道士见了总要赶她下山,怕她误了信众。有一次一个背着琴的姑娘见了,说其中只是些寻常药材,之后便再没有人来赶她了。
既然要探医馆,总要找个由头来。
还没等归终说出自己那灵思千转妙不可言的理由,就见医馆门前案几上也正摆着同款香囊供人自取,愣是用不着她兜圈子讲故事。
两人借口不服水土开了几帖药,便问起香囊可是医馆所制。
“那是自然”,大夫笑道,“两位自便。”
“这香囊是做什么用的?”
“祛邪辟秽,解郁安神。”
“哦?”,归终疑道,“只是些寻常药材?”
大夫来回看了他们几眼,了然笑道,“老爷夫人且放心,这于生养并无弊处。”
虽然这是她方才想的数个由头之一,可如今被这般讲出来却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反观钟离倒是一本正经,顺着话接了下去:“既如此,可否劳烦讲讲其中药理,我等也好放心。”
“这……”,大夫犯了难,犹豫半晌,见他二人并非本地人也就交了底。
“这香囊确实是医馆所制,只是这药方药理却都出自济世堂的胡老堂主。前些年庄上有过几例怪病,病人身上显出些虫咬似的斑块,除乏力外并无异样。但到底害怕虫灾疫症,我等又束手无策,故而向老堂主请教了这张药方。”
“……他提了个要求便是不收此类病症的诊金,以及每半月需人在龙王观山道上发放由这药方所制的香囊。至于药理,我等晚辈实在尚未参透。”
“请教?”归终抓住了关键,“那胡老堂主现在又在何处?”
大夫压低了声音,似是不愿多说:“老堂主人性格有些乖僻,早年间不知何故突然疯疯癫癫的,见着东西就烧。大家伙敬重他悬壶济世多年,便只好请他到庄外去住。”
“还望两位莫将香囊的事说出去……庄上总还是有人忌讳。”

待寻到庄外十里,便见一处屋舍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笼。而陈旧的牌匾上却写着“义庄”二字。
“难怪忌讳。”归终叹道。
她复又低头去瞧门前立的牌子,只见上书“棺椁灵位,挽联寿衣,买一赠一,多购多得”。
能叫她吃惊的人属实不多,归终纠结了半晌,最后感慨一句:“当真是位妙人。”
她见钟离不说话,想来是也应付不来,便自行上前去叩门。
只听里面人回道:“今日不开张,外头亮了两盏灯笼再来!”
归终“嘿”了一声,想着不如去把另一头的灯笼给点上,却见钟离站在原地不动,只朗声念道:“庆云不常在,乌云不长留……”
那不宽的木门登时向两侧打开,风声一瞬呼啸而过,有人自暗处而来。
“不如登绝顶,晴雨皆不愁。”钟离看着迎出门的那人,不动声色念完了整首诗。
来人两鬓斑白,已过花甲,一出门见到归离二人便行了大礼。
“后生见过帝君,见过尘神。”
“你就是胡老堂主?”
归终愣神了片刻,复又意识到钟离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偏将她蒙在鼓里。钟离见她直盯着自己讨要说法,面上波澜不惊,话音里却忍不住笑意,“想来那时你正巧不在。”
胡老堂主也笑着拱手道:“尘神大人见谅。几十年前我曾登庆云顶求仙问道,有缘得见帝君与削月筑阳真君,之后又有幸得真君青眼,获准跟随学艺数月,才于岐黄之术更有进益。”
钟离侧过头去悄声提示:“你那时正闭关钻研涤尘铃,正巧错过了。”
“那这诗又是?”归终思索间恍然大悟,“庆云顶山腰的摩崖石刻竟是你作的?”
胡老堂主哈哈一笑:“少时年轻气盛,初至绝云间任性之作,叫尘神大人见笑了。”他复又给归离二人行了一礼,“便是在此处仰止亭前得遇帝君和仙人点化,此后不求长生道,愿为天下医。”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香囊竟能抑制魔神残渣的扩散。”
见归终取出了熟悉的香囊,胡老堂主却只是长叹一声:“我所学有限,终究只能抑制,无法彻底根除影响。”
“不必妄自菲薄。只用寻常药材就压住魔神残渣扩散,便是仙人也难做到。”钟离在一旁赞叹,他见归终冲他点了点头,便知二人心中均想到了一处去:这等法子,即使是他二人,不费上一番功夫怕是也难成的。
胡老堂主边请人进屋,边说道:“想来两位至此,便是已经知晓龙王观诸事。”
三人挤在窄小桌前叙话。胡老堂主讲起早些年怪病初现,反应过来可能是仙人提及的魔神残渣。可那残渣唯独惧火,除却火烧怎么都除灭不尽。
“我又见众人从龙王观请来供奉的物件上有沾染魔神残渣的痕迹,因此想了香囊的办法。若暂时无法根除,在我研制出解法前能压制一二总是好的。”
说到此处,胡老堂主冷哼一声:“百年名门世家,如今却只剩一群假道士玩忽职守装神弄鬼。”
既已说到了龙王观,归离二人自然便问起了那位自称琴师名叫韶雨的姑娘。
果不其然,这位姑娘也曾来此向胡老堂主讨教过魔神残渣的问题。
“只是印象里她来时背的是一把剑。”胡老堂主低眉思索,“这几年她替观内真人出面不少,许是近来学的琴。”
归终思忖间又问,“那你可知这位姑娘可曾有过姐妹?”
这样一问,老堂主顿时想起来了:“更早之前,确有一位背着琴的姑娘来问过去往绝云间的路。”
“她叫什么?”归终跟钟离对视一眼,看来这次是来对了地方。
“时晴。晴雨晴雨,我该想到的。”胡老堂主忍不住长叹,“若真是她……”
他话里透出悲痛不忍,使得归终心内一凛。
“三年前庄上祭祀,有琴师藏剑于琴中,在祭台上刺杀龙王观真人。”
“琴师称道士们弄虚作假,借神鬼之名敛不义之财。那真人重伤,却未死。”
“之后轻策庄忽降暴雨,一夕之间似有洪涝之象。道士与庄上众人认为是琴师刺杀招来神明之怒,遂将其沉了碧水河以求宽恕。”
“而我外出采药,没能将人救下。”
虽是一面之缘,可如此惨烈结局仍令人唏嘘。
老堂主懊恼不已:“……既去寻了绝云间的路,又何必再回来。”
静默间钟离抬眼,目光如炬火灼烧,照彻万古长夜。他问道:“那你又为何回来?”
这一问掷地有声,叫胡老堂主肃然起敬。他起身再拜,又转身将杯盏举起遥敬远方。

待回客栈时天色已晚,外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归终先将灯烛点了,豆点火光在窗影间摇曳不定。
“习琴者执剑,当是末路穷途,惨烈非常。”
钟离摇摇头,“杀身成仁,不算末路。”
归终胸中痛彻,叹道:“若是那真人即可死了,观内十数尊塑像亦尽数毁去,只怕结局也未必两样。”她眉眼低垂,映在杯盏中波澜阵阵,似是要落下泪来。
“神魔诸事道法可破,人心贪嗔却难除灭。百年世家也叫妄念馋食殆尽,让封印里的东西钻了空子。”
“你说过的,未知而生怖。”钟离为她添了茶,“仙人伟力于凡人而言尚且匪夷所思,更莫说是自然天地万象。”
“我等魔神既有‘引导’之责,便以教化开民智,以契约辨是非。”
“你可还记得你在归离集立下的四诫?”他问道。
那是归终留于凡间的四则诫语,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当年岩神曾于诫石前长立,最终接下了作为信物的锁钥。
既然人心非神明权能所及,那……
“解铃还须系铃人。”二人异口同声。
“我等能做的不过是让铃铛不响而已。”归终说。

恰逢此时,窗外风声骤急,呼啸间滚滚而来。
在这风声里,归终忽然轻轻说:“我们之于凡人,一如高天之于我们。”
人命如草芥,众生似蝼蚁。
钟离猛然抬头去看窗外,只见黑云层叠如浓墨翻涌,星月被密不透风地遮住,就好似遮住了谁的眼睛,晦暗朦胧间只余屋中一点灯火。下一刹那,有利刃刺破风云撕裂天地,又叫室内片刻亮如白昼。
滚滚雷声里,他见归终伸出食指蘸了茶水,一笔一划落在桌案上。钟离凝神去看,那痕迹阴阳爻相间,正是一个坎卦。
坎为水。钟离知道归终定然是看见了什么。归离集傍水而生,若是水满而溢之象便是要防南边深海漩涡之魔神。他思量间,也用茶水作答,一阳二阴,落下一个艮卦。水来土掩,当筑山岩御之。
归终只定定看着那两则卦象,不置可否。她眼中火光明明灭灭,似是透过那些许痕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以防万一,钟离去握她不自觉蜷起来的手,却触到一手冰凉。
魔神也会觉得冷吗?钟离突兀地想。
“卦不可算尽”,他说,“哈艮图斯,你是卜者,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钟离将她握紧的指尖展开,唤道:“归终,该回神了。”

骤雨来去匆匆,归终起身打开窗户,就见月亮重新挂于枝头。她方从那战火纷飞与洪水滔天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若我有朝一日……且让我随风散去。”
星尘落在她发间好似一层朦胧的薄纱,叫人看不分明。钟离突然觉得心惊,仿佛她当真就要散作微尘,乘风而去。
归终却回过头来展颜一笑,问他要不要打个赌。
钟离当即答说不赌。
归终奇了,“你平时也不曾拒绝得这样快。”
钟离见她无事,也舒展眉眼,答道:“世人皆知尘神大人料事如神,与你打赌必输无疑。”
“那我自然是不起卦与你赌。”归终说到。
见钟离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归终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这彩头就让赢的人提一个要求吧。”
钟离笑着摇头说:“你到底为何非要与我赌这一场。”
这次轮到归终笑意渐深,道:“魔神虽有‘引导’之责,可或许终有一日尘世也无需你我。”她站在窗前,星月却没能将她彻底照亮。
“人心善恶两分,凭人类自己如今又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她抬起似笑非笑的眼眸,眼底波光一如方才般闪烁不定,似是她平时那些灵机一动的奇思妙想,又像是在开一个古灵精怪的玩笑。她将食指放在下唇上,轻声说道。
“摩拉克斯,你当真不想与我赌这一局吗?”

昨日暴雨过后,今日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龙王观前庭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聚集着前来观摩典仪的人。归终和钟离趁无人注意,寻了高处的钟楼观望祭祀时的形势。
那传闻中有神通之能的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着道袍,一手挥舞桃木剑,一手摇动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细看之下,剑身镶了一枚不规则的金属片,正是之前闹市中失而复得,包裹着天星碎片的桃木剑。而有一面之缘的韶雨姑娘则在高台一侧抚琴,亦是曾见过的嵌有金丝玉的古琴。
见她抚琴,钟离侧身问道:“今日琴声可还有杂音?”
归终点头,“有。”
钟离若有所思,归终却又摇了摇头:“上一任琴师行刺,是将剑藏于琴中。已用过一次的办法自然会被防备。”
“她虽是习剑的人,但至少不会藏在轻易能想到的地方。”
归终见另一侧不得章法的剑舞,反问道:“那桃木剑上当真是天星碎片?”
钟离摇头:“若说熔铸兵刃还有几分可信。”
此时,高台上的真人正将那桃木剑与三清铃相碰,俨然是请仙做法的高人模样。正当他敲击至第三次时,那传闻里遇火不焚的桃木剑骤然窜起火苗来。日头当空,干柴烈火,众目睽睽之下那火焰顺着木剑越烧越旺。真人自然是不会什么驭水之术,也想不明白传闻怎么突然不作数了。火苗又扑不灭,他只好眼睁睁看着烧到剑柄,烫着手了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将那火把似的木剑扔开。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定。见真人扔了木剑,想起那遇火不焚的传闻又都窃窃私语起来。
唯有琴声未曾停过。
这变故陡生叫归离二人也都睁大了眼睛,钟离探出身去却被归终拦了下来。
“再等等”,归终说:“当庭对峙破不了人心魔障,反倒会叫自己落了下风。”
那琴声铮铮作响,穿云裂石。归终仿佛自琴声中瞥见金戈铁马,窥见血海深仇。
“我若是她”,归终话里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期许,“定然不会只用这样的办法。”
话音刚落,信徒中突然有人叫喊起来。
“快看天上!”
“这日头怎么没了?”
“是神罚,必是神罚!”
今日明晃晃的太阳却不知被什么黑影一点点吞没,天光昏暗,气温骤降。众人惊惧万分,纷纷跪伏在地祈求神明宽恕。那真人和一旁的道士早已被这不曾见过的景象吓得两股战战,喃喃自语,惊觉神罚当真存在。
只有琴声不曾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愈奏愈急。
黑影侵吞了大半日光却犹嫌不够,并无半分慈悲地湮没光明,倒真像是神明一怒。
之前烧着的桃木剑却成了此刻唯一且微弱的光源,那将熄未熄的火焰中似有冷光闪过。钟离微微眯了下眼睛,心中有了猜测。
而那真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慌忙爬起趁乱便逃。
弹琴的韶雨姑娘却在此时有了动作。她拍开琴额那块金丝玉,又抬指划过,伴着一曲惊梦仿如裂帛之声,七弦根根崩裂断开。
“那杂音不见了。”归终说。
下一刻日光便彻底被黑暗吞没。

时候到了。
归终和钟离几乎是掐着点追过去。后山此处正是当年封印螭的所在。
龙王观那位真人本就是因心中贪念,叫逸散而出的魔神残渣附了身,此刻慌不择路只顾逃去封印之地,好让螭再救他一命。而韶雨姑娘紧随其后,她手中握着一柄尺余短剑,剑柄金丝玉与方才断弦古琴上的如出一辙,而剑身此刻光芒大盛。
“明暗合鞘,竟是云家子母剑。”钟离叹道。而被熔铸在剑锋之上的才是一块真正的天星碎片。
真人被那短剑刺中肩背,顿时脱力跌倒,他的伤口处冒出紫灰色影子般的魔神残渣,仿佛断尾求生狼狈逃窜。韶雨姑娘正等着这一时,即刻旋身挥剑去斩那影子,剑刃刺破虚影稳稳地将它钉在地上。那灰影不甘地挣扎嘶吼,想要摆脱束缚,她扑上去双手握剑猛然用力,将未能回归本体的魔神残渣尽数击碎。做完这些她浑身都是魔神残渣湮灭时侵染的伤口,疼痛如蛆附骨,但她却直起身缓缓舒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原本跌倒的真人却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步履蹒跚姿态怪异地从她背后靠近。许是离封印之地太近的缘故,暗中窥伺的螭准备奋力一搏,自阴暗处伸出紫灰色的利爪再次附身,就要去夺韶雨姑娘手中那柄带有岩神印记的短剑。
他非但没有成功,还摔出去了数十步。他回头去看击退自己的东西,只见眼前落下了一颗小石子。那石子平平无奇,既非美玉也无棱角,只是落地时弹跳了一下,隐隐露出岩元素的印记来。霎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汹涌,他仿佛透过那颗石子看见一双金色的瞳孔,听见自远古而来的低沉龙吟。
仿佛刹那间这方圆百丈之内,岩壑崩崒,山峦如倾。
归终则自后方迅速上前,数道符箓一齐拍出,并起二指作剑,将魔神残渣全数逼回了封印之中。她又从袖中抛出机关,在原有的封印之上多添了几重枷锁。

韶雨姑娘回过神来见是他们二人,脸上露出几分释怀和坦然:“能找到这想来你们多半也都知道了。”
“那便从所谓帝君降罚的流言说起吧。”归终问道:“想来那也是你刻意传出来的。”
“不错”,对方点点头,“包括近来许多有关帝君和诸仙的遗迹物件也是我授意的。”
“但其实那些所谓的物件都是你造出来的,与仙神无关。”归终说,“你是为了博取信任,好叫你挑选典仪的时间。”
“日食之象难得,却是最像神罚印证流言的存在。”
“那日你我初见,你对我说次日会起风。”归终眯起了眼睛,“你会观星卜筮之术。”
韶雨姑娘叹了口气,“确实如此。”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钟离补充道,“是那位真人,或者说是附身他的东西确实要寻一件有岩神印记的物件。”他转头看了看一侧的封印之地,“螭需要岩神信物破开封印,可这物件又会将它灼伤,故而它只好附身于人。”
归终接着说:“所以你便造了数件精美的赝品,谎称是仙家物件进献上来。虽于解封无益,但却因着制作精美,又有你在庄上提前造势,使得龙王观捞了一笔不小的油水。”
韶雨姑娘却笑了笑,“观里早就在做这样的事,我不过是故事编得好些罢了。”
“但这次这柄剑,却是真的。”归终说,“那桃木外鞘无甚可奇,藏在里面的才是拿天星碎片熔铸的兵刃。”
那把短剑还握在她手里,韶雨姑娘眼里漏出了一丝轻蔑,“假作真时真亦假。我拿赝品骗了他们几年,叫他们失了耐心不再细细查验。如今真货在眼前却只见皮相不见骨。”
“但那桃木剑也并非一点用处也无。”归终慢慢道来。
“剑身上的那枚金属片不是天星,却是燧石。典仪上剑身燧石与金属制的三清铃相碰起了火星,点燃了含有磷粉的木剑,故而有了桃木剑当众起火的现象。”
“而你手中那把短剑的剑刃却是包裹在桃木剑中的。不管是将天星熔铸兵刃的锻造技艺,还是双剑嵌套的子母剑制式,我们能想到有这般手艺的只有云家。”
“木剑烧毁后可以露出剑刃,但剑柄却是藏不住的。所以一段剑柄被分离开,嵌在琴额那块金丝玉中。我听到的杂音,其实就是藏于其中的剑柄压住琴轸使得琴弦错位所致。而这琢玉的功夫想来是昆家名匠。”
“其实你在闹市中只是展示了木剑不惧刀砍。”归终轻轻说,“但是真真假假,人们总是会联想到一块去。”
“后来典仪上桃木剑凭空起火,又有日食天象,流言作用下众人不得不惧,也不得不信。”
“可到这一步还不够。桃木剑失而复得也需要人来配合你。”
她正说着就见两拨人赶来,一边是留云借风和歌尘浪世两位真君,另一边则是不久前见过的剑匣镖局的领头镖师。
归终笑着点了点镖师:“那砍木剑的刀想来也是提前做好了手脚。”
“而镖局走货怎么会不用绳索固定呢。我见货车边沿尚有摩擦的痕迹,这绳索必是后来才取掉的。”
钟离出声道:“箱子不会平白无故掉下去,便只能是人故意放在中间的。”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韶雨姑娘冲那镖师点了点头,镖师便大方向众人抱拳拱手:“我叫嘉铭,是剑匣镖局的镖师。此番是还韶雨姑娘几年前碧水河相救的恩情。”
他又回头对韶雨说:“姑娘且放心,后续事宜都办妥了,众人也不曾乱了秩序。”
留云和歌尘是接了归离二人的信匆匆赶到,此时日光早已重新显露出来,仿佛方才那天昏地暗就不曾存在过。
歌尘说道:“那典仪高台上留了一纸告示,称帝君降罚是因龙王观行事不端,如今小惩大诫,将道观众人遣散,骗取的财物归还,而台下正藏着这些年庄上人被骗的钱财。”
碧水河渡口沉船的货物大概都在那了。归终心想。
留云自方才起便在一旁思索,忽而向那镖师问道:“你叫嘉铭?……嘉义是你什么人?”
镖师抱拳道:“正是舍弟。我兄弟二人倚仗一身武艺,我守镖局家业,舍弟则是想投到岩王爷门下做事,愿守一方安宁。敢问仙长可是见过他了?”
留云一听,瞥了眼钟离,虽然面上不显话里却有些忍俊不禁:“见是见了,勇气可嘉,只不过走错山头罢了。”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些。
韶雨姑娘却仍立于一侧沉默不语,仿佛此间事于她无关,亦无所求。
这般布局,想出假借岩王帝君的名头以及结识两家名匠的人脉,绝非短短几年可成。归离二人又对视一眼,“动机”,钟离用口型缓缓说。
归终看了看她一身因魔神残渣湮灭时侵染而无法愈合的伤口,叹道:“习琴者终执剑,握剑者复抚琴,真是……”
“她是为了救我!”韶雨姑娘忽然激动起来,像是疼痛难忍般浑身颤抖,却又慢慢平静下来,“姐姐与我自小被龙王观收养长大,姐姐学琴,而我学剑。”她深吸一口气,“三年前我无意间撞见真人与自己的影子谈论借鬼神名义敛财之事,想来那时他早已被附身,我惊慌之下就告诉了姐姐。”
“我们想揭露却没有足够的证据,后来观里查起这件事时,姐姐选择自己揽下来。”
“她是为了保下我。”
“她是为了救你,却也不全是为了你。”归终轻轻摇头,“祭台行刺虽是舍命一搏,但她刺那一剑,亦是为了不负自己的道心。”
归终又转身问:“留云,托你的东西带了吗?”
留云借风真君手中一抛,喊道:“接琴!”
归终抱琴席地而坐,指尖拨弦乐声泠泠。韶雨姑娘觉得手上有些发烫,低头却见伤口一个个愈合起来。这琴音空灵悠远,似是庆云顶的云;又舒缓婉转,仿若归离集的风。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琴声借着仙力传得更远,缭绕在轻策庄上空,那些仍泄露在外的魔神残渣便随着乐声漂浮缠绕,团团簇簇地往此处聚集。钟离在旁配合,将点点紫灰色影子凝在一处,随后丝毫不差地全扔进了封印之中。待琴音渐缓,他抬手又往外头加了一道封印。
韶雨姑娘方才从熟悉的乐声中回过神来,嗫嚅着:“当真……当真是帝君与尘神?”
归终起身说道:“五年前有一位自称时晴的姑娘登庆云顶云上亭。她用一支曲子向仙人讨教天地万象之理,是为教化育人。帝君与尘神闻后称善,应许了她,授她数册书卷。临别时她见原上炊烟,许约五年后再来拜会。”
“而她琴上正镶嵌了一块雕作并蒂莲的金丝玉。”
早在那时她就隐隐知道这道观的真相,以期寻求解决之法,归终心想。
钟离此时走到归终身侧,二人并肩而立,眼中光芒大盛,显出神明本相。
“此曲是她当年所奏,我等来赴五年之约。”
韶雨姑娘手中短剑悄然落地,忆起故人教她如何观星与那藏于房中的书卷,顿时泪流满面。
此事已了,心事稍安。钟离正瞧见那短剑剑柄上雕琢精良的金丝玉,突然想起初至轻策时买的那双筷子来,不由感慨道:“那筷子断了一支,当真可惜了。”
韶雨姑娘泪痕尚未擦干,听他此言,懵然道:“难道那筷子也是真……”
“不”,归终连忙摆手,“那只是双筷子而已。”

待到心绪平静,韶雨姑娘见了两位神明倒也不惧,拱手说:“我方才听闻镖局大哥愿投帝君门下,也知道庄外胡老堂主曾随仙人学艺。”
“我……与姐姐自小便听着帝君与诸仙镇压恶螭的典故长大,因而练就一身剑术,亦有此护卫家国众生之志,还望帝君和尘神不弃。”
钟离思索片刻,答道:“你若真有此心,便去庆云顶寻那云上亭吧。”
见众人拖着那个尚且昏迷的真人远去,钟离无奈一笑,对归终说:“你赢了。”
他见远处炊烟袅袅,人间喜乐,忽然想起归终昨日的话。
“你说或许有朝一日尘世也无需你我。”钟离问道:“那时你我该如何?”
归终似乎心情很好,带着几分雀跃,“那便晨起耕种务农,午间纳凉观云,傍晚手谈两局,闲暇时分喝茶听戏漫步街头,寻一两个馆子,尝三四道新菜。”她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就像是寻常夫妻那样。”
最终不过都是芸芸众生。
“像寻常夫妻那样。”钟离默默重复了一遍。
“你赢了,想提什么要求?”他又问了一次。
归终只是摆摆手,说:“我所求的,帝君早已做到了。”
她向前走去,轻声哼着。
“琼花楼外雪,流萤庭前月。
千岩藏古意,重嶂载春秋”

……
此间惊堂木一拍,田铁嘴将折扇一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堂上众人纷纷鼓掌叫好,茶馆内复又热闹起来。众人各自议论,有猜测那姑娘是否真寻到了云上亭,也有说那亭子早叫仙人施法飞到了空中。
“这您就孤陋寡闻了!瞧见凝光大人的群玉阁没,那往空中飞靠的是浮生石啊。”有人反驳到。
还有人见着熟客钟离也不拘谨,调侃说客卿与岩王爷化名同姓真是缘分。
钟离放下茶盏,笑着答道:“巧合,巧合而已。”
屋外落着小雨,钟离撑开纸伞向街上走去,那伞上一朵琉璃百合在雨中摇曳生姿。有几个孩童正在檐下躲雨,他们头顶着书包似乎是要赶去黉学上课。
钟离路过时,便将伞放在了他们面前。
随后他独自走进了那个微雨的白日。
Fin.

Notes:

下面是一些可看可不看的free talk解释部分(为什么会需要解释啊喂!)。
在删了三分之二的大纲后我终于写完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虽然这个故事可能逻辑很稀碎但也是自己做了一些写故事的尝试吧,描写苦手我会再练的……
灵感是来自于魈传说故事里那个假扮夜叉骗人的事,还有刻晴的“不敬仙神”,以及主线老钟放手让璃月人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在想以前归离两人会不会也有过类似的事呢。
关于魔神残渣部分的私设来自白术传说故事里,螭血泄露有毒但可以炼药。然后私设成要么封印一点点代谢掉,要么彻底消灭但是会按体量爆炸(同归于尽)。这里感谢御用反派螭的参演虽然它的戏份并没有很多。
最后韶雨姑娘和镖局的弟弟其实是想隐晦暗示一种千岩军的雏形。其他私设部分是尝试把璃月各种串一下。比如剑匣镖局的嘉字辈,嘉铭和嘉义还真是千岩军的两个npc。云家铸剑,是提到过云堇祖辈上以铸造技艺闻名;昆家琢玉,是提到过昆钧是若陀偏爱的匠人(虽然可能也是铁匠);胡老堂主,则是来自往生堂相关的起源。还有“归终知来”的说法,所以私设了她占卜预知的能力。
“世间纷难,众生皆苦。”这句是出于靖世九柱的那枚戒指。还有为什么是买筷子是来自老钟的pv。以及关于断了的那支筷子,断的是雕刻了归终的那支。
至于结尾“微雨的白日”是主线老钟说的,之后他便会遇见一个商人对下属说,你完成了你的职责现在去休息吧。虽然似乎归终是那个理解人更多的魔神,但最终却是钟离活成了众生的模样。
感觉想到什么就往里丢了什么,埋了太多东西可能记不全了。
总之这是一个破除封建迷信的故事。虽然我脑子出现的画面可能是重云正襟危坐对归离老一辈说岩王帝君在璃月第五次全体会议上发表破除迷信的重要讲话,所以我们紧跟时事讲究科学捉鬼,然后一旁的小姨申鹤点头补充说物理超度(也许未来会写?)。
感谢你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