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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不断凝结在窗玻璃上又被飓风撕裂,山峦般的乌云被闪电照耀。
“听啊,这是英格兰的声音。”西萨克丽讽刺道。他们从位于法国南部的校园启程时阳光灿烂,毛色雪白血统高贵的巨马展开飞翼,载着布斯巴顿魔法学校的代表团掠过河湾,施过无痕伸展咒的车厢内部装饰得像波旁王朝的行宫,大家吃着马卡龙欣赏马车下方渐渐远去的玫瑰山谷和薰衣草花田,云上的天空碧蓝如洗,越过英吉利海峡之后却雷雨交加。
保罗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依然沉浸在膝盖上凯恩斯所著的那本《时间之沙·北非及西亚地区魔法植物考》中。布斯巴顿的学生们纷纷附和西萨克丽,进而展开对英国巫师、英语和英式食物的吐槽。
“英国人的时尚品味太糟糕了,我在瑞士见过沙达姆的女儿们一面,伊勒琅戴着一个用锁子甲编织的头罩,看起来很像头上包满纱布的病人,她告诉我那是她制作的魔法道具,戴在头上有助于提升记忆力。”
“也许你应该找她买一个,厄莉娅,”他们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哥尼·哈莱克走进休息室,“你的笔试成绩惨不忍睹。我必须提醒你,只靠实践分是拿不到O.W.L.s证书的。”
厄莉娅做了个鬼脸,“我才二年级,离O.W.Ls考试还早着呢,有大把的时间努力。”
“你哥哥才六年级,已经拿到十二张O.W.Ls证书和九张N.E.W.Ts证书了!”哥尼严厉地说,“我昨天还看见你用水晶球给同学算命,真希望你能把时间精力用来学习真正的本领,而不是浪费在研究茶叶的形状和蓍草的烟雾上。”
“埃及占卜术也是魔法的重要分支呀!”厄莉娅振振有词,“我妈总说预言未来是精妙的艺术,只有少数人才能做到,而我和保罗遗传了她的天眼。”
哥尼把嘴唇抿得紧绷绷的,“我无权置喙杰西卡夫人的行为。但你妈妈最擅长的可不是推命观星,而是魔药学,岳教授说你配制解毒剂的时候把坩埚炸了。你哥哥从三年级就开始帮医疗翼配制药水了,他现在的水平足够去圣芒戈的任何一家分院当药剂师。”
厄莉娅迁怒地瞪了保罗一眼,上魔药课失手毁掉坩埚的新生又不止她一个,总被拿来和完美的哥哥做比较真是太不公平了。四岁的年龄差距犹如鸿沟,杰西卡夫人把一身本领都传给了长子,却没有精力管束野性难驯的女儿,所有教过保罗的老师都嫌弃厄莉娅又懒又笨,厄莉娅就用加倍的恶作剧作为报复。她十一岁时家庭教师们终于摆脱这个混世魔王,把她送进寄宿制的巫师学校。
尽管英国的霍格沃茨不会同意,但整个欧洲大陆都相信只有布斯巴顿能培养出真正的淑女,布斯巴顿的校长乃是声名赫赫的盖乌斯·海伦·莫希阿姆,学期末厄崔迪家族收到她的来信,告诉族长雷托他女儿无药可救。
好在父亲是爱她的。父亲告诉她莫希阿姆的话并非圣旨神谕,“你母亲曾经从布斯巴顿退学,她在德姆斯特朗完成学业,照样成为了最杰出的女巫。”
“那我能去德姆斯特朗上学吗?”
父亲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她解释,然后他蹲下来直视厄莉娅的眼睛,“不行,亲爱的,下学期你还是得回到布斯巴顿去。德姆斯特朗又冷又艰苦,我不舍得你离开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德姆斯特朗是哈克南人的地盘。”
父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的爱意,小厄莉娅的心不禁融化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可是我恨莫希阿姆。”
“但是你不讨厌哥尼、岳和杜菲·哈瓦特吧?”见女儿摇头,雷托说,“你的女校长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之一,也是个充满偏见和傲慢的人,你用不着喜欢她,但你只要待在校园里就安全无虞,她会保护你的。”
“我才不信呢。”厄莉娅说,“况且我们是厄崔迪族人,厄崔迪家族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她是你的外祖母。”雷托摸了摸她气呼呼的脸蛋,“我们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盖乌斯·海伦·莫希阿姆是你妈妈杰西卡的生母,你也流着那个女人的血。”
厄莉娅被父亲郑重的语气震慑住,于是不再抗辩。但她没觉得这层亲戚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纯血种巫师总是互相通婚,细论起来每个大家族都是厄崔迪的亲戚。她一点也不相信那老妖婆不会伤害自己,尤其是她发现连保罗都会遭到体罚之后,完美无缺的级长和男学生会主席保罗·厄崔迪!有天晚上保罗被叫去莫希阿姆的训导办公室,他是被披着黑纱的贝妮·杰瑟里特送回来的,头冠和面纱让她们看起来很像国际象棋里的棋子,他脸上血色全无,手指神经质的发颤,像那些被杰西卡用吐真剂和钻心剜骨咒料理过的、闯入卡拉丹庄园的探子。一种她和保罗在母亲的孕胎和怀抱中共同分享的的阴晦直觉让厄莉娅不敢张扬,甚至不敢刨根究底。
他们蜷缩在公共休息室的软椅之间,在其他学生的谈笑掩护下窃窃私语,“你需要药水吗?我可以去医疗翼取。”
“你对我太温柔了,甜蜜的小厄莉娅,但是药水不起作用。”那双标志性的绿眼睛中掺着枯水季河床般破碎的金色,清澈如水却比黑暗更深,“我更想吃点甜食。”
厄莉娅气得发抖,“她竟敢用毒咒惩罚卡拉丹的少主,我要告诉哥尼。”
“不是惩罚,只是……考验。”
保罗掰开一半比利时巧克力分给厄莉娅。她哥哥总能随时随地掏出糖果,简直违反了甘普基本变形法则,即巫师无法凭空变出食物。
时至今日,哥尼·哈莱克对于保罗在莫希阿姆校长那儿的遭遇仍然一无所知,他只是不满地看着保罗掰开一半柠檬雪宝分给厄莉娅,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认为保罗对甜食的嗜好可能遗传自他那位名字讳莫如深的外公,弗拉基米尔·哈克南过于旺盛的食欲让他从闻名遐迩的俊美男子变成一座需要依赖漂浮咒才能移动的大肉山,不过,在保罗身上没有出现这种危险征兆,他瘦弱得让哥尼不忍心制止他吃东西。保罗对厄莉娅说,“别生哥尼的气,他只是一个倔脾气的老家伙。他在你面前捧高我不过是为了挑起你的好胜心,我有一次给自己调制睡眠药水的时候加多了日光兰根粉,结果它变成了一副真正的活地狱汤剂,我喝下去之后假死昏迷了半个月,把所有的课都错过了。”
大家都笑了,高年级学生纷纷向厄莉娅作证这是真的。“保罗·厄崔迪!”哈莱克教授大为光火,“如果你把自己的性命安危当做儿戏——”
厅堂里的欢声笑语忽然凝滞,哥尼随着学生们的视线扭头,看见海伦·莫希阿姆的使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黑衣委地,宛若幽灵,“厄崔迪先生,请到校长室去一趟。”
保罗平静地点头,厄莉娅跟着站起来,“我也要去。”
出乎她的意料,保罗默许了。莫希阿姆像教宗一样端坐在挑高穹顶之下,和留给保罗的座位之间摆着一张棋盘,椅子有宽大的皮质扶手和厚厚的弹簧坐垫,但老校长的脊梁和椅背始终保持着距离,她是那种永远不愿让自己和别人感到舒适的人。厄莉娅坐在保罗的椅子扶手上,她穿着一条波光粼粼的鱼尾裙,脚腕纤细盈盈一握,踩在珠贝柔光的高跟鞋里。莫希阿姆原本不允许女孩们在学校里衣着招摇,但他们此行都存着慑服英国人和德国人的心——若非如此也不需要十二匹银鬃天马的车驾,使用门钥匙作长途旅行要方便得多。杰西卡亲自带厄莉娅去巴黎订做服装,优雅的裁剪修饰了十三岁女孩单薄的身体线条,让她像卡拉丹的人鱼一样空灵。
但她知道自己是谁的陪衬,布斯巴顿代表团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的陪衬。三强争霸赛创立至今大约有七百年了,是欧洲三所最大的魔法学校之间的友谊竞争,霍格沃茨、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各选派一名勇士,比试三种魔法项目。布斯巴顿按照兰兹拉德国际巫师联合会的要求列出了候选人名单,他们会把自己的名字投入那只愚蠢的火焰杯,但毫无疑问,保罗·厄崔迪将脱颖而出,成为他们的冠军勇士,就像为德姆斯特朗出战的人一定是菲德-罗萨·哈克南。
冠军勇士本人看起来兴致不高。他穿着带有绿色鹰徽的黑色军装,和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随行成员相比,像一道月光下的影子。他并不浪费口舌,在莫希阿姆之前抢先在棋盘上落下白子,显然已经预料到会被要求对弈。英国人的魔法学院位于苏格兰高地,马车向北方飞行,莫希阿姆不动声色地观察杰西卡所生的一对兄妹,他们的长得不像,厄莉娅生着精灵般的脸庞和笔直如瀑的淡金色头发,保罗浓密的黑发打着卷,却一眼就能看出血出同源。
老妪看到年幼的厄莉娅头脑中闪烁的念头,无法看穿保罗,杰西卡说得没错,他在大脑封闭术上的天赋很高,而且得到了充分的训练。杰西卡的训练是典型贝尼·杰瑟里特的方式,她用摄神取念的法术入侵儿子的头脑,像探照灯一样扫射他不愿示人的念头,强迫他学会反击。老师和学徒从早餐桌上就展开搏杀,当清晨的阳光照在花束上,母子两个却像手持刀刃的影子杀手试图刺探对方的营垒,直到防御变成呼吸般自然的习惯,直到保罗反过来打破了老师的思想屏障,看到她和雷托多年以来隐瞒的事实。
他母亲曾经是杰第派来的刺客,她在少女时期逃脱了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控制,弗拉基米尔·哈克南对自己的私生女许诺,只要杰西卡替他铲除那令人如芒在背的宿敌,就让她在哈克南家族拥有一席之地。她带着野心和匕首前往卡拉丹,却爱上了雷托,成为他儿女的母亲。
那时杰西卡自以为找到了自由,但她很快就明白,一切不过是圈套中的圈套,她和雷托的婚姻是莫希阿姆乐见其成的计划,莫希阿姆正审视这计划的结果和旁逸斜出的错误。棋局渐渐铺开,黑骑士和白骑士绞杀在一起,她感到自己移动棋子的每一步都在保罗的计算之中,女校长推敲思索的时候,保罗就望着除了雨云别无他物的窗外,像陪着思维迟钝的姥姥做填字游戏的百无聊赖的外孙。
杰西卡的儿子优秀到让莫希阿姆心烦。他原本只是缝制一件华服时多出来的边角料、烹制一道佳肴时备用的食材,她们只需要厄莉娅就够了。如果厄莉娅是雷托唯一的继承人,说服弗拉基米尔让侄子和外孙女结婚要容易得多,哈克南人对厄崔迪家族的领地和名望既嫉恨又垂涎,不会错过在以主人身份在卡拉丹就餐的机会,就像威廉一世无法拒绝在凡尔赛宫加冕为德意志皇帝的机会——不错,莫希阿姆不仅是魔法史方面的学者,对麻瓜的历史与政治也知之甚深。
贝尼·杰瑟里特在背地里操纵纯血家族的婚配,绝不仅仅是为了玩弄权术,尽管很多女巫选择加入姐妹会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靠山,但莫希阿姆自认为只有姐妹会看到了魔法界故步自封的危机和巫师种族被麻瓜挤压生存空间的现状,从《国际保密法》颁布、巫师世界和麻瓜世界之间实行全方面的种族隔离以来,这种趋势就不可逆转。女巫组织的创始者在卡珊德拉的预言书中寻找复兴种族的希望,卡珊德拉预言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师“魁撒茨·哈德拉克”的诞生,那将会是一个凌驾于时间和空间之上的伟大存在。有趣的是,随着麻瓜文明在近现代的发展,贝尼·杰瑟里特从他们的学说中找到了理论依据,尽管她们都是巫师至上主义者,却暗地里通过研究麻瓜的基因学来改良自己的育种计划,这样的创举倒也不亚于欧亚大陆另一端的洪姓落第秀才在自行领略基督教义后建国立教。
莫希姆遗憾地想,倘若菲德罗萨也有一个姐妹,倒是可以让其与保罗·厄崔迪结合,看看会产生什么结果。但阿布鲁尔德和埃米夫妇生下菲德罗萨时年事已高,着实没有再得一女的希望。巫师望族血脉凋零,以至于弗拉基米尔·哈克南不得不一再宽恕拉班那样的蠢材,甚至考虑认回他深恶痛绝的海伦·莫希阿姆的私生女。
而年轻的侄子无疑是他最珍视的,姐妹会以各种方式送去教导和观察菲德罗萨的老师全被弗拉基米尔揪出来杀害了,护窝的母虎也比不过这番狠毒。三强争霸赛是场试炼,更是一场作秀,莫希阿姆希望借机把菲德罗萨看看清楚,她毫不怀疑弗拉基米尔会替侄子扫清通向冠军的一切障碍,倘若保罗·厄崔迪在这项死亡率极高的赛事中陨落,两个家族将会决出胜负。
“将军。”保罗轻声说。莫希阿姆一惊,黑子的王骑落入少年巫师的掌心,他把那颗棋子随意搁置,和他吃掉的其他棋子待在一起。
莫希阿姆藏在面纱后面老态龙钟的脸让保罗感到有点恶心。他接受了厄莉娅庆祝他取胜的脸颊吻,起身走到窗边。飞马朝着地面滑翔,霍格沃茨那印刷在许多史学专著封面上的剪影骤然从被魔法护盾扭曲的光线中浮现,塔桥和城垛在迷雾中显现出恢弘的气势,著名的格兰芬多塔和拉文克劳塔像巨人的骑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天空。
“我想,他们已经到了。”雨水的影子隔着玻璃在保罗的脸上流动。厄莉娅痴迷地凝望着城堡,全然忘记了自己如何声称英式公学堪比坟墓,而列特·凯恩斯校长是这座千年陵园的守墓人。她不是没见过更美丽的建筑,但霍格沃茨的魔法气息是如此的磅礴,雨滴冲洗悬崖般高耸的绝壁,如同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而她哥哥视线所及的方向却不是城堡。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黑湖中央形成,德姆斯特朗的船从深渊中升起,漆黑的帆在暴雨中泛着银光,正如他梦见过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