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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栾云平才意识到,他的痛苦根源,来自多年前天桥乐剧场后台,地下室的那一句:“师父对你挺好啊。”
他清楚的记得,当天,比他小两岁的师哥,因为业务被师父当着师兄弟的面,狠狠骂了一顿,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师父常常这样骂他小师哥。用他小师哥的话讲,都没法听,不健康。
小师哥理应也是习惯的。可那天,师父上场后,侧幕条的位置好久都没见小师哥的影儿。大师哥急了,跳的蹦高:“找去,找去。一会儿瞧不见,又得挨一顿呲儿。”
剧场后台不大,巴掌点的地方,统共两间半的房。他每间房都看了一遍,最后才推开半地下室的破败木门,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大冷的天,墙壁上止不住的往外滴着水。
他有些近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只好再往下走了走,先是嗅到了一股烟味,接着看到了一点橘红的火星。
“怎么不开灯啊?”栾云平抬手摁开了灯,瞧见他小师哥叼着根烟,坐在一张砖红色的塑料椅上。
他说,“抽烟对嗓子不好。”
小师哥两指夹着小半截香烟,慵懒而随意的吐着烟雾,烟雾从他的鼻息和嘴角往上飞,笼过他的鼻尖,罩住他的眼睫。
栾云平走进地下室,抬手扇了扇烟雾,说,“师父要知道你抽烟,还得骂你。”手摁住了椅背,小师哥的寸头离他的手指很近,感觉稍微一动,就能被头发茬扎了手。
下一秒,小师哥靠上了椅背,像故意一般压住他的手,头发果不其然的扎了他。微微仰头,上挑起眼皮,看着他乐。
常年没换过的灯管,只亮了一侧,另一侧是暗的,衬得他小师哥恍惚又虚无,说,“怕我挨骂,那你就别告诉师父。”
栾云平低着头,他小师哥眉目清朗,嘴角轻轻的勾着一抹笑,吸了一口烟,对着他散出来,烟雾缭绕中,小师哥更加放肆的笑开了,像是在嘲笑,嘲笑他是师父的乖徒弟,爱告状。
栾云平心里忿忿,总觉得小师哥近一些日子,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他用力搡了下小师哥的后脑勺,小师哥身子前倾,他松开了椅背,顺着台阶往上走,“师父快完事了,你快点。”
“小栾,”栾云平停下脚步。
小师哥掐灭了烟,跟着上了台阶。手臂伸长,仿佛将他半个身子环住了,他躲了一下,小师哥却越过他,摁灭了灯。
小师哥收回来的手指,擦着他的耳边过。小师哥的手指可真凉,跟冰棍儿一样,激得他想缩耳朵。
关了灯,他小师哥说:“师父,最近对你挺好啊。”
栾云平回过头,小师哥比他个高,长得瘦溜,站在比他低一节的台阶上,跟他一般高,他反问:“对你不好吗?”
小师哥的眼神躲闪了一瞬,没回话。
“对你不好吗?”他逼问着小师哥。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答案,好与不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突然很喜欢看他小师哥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反应。这种反应是在台上看不到的,也在生活里看不到,这让他觉得很有趣。
小师哥忽然抬起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墙上,使他磕了肩膀,他皱皱眉,“曹云金……”
半地下室的木门,有一条一条的裂缝,淡淡的灯光借着隙缝涌进来,照在他小师哥的脸上,他看清小师哥脸上细小的绒毛,看见他玫红色的薄薄的耳廓。
呼吸交错间,他小师哥毫无预兆的亲了他。
打断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吻,大概是小岳,也许是烧饼,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栾云平脑子一片混乱,分不太清。
隔着地下室的一道门,外面有人喊哥,他有些紧张,但是没动。
曹云金的嘴唇只是贴着他的皮肉,那是一种颤动的却又无处可逃的……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触碰。仅仅只是那一下,曹云金就错开了,在他的唇上留下了余温和缠绕的烟味儿。
曹云金斜着眼眯他,外面喊哥的声音越发焦急,一声高过一声。
曹云金没理,只盯着他看,随后噗嗤一声,乐了,拍了拍他的胸口,“别喘了,跟闹了耗子似的。”回身上了台阶,打开半地下室的门,走了出去,对着外面的师弟说,“喊什么?!”
曹云金走了,栾云平才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沉甸甸的,是刻意压制后的激烈爆发。他抬手探了探嘴角,传到指尖的是灼热和酥麻。
“艹。”他骂道。
栾云平回到后台,全体演员都已经谢完了幕。
曹云金正在伺候师父脱大褂。
后台的人不少,师兄弟加长辈,有个二三十号。但没什么人说话,因为师父上台前刚发了大脾气,每个人都悄悄的做自己的事儿,连交流都靠打手势。
后台空间小,人又多,就显得挤,但大家伙儿不约而同给师父和小师哥留下了足够的地方,如同结界一般,谁都不会去打扰。连谦大爷也只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
长年累月的伺候师父,曹云金不用看就知道搁那儿解扣子。将大褂脱下来,扔给旁边的师弟,随手拿起洗过的热毛巾,擦着师父脖子和后颈的汗,顺着小褂伸进去,擦一擦背。
“明天我们去天津,你好好看家。”师父说。
“嗯。”曹云金绕到前面,擦师父的两条膀子。
师父又说:“别给师弟们甩脸子。”
“知道。”
师父低头,看曹云金整理着他的裤腿,吸了吸鼻子问:“你抽烟了?”
“没有。”曹云金半蹲在师父脚边,仰着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师父,“是他们抽,染到我身上的。”
师父没说话,他站起来,微微躬着身,像是撒娇又像是辩白:“真没有,我不跟干爹学坏。”
“嘿,”谦大爷正巧点着一根烟,左右的不是,“这碍着我什么事?”
也就谦大爷敢在这个时候抛梗了!师兄弟们都听见了,张着嘴,用余光偷瞟师父,等着他乐。
曹云金小心翼翼的看着师父,直到师父脸上溢出点笑模样儿,才安下了心。紧接着又大咧咧的闹起来,“师父,你该减肥了,小褂都快不合身了。”
“一边儿去,轮得到你说我啊。”师父假意推他。
在场的人皆松了口气,将师父痛骂师哥的事儿彻底让了过去。
在师兄弟的心里,师父和小师哥生气是一样的可怕。师父常年在外,拍戏,商演,主持节目,再权威也皇权不下堂。小师哥守着家,教着活,每每挨了师父的骂,师弟们也得陪着难过上好几天。
早早的和好,还能造福大家伙儿。
师父换完衣服和谦大爷结伴走,曹云金出去送。
送完回来,踏进门的瞬间,曹云金收起脸上的笑,套上皮夹外套,一边拉着拉链,一边问高峰,“走不走啊?”他俩那会合住在张德武的半地下室,散了场,总等着一块回。
“我先不回去,明天去天津,想和栾云平对对活。”高峰穿上一件红毛衣,露出头来说。
栾云平低着头扫地,听见高峰提自己,身子一僵,连头都没抬。
曹云金也没看他,转身便出了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栾云平扫完地,又拿着墩布擦,快把一块砖磨出来了,高峰手指戳着他的胳膊,“喊你没听见啊?怎么心不在焉的?”
栾云平心里有气,报复性的把墩布扔进水桶里,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