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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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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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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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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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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库洛洛单人】出埃及记

Summary:

萨拉萨下葬后,小库洛反复地做一个梦,在梦里他成了摩西。
那是他从主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个指引,从此以后,他不再信神了。

Notes:

# 作者不了解宗教也不了解国际局势,没有任何影射
# 纯粹借用《出埃及记》的故事内容
# 据说流星街原型是埃及的扎布林,遂将两者关联

Work Text:

 

 

小库洛抬脚拨了拨地上干瘦的枯草,贫瘠龟裂的荒野漫无边际。他眯起眼睛抬头顺着身侧的绝壁向上看,巨大的土石野蛮而狰狞,一块累着一块,挡去了半个浑浊的天幕。

面前荆棘从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摩西!摩西!]

小库洛没应声。

[不要近前来。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

小库洛一动也不动,两手揣着口袋冷漠地看着那从火焰,神的金身在火焰中闪闪发光,几乎灼伤他的眼睛。

[我是你父亲的神,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

小库洛叹了口气:祂正在说的和将要说的那些话他早就倒背如流。

[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了;他们因受督工的辖制所发的哀声,我也听见了,我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就是到迦南人、赫人、亚摩利人之地。现在他们的哀声达到我耳中,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欺压他们。故此,去吧,我要打发你去见法老,领我的百姓出埃及。]

“我不信你。”小库洛说。

[我必与你同在。我打发你去的凭据就是:你将百姓从埃及领出来之后,你们要在这山上事奉我。]

“我不奉你。”小库洛说。

然后他醒了。侧身睡的小库洛睁眼,月光从窗口穿过,正洒在床头那本油迹斑驳的《圣经》封皮上,院子里晾在绳上的几张床单随着微风摇晃。

一阵阵的夜风如同海浪,把天上的音信吹到岸边,月亮与低垂的群星一齐嗡鸣:

你要……领我的百姓出埃及……

不,我永远不会离开埃及,他想,我的朋友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再会是我的家园。

 

 

直到灾难发生之前,在内心深处小库洛总会隐隐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摩西。这一点他与任何一个憧憬着成为英雄,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的小孩子没什么不同,不过小库洛比他们多一分从谨慎验证里得来的自信:他早已敏锐地从神父赞赏的目光里,从他比同伴快得多的学习速度中,从他本能的对知识近乎贪婪的渴望之内感受到他的不同凡响。

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够被上帝选中,成为那个带领大家走出流星街,走出贫穷与苦难的先知,那么那个人有很大可能是我。

小库洛每次读这个故事时,内心都闪烁着一种隐秘的自负:他可以成为摩西,但他不想成为摩西,就像——如果耶和华不在荆棘丛中突然显灵给他委以重任的话,摩西本打算一生就在米甸安居乐业平静生活——小库洛也是这样,比起拯救流星街人,他现在更想当个巡游世界的配音演员,而且这两者又不冲突,等他未来做出一番事业了,再去帮助流星街的大家,这样不是更好吗?

然而小库洛的耶和华在荆棘丛里早已埋伏多时,就等着这哼着歌悠哉游哉的小男孩撞上去。

 

 

“库洛仔,你说我们出去之后做什么好?”

“出去?”

“对,等我们组成剧团,到世界各地演出,一定能见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吧?”萨拉萨坐在地上,胳膊向后撑着,蹬着红皮鞋的小脚悠闲地晃来晃去,仰着头幸福地畅想未来,“比如说糖果店,玩具店,就是那种毛茸茸的,全新的,所有可爱的我要全都买下来!”

“我们会变得那么有钱吗?”侠客挠挠脸。

“变成大明星当然有钱……”萨拉萨撅嘴。

“或者我们不付钱。”

一群孩子愕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笑眯眯的小库洛。

“你要抢劫?”萨拉萨正襟危坐,惊讶又谴责,“外面可不是流星街!”

小库洛无辜的目光把大家的话挡了回去:“这是《圣经》建议的。”他唰唰两下把书翻到了正确的页码,给同伴们朗读起来:

“我必叫你们在埃及人眼前蒙恩,你们离开的时候,就不至于空手而去。各妇女必向她的邻舍,并居住在她家里的人要金器、银器和衣裳,好给你们的儿女穿戴,这样你们就掠夺了埃及人。”

小库洛微笑着环视大家:“出自《出埃及记》,这是神让摩西解救被埃及人压迫的以色列人之前对他说的话。”他贴心地给从不听神父讲经的飞坦和芬克斯解释,然后又转向萨拉萨不赞同的脸,从容不迫:“是主让我们掠夺的。”

萨拉萨却不服地反驳:“可是我们不是以色列人,并没有埃及人压迫我们啊,怎么能随便抢劫别人呢?”

小库洛摇摇头,仍然笑着,笑容里掺着那种孩子特有的,源于自己思想深度更胜一筹的稚嫩的高深莫测:

“除了我们自己,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埃及人。”

萨拉萨瞠目结舌,瞪着他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憋了半天最后着急得嚷起来:“库洛洛,快发誓你以后不会抢劫!”

小库洛被逗得笑了起来,握住萨拉萨指着他鼻子的手指,包容地连声应答,“好,我发誓,萨拉萨,我发誓。”

“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誓!”萨拉萨目光灼灼。

小库洛故作庄重地把手搭在那黑色的封皮上,短短的五指盖住了十字架上的受难者痛苦扭曲的身体,他朗声模仿着他曾在教堂见过的宣誓仪式,含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气鼓鼓的小女孩:

“我,库洛洛,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宣誓,不做任何萨拉萨认为不道德的事情。”

 

 

小库洛低头望着那个矮矮的坟冢,野花白色的花瓣蔫答答地粘在石头上,他蹲下身,拿走了昨天的花束,把今天新采的轻轻放上去。

哪怕就是因为这个,他想,他也不愿再信神了。

他夹着厚重的黑皮书转身向教堂走去。墓园里露水未退的青草沾湿了他的裤脚,教堂尖顶的三个十字架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好像今天就是那个两千年前的受难日。

“你不用把它还给我,库洛洛,我说了,这本《圣经》就相当于送给你的了。”神父看着桌上被推到面前的书,慈祥地和这孩子解释。

小库洛摇头,平静地说:“还是把它留给需要的人吧,它的每一页我都已经很熟悉了。”

“不是这样的,库洛洛。这不只是一本故事,这是真理,这是我主的所言所行,你要放在手边时常地读,每读一遍都让自己成为更纯净、更善良的新人……”

小库洛安静而有礼貌地全部听完,才和和气气地开口:“主已经在我的心里了,她永远和我同在。”

神父刚想再继续教导,瞥见男孩的眼睛时却被震住了:那漩涡一样的灰色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由愤怒和仇恨的蜡浇筑的长明烛被点亮,成为昼夜燃烧的地狱之火,神父透过他厚厚的圆框眼镜不确定地瞧见了男孩纯白双翼掩盖下的属于路西法的一片黑色羽毛。

“明天的礼拜,请问您可以再讲一次《出埃及记》吗?”小库洛仰起脸问。

神父眨了一次眼,发现那双灰色的圆眼睛里分明只有恳切和盼望。他松了口气,欣然应下:

“噢,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十,我比你大,你输了哈哈哈!”

“哼,再来。”

芬克斯和飞坦的游戏把前排后排的小孩子都吸引着眼巴巴往这里看,小派克不堪其扰地往长凳另一边挪,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小库洛。

黑发的小男孩坐在长凳边缘,脊背挺直,全神贯注地注视前方:教堂内部宛如巨鲸的骨架,讲台后神父矮小的身子远看只有蚂蚁大小,他颤巍巍的布道经过一排又一排孩子们讲话声呼噜声的混杂,传到他们这排已经需要被细心提取,就像从一团乱毛线里理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根。

“由于饥荒,以色列人从迦南迁至埃及居住。法老王不喜这支外族,把他们当作奴隶驱使,令他们不断地做苦工,埃及人于是也厌烦他们,在做工时苛刻地要求他们。”

“一日,以色列人摩西去查看苦工,见一埃及人殴打一同族,摩西见左右无人,便把那埃及人打死埋了,事情败露后摩西逃离埃及,在米甸定居,娶妻生子牛羊成群。”

“摩西生活幸福,然而以色列人却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神惦念这一点,便在西奈山脚下的燃烧荆棘丛里向他显灵,赐予他口才和施展神迹的能力,要他带领同胞走出埃及,前往流着蜜和奶的迦南。”

小派克抬手赶开绕着飞的嗡嗡的虫子,卡车在窗外轰鸣着驶过,送来今天的新垃圾,无穷无尽的垃圾。她往斜前方的窗子看去,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照在土黄的街道和矮屋上,燥热侵蚀着教堂内宝贵的清凉,令人厌倦又烦躁。孩子们唉声叹气,在座位上不住扭动,抱怨着什么时候能领圣餐。

“法老王不同意放以色列人离开,于是摩西向埃及降下十灾:第一灾,水变血,埃及人无法饮水,法老王仍不放人;第二灾,蛙灾,埃及人的食物受到污染,法老王仍不放人……”

“第十灾,死亡灾。埃及人的所有长子,所有头生的牲畜,全都在一夜之间死去,没有一家不死人的。法老王终于妥协,于是以色列人按照耶和华的旨意,向埃及人要了金器、银器和衣裳,夺取了埃及人的财物,离开了埃及。”

听到这里,小派克终于难掩诧异之色,忍不住侧头朝小库洛耳语:

“可是埃及人犯了什么错?不让他们离开的不是法老王吗?”

男孩没有回答。她只看见小库洛抿得发白的双唇,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大片的月光冷而白,洒在断壁残垣之上像某种薄薄的金属,被刀分割成冷冽的几何块面。堆积如山的板条箱上映出年轻的蜘蛛灵活穿梭的影子——

又一次杀戮,又一次满载而归。

窝金和信长扯着变声期的粗哑嗓门吹牛,互相骂了几句又勾肩搭背吆喝着一起去喝酒,顺带扯上芬克斯和飞坦,库洛洛接触到侠客询问的目光,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去。

他的目光落在孤零零坐着的派克诺妲身上——留着半长金发的女孩垂着头发呆,沾血的马甲叠了一折被放在一边。

“你还好吗,派克?”库洛洛无声地走到她面前,站了半晌,轻轻开口。

“嗯?我很好,小库,”派克诺妲抬头时下意识叫了儿时的昵称,反应过来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是说,团长,我很好。”

库洛洛不置可否,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

一时没人说话,他们默默看着脚下的一小块月光,它被几块断墙分割成一个凹四边形。时间像这块白色的月光一样凝固,没有一点声音,好像这月光是喷洒的杀虫剂,世间的一切生灵都悄悄死去了。

派克诺妲突然说话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吓了一跳。

“我只是……”派克诺妲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顿了顿才找回嗓音,“我只是不明白……埃及人犯了什么错?”

“为什么耶和华要杀埃及人?难道不是杀了法老王就可以了吗?” 她看向库洛洛,神情近乎绝望仓皇:

埃及人和以色列人到底有什么区别?流星街人和外面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天下的人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只是被不同的人统治,于是人们分出你我彼此仇恨。

派克诺妲注视着库洛洛的侧脸,白得像月光一样的侧脸——好像他们仍然在流星街的教堂里听神父讲经,洒满月光的教堂,那时的月光温柔似水——他的五官比五年前更硬朗但是依旧稚气未脱,这稚嫩的脸蛋还属于一个孩子,是啊,她自己也是孩子,他们都是孩子,可是他们这群孩子却已经手沾鲜血了。

她忽然感到恐怖,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的恐怖。然后她开始发抖,好像刚破壳的鸡仔在外太空的寒冷与黑暗中战栗。

“派克,”库洛洛轻声叫她,声音沉静有力,一开口便使派克诺妲的情绪稳定下来,“派克,那是神的旨意,而我们并不比神更残忍。”

“至于法老王……”他低下头,声音掺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种讽刺的笑意,“两千年前他们杀不了的法老王,我们现在依然无可奈何。”

当初的法老王已经死了,被做成了木乃伊,干尸风化的尘埃随着大气漂流,落到了如今那些西装革履举着酒杯互相恭维的权势者肩上,他们成了新的法老王。如果杀死了他们,法老的冠冕会顺着血液顺着酒水流到另一些人身上——法老王是杀不死的。

而我们这些受侮辱与损害的人,除了屠杀和我们一样被压迫的人,难道还有其他的反抗方式吗?

 

 

库洛洛弯下腰,把花放在墓碑前,它的左侧有两座坟,它的右侧是两座更新的坟——这些石头像笋一样从地下一个挨一个地冒出来,充满恶意的笋。

死亡正像瘟疫一样蔓延,已经有五个朋友长眠于此。

可是我们离开埃及了吗?我们曾经离开过埃及吗?我们应该离开埃及吗?他想。

但他沉默着,坟墓也沉默着。

往东……他忽然记起来了那个失效已久的预言。

库洛洛抬起头向东眺望——太阳在他的眼睛里升起。

对,迦南就在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