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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变成偷猎者的屠杀场。金黄的草地被动物的血染成红色。枪声时不时响起。
三年前,王耀来到了非洲草原,他热爱野生动物,热爱动物大迁徙在草原上扬起的烟尘,热爱乞力马扎罗的雪,热爱这一切。于是,他选择在大学毕业后来这里从事与野生动物相关的工作,虽然工作充满了风险,但王耀依旧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理想。
“你好,我是伊万,新来的。”一个男人对正在给被麻醉的鬣狗装追踪器的王耀说,这只鬣狗在与同类的争夺过程中负了重伤,奄奄一息。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王耀,请稍等一下。”王耀没抬头看他,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过了一会儿,王耀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擦了擦脸上的汗,终于抬起了头,正好和男人紫色的眼睛对视。
“哎,你是哪里人啊。”王耀看着伊万,他立体的五官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俄罗斯人。”伊万回道。
听到伊万的回答后,王耀脑海中莫名冒出几个刻板印象,但是很快就被打破,冰山一样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伊万和王耀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微笑。向日葵,对,王耀认可了自己的想法,盛开在雪原中的向日葵。
“哦,好的,不好意思,在这里太少见到新面孔了,好多年轻人觉得这工作太过危险,都选择留在监管中心了。”王耀反应过来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视线转回了那只沉睡的鬣狗身上,它的毛发被凝结的血块黏成一缕一缕的,伤口附近的毛发被剃光,用手术线缝在一起。这种简单的外科手术王耀常做,常规来讲,动物们都能得到很好的帮助,不过也有无力回天的的时候——被偷猎者一枪毙命。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倒是很憧憬这里的工作。”伊万笑眯眯地说。
“我也是,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相遇。”王耀还是抬头看了看伊万,高大的斯拉夫男人比他高出了半个多头,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伊万的整张脸,伊万的神情让王耀不由得想到了草原上的狮子,和他一头奶黄色的头发,嗯……好像也不是很像,倒更像是妹妹养的西伯利亚森林猫,王耀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点弧度,但他假装咳嗽掩饰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
“咳,我小时候看纪录片,看到了动物大迁徙,撒哈拉沙漠啊什么的,之后就一直想来这里,这是是充满原始和活力的地方,但,我真不忍心看到这些鲜活的生命被偷猎者夺走……”王耀太久没见过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说完,又拉着伊万走到工作间外,指着远处的几只鬣狗,说:“你看,那是刚才那只鬣狗的伙伴,我上次还看见他们和一只狮子抢夺食物。鬣狗是一种有高度群体意识的动物,你看他们一只没有多大,只靠自己完全没法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草原中活下来。”
王耀在说了一连串话后才意识到,伊万好歹也是学动物学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伊万也没打断王耀的话,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听着,王耀的手还拽着他的胳膊。
“啊啊,抱歉,我太激动了,说了这么多话,这段时间只有这些动物陪我,别的同事都去别处啦,我甚至巴不得小羚羊和我讲话。”
“你完全不用总是道歉的,从今天开始,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是一直的同事了。”伊万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更像西伯利亚森林猫了,好想摸摸,王耀心想,不对,这是我的同事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我肯定是和动物待太久了,看谁都像是动物了!
“祝我们工作顺利。”王耀也笑了起来。
远处的那几只等待同伴的鬣狗时不时发出长叫,“对,我们要把受伤的鬣狗放回去,剩下的就交给自然了。”王耀说完把鬣狗抱了出来,放在远处的草地上,临走前还摸了摸它,“这是斑鬣狗其实它们看多了也没那么丑,我小时候看纪录片总觉得它们其貌不扬,但现在看多了甚至觉得它们有点可爱了,嗯……至少在不呲牙的时候。”
在旁边等待的鬣狗们围了上来,嗅嗅自己的同伴。
太阳在下落。巨大的火红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下落。
这里的太阳总是很大,也很红,像正在地平线上燃烧。像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稀树草原的几棵高大的乔木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自己的剪影,长颈鹿在啃食树叶,秃鹫在天空上盘旋,俯瞰草原上的生命。鬣狗在麻醉剂药效过后和同伴朝着那抹夕阳跑去了。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
“你一直带着围巾不热吗,”要知道这是在热带草原,还是在五月,伊万带着一条厚厚的围巾,“这里不是寒冷的西伯利亚平原。”
“还好,”伊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巾,米白色的围巾被夕阳染的血红,“我已经习惯了,或者是为了遮掩伤疤。”说完,伊万拉下围巾,露出了脖子上狰狞的疤痕,虽然王耀只看到了疤痕的一部分,但他推测,整个伤口大到可以割断面前这个男人的喉咙,伤口被随意缝合在一起,针脚错乱。王耀无端想到救助过的无数只野生动物,在有法律的社会尚且如此,那么这个物竞天择的草原上呢。
这天夜里,王耀梦见草原被血染成血红的一片,动物的哀嚎和枪声不断传入他的耳朵,天空也在夕阳照射下变成血色,这幅场景让他想到了地狱。他从梦中惊醒,确保同一个宿舍的伊万没被他吵醒后走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看向窗外,确保这一幕没有再次发生在现实中。
“你还好吗?”伊万问。王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来到了自己身边。“你做噩梦了。”
“没事,我经常梦见这个,它困扰我很久了。”
在喧闹又孤寂的草原上,两个人爬到越野车顶,夜空中的星辰清晰可见。
“这里的星星比我想象中多好多,”伊万躺在车顶,双腿垂在车窗前,小幅度地摇摆着,“从前我在莫斯科,那里晚上看不到什么星星,特别是在冬天,到处灰蒙蒙的一片,本身冬季就漫长,大雪覆盖整座城市,颜色永远是那几种。”
王耀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圣瓦西里大教堂像糖果屋一样五颜六色。
“所以你才要来这里吗。”
“不全是,但差不多。那里的冬天太漫长了,我父亲还喜欢在冬季把我接回摩尔曼斯克,那里是他的家乡,那里每年12月初到1月份中下旬太阳一直在地平线下,北极星取代了太阳,每天高挂在天空中。但有时候能看到极光,像一条丝带,横亘整个夜空。”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极光呢,连雪也没怎么见过。”王耀想起了自己唯一一次见到下雪还是在大学地质考察。
“耀,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就带你去看吧,我总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极光。”伊万爬起来,注视着王耀的眼睛,银河倒映在王耀漆黑的眼睛里。辽阔,深邃。
“好啊。我多么希望。”王耀也看着伊万的一双紫眼睛,罕见的,像紫罗兰一般的眼睛。
“我刚才梦见这里的动物都被偷猎者杀害,它们的血把金黄的草原染成了血红色,被割下象牙的大象倒在草地中呻吟,犀牛被剥下皮,犀牛角也被砍断,我看到白犀牛的悲剧在它身上重现。”
王耀也躺了下来,和伊万挨着,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过,“二十八宿,每个都是一种动物。”
往后,他们还是照例统计数据,每天都新鲜又常规。
但是今天,伊万在野外导出机器上的数据差点被狮子追上,还好他抢先几秒跳上了越野车。
“天呐,万尼亚!你要吓死我了,你知道我多怕你被狮子咬到吗?我上一个同事就是被猎豹咬断了一条腿,然后不得不离开了,救援队要是晚了他甚至会因为伤口感染死在这里,好在他还是活着回去了。”
“嘿嘿,我再也不敢了!”伊万跳上车气喘吁吁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数据搁在后排的座位上。
“你怎么笑得出来的,很严肃的说。”
“好的耀。”伊万抱住了在开车的王耀。
“嘿!布拉金斯基先生,我在开车,您该庆幸现在我们是在广阔的草原,而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
此后伊万确实再没做过这种危险的事情,但在王耀的梦里,倒在血泊中的不再是动物,而是伊万。伊万的喉咙被割开,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身上还有几处弹孔,罕见的紫色眼睛不知所踪。王耀慌忙往四周望去,空无一人,只有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准备分食伊万的尸体。它们向下俯冲。
“万尼亚!”王耀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耀,你又做噩梦了。”伊万坐在王耀床边,拍着王耀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羚羊。
王耀的意识逐渐从梦中脱离,回到现实。他在几天前被毒虫咬了,他一开始没在意,结果现在发烧了,还要麻烦伊万照顾他。
“我还是做了那个梦,但我梦见那是你……”
“只是梦而已,你看我现在好好的,继续睡吧,我在这里。”
“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副场景,它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好吧。”伊万钻进被子里,把王耀的手按在胸前,“你感受我的心跳,我永远在这里,我的生命在跳动。”
“你的心跳像是草原上跳跃的羚羊。万尼亚。”
生命,跳动的生命。这种感觉让王耀感觉到安心,眼前也不再有那鲜血浸泡过的场景,他又看到了每年六月左右草原上的动物大迁徙。他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时,他的眼眶湿润了。角马群奔过河流溅起泥沙,狮子追赶落队的斑马,火烈鸟在水边聚集。生命,流动的生命。
腹部的剧痛刺激王耀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倒在草地上,他被偷猎者的子弹射中,弹孔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后的大地,几只秃鹫正在他蔚蓝色的天空中盘旋,王耀深知,自己就是它们的观察对象。王耀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雪了,万尼亚,我在乞力马扎罗的山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