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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睡不著。
已經有幾天了，他知道自己正在經歷失眠。
暗下的房裡手機螢幕散發著幽光，因為自己剛剛才又忍不住點亮螢幕確認現在到底幾點了。斗大的數字顯示著2:17，他已經在床上翻來覆去將近一個小時，身體很累，但腦袋卻靜不下來，一直有陣雜音在嗡嗡作響，讓他不得不保持清醒。
偶爾會有一個這樣的週期：知道自己亟需睡眠，隔天還有重要的事不趁早休息不行，睡意卻不聽使喚。直到真的累得不行了才會迷糊地掉進意識的最底層，接著在鬧鐘響時疲憊地驚醒，經過忙碌的一天後，腦袋裡的思緒卻因為緊湊的行程而轉得飛快，掉進該睡卻睡不著的惡性循環。
這幾天睡不著的情況已經進展到讓他有點困擾的地步。他開始回想，上一次掉進這個循環裡的時候他做了些什麼？後來是怎麼才恢復相對正常的作息的？這次的失眠循環又是因為什麼開始的？最近工作確實多了些，會也開得比較勤，腦子裡有些點子和排程一直懸在半空，輪流飛到他的眼前。但他的工作性質不是說自己想推進進度就能如願的：要經過審核、要等待、要媒合、要討論、要後製、要再審核、要等到其他人的進度也跟上來了才能繼續下一步……，好吧，看來他可能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睡不著了。
從以前Luca就偶爾會掉進這個迴圈裡。小一點的時候，他會輕手輕腳地鑽進媽媽房間爬到床上，窩在媽媽和年幼的弟弟身邊。媽媽可能會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頭髮，或是說些平凡的小故事給他聽，直到他被弟弟偏高的體溫和媽媽手心的溫度薰得頭昏腦脹才漸漸睡去。等他大了一點，拉不下臉皮去和媽媽撒嬌，他會拍拍哥哥的床鋪，問對方要不要起來打一場遊戲。有時候他會收到哥哥的枕頭攻擊，和對方翻身用棉被把自己蓋起來的背影；但更多時候是哥哥會邊揉眼睛邊挑釁他，今天這局一定會是他贏。他們就算遊戲戰況再激烈也會記得要輕聲細語，卻不一定能在強烈的睡意襲來之前來得及收拾回房，他們不只一次是在隔天媽媽的怒吼中驚醒，匆忙地收拾殘局和睡得凌亂的自己，再抓著根本沒有整理的書包跨上腳踏車飛奔去學校。
想到這裡，Luca忍不住笑了。
但現在呢？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也早就搬出家裡自己一個人住在幾坪大的房間，身邊沒有其他人的他，要上哪去找個人和他一起分享失眠呢？
Luca翻過身，試圖在毯子和床鋪之間形成的空間中找到一個比較容易掉進夢裡的姿勢。床鋪很舒服，他兩天前才把床單和枕套換過，陽光曬過的味道、洗衣精、還揉有一點護髮油的香味。短絨毛的毯子觸感也很好，他閉著眼，手指循著毯子的接縫處來回撫摸，感受每一根細毛輕輕劃過指尖的觸感。Luca的髮絲隨意地散落在臉上，弄得他有些癢。他伸手撥開自己臉上的散髮，嘴裡發出了煩躁的嘖聲，總算受不了似的坐起身來。算了，睡不著就起來做點別的事吧，明天的事，留給明天的自己去煩惱好了。
他打開了燈，抓著床頭的手機先到廚房去幫自己倒了杯水，接著來到工作室，重新坐回兩個小時前離開的電腦椅上。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要是他現在把電腦打開，或是拿起手機漫無目的的滑，大概會因為螢幕藍光的影響而離入睡這個目標更遙遠吧。他該做些簡單的運動嗎？他上床前其實已經伸展過了，但顯然沒什麼幫助。他現在不想把自己弄到出汗，不想為此再洗一次澡。他看了一眼室內溫度，23°C，很剛好很舒適，現在這樣很好。
Shu。
為什麼會突然想起Shu呢？他前幾天說自己剪成短髮了。後頸剃得短短的，露出很多皮膚，瀏海的層次也打薄了，抓得翹翹的樣子像剛睡醒的貓。Shu。他換耳環了，跟Luca現在戴的很像，小小的，環狀的，但還是耳夾，夾久了耳朵上會留下一個紅通通的痕跡。他身上總是香香的，不是香水，也不是體香劑，就是一個乾淨的，但香香的味道。Shu。明明不久前才聽過他唱歌的，但現在想聽他唱歌，只是輕輕哼幾個旋律也可以，他喜歡Shu用鼻子哼歌的聲音，會讓他的胸腔裡一個小小的空間癢癢的。他們很多天沒有通話了。雖然文字訊息好像沒有少過，但他現在想聽他的聲音，他好想聽他的聲音，現在。Shu。
因為失眠打給Shu，是可以的嗎？
他們幾個月前開始交往了。他們的互動改變了一些，但也沒有改變太多。他更常用babe稱呼Shu了，對方也更常出現在他私人的對話框裡，雖然內容不乏梗圖、小動物的可愛照片或無厘頭的搞笑影片，但多了一些Shu的自拍照、他吃的東西、去的地方、正在聽的歌，還有任何想和Luca分享的，生活的碎片。Luca也試著效仿，但他更常傳給對方的是剛做完菜凌亂的流理台、吃到一半才想起要拍照的一餐，或是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正在慢跑途中的自己，加上偶爾會出現的Dogma。他被Shu笑過拍照技術好差，像是總在事情進行到一半才想起要拍照分享的直男男朋友。對此他不否認，他覺得比起同性戀，他應該更傾向是Shu性戀，不完全是性別的原因，因此不反對Shu叫他直男。他和Shu在交往前他們就很常聊天，沒有主題的天南地北的聊，文字的、語音的、留言式的、即時的。交往後總感覺能聊的事更多了，只是他們最近各自都忙，改變關係的時間也還短，儘管沒有刻意冷落對方的意思，往來的頻率還是低了一些，還在摸索怎麼樣才是這樣的距離裡最舒服的互動頻率。
他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姿勢，伸展著自己的雙腿，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在可以旋轉的椅子裡搖來晃去。
若他在下午收到Shu的晚安，當天大機率就會在晚上刷牙準備就寢的時候收到早安。他會在傳午餐圖給對方沒多久之後收到Shu的宵夜零食圖，會在任何時間收到留言「咖啡c:」的照片。他那天拍了他的溫度計，告訴Shu外頭只有7°C，出去一趟回來他的鼻尖就變的紅紅的，Shu則回覆了他一張自己帶著墨鏡坐在泳池邊的照片，附上一條「好熱D:」的訊息。
隔著一條赤道分割成的南北半球，相反的季節；隔著一整座太平洋15個小時的時差，相反的天色。他的冬天，Shu的夏天；他的黑夜，Shu的白天。
他在這裡，Shu在那裡。
他對此其實沒有怨言，他們都知道這是明擺在那的事實，知道了還是決定要一起試試看，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和時差，若是全靠轉換成電波的訊號的話，能一起走到哪裡。他們當然開玩笑地討論過「搬到一個都能接受的地方住在一起吧」。那天隔著視訊電話，當他說完了這句話後Shu那頭的畫面他還記著。Shu勾起微微的笑容，歛下了眼神，像是在想像著那會什麼樣的光景，然後緩緩地他一句，輕輕的，「好啊。」讓Luca的胸口湧起一陣暖流，喉頭快速地變得乾澀，像是有什麼哽在那裡，讓他難以吞嚥也難以呼吸。後來話題轉移到哪裡去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唯獨當時Shu的表情仍歷歷在目，此時喉頭的哽塊又憑空出現。
他的思緒現在變得像海浪，緩緩地襲來，再慢慢地退去。
好想見他。想見Shu，想跟他說說話，搓搓他的頭髮，擁抱他。想碰碰他的蝴蝶骨，想把他擠壓在自己懷裡聽他笑著要自己輕一點的聲音。想親吻他，吻他的額頭、他的鼻尖、他的臉頰、他的下顎、他的雙唇。若Shu能和他共享一張床舖，彼此被對方的體溫烘烤著的話，他失眠的症狀會迎刃而解嗎？
他記得和Shu在同一張床舖上醒來的感覺。
他們第一次到同一個國家出差，現在想起來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長時間在同一個時間空間相處像是捅破了一個把他們相隔開來的泡泡，他們終於得以切實地站在一起。那次各自回國後，他和Shu展開了原以為會看不到盡頭的曖昧期。這不能怪他們，在不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對方眼前的情況下，認為自己不會是對方的最佳選擇這件事不是他們的錯。然而隨著時間推進，第二次、第三次長時間切身相處在一起，曖昧對他們來說都不再足夠了。最後一次出差的某個晚上，他們湊在忘記誰的旅館房一起喝酒，被身旁三五好友明示暗示的留在同一間房裡，第一次單獨兩個人一起過夜。不勝酒力的他們除了交換了擁抱和幾個親吻以外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當Luca隔天醒來時，睜眼就看見睡在他隔壁的Shu，一股強烈的渴望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開來：他想要每天都這樣醒來。他無法忍受站在Shu身邊的不是自己，也不想看見Shu的眼神追著其他任何一個誰。得是他才行。等到Shu甦醒時，Luca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早安，Shu的也不是。
『你願意和我一起試試看嗎，Shu？』
『……試什麼？』
『男朋友。我想當你男朋友。』
Shu安靜了好久沒有說話，讓Luca緊張的握緊了藏在被子裡的手，數著自己飛快的心跳。如果Shu拒絕他也沒關係，告白本就是他告訴對方，對方很棒、值得好好被對待的一種手法而已。他還是可以後退三步，再前進一步，慢慢的，堅定的靠近Shu。
『好。』
Shu看著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只有他，像他希望的那樣。
『我也想當你男朋友。』
當時他把Shu抱在懷裡，親吻他的鼻尖，他好想要把Shu用他最柔軟的衣物小心的包裹起來，讓他變小、再變小，小到能藏起來、能輕易放進他的行李箱，或是夾克的胸前口袋，帶他跟自己一起回家。
他們會一起有一個家嗎？
等到Luca回過神來，握在手中的手機螢幕上已經顯示著視訊撥話畫面，對象是Shu。
嘟——嘟——
第10聲。如果第10聲Shu沒有接的話他就把電話掛掉，再隨意找個藉口搪塞：他握著手機睡著按到了、他半夜起來上廁所想看時間按到了、他……不對，這兩個理由都不合理，身為3C宅的Shu是不會輕易相信這些理由的。
嘟——嘟——
第4聲，第5聲。如果Shu接了他要說什麼呢？不知道為什麼Luca很抗拒告訴Shu自己失眠了的事。但他剛剛刷牙的時候照過鏡子，如果Shu真的接通的話絕對瞞不過對方的吧，畢竟自己在鏡子裡的樣子看起來蠻慘的。
嘟——嘟——
如果Shu不接呢？他會覺得失望嗎？
第8聲，第9
『Hello, Luca。怎麼了？』
Shu和他打了招呼。話筒裡傳來風聲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種種跡象顯示Shu在外頭，天氣看起來很好。從Luca的角度看得到天空很藍，Shu應該正在走路，鏡頭輕微被搖晃著。
『Luca?』
發現他沒有反應，Shu終於把注意路況的視線轉回手機螢幕上，送上了一個甜甜的微笑。他好像也趁機調整了一下肩膀上的東西，畫面整個大大晃動了一下，鏡頭突然貼近的Shu的臉，他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啊。
『怎麼了，突然打電話。』
他這才意識過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先傳文字訊息知會Shu就撥通了電話。畢竟Shu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休息的時間也很不固定，直接打電話總不再Luca的第一選項裡。
「我……你在外面？去買東西嗎？」
『喔對啊，我家附近開了新的大型超市，今天沒什麼事我想說就去看看。』
「這樣啊…」
『Luca？你sus。』
Shu瞇起眼睛，挑起了一邊眉毛，壓低了聲音，露出了狡黠的表情。啊，他的鼻頭皺起來了，好可愛。Luca無意識地用拇指推了推Shu在螢幕裡的臉頰，儘管對方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但沒關係，沒關係。
這樣就很好。
『……Luca ，babe，你怎麼了？』
「沒有啦。」
『你在工作室嗎？』
「嗯。」
『那你現在去床上。我先把電話掛掉，給我10分鐘，我馬上回撥給你。』
「你要回家了嗎？」
『對，我現在就回去。你先去床上，OK？』
「Shu。」
『嗯哼？』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睡不著。」
螢幕那端的人並沒有如他所擔心的，露出苦惱的表情，反而是舒展開了眉眼，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猜到了。你先去房間等我，我回到房間就打給你。』
「……好。」
他得到了Shu一聲Good boy 的稱讚對方才掛掉電話。他又坐在椅子上發了可能有幾分鐘的呆，接著才拖著變得沉重的身體回到臥室，慢慢的爬回床上，窩回剛剛毯子和床鋪之間的空間裡。他才和Shu說了一下下話，消失已久的睡意就突然找上門來，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明天該要幾點起床呢？他設鬧鐘了嗎？
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Shu。
Luca接通了新的來電，螢幕那頭Shu的畫面不再像剛剛充滿明媚的陽光，而是在昏暗的室內。他猜Shu可能把新的遮光窗簾拉上了，他記得Shu對它讚譽有加。對方甚至躺到床上，把手機放在一點距離之外，感覺就像、就像
就像Shu正和他一起躺在同一張床舖上一樣。
『Hey babe。』
「Hey。」
他止不住想對Shu微笑。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真的有受到哪位神明的眷顧。
『你睡不著很多天了嗎？失眠?』
「嗯，應該是。」
『你應該早點打給我的。』
「……嗯。」
他承認Shu說的對，他應該早點打給對方的。此刻他的眼皮已經打起架來，如果丟掉剛剛那些此刻看來毫無必要的堅持，或許可以賺到更多像這樣難得的時間，或至少早一點成功入睡。
「你怎麼想到要這樣做的？」
Luca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他還想再聽Shu說一下話。再一下下就好，真的。
『我也不知道。失眠的時候都很希望有人可以跟自己分享一下不是嗎？』
「Shu。」
『嗯哼？』
「我很想你……love you……」
『love you too, Luca.』
他聽到最喜歡的，Shu從鼻子發出來的，輕輕的、低低的笑聲。
『等你睡醒，我再來好好問你怎麼了。』
「嗯……」
『Night night, Luca』
「…night…」
通話沒有在一方睡著後馬上被切斷。清醒的人看著熟睡的對方，用手指描繪著從髮絲到臉頰的輪廓。再一下就好，他好久沒有看到對方睡著的樣子了。想勾一下他淺金色的的髮絲，感受吹在頰邊的鼻息，數他的呼吸。
Luca，我也想你。
他在心裡說。他的床頭上擺著兩個LED時鐘，在被遮光窗簾阻擋住外頭光線的幽暗房間裡穩定的，安靜著閃爍著。
其中一個顯示著3:00 AM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