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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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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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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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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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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迷X你】南极之行

Summary:

五年前,我和伊尔迷去南极旅游,在南极静默如墓地的夜晚,他告诉我,们将在三个月后结婚。那是我第一次想到逃离。

Notes:

# 描写参考南极纪录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 “我”和伊尔迷是多年情侣
# 人外感伊尔迷

# 算是中篇猎乙《见一个爱一个会有好下场吗》伊尔迷单人向番外,但单独看也可以

Work Text:

 

 

出了麦克默多科考站,才能见到真正的南极。

太阳耀眼,凝固无风。空气是透明的冰块,我们在辽阔的白色沙漠里穿行,就像走在一个遥远的寒冷异星表面。

在南极冰盖上行走的感觉是奇妙的,每一脚踩下去,冰层细微的断裂声就接踵而至,像有一个甩不掉的鬼魂紧随身后——可是南极大陆是没有鬼魂的,它太古老又太年轻,除了第一支科考队,还没有人曾在这里死去。

这片大陆的独特声音于寂静中降临——类似深海鲸的鸣叫,像是迷幻摇滚中电子琴的某两个键被按下,与所有神秘的无法形容的声音一样,你不会留意到它的开始和结束,当你听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

那是海豹的叫声,冰盖往下两米就是罗斯海,成群的海豹在我们脚下游过。

“累了吗?”

我艰难地转过头——防寒服实在是太厚,做任何动作都有极大的阻力——透过头戴式墨镜望着恋人那双无光的黑色眼睛:

或许他就是那个一直尾随着我的鬼魂,我想。

“我们午餐吃什么?和昨天一样吃番茄意面吗?”伊尔迷自顾自地说着走到我身边,步伐依然轻盈矫健,“但是我们一会去的潜水营地应该没有麦克默多那么丰富的物资,大概只有罐头吧,蔬菜罐头、牛肉罐头……”

我的恋人实在缺乏对这片大陆的尊重,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伊尔迷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困惑地问我,这个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和伊尔迷相处的时间越久,我越能感到我们实在不是一类人——在他身边,我总感觉不自由,从我的活动范围到我的想象力全部被一副黑色的镣铐限制了。

但我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滨海潜水营地,只要穿上潜水服,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从那个冰洞里沉下去,再抬头你就会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

一座寒冷的深蓝色教堂。

我头顶的冰层是它明亮的屋顶,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从黑暗的海底升起,黏在透光的冰层下,如液态汞珠般柔软地滚动。

圆形与锥形的荧光水母悬浮着,没有感知也没有意志地鼓动着伞盖,好像它们已经这么悬浮了一万年,在无限的时间里沉默为海底千千万万个暗淡的星辰。

向前游了几十米,海床上升,潜水教练把那些海底生物指给我们看——它们的形貌超出人类想象力的边界——一些触手细长的海星彼此缠绕着,各自由圆形身体和五个长条腕足组成;一个白色塑料水桶似的海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小孔,宛如随着水波呼吸的溶洞;贴近冰山峭壁,无数的黑色贝类鹅卵石般散落在海床上……

这些生活在南极海底的生物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它们明明是活着的有机物,给人的感受却是无机物。似乎冰冷的海水像福尔马林一样已经将它们的情感与意识浸泡而出,只留下它们不朽而美丽的躯壳。

潜水教练把我从洞下拉出来时,压力的变化使我头重脚轻,我拉紧围在身上的大毛巾,余光看到伊尔迷正擦拭着他的长发——目光相对,望着他无神的黑色眼睛,我恍惚觉得这个紧随我爬上岸的似乎不是我的爱人,而是一具被未知海底生物侵占寄居了的人体。

 

 

潜水营地的生物学家接待了我们,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学者在这里的五年来致力于研究这些尚未被人类了解的海洋生物。

“这些水下生物事实上比科幻片里描绘的怪物更加奇特,”生物学家向我们展示一排排陈列着的玻璃器皿里养着的各种软体生物:离开那座蓝色教堂似乎让它们失去了神秘感,在人造黄色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种令人不喜的海鲜。“它们会用长长的触须把你缠住,你一旦开始挣扎就会被越缠越紧,等你精疲力竭之后,它们就会把你吃掉……”

“我们身穿橡胶潜水服,而且对它们来说算是庞然大物,所以我们才能安然无恙。但如果把你缩小,注入到那个世界,这对你来说就会非常恐怖了。”

我把指腹贴在玻璃瓶上,瓶子里的黑色小章鱼立刻贴过来,触手中央的口器翕动。

“那么您认为,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从海洋惊恐地离开爬向陆地生存进化,就是为了逃离这些生物吗?”我问。

生物学家的眼睛因为衰老而蒙上一层浅浅的白翳,看起来像是荷马时代的先知。

“是的,我认为这显然是我们逃离海洋的原因之一。”

 

 

当天半夜我突然惊醒。

南极的夜晚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声音。我从被子里坐起就像从墓地里破土而出。

我被这种安静惊醒。

“怎么了?”

旁边的伊尔迷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向我,声音还存着睡意,目光却已经清明:“又做梦了吗?”

科考站的探照灯光照在白色冻土上,雪光折射下他的黑发宛如一块昂贵的绸缎。

梦?我想起来刚刚我确实做了个梦。

寒冷的海水漫过我的梦境,我和巨大的黑色章鱼在那座海底的蓝教堂里举办婚礼,无数鹅卵石一样的黑色贝类是我们邀请的宾客,蚌壳开合着为我们鼓掌。“现在亲吻你的爱人!”海葵宣布,我转过身——黑色章鱼的头上长着伊尔迷的黑眼睛。

我梦到我们结婚了。

“是的,我做了一个梦。”我低头望着伊尔迷——窗外雪光的映射下,他脸上白皙的皮肤呈现出玉石一样的质地,宛如一个精致的古代人偶。

“我梦到我们分手了。”我说。

伊尔迷静静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个人偶的笑:嘴角上勾,但仅是嘴角上勾而没有任何情感。

“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哦。”伊尔迷坐起身,黑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好像无数根活动的黑色触手。他歪歪头,神情单纯如孩童,毫无起伏的声调下暗含兴致勃勃的雀跃:“我已经计划好了,这次旅游结束我就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能结婚了。”

我茫然地半张着嘴,呆呆望着他。

“诶?高兴到呆住了吗?”伊尔迷凑近我,在我眼前挥挥手。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伊……”我声音干涩得如同生锈卡顿的八音盒。

“突然吗?”伊尔迷不解地问,眨了眨他那双大而无神的黑眼睛,“还有三个月我们就在一起四年了,四年应该很长吧,这么久相处下来,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就应该结婚啊,难道不是吗?”

“我的身份和家庭大概是有些特殊,你之前应该也了解过,你是在担心这方面吗?但是这个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啊,安全方面肯定是没问题,妈妈她应该也会对你满意的,而且,我们结婚后,你的家族遇到商业竞争需要除掉对方的话,我们还可以打折哦……”

嫁给一个黑色章鱼后会怎样?

在伊尔迷的滔滔不绝中我看得到自己被困在婚房的方寸之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断地受孕再生产、生产完再受孕,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婴儿从两腿之间滑出,妈妈,妈妈,我被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捆绑起来,在一个个儿童房之间穿梭一天天枯萎下去。

我学过的:章鱼在繁衍完成后,就会自动绝食而死。

可是我才19岁,今年九月我会进入康奈尔大学文理学院读我最感兴趣的古典文学专业,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学问家,我要推动人文社科领域理论的革新……我还要体验好多事情,我想当记者访谈弱势群体,我想去印尼救助海龟,我想去非洲做志愿者废除女性割礼……

我唯独不想结婚。

我的确爱他,但说不定我以后还会爱上许多许多人。

然而望着伊尔迷无机质的黑色眼睛,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说——我了解他,但他是不会理解我的想法的,他只会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并且他太强大了,我忤逆不了他——我无法预测他的反应,也无法承受这样做的后果。

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把指腹贴在那个装着黑色章鱼的玻璃瓶上。

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从海洋惊恐地离开爬向陆地生存进化,就是为了逃离这些生物吗?

是的,这显然是我们逃离海洋的原因之一。

逃离。

“不过今天先睡吧,明天我们要去罗伊兹角看企鹅。”伊尔迷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回过神。

“嗯,晚安。”我顺从地躺回被子里。

明天?我背对伊尔迷侧躺着,毫无睡意。窗外的黑夜里,整片白色大陆在探照灯下闪闪发亮。

海豹奇异的嗡鸣从地下传来。

明天,我们还剩多少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