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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帕里斯通恋爱五个月后,我在他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金发的小男孩大约12、13岁左右,打着领结穿着一套白衬衫和黑色燕尾服站在草坪上,背后是砖红色的酷似城堡的古老建筑,白色的尖塔在阳光下耸立。仔细看,小孩稚嫩的脸蛋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棕色的眼睛里却死气沉沉,眉宇间凝着一种少年特有的郁气。
这不是小帕里是谁?我兴奋又好奇地噔噔噔跑下楼,把照片递到男友面前。
“这个吗?这是我读中学时候拍的哦,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一次获得国王奖学金的表彰照片。”帕里斯通笑眯眯地回答我的一连串问题,“我是美国人没错啦,但中学是在英国寄宿制男校读的,那时候家里还是希望我走传统的精英教育路线呢。”
“可是你小时候和现在差的也太大了吧?”
我撇嘴,举起照片,两眼在笑得金光闪闪的大帕里和郁郁寡欢的小帕里之间瞟来瞟去。“你不是获得奖学金了吗?为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嗯……为什么呢?”帕里斯通笑容不变,偏头做出思索的模样,“大概是因为青春期吧,青春期的话,是自我意识的觉醒阶段,每天总是在思考很多事情,会有点迷茫呢……”
“你也会迷茫吗?”我瞪大眼睛,惊奇不已。
帕里斯通笑了两声,模棱两可地耸耸肩:“或许吧。”
帕里斯通·希尔在英国温切斯特公学度过了他的中学时代,父亲要把他培养成一个标准的精英并规划好了他的人生,要求他中学毕业后就进入哈佛大学商学院深造,然后继承希尔集团的家族企业,最终成为一个与父亲和父亲的父亲完全一样的,只有名字不同的人。
出生在罗马,谁都可以,也必须过上老希尔规划的稳定富有的生活——
可是帕里斯通偏偏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异数。
中学的五年,小帕里过得并不快乐。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并没有不快乐的理由——他的成绩是最优秀的,英语、数学、法文,所有学科都被分在14个班的第1班里;他的体育是最棒的,力量和敏捷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他在板球和网球赛场上几乎从未输过;他的人缘是最好的,从苛刻的舍监到高傲瞧不起美国人的贵族学生,没有人不喜欢这个谈吐礼貌幽默、知识渊博极有涵养、情商智商都高得惊人的男孩,那些年轻的男生们以认识他为荣。
进入公学的第二年,小帕里就获得了学校隆重授予的银扣,这标志着他成为校内最高级别的优秀学生,从此有了参与学校政务的权力。
当时他认识的所有男孩都在笑容满面地鼓掌,拍他的背、和他击掌祝贺他——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他的朋友。
小帕里挂着兴高采烈的面具,和他们一个个拥抱——但内心却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朋友。
因为小帕里感觉得到,自己体内有一种奇怪的欲望,它疯狂地叫嚣着要求被释放,在长久的压抑下每日啃噬他的内脏就快要破体而出。
异样开始于很早之前。
在帕里斯通更小的时候,他曾热衷于肢解玩具房里的玩偶娃娃——没有原因,他本能地想这么做,破坏这些东西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快感。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此,他的目光开始粘在活物上,像猫一样对着家里新送来的观赏鸟儿舔唇。
帕里斯通永远记得母亲发现那堆残缺破碎的飘着羽毛的鸟尸时,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的嫌恶与恐惧。
当晚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
“你儿子就是个怪物!”女人尖叫。
“小孩子好奇而已,再买十只鸟,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男人不耐烦。
十只盛在金笼里的鸟儿羽毛一个比一个鲜艳,叫声一个比一个婉转——小帕里再没碰它们,母亲也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在寄宿制的学校里,没人知道在小帕里的脑海中,暴力与鲜血的黑暗思绪一天天膨胀。
看到草坪上悠闲散步的红嘴白鹭,他渴望徒手撕下它的翅膀,血像捏爆红浆果一样洒落;看到草丛里的橘白野猫,他渴望一脚踩上它柔软的腹部,破裂的脏器喷溅;看到讲台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剑桥博士出身的文学老师,他渴望让他身败名裂流落街头,年纪轻轻就病死在乞丐中间;看到对他百般呵护偏爱明显的教务主任,他渴望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面目,一想到大家望着他的眼里充斥着厌恶与恐惧,他就兴奋得发抖。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小帕里听着舍友无忧无虑的鼾声,安静地从没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外望着漆黑树影后的月亮。发蓝的月亮寒冷又遥远,缺了又圆,升了又落,小帕里辗转反侧从来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病了吗?为什么只有他如此异常?
某天走在铺着鹅卵石的林荫路上时,一只又大又黑的乌鸦落下来,歪头用通人性的眼睛打量着小帕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会不会有一种感觉……”
想虐杀这只乌鸦,生生拔掉它的毛带出血,然后踩碎它的骨骼的感觉。
“嗯?”同学随口接话。他俩正夹着书,一起走在上生物实验课的路上:“什么感觉,帕里斯?”
小帕里定定注视着他的同学——向后梳的金发,脸颊上浅淡的雀斑,高大健壮的身体——然而他从那双迟钝的蓝眼睛里看出一种动物般的木然和愚蠢。
小帕里的目光落回乌鸦人一般的眼睛上,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同学能像猪羊一样活得如此简单又如此幸福。
网球课结束,男生们对空气挥着球拍,闲聊着他们的人生规划。
有的要做家族企业里的高管,也有的要进投行,还有的要做牙科医生。
“你呢,帕里斯?”有男生注意到小帕里一直没发表看法。
又有声音挤进来:“你又犯傻了,布莱恩,那么大的希尔集团等着他呢!”
“不,我不会继承家业哦,”小帕里笑眯眯的,“可能连大学都不会读,我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簇拥着他的男生们嘻嘻哈哈的,一点儿也不当真:“那你要做什么呀,帕里斯?”
小帕里想了想:“嗯……做职业猎人吧。”
男生们大笑。于是小帕里也笑。
“我会杀了威尔舍监,下个月。”
笑完之后,小帕里忽然说,冷静地一字一顿,确保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到。
威尔舍监是大家都讨厌的舍监,以严苛和傲慢著称。
男生们一愣,又笑起来,纷纷起哄:“我也加入!那我也加入!”
小帕里已经学会了念,他在威尔身上试验了一下——威尔舍监是一个很安全的目标,孤家寡人,无权无势,人缘也差——他喜欢这种人。
这么多年来他的黑暗欲望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终于感受到愉快后,莫大的空虚与无聊又吞没了他。
他侧耳聆听自己的心声:
他的心说,它想要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能持续让它觉得有趣的东西。
“听说威尔死了……”男生们交头接耳。
绿草如茵的足球场上,校长站在红木讲台后戴着礼帽披着黑色的袍子,严肃而沉痛地对着稿子念着冗长的悼词:
“威尔·怀特是一位出色的、值得尊敬的、受人爱戴的舍监……他勤勉无私地工作,为学校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绅士们……”
学生们目视地面默哀,实则昏昏欲睡,小帕里从他们中间抬起头,望着砖红色教堂式的教学楼后面的杉树林,深绿色的树冠尖顶在风中摇曳,两只黑色的乌鸦划过灰蓝的天空,飞进树林不见了。
集合解散后,男生们懒散地揣着兜,一起走回宿舍。
“是我杀的他。”
午后无精打采的沉默中,小帕里忽然开口:“我向你们预告过的。”
男生们闷笑,玩闹着打了他一拳:“帕里斯,这笑话起码留到宿舍说,在这里笑我们都得被扣分。”
学期结束的那天,小帕里从车里下来,管家恭敬地接过他的行李。
走进主宅的客厅,沙发上翘着腿看报纸的父亲随口问:
“这学期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帕里斯?”
小帕里的脸上堆出笑容:“我过得很好,父亲。”
他看到博古架后母亲匆匆上楼的背影,然后是砰地关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别管你妈,她最近心情不好。”男人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去休息一会吧,明天早上钢琴老师来给你上课,下午是国际象棋,还有……什么来着,维克托?”
名为维克托的管家掏出一个本子,一板一眼念出小帕里第二天的日程安排。
在枯燥的人声中,小帕里仰头看着二楼紧闭的那扇木门,那扇门从前就没有打开以后也不会再打开。
可是妈妈,他想,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要成为一个异类。
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要成为一个异类。
“你一直都没跟我说过,你为什么摆着那么大家业不继承,而偏偏选择去做猎人。”我玩手机玩到一半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立刻向沙发另一侧正在看文件的帕里斯通蹭了过去,跪坐在他身侧愤愤地看着他转过来的笑眯眯的脸。
“你可别用敷衍媒体的话术敷衍我。”我认真地警告他。
“好吧,好吧。”帕里斯通笑着向我投降,“让我想想……”
他的笑容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淡溶解了,像去除了某种表层的浮沫。
我无端感到不安。
帕里斯通就这么望着我——他棕色眼睛里雾一样的笑意散开之后,我确信自己看到了某种怪异的、涌动的、未知的恶意,那些险峻奇崛的尖锐山峰海浪一样聚合又分散,虫豸似的蠕动又澎湃——像是来自宇宙彼端的陌生而不可名状的诡异物种的注视。
“因为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