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时至仲秋，风吹过廊下已不再带来暑热。
干燥的空气将枝叶的深绿蒸成枯黄色。
我捧着茶碗，独自一人坐在玉森家的起居室外。
今日酿酒厂的事务已毕，所以午后我便早早地来寻玉森。
你要问玉森此刻又在何处？
啊哈、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过后，玉森自然会现出他的踪影。
「咪呜——咪呜——」
「……」
我听到了小猫的叫声。
据我所知，我和玉森并没有在家中养过小猫——
除了，那曾被我拾回来后不久便成佛了的那只。
已逝去的曾经的小猫的叫声，与此刻撞入耳畔的叫声渐渐重叠。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淡淡的悲伤与思念悄悄地笼罩上我的心头。
然而，我也立刻感知到今日乃是今日、今日并非昨日——
小猫的叫声比过去的那只更有活力。
啊，原来不是猫的幽灵重返世间。
尽管不会因为幽灵就心生惧怕，但对于陌生的生命总是更容易诞生好奇心。
怀着想要找到小猫的心情，我把视线放到庭院里。
这时候，毛茸茸的触感从手边传来。
我立刻看向自己的身侧，是一只很小的猫。
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通身漆黑，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
「是踏雪寻梅啊……」
我的手指在触摸到它的时候飞快地收回来了。
是哪里来的小猫呢？
为什么出现在玉森家里呢？
也是等待着谁吗？
「咪呜——咪呜——」
小猫抖着笔直竖起的尾巴滚上了我的膝盖，也把黑黑白白的猫毛粘在了我的身上。
看着小猫骨碌碌的眼珠，我想起了玉森。
「这是茶，你喝不了这种苦的哦。」
「咪呜——咪呜——」
「你有名字吗，应该怎么叫你好呢？」
「咪呜——咪呜——」
「你有妈妈吗，带你来这的人是你的主人吗，他去哪里了呢？」
「咪呜——咪呜——」
我用手挠着小猫的肚皮，小猫则抱着我的手不时用两条后腿蹬我。
真是调皮啊……
我不禁想起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我是一只聪明的猫，能够巧妙地掩饰自己的行踪，不让别人发现我的巧妙。
难道你是玉森化作的猫？
和他一样的爱撒娇，爱和身旁的人撒气。
更重要的是，你们有着相似的眼睛。
但果然还是不可能，因为我没有创造力，我想象不到玉森变成猫之后的一切。
「啊、……」
手指被小猫咬了一口，不是很疼。
但心里竟有一丝被看穿般的心虚。
玉森啊，为何还不出现呢？
此地有一人一猫正期盼着你的归来。
没错，说是『归来』。
也就是说，我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才特意前来玉森家中等候的。
事实的真相是，玉森从报社打到酿酒厂的电话告知我，他今日就要回家一趟。
我曾提出想要一大早就去接他的提议，却被他以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工作为由回绝了。
在帝都各地辗转的玉森实在是太难捕捉了。
更何况，他用了「想要一回家就能看到迎接我的水上」这样的话来禁锢我，我实在不想让他失望。
所幸今日仍是秋高气爽，这不会给玉森的行程带来困扰。
而我却有着别样的私心。
和小猫打闹过一阵，重新放眼天际。
夕阳渐渐染红云朵的边缘，天空中竟呈现出靓丽的鱼鳞天。
好景当与佳人共赏。
我的心情不觉急切起来。
打算去路口等他。
我将小猫捧在怀里，从廊下站起身。
正要回身收拾茶具时，恰有清脆的风铃声入耳来。
抬头看去，穿着笔挺的西裤与洁白的衬衫，手上提着我曾亲手为他穿上的皮鞋。
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玉森。
他把皮鞋放下，坐到了我的身旁。
因此，我也重新坐了下来。
「水上，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不是吗。」
「是啊。」
「没想到你就连不在看书的时候也注意不到我回来啊。」
「没有这回事……」
该怎么解释自己正兀自沉浸在苦等他而不得的愁绪中，才导致没能第一时刻来发现吗……
「咪呜——咪呜——」
等得巧不如叫得巧。
「啊！みちゃん！」
「みちゃん？啊……是它的名字吗，真可爱。」
「不是，只是先这样叫它。你看，没有名字可以用来称呼不是会很寂寞吗。」
「话虽如此，和玉森在一起的人都这样简单地拥有了绰号，现在连小猫也不例外啊。」
「…、又敢讥讽我，你这水上。」
我一时失言，让玉森把双手叉在了腰上，看他眯起了眼睛瞪我，俨然一副斤斤计较的模样。
让我紧张地想要辩解，但又忍不住多看几眼他的可爱模样。
「你想要养它吗？」
对让玉森消气这种事无能为力的我能够做出的行动，就只有转移话题了。
但小猫的来历和去向也确实是我所好奇的。
「是治司君的哦，已经拜托给他了。现在我可没那功夫养它啊！」
「是这样啊，还以为以后要替玉森照顾孩子呢。」
「？！」
「……」
抱歉，我又得意忘形了。
————
晚饭是玉森做的，在那之前我赶回了水前寺宅取了一点清酒来佐餐。
要说哪来的兴致，这就全要拜谢美妙的鱼鳞天所赐——
当夕阳沉入地平线之时，夜色挟着雨丝落了下来。
「治司君明天就会来接みちゃん，到时候水上要亲手护送到位哦。」
「欸、不是玉森自己来……」
「我明天就先回去了啊，很早哦，要赶最早的一班车。所以……」
「所以——」
玉森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放下了他塞给我的一打报纸，看向了挨在我身旁的他。
而他把目光移向了房间的其他地方。
我觉得玉森抿着嘴唇的样子很可爱，甚至能够从他动摇的表情里想象到，只有在情事中，才得以一见的、那种诱人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了吃掉玉森前的那种心情。
低下头，
我亲吻了玉森。
也许玉森自己不知道，
一旦进入情事，他就会很诚实地索求。
无论是主动交缠的舌头，还是不经意流泻出的喘息，都让我想要一口吞下。
在无意识间，玉森终于用那被水雾迷蒙般的双眼与我对视。
我似乎能在他的眼中看到泛起涟漪的自己。
我将他挡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后半夜玉森中途醒来，支着手臂看廊下的秋景。
说是秋景，也只有雨天里，蜻蛉在点起的灯前来回地徘徊。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再下一场就连树梢上的蝉也要不再鸣叫了吧。
雨已经停了，但玉森却依然背对着我窝在自己的怀里。
因此，我也依旧厚颜无耻地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水上，冬天就要来了哦。」
「是啊。」
「冬天来了的话，再拜托夫人回帝都住一阵怎么样？你看，你的手这么容易冷，回京和大家住一起，然后搭一张暖桌，夫人还有治司君都进来的话，会很温暖，不是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暖和的是暖桌啊。」
「而且现在这样也很温暖。」
「现在是有我在啊。」
「……冬天那时候玉森会不在？」
玉森突然在被子下抓住了我的手。
「当然也会在！真是不解风情，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要越来越忙，正因为辗转两地而苦恼不成？」
「……」
不觉感到一丝好笑。
怎么会看不出来，今日来但明日就要离开，一定是如挤压海绵一般才抽出的一天。
「是因为玉森很想我了，才决定在今天回来的吧？」
「……」
玉森被我紧紧抱着，无处可逃。
而回应我的，则是他红透了的耳根。
随后，我继续在他耳边念道，
「仰望筑波岭，飞泉落九天。」*
这时，玉森飞快地转过身瞪视我。
就在我将要张口诵出余下两句之前，
他封住了我的口。
于是，我们再续了今夜的，
不知道该数到第几次的吻。
*出自《百人一首》第13首，阳城院。水上未能说出口的余下两句是「相思积岁月，早已化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