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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再次核对车票,跟随着人流开始排队,口袋里响起提示音,他将帽檐压低,掏出手机,显示屏的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看着同伴发来一张孤零零的表情包,没搞懂什么意思,于是面无表情地用一根手指交代了任务进度。
手腕上新鲜的伤口在绷带下抽搐着,但是痛感却不清晰,像是有小虫子爬在掌骨上啃噬吸吮。相比断胳膊断腿,专门用来放血的一道伤口,除了又要将打游戏的约定推迟外,轻微到不值得一提,但也许是因为局部末梢神经在快速地生长,瘙痒感也更强烈,叮在皮肉里,嵌在骨头上,攀附着肌肉、神经往手臂上蠕动。
幸好,这时又有消息突然跳出来——但不是熟人,而是某人。
这条传讯直接将主人的新头像从冰冷的通讯录捞出来,强行挤到顶部,大咧咧地展示自己的存在。
在他想起来这人是谁前,手指已经摁在红点上准备删除,等他思考出来结果后,更倾向从根源上解决它。不过真是失策,手机主人还没有研究过怎么用删除键杀死通讯好友。
他停顿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只有一张图片,不过内容比表情包直白许多,巨大的毛绒猫咪机器人堵在站台入口,一手拿着气球一手核验乘客的信息。
刃一直随着人流往前移动,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立刻看见不远处列车门前那张猫脸正在摇来摆去,享受某个小女孩的摸摸头。
他:“……”
景元窝在座椅上,米色风衣解开了一个扣子,毛衣的高领兜着半个下巴,视线从滑到鼻梁的眼镜镜框上方递出来,落在敞开的报纸上,不像是会和星际坏蛋们玩猫捉老鼠游戏的巡海游侠,更像是一位年轻又时髦的老师,会在短暂的星际旅行中拿起老式报纸捕捉里面的字眼。
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他敢打赌此人在他刚进入车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自己,可是非要等人走到自己面前,年轻的巡海游侠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睛看他。他双手一合折起报纸,纸页翻飞带起的风吹动他的额发,露出带着折痕的眉心,显得面容有几分疲惫。
但景元的精神气还不错,招呼他坐在自己的对面,还不忘把小桌上的丝绒蛋糕推到他面前。
刃把自己的腿塞进小桌板下面,一时无言以对。
景元显然不急于聊天,闲适地端起饮品抿了一口,奶呼呼的白沫在他的上唇缘挂了一圈,又像小孩子一样用舌尖把它舔去。
等到列车车门合拢,广播里的女声提示快要发车时,景元才说话,“受伤了吗?”
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缠在手掌上的绷带透出来丝丝血迹。他交叉胳膊,把手收进臂弯里,肩膀抵着厢壁,眼皮耷拉下来。
景元当然看出来他的抗拒,没有追问,将甜度爆炸的奶制品一饮而尽。
这时,列车开始启动,车厢晃动着,脚底发出钢铁的叹息声,随着视线变暗,列车又变得沉稳起来,像灵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加速隧道。景元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上,手肘撑着头。
“你知道卡格尔α星吗?星际航报上说有一支探险小队在冰雪之下挖出来几具人类的遗体。”
刃当然听说过,这颗被冰河纪摧毁的古星球上,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了几个琥珀纪。除了冒险家和研究者,顶多是星际海盗或是走私犯会在那里临时落脚。
刃语气漠然,“蠢货死于自己的自大和懈怠,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是吗?”景元笑叹,“脑袋空空者常见,但一模一样的几具无头人尸那可太少见了。”
刃不置可否,但景元还是捕捉到他的眼球在轻薄的皮下轻颤一瞬。
“指纹和骨骼包括体表上的磨耗都完全相同,DNA未记录在册,总不可能是哪个实验室的产物,被遗弃在那个星球上吧。”
“你去卡格尔是去做什么了吗?”
刃睁开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漆黑的玻璃上交汇,虚假的景元冲他笑了笑。
“所以你从卡格尔一路追到这里,刚好在列车上等着星核猎手自投罗网吗?”刃冷笑,“你们巡海游侠,有时候真像烦人的鬣狗。”
从著名通缉犯的嘴里吐出的咒骂,对于正义之士反而是溢美之词,景元照单全收,“卡格尔交通不便,只有一条航道通往它的临近恒星纳赞,而纳赞早因为隔壁邻居时有走私犯偷渡而加强了它的通行认证,就算有你那位黑客同伴帮助你蒙混过关,也要脱一层皮。”
“而只要进入纳赞,鱼就像进入了海里,找到你当然不容易,全靠直觉。不过幸好,我这个人直觉还不错。”
以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而扬名的巡海游侠,怎么可能会凭直觉行事,刃当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偏偏这个人还能将胡说八道说得理直气壮,让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他更沉默了。
好一会儿,刃才说:“景元,巡海游侠是不是很闲?”
“闲得时候能找个地方睡上十几年,但忙起来也让人吃不消,谁能想到自由到共事几十年连同事都认不全的巡海游侠也苦于调休呢……”景元从口袋里抓出来一把糖,撒在桌子上,自己挑挑拣拣剥了一个,又把剩下的收回口袋里了。
景元:“瞪着我做甚?问了你又说不吃。”
列车从加速车道驶出,朝着跃迁点飞驰而去,车厢里响起轻柔的旋律,像海波拍打着人的鼓膜,而窗外火红色的星球散发着灼目的光芒,玻璃自动降低透射,但人的脸庞和海浪都染出来一片绯红。
景元说:“星核猎手先生,请你把手伸出来,走一下流程吧。”
刃若有所思,“如果我选择炸断这截车厢……”
“身为巡海游侠,我会制止,并不惜于将罪犯就地处决,避免危机,”景元神情自若,甚至还有几分严肃,“但作为景元,我也希望你不要这么做,普通人暴露在太空辐射里几分钟就会死,而你我就算无事,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何必。”他说着,还用眼睛望向对方。
刃没有抵抗这种眼神,实际上他面对景元的很多时候,都不能在他的视线里泰然自处。
他心烦意乱地伸出手,同时思考在下车之际怎么能快速摆脱此人。
景元握住了他的手,“还有,希望你不要像第三次那样直接砍断胳膊,出血量太大,我的心脏承受不住。”
刃:“没印象了。”
“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实属正常。不如你和我聊聊,这次是怎么受伤的?”
刃作势要将手抽回,“你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审讯吗?”
“我以为,这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关怀?”景元将他的绷带绑好,手指依然按在他的掌心,“奇怪,我竟突然有点心软了。”
刃干巴巴地说:“我以为你一向铁石心肠。”
“那我要反思到底是什么行为给你留下如此印象……这次就放过你,不过——”刃下意识问不过什么,但被牵着鼻子走的模样太可笑,他闭嘴不接茬,而景元已经取下眼镜,上身前倾,向着他的方向倒过来。
车厢中浮动的歌声停止,广播提示列车开始跃迁,几乎是声音最后一个字落地,几乎是景元朝他靠近的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变得失真,时间轴被拉长,距离的尺度也变得有悖于常理。
列车的顶灯在坍缩与重建的空间里闪烁,那一瞬里,如同遥远的星子,人的骨头和血肉也在压力中震荡、扭曲,不会有美丽的事物在这一刻保持它本来的样貌。可那双金色眼睛随着主人靠近过来,虹膜里凝固着太阳风暴,眼白脆得发蓝,浮着若隐若现的血丝,像是大尺度纤维结构的缩影,纤毫毕现的睫毛亲密地拥簇,让人忍不住想起某个星球上持续几百年的雪。
可这依然是一双仿若二十多岁的眼睛。
跃迁的时间不超过十秒,但足以使人恍然,一切恢复正常后,先是歌声继续地唱,然后灯也一同亮起,人们又开始交谈起来,列车员从隔壁打开车厢,进来巡视情况,鞋跟有规律地敲击着地面。这一切把人从太阳的辐射中拉回了大气层之下。
两个人依然面对面坐着,蛋糕上的冰淇淋慢慢融化。
刃“啧”了一声,“太甜了。”
景元笑起来说,“橘子味道的,也太甜了吗?”
跃迁之后没过多久,列车开始减速,也象征一段短暂的星际旅行的结束,无数旅客会在此节点上与本就陌生的人擦肩而过,去往他们的月台。而景元会像上次,上上次,无数次那样说“那下次见”。
巡海游侠站起身来,他将眼镜夹在胸前,又颇有讲究地拍拍风衣上的折痕,取下头顶的手提箱。他随意挥挥手,就毫不留恋地选择在这一站下车。
刃还坐在座位上,用舌头将硬糖推到牙尖慢慢咬碎,咔嚓咔嚓。
tbc x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