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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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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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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06
Words:
12,7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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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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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认命的夜晚

Summary:

英雄是不一定要死的,但死于非命的也不一定是英雄。

Notes:

Bgm: 大地之歌-树子

Work Text:

*普设,上世纪80s~90s

 

王耀站在这里。

他站在校门口,扶着他的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绳轻轻摇晃。他回望那些墙皮掉落的建筑和门前烫金的大字,他回望那一堵堵墙。

最后,他转过身,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了。或许因为是风,或许因为是愈来愈远的距离,晚餐时间的喧闹已经逐渐褪去,教学楼在他背后大张着嘴,吞噬了所有的嬉笑和交谈,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吐得天边的晚霞烧向更旺。王耀终于忍耐不住,他一跃上车,发了疯一样地蹬起来,坐垫吱呀作响,沉重的夏日之风擦过他的耳垂,然后他又在回忆里听到了轰然坠地的声音。

两个街角,右拐,树木呼啸而过,转瞬即逝的交谈声,过长的头发扎到眼睛里,王耀疼得直摇头。他感到太阳穴上曾经的伤疤又泛起火辣辣的触感,那来自他的打架初体验,而结局就是住院加休学一年。

停车,红绿灯,然后直行。王耀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有关于自己,生命,和宇宙。他曾经因为想得太久太多,多到母亲担忧他脆弱的神经随时可能断掉,多到他已经到了家门口,把钥匙放入锁孔,却毫无意识,冷汗涔出。

开门,关门,换鞋,进屋,开灯。他喊了一声,妈。他的妈妈坐在厨房,一盏小灯幽幽。她在哭。王耀闭了嘴,把书包从肩膀上放下来,甩到小沙发上,顺便把自己也甩了上去。他看着天花板,半晌才说,妈,我不想读了。

他可以想象到那个女人如何擦了眼泪,又如何把他的诊断书从一团废纸展开抹平。然后他听到她说,那你要妈妈怎么办?王耀,你以后怎么办?你……

那一天晚上,王耀翻开自己的日记本。两个月之前,他的病稍稍好转,还可以平静地写下这样的话:

“论人之生死是一件有趣的事。李青莲捞月死了,王勃惊悸死了,奥菲利亚在癫狂中亲吻自己的生命如水逝去;还有苏曼殊——他生气时就吃东西!也不知他三十六岁时殒命,是不是就是因他曾发了疯一样地吃冰?其实我一直想做个英雄,但……我可不可以做一个不用死的英雄?”

中考结束后的那两个月像流水一样过去,转眼,他坐在那个嘎吱作响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王耀。为什么我十八岁才上高一呢,是因为我休学过好几年……”

他把参考书在桌上堆得很高,目光越过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平行前去,然后被粉笔盒阻拦。

——王耀王耀!我来告诉你个大新闻,海子死了!

头顶上的电风扇吱呀转了两转,最后没了气。王耀从高高一摞《辽宁青年》里抬起头来。他把摘抄本往前一推,扶了扶眼镜,目光有点茫然。

啥? 他含糊不清地问。是那个写诗的吗?怎么死了?

于是他的脑海中,卧轨自杀的分类里除了安娜卡列尼娜又多了一张黄色的面孔。你们好做个伴,他在收拾心事时很凄凉地为斯拉夫贵妇掸了掸灰。slave和chinese,现在他们看我们不就是这样吗。至于夏日暑浪渐渐逼近,王耀于叹息之余,照样低头写他的习题,练笔,背书,并且又没猜中今年的作文题。回信?他从农贸市场往回走,狐疑地盯着报纸头版。

——你是一个想报考历史系的高中生,但你觉得经贸专业更有前途?怎么搞的!他很难得地向同学小声抱怨,这让学历史的文科生情何以堪!

他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抱着一摞试卷,绕过天台去物理组办公室。暮春时节的傍晚是玫瑰色的,似乎吹一口气就会弥散。好巧不巧,这可是美国电影里成为英雄的最佳时机,他眼见着那个姑娘难过地朝他笑了笑,然后纵身一跃,犹如飞蛾扑火。风卷起纸张,从他怀里争先恐后地四处飞舞,犹如她的长发。而他扑过去,朝下看,一片模糊的红,聚集的人群把尖叫声送上五楼,扎入他的耳蜗,他疼得战栗,哆嗦着看看手表,晚自习居然已经开始了。

从此王耀再也不上晚自习,而现在他决定再不踏进校门一步。

于是向北。

一路向北。别回头,往前走。

往前走,别回头。

 

王耀出走在一个冬天。早上六点,坐公交车离开,一路颠簸到南京客运站,这期间他吐过两回。然后从座位上爬起来,到车站里洗个脸,隔壁就是火车站,他只需要拖着自己不算沉也不算轻的行李箱,慢慢吞吞地过去,检票,进站,转头看一看南京灰蒙蒙的天,然后就走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坐得他失去知觉。或者说,他本来就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看着窗外逐渐惨淡的景色,白茫茫一片大地,而他在这一切纯白之间感到了彻骨的羞涩和无望。他在落泪。

他坐到了最后。是列车员把他摇醒说小伙子到终点站了,然后他眯瞪着眼,尴尬地笑一笑,掏出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列车员叹口气,说,孩子你多穿点吧。王耀听罢抬起头,看着那人许久,猛然便开始笑。

王耀说,你是除了我妈之外唯一让我多穿点的。

列车员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问,孩子,那你爸爸呢?

王耀半只脚都踏了出去,听到这句话又回头。我就是来找我爸的,他笑着朝列车员挥挥手里握着的一支漂亮的金属圆规。

看到了没,我爸买给我的,苏联的,很精密的。说完之后,他转过头,渐渐远去。

——小耀,以后爸爸和妈妈就不住在一起了。你要好好听话,不要惹妈妈生气,以后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你知道爸爸在哪儿的,对吧?

——爸爸,那我不惹妈妈生气,你也不要惹妈妈生气好不好,你不要走好不好?

王耀就站在林业大学门口。这会已经不早,雪渐渐小了,落下来不是纯白的软被,因为北方的天空太低,伸手可触一般,于是雪落好像刀刃,染上了夕阳惨淡的橘,然后落在王耀的肩头,冻上他的眉毛,有幸存的落在他脚边,试图将他埋成一个雪人。他试图迈步进去,试图和门卫说一声你好我找王老师,但他费劲地想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他忘记了他爸爸的名字。直到人来人往变得稀疏,直到落在他脚边的松软结晶,他的意识在寒冷中涣散,他也没能有勇气敲开过去的门。这是个多冷的夜晚,王耀在倒下去前一刻迷迷糊糊地想。周庄,我还会再来的;人间,我还能回来吗?

视线中有那么一个雪白的人愣了愣,朝他张开双臂。他说你回来啊,王耀看着他,想了一会,就在这场梦里哭了。

 

看来,老天爷也不是很看得上王耀,因此懒得收走他。王耀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满鼻子是消毒水味,闻得他头发昏。他下意识喊了一句妈妈,但嗓子已经哑得如同一张砂纸,挣扎不出一句话,闷闷的痛感顺着喉管一路蔓延到胃部,乃至足尖。他拼命咽口水,半天过后又喊了一句爸,有人推门进来,惊愕地看到好死不死的王耀。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医药单,很关切的走过去。

那人朝他一笑,笑容里有来自异国的温暖。他用带有口音的中文说,你终于醒了,王耀。

王耀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苏联人,在林业大学刚当了两年的俄语老师,叫伊万·布拉金斯基,王耀发誓这个名字可不比奥斯特洛夫斯基好记到哪儿去。有一天护士把上半个床垫摇上,王耀躺了三四天的软塌塌的脊背终于可以竖起来,他便靠在枕头上,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苏联人,眼睛里就写着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伊万看得出他的心思,一边削苹果一边说,我把你捡回来的。

王耀眼睛一闭,继续装死。捡回来,真有趣,很适合我做事的风格。眯了一会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触到他的嘴唇,睁开眼睛一看,伊万把一块苹果递过来。

王耀定定地看着伊万,半天他问,就我这个身体状况,我还能吃苹果?

伊万也愣住了。他悻悻地缩回手,把那块苹果自己吃掉。好像不行,他含糊地说。

王耀又在医院住了三四天。白天伊万有课,有时候下午四五点就会回医院,一般是他妹妹来照顾王耀。这个叫娜塔莎的姑娘和王耀差不多大,性子孤僻得和外头挂着的枯叶一样。王耀一开始总以为她不擅长中文才不说话,后来伊万告诉他,娜塔莎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那你呢?王耀问,你怎么就愿意和我说话?还愿意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

伊万耸耸肩。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喝醉酒的学生。但你太年轻了,也太绝望了,倒下去的时候,像是一棵树被砍倒。那天晚上学校搞联谊,我离校很晚,结果就看到了你。

你就不能见死不救?王耀笑嘻嘻地说。这笑容太难看,像挂面在厨房的抽屉里生了霉,结果还被毫不知情的母亲下在锅里。

伊万停下手中正翻书的动作,他抬起头。王耀好像是这么多年头一次仔细观察一个人。他浅金色的卷发趴在额头上,往下便是一双很深邃的眼睛,偏紫,但王耀始终认为是自己眼花。伊万看着王耀,时间很长,长到王耀不知所措,眼神躲闪。最后伊万终于说,王耀,我真的不能见死不救。

娜塔莎在一旁看书,柔软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冬日的阳光照进病房,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王耀还是那么不想活,但他能感觉到娜塔莎在轻轻微笑,能感知到太阳的光影在墙壁上慢慢转移,能意识到伊万的眼睛里有多么深沉的叹息和关怀。

他离开医院的那一天,听到了春天窸窸窣窣冒芽的声音,尽管娜塔莎冷冰冰地告诉他,那只不过是雪化了,哈尔滨在一月份可不是春天。

 

他们慢慢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走,王耀问,我能做点什么?要不我把医药费给你吧。伊万摇摇头说,你不是来找你爸爸的吗,走我带你去。

他们翻开门卫室的通讯录,顺着王字,一个一个地找。王耀站在桌边,那本泛了黄的大笔记本像是在他的视线里变得宽阔,连带桌子一起蔓延到无穷无尽的远方,而只有王耀自己,出着冷汗,变得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从地面上又站到了桌子上,最后他自己变成了书上的一个褪色的字,随时可以用钢笔橡皮擦去。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伊万正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布满了恐惧。他问,王耀,王耀,你怎么了,我们不打电话了,你不要吓我。

王耀像是中了邪。他踢开凳子,打开自己的包裹,翻出他心心念念的进口圆规。金属在雪光和天光中淬着冷冷的质感,尖嘴处甚至没有一点磨损,似乎它的主人从来只把它当做观赏用品。王耀拿起它,炫耀一般,声音怪异且无力。他说,伊万,你看,这是我爸爸给我的,他也在这里教俄语。

说着,他拿着圆规,那一头尖的几乎要对准自己的咽喉。伊万的眼眶红了,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来。他夺过那个该死的圆规,重重地扔到桌上,它发出凄厉的叫声。然后伊万按住王耀的后脑勺,就这么把这个男孩儿狠狠地拥入了怀中。他微微弯下腰,脊背弓起,像是背后有千万支箭射来,而他是唯一的盾。门卫正乘着这个机会在门外和人闲聊,娜塔莎正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小屋内凝滞的空气渐渐随着天色暗沉下来,顺着她穿的厚厚的棉袄往下,团簇至地面,随着缝隙出去;外面的世界里,雪落了一天一地。

而王耀——他在挣扎和哭泣中,终于向这个夜晚妥协:他似乎可以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怀抱中,获得永远的宁静。

 

伊万不让王耀住到旅馆里,说白了就是怕王耀真的又想不开。他在自己家为王耀收拾出一个小房间,而这个房间原本的作用是储物,那张床则是娜塔莎童年的用具。王耀看了一会,没有说话,伊万一只手把在门边,担忧地问,要不你睡我卧室,我睡这里,两方僵持不下。娜塔莎抱着被子从门口经过,说还不如本地的炕好,省的你们互相推脱。

而王耀最终还是躺在了伊万的床上,身下垫被的柔软让他始料未及。他想起他小时候,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确定,硬板床对身体好,软床就会让小孩子变得没骨气。反正王耀确信学校宿舍里都是硬板床,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长头发姑娘,睡了快三年的硬板床了,还不是从天台上飞了下去,坠落成一滴露珠。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呼吸似乎都可以看见;而他就在这一片潮湿的呼吸中,听到了伊万起身的声音。所有的动静都停滞在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而门外的人退却了,只有叹息透过缝隙钻进来,钻到王耀的耳朵里。

第二天王耀睡了个懒觉,起来时伊万已经上课去了。娜塔莎似乎就在林业大学读一年级,她同意把王耀带去蹭课。他当然坐不住,没心情听谢顶的老教师侃侃而谈,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一点也不在乎室外温度如此之低。绕着校园走了几步,他看到伊万背对着他坐在长椅上,走近了再看,他摘了一只手套正在画画,指头已经冻得通红,但线条却是黑的。王耀挨着他坐下来,他也不在意,继续画他的画,间或用指头抹一抹,晕掉过于尖锐的线条,由浓黑转淡,到最后氤氲成一片荒芜。

王耀问,你画什么呢?

伊万掸掸橡皮屑,铅笔在两指间打了个弯。

随便画画风景。

王耀把围巾向上拉了拉,但还是没忍住嗤得笑出来。风景?他戏谑地问,这儿有什么风景?

伊万平静地看着他。哪里都有风景,耀。关键在于你如何看它。

那支6B铅笔已经很短了,伊万在它尾部装了金属笔管,他握着金属,手腕一滑,一条流畅的线落在画纸上,优美的弧度,甚至不需要圆规。王耀出神地看着,而伊万轻柔的歌声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听不懂的异国歌谣,很小的时候听过家里老人唱的,音符里镌刻的都是他们的青春年华,而正值青春的王耀就坐在这里,感觉自己提前老去了。

他们并排坐着,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风景。

 

时隔多年,王耀仍然会想起那个夜晚。娜塔莎说她要忙研究报告回不去,于是他们一起走回家,像两个成熟的大人在沉默地互述心事。他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说“你先”,同时笑起来。路边的雪稀稀拉拉地融化,冷极了,如果不是王耀心里有火焰一样的情感,他本不会开口。

伊万,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当老师?留在你的家乡不好吗?王耀问,手心一圈涔涔的汗。

伊万似乎有点走神。听到这句他短促地啊了一声,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好像正准备掏出一包烟,但又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抽出手。路两旁的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有那么一瞬间沉默不语。

最后伊万终于说,可能是因为性格吧,我不太愿意停留在固定的一个地方。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透露出软软的红。

他们走到路灯下,远远听到有家养狗因梦惊醒而狂吠,伴随着被吵醒的主人愤怒的呼号。王耀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冬天的晚上,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被子挂在了床边。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温暖,而他会因为拽不动被子而坐在地上哭泣,像极了正在叫的那只狗,而闻声赶来的妈妈则是永远无法摆脱的主人。

挺好的。王耀闷闷地往前走。

伊万看着他,深色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温和。你不也是吗,王耀。他很罕见地喊了他的名字,尽管王字念得像玩。你不也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中国有个词怎么说?背井离乡?

王耀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也太惨了,背井离乡,我还不够资格背井离乡。

伊万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也忍不住笑了。真难得,王耀。他说,今天是我见到你最高兴的一天,希望你永远开心。

 

雪随着到来的春天逐渐融化,大地回春,尽管这里还是很冷,但冷气是粉色的,一如王耀逐渐舒展开的心。他自嘲为一个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人,赖在伊万的家里,除了帮忙做顿午饭和晚饭好像也没什么用处。后来娜塔莎要选修中文,拿了一本中文版的《普希金诗集》痛苦地阅读,王耀看不下去,于是一个中国人和苏联人就开始用半吊子英语交流。伊万回到家的时候,午饭已经放上了桌,而请了半天假的娜塔莎蓬头垢面,搬了小桌子窝在床上,一旁坐着王耀在给她比比划划。

伊万说,原来你也读普希金!

王耀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说,因为泰戈尔他们已经在作文里写太多次了,我若要引用,只能写普希金。

伊万后半句真心的赞美就这样生生地扼制在咽喉里。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而王耀照样低着头,年轻的脸和年轻的唇,像极了年轻时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过刚刚从这个学校毕业没多久,不过选择了留校当老师,不过才过了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只是感到自己提前老去了。

那天晚上王耀去书店买了几本笔记本,由于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被多管闲事的书店女老板扯住问了好久,就差问王耀有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极了:殊不知他逃离现实生活,认定了这雪国是他梦魂里的乌托邦,雪国里的人却也在拼了命地要逃离他们的白天黑土,于是,究竟谁才更像一场笑话?还没进家门,王耀就听到娜塔莎的哭闹声,他赶紧进屋,娜塔莎死死抱着一瓶酒不让伊万喝,地上已经滚了好几个空酒瓶子。而伊万,他已经醉成一摊烂泥,却仍然有力气去扯过他妹妹,平日里的温和全然不见。

娜塔莎用王耀听不懂的语言愤怒地哭嚎,浅色的头发汗湿,黏在红通通的脸颊上。最后见实在抢不过,她干脆松了手,死命重开了一瓶酒,毫不客气地往伊万脸上一泼,烈酒散发出劣质的辛辣味,冲得王耀流出了眼泪。他摔上门,把哭得一塌糊涂的斯拉夫姑娘先拦到一边去,凭着他虽单薄但还有些力气的身子去拦伊万。透明的酒从苏联人的脸上流下来,不知道有没有混着泪水;而当伊万看到王耀,他变得安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受了佛陀点化一般清明过来。他只是略带激动地抓住王耀的胳膊,喊了声什么东西,王耀在惊恐中摇摇头,他又换成了中文。

喝!他说。

喝!

娜塔莎没力气了。她背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像是一棵死掉的草。但伊万不在乎,至少此刻,醉倒的伊万不在乎。他只是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王耀,那双眼睛那样明亮,王耀终于看清楚他紫色的眼球,一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别的东西,所有的疼痛,不满,迷茫,痴惘,都随着伊万的紫色眼睛褪去,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王耀沐浴在劣质酒的辛辣气味里,或许还有一点眼泪的咸。他从未这么激动过,像是他活了短短十八年不过大梦一场,今日醉了,方是醒了。他想说好,我喝,但要了命的是,一阵烙铁般的疼痛不让他开口。他知道这叫做怯懦,而这一次,他似乎又在缩小,缩小,像爱丽丝掉入眼泪之湖,他淹没在桌上的一片狼藉中,只有声如洪钟,挥之不去。

喝!他们说。王耀,喝!

王耀,写啊!跑啊!王耀!往前走啊!王耀!王耀!王耀!……

王耀,快点啊!王耀,你怕什么呢!王耀!

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往美好的明天处赶,却没人问他要什么;没有人逼海子往正确的方向赶,但就连海子也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

王耀僵在那里。他看得见伊万脸上的期待暗沉下去,看得到他眼底的狂怒燃烧起来。但他动不了,他就是动不了。惨白的灯光直愣愣地劈下来,伊万笑了一声,咳嗽了几下,猛得灌了一口酒,看着王耀,突然就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王耀!跑啊!王耀,别怕啊!王耀,往前走啊!王耀,王耀,写啊!写啊!……

酒和唾液或者还有血,眼泪和碎玻璃或者还有汗水,齐刷刷地杀向王耀。他几乎要往后一仰,跌落下去,但伊万抓住了他,很紧很紧。这甚至不算交换呼吸,更不算一个吻。这只是一个粗暴直接的互扣牙关;从此以后,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强硬地把自己的痛苦和王耀共享了,如同王耀终究是没有躲开,他不过是在令人窒息的喜与悲中,饮下了这杯命运的苦酒。

一个空酒瓶子慢吞吞地滚到娜塔莎脚下,发出迟钝的响声;娜塔莎踢了一脚,浑身发冷。

 

等王耀把醉死过去的伊万扯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娜塔莎洗了澡,头上还搭着一条毛巾,水珠滴滴答答在她脚边,留下一个圆圆的潭。她看着王耀,看了很久,直到王耀忍不住低声问她,伊万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眼眶又一次红起来。

或许是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说。

我恨我哥哥,可我必须爱他,无论他多么混蛋,多么令人恶心,他都是我的哥哥。他唯一的梦想就是出走,但因为我,他永远逃不脱。

那一夜,王耀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可耻地思念她了。那样一个苍白的女人,永远只会说,小耀,你要妈妈怎么办?

妈妈,你要我怎么办?妈妈,你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走多远?看多少路?

还有今日,他只当伊万醉了。嘴唇的触感让他恶心,却吐不出来,好像那条去南京的路,颠颠簸簸,却必须得走。他在黑暗中,似乎还能闻到酒的气息,顺着他的唇游离向下,越过少年的喉结,在锁骨处打个圈,翻山越岭过肋骨,滑向平原地带,在丛林间穿梭,疾行,最后抵达沼泽,雨天里的一片泥泞,狂风骤雨中,闪电花火,他呜咽着颤抖了一下,大雨倾盆而下,只留得雨中人如释重负的呼吸。手指颤抖,他说不出话。

他在睡过去的前一秒,意识到自己的罪大恶极。

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第二天是伊万来叫醒他。高个子的苏联人看上去如此别扭,他说,王耀,对不起,我昨天喝酒喝得太厉害,好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王耀还在被子里。他睁着一双眼,迷迷瞪瞪一般,问,既然你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你干什么要给我道歉?他被自己声音里的软吓了一跳,但话已说出口,容不得回头。伊万惊恐万分一样红了耳根,但他按捺着自己没有起身逃跑。

——那一刻,那一个春末的早晨,在遥远的北国。无论黑龙江,吉林,辽宁,无论满,蒙,汉,无论中,无论外,都在冥冥中认定了这场大夜的褪去,也许是新的一天,也许又是一次林涛的汹涌。王耀凝视着伊万,他凝视着那一片紫,呼吸中的冷冽和馥郁逼迫着他,像是一个天大的恶作剧,把他掀起又拍下,直到落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怀抱里,随即往下沉,往下沉。这一生一世的勇气,大抵都让王耀在此时耗尽,他支撑起身子,秋衣袖子从细瘦的胳膊上滑下来,他勾住伊万的脖子,毫不犹疑地把嘴唇贴上了他的。

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急促起来,混混沌沌的恐惧像黑雾一样笼罩了那片紫。别后退,别后退,王耀,往前走,往前走,他像只野兽,逼仄的房间是他的山林,他狂奔,杀死猎人。而最后,伊万犹如醒悟过来;他用力回扣他的唇,好像明天不会到来一样呼吸相错。

别回头,王耀,别回头。

这就是爱吗?

1990年的春天,在哈尔滨。王耀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是命定的。命定了他的爸妈会不欢而散,命定了他是个精神脆弱的废物,命定了他逃,却停泊在伊万的港口。

这不一定是他最期盼的结局,却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不糟糕的结局。

 

他问伊万,你爱我吗?你为什么会爱我?

伊万垂下眼睛。或许夏天就要到了,房子的缝隙里透露出不寻常的暑气。别说了,他回答道,你知道我爱你。伊万看向王耀的眼睛,如果说目光可以用力,那王耀的眼球应该早就碎成琉璃。你教我如何不爱你?

话语如同风飞过,王耀抓不住。

那支圆规静静地躺在桌底下。娜塔莎扫地的时候略过了它,它犹如一具尸体被遗忘,却总能在有光的夜晚闪出丝丝诡异——而在这样的夜晚,伊万和王耀并排躺着,只是聊天,间或伊万不怕死地抽一口烟,动作有些抖抖索索,很不熟练。王耀没法忍,他翻身起来,夺过伊万的烟,把那一点明灭弹落在地上。

你知道吗,小耀。伊万并没有生气。他很柔和地说话,说。我多羡慕你,你说走就走了。

王耀背对着伊万坐着,背塌下去,太久没有剪的头发软软地遮住眼睛。别羡慕我,他不好不坏地回答。我没什么本事,我但凡有一点用,我绝对不会停留。

我也不会停留。我的心居无定所,不习惯让任何人栖息,伊万说。他犹豫了一会,又笑起来。唯有你,我看到了希望。

你能替我走完我走不了的路。

王耀扭过头怪异地看着他。他古怪地咽了口口水,想反驳点什么,但他终究没开口。

他跳下床,犹豫着拿起座机,又犹豫着拨下一个熟悉的号码。忙音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刺破夜色。喂?她疲惫地问。王耀知道她在上夜班。

伊万问,你在干嘛?

王耀没理他。他沉默了好几秒,终于喊了一句,妈。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像一盏破落的旗帜,他只能双手支撑着桌面才能不摔倒。半晌,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你看,伊万,我就是你的希望,我什么都不敢。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的经历是那么幼稚。但你没有经历过我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你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知道我的心。我的欢喜,我的迷惘,我的不甘心,全部都隐没在我的骨肉里,你其实永远看不见。而我爱你,我希望把这一切都说给你,但你会懂吗?我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你多幸运,伊万。一次醉酒,第二天你还是你,而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伊万,我不再是我了。

于是伊万就着黑暗拥抱他。冰墙把他们隔开,谁都不愿意为谁打破。

小耀,我希望你自由。千万别像我。

我若是有一点点能耐,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但娜塔莎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王耀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说,伊万你个杀千刀的,我爱你我爱你你听见没有。如果你爱我,我就会爱你。

当太阳划过西方的天空。

当星辰落在他们的头上。

王耀说,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累赘,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有存在的理由。

 

他在他们共舞的时候也说了这句话。林业大学的联谊舞会,他们混在人群里,穿过欢呼和欢笑,躲在角落里亲吻。混着窒息的嘈杂感,伊万大声说,你知道吗王耀!我的家就像我的祖国一样,就要崩溃了!

伊万记忆里的那些酗酒,暴力,贫穷,都在亲吻中烟消云散。王耀也不害怕,他同样大声说,你知道吗,我妈妈就快要下岗了!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这一刻本该用华丽的辞藻大书特书,描述每一个细节,讲述每一处破碎的喘息。如何落泪,如何在灯火阑珊处跌跌撞撞,如何依偎或者远离,像是柏拉图的《飨宴集》里说的,他们曾经彼此割裂,现在他们找到了丢失的另一半灵魂——但不值得。你知道为什么吗?分别与分别之前都温存相别,还是分别更令人感动,就好像若无长亭送别,张生与莺莺倒也不显得多么情深义重。

王耀说这他妈不是诱拐。

 

或许在很多年之后,王耀会后悔他一时冲动打了那个电话,让他可怜的妈妈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他的父母在多年后,居然为了他这么一个废物的生死而再次互通消息,这时候,他母亲才知道,王耀压根没去找他爸爸。到警察局的时候,王耀整个人是蒙的。此刻已是深夜,王耀看到他妈妈站在大厅里,露出来的一点皮肤冻得通红。然后,她像一匹母狼扑上来,握住王耀的手,抱着他,亲他的额头。她说,小耀,你把我吓死了。没了你,我该怎么办?……而他的生父终究没有出现,王耀看着黑洞洞的门口,似乎夜成了一只巨兽。

呆在一边的伊万双目失神。王耀站在中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生拉硬扯。他妈妈大概知道伊万把王耀从雪地里救回来这件事,于是退后几步,狠狠鞠了一躬,头几乎挨到脚面。

谢谢你!谢谢你!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希望!谢谢你谢谢你!……

王耀把他妈妈扯起来。你在干什么!他咆哮。那女人看着他,说,小耀,我们回家吧,我们可以不上学,妈妈养你一辈子……

王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许久,最终痛苦地几乎蜷缩起来。你不能当畜牲,你怎么让你妈这样求你。可是她又凭什么到这个时候巴巴地来跟我说她是我妈,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里?王耀终于想明白了一点,而这大概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大的悲哀......

 

枷锁!枷锁!

 

他想了一个晚上,也没释然,也没忘怀,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该走了,于是王耀不知道为什么就下了决定要走了,也没有谁给了他勇气和信念。

他去与伊万告别。娜塔莎很体贴地为他收拾行李,理由是谢谢你教我中文。

伊万坐在自己房间里背对着王耀。光斜斜地打下来,照他右肩一片雪白。王耀的声音很轻,他说,万尼亚,我要走了。

伊万问,你去哪儿?

最后一个音节像王耀儿时玩过的弹珠,在地上欢快地蹦着,再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在幻境里弯下腰,拾起来,黑色的弹珠映出他毫无神采的眼睛。

他把弹珠吞下去。他看着伊万,说,我回家。

王耀说出,家,那个字,就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场他们二人的博弈,从来注定了只有伊万一人走到最后。他身后是绵绵不绝的雪色,而王耀,至少他生在永远春暖花开的地方。

伊万说,你骗人。

你有那么爱你的父母,你为什么要逃?

王耀瞪大了眼睛。难道我是为了我爸妈才活着的吗?命要我自己走出来,就算这命已经被写定,我不也是要自己撞一次南墙,哭一回,疯一回么?

伊万突然转过身,这样王耀就可以看清楚他因为哭泣而变得血红的眼睛。他哭得像个孩子因为失落的善意而遭了批评。他问,耀,那我算什么?

一个失败者?一个孤儿?一个叛徒?你明明比我幸运,为什么还要来赚取我的同情?

王耀冲上去。不知道谁给他勇气揪住伊万的衣领,他咬着牙问伊万你说过你爱我的。伊万很爽快地拍开他的手说对,对,我爱你,耀,我爱的是你的痛苦!

那是好干燥的天气。太阳算不上晃眼,但离人头太近,似乎伸手就可以摘下来揉搓。王耀在被撕开的空气中退后,一直退到脊背吸食墙壁的腐朽气味。

他温柔地看着伊万,一如伊万看着他。温柔得像一条生命的河流。

他无声说了句再见。

伊万,我会回来找你的。

 

那一夜,那一夜,那是个过分混账的夜晚,可是他们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醉意中接了一个破碎的吻,在生活的角落,躲开了酒水和孤独的人的眼泪。分别在接吻之后,这大概是一个永恒的谜题。王耀还记得自己回程时,自己和妈妈买到了一人站票一人坐票。两个人在停靠的火车中,也就是站在走廊上生分地互相谦让,一直到其他旅客都已经不耐烦。

妈妈说,小耀,你坐吧。

王耀木着一张脸。他说,妈,你坐。

妈妈坚持说,你坐。

王耀看着那座椅。他感到那深色足够放大,包裹在绿皮火车几乎褪色的外观里,变成一摊烂泥朝他怪笑着奔过来。他想象着这是观音的莲花台,会有看不见的刀枪剑戟,但他犹如梦游一般,走过去,坐了下来。妈妈满意地看着她的孩子,眼神里是真正真挚的爱意,王耀知道。只是他也知道,他坐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得不到了。

他坐在他的命里了。

火车长鸣一声,奔向他熟悉的远方。穿过千山万水,似乎两边的景色都在为王耀欢呼喝彩。王耀!它们喊。王耀!

王耀坐在他的命里了。

 

他没打算在家混吃等死,想了想还是去上学,直接去了高二——现在他是一个十九岁的高二学生了,多可笑。选科的时候他没跟他妈妈商量,晚自习回到家,翻出所有做过的物理试卷,一张一张地叠成纸钱,然后一人坐在街边的路灯下点着了,看着它们化作蝴蝶飞去,就好像那个不知道姓名的姑娘,还能在风里朝着他笑一样。

他下了决心,要去念俄语系,考到哈尔滨去,哈工大当然是梦话,但凭着他以前的成绩,东北大学,或者林业大学还是可以混到的。

他要去北方,去找他十八岁的情郎。

尽管那年冬天,他情郎的故乡四分五裂。

他昏昏沉沉地又念了一年高三,补考了高二时睡过去的物理和生物考试,勉强混了及格,但高考还是没能达本二线。他比想象的要平静,因为他压根就没舍得努力。思来想去,他说我要复读。无论如何,我要对得起我自己选择回来。

于是他真的往死里读了。王耀常常在桌边醒来,身上是一件薄衣,面前摊开厚厚一本历史教材全解,闹钟上彰显了此刻三更半夜。他甚至重新订了《辽宁青年》,重新翻开他的笔记本,重新摘抄,剪贴,背诵。写记叙文的时候他总是写到北方,写到大雪,写到互不相识的异乡人,老师拿他的作文读,说这就是王耀同学多读书读好书的结果,只有王耀在此刻沉沉睡去,梦里是一片熟悉的唇,两行泪,还有满世界白茫茫。

于是如何?

他顺手写了篇小说去投稿参赛,稀里糊涂进了复赛,还在梦里,便又糊里糊涂拿了特等奖。校长找他说给你降了二十分,别太激动,王耀不激动,他瞪着眼睛说这不是开玩笑吗!哪个学校降的?校长报上那个名字,王耀十九岁的生命里头一次沉默。

校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你好好把握机会。

王耀!写啊!王耀!往前走啊!王耀!

王耀!王耀,别怕啊!爬起来,跑啊!

他坐在桌前。房间的灯关了,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隔壁人家在看《英雄本色》,楼底下买东西回来的情侣在谈论苏菲玛索,妈妈在外面轻手轻脚准备第二天的早饭,他愣怔了一会,伊万的脸在他的记忆里模糊掉,只有一片混沌的紫。

伊万,我会去找你的。

他提着行李箱上了火车。看了下手表,还有好长时间才能到北京,不如睡一觉,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好梦一场。

他依稀记得伊万说好。我等你回来找我。

他说好。

 

好之一字极其复杂。你说什么是好?情人情动时会说好,但那不作数;差生偶尔一次默写满分,有人也会说好,却是寒酸得很。王耀也不知道好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在大学教室里坐定,继续慢慢吞吞地记笔记。他终于念的也不是俄语,本试图去自学,但放弃了。

其实,王耀真的去找他了,只不过又是弹指间时间流过。人家说时间会消磨掉爱意,但信仰不会,于是大一结束他就去了一趟哈尔滨,却意外地发现伊万的住所已经拆迁。大二的那年又去过一次,他在林业大面口晃了一会,问了问保安,却得知他已经离开了这所学校,王耀只能孤独地踏出一个圆。往往王耀觉得,是不是伊万不过是他糟糕的青春期的一个梦,但他偏不信,也不愿承认昔日的疯魔。后来,忙着考试,忙着准备毕业,快放寒假,他在宿舍里打扫卫生时,终于下定决心再去一趟。他照旧是买了站票,眼见着窗外渐渐归为褪色般的惨白,于是驶入太虚幻境。

冷么?王耀?他问自己,一面下车一面瑟瑟发抖。哈尔滨火车站里还是这么冷,他拎了个巨大的箱子漫不经心地往出口走,人群把他的头淹没了,但他照旧能瞧到对面忙着上车的人。他们急于离开这座城市,急着奔走在命里,而王耀突然感到莫名的自得——因为他知道他走在命里了。

然后他瞧见了娜塔莎。

多巧合。那么多次百转千回明里暗里的相逢都不如一次匆忙的旅途。王耀敢肯定这是娜塔莎,没人像她那样趾高气扬地走路,漂亮眼睛里总带一份生人勿近。所以王耀扔下包奔过去,他抓住娜塔莎的胳膊,几乎是哽咽着问了:

娜塔莎,你好吗?你好吗?伊万还好吗?

娜塔莎惊讶地看过去,然后从瞳孔里透露出深刻的厌恶和释然来。她冷冰冰地甩开王耀,继续大步往前走,王耀不得不小跑跟上她。

王耀,你好。你来的可不算早。

王耀问,你要去哪儿?伊万在哪里?

娜塔莎头也不回。哥哥已经上车了。我们要回家。

为什么?王耀大声问。

他拦住娜塔莎不让她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娜塔莎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

你结婚了!他惊讶地说。

娜塔莎自嘲地把右手插进大衣袋子里。对,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企业老板。

王耀张了张嘴,苦涩如同橄榄滚到他肚子里,咕咚一声。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做不到。他只能说,恭喜恭喜,什么时候……我……我补一份份子钱。

娜塔莎说,我不要你的钱。

王耀沉默了一会。让我见见伊万,我找了你们很久很久。

娜塔莎终于停下来。她看向王耀,眼睛里是最深刻的悲悯。

 

王耀,她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懂。我搞不懂你也搞不懂我哥哥。因为你他酗酒,落了个品行不端被学校开除,他活得很糟糕,就像他还没离开莫斯科的时候那样糟糕,唯一庆幸的是他不会像我们的父母那样对待我。你呢?你来到这里,你到底要什么?你离开了他,你把他的希望掐灭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远走高飞,你却告诉他你要回家……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王耀,我很难过。我宁可他那天晚上死掉。我总觉得你把你的忧郁症给了他了。但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他本也从未快乐。你也不快乐,我们都不快乐,尤其是现在。不仅仅是因为这该死的爱情令人痛苦......我们的家坏掉了,我们的国家破碎了,我们的世界一团糟...所以爱情有什么用?你告诉我有什么用?

 

王耀抓住她的手腕,泪水已经涌了上来。娜塔莎,我爱他,你不明白,我爱他……

娜塔莎大叫了一声松手。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只是说,你以为你多么高尚?我哥哥曾经说过他爱的是你的痛苦,那你呢?你爱的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还是爱他伪装出来的光鲜亮丽?他救了你,你却把他毁了?

娜塔莎说的飞快,快到王耀甚至来不及双腿打战。然后她又冷漠地告别。火车要开了,再见,王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王耀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动弹不得。他睁着一双年轻的眼,直至斯拉夫姑娘消失在人海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发了疯一样往前跑去。火车开了,很慢很慢,是那种仍旧爬行在九十时代初的中国大地上的绿皮火车。王耀知道那座位的滋味,冷极了,因为他曾经坐下去,并且再也没有起来。但他依旧奔跑着,搜寻着。他看到那扇车窗后有一个熟悉的金色脑袋,于是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有人继续行走,有人皱眉侧目,但只有那个人他没有再回头,只有那一颗金色脑袋,无力地垂下,像是累坏了,像是失望至极。

 

伊万,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你吗?如果是你,转过来看我一眼,我是王耀。如果我爱你。他在心里哭着说。不为什么,只因为你爱我,仅此而已。如果你爱我,我一定会爱你。如果你拥抱我,我一定会拥抱你。如果你拯救我,我一定会活下去。只要你爱我,我就可以放下一切来爱你。

我......

王耀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再说出爱之一字。不能说,不敢说,不配说。他再追不上那一辆火车,喘着气,停下来,汗水流进眼睛里。但他却分明看见有一双大手,把他和伊万抛到空中,然后再落下,再落下,从故事开始时便是如此。

 

英雄是不一定要死的,但死于非命的也不一定是英雄。就像那些夜晚,那个女孩子跳下去的夜晚,王耀哭泣的夜晚,伊万把他捡回去的夜晚,他们拥吻分别的夜晚,再不济1991年12月25日的夜晚,以及今夜......生与死之间,从来都是失去失去再失去,然这一切痛苦的欢喜的,从来都是命定的结局。如果这都不能让我们这些渺小无用的人哭泣,那还有什么能够给我们爱恨与怕?

 

火车站里什么人都有。买盗版光碟的,要饭的,哭着找孩子的。王耀眼见着那个卖CD的小贩拖着音响轰隆隆地走过来,里面唱着他听不进去的俗气歌曲。他看着那人木然的神情,突然开始大笑。

跳啊!这一次是他对自己说。

王耀,跳舞啊!

他像疯了一般,跟随着狂乱的鼓点跳起来,像是抽搐,像是撕扯。有人惊叫一声远离他,有人害怕而不失好奇;他们自动将王耀围成一个圈,好像他是一只值得观赏的猴,刚从动物园里跑出来。

他跳舞。他高歌。他歌唱他今生今世去不了的远方。他歌颂自私的爱。

然后他躺倒在地上,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只是还有脉搏和气息。他在哭泣。

 

他知道,今夜,他是躺在自己的命里了。

今夜,他是真的躺在自己的命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