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托马斯·穆勒到达酒店时,已经有些队员先到了。他们向穆勒挥手打招呼,寒暄几句,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讨论此前未结束的话题。正如他早就想到的那样,这些话题大都离不开一个人:
上个月刚刚宣布重回国家队的托尼·克罗斯。
穆勒觉得,自己大概明白这些年轻人眼中的克罗斯是什么样子——拜仁慕尼黑的天才少年,2014年德国队世界杯夺冠的中流砥柱,德国足球先生,皇家马德里的中场指挥官、俱乐部四夺欧冠登上荣耀之巅的功臣。对于德国的年轻球员而言,这样的一位传奇人物,无论怎样崇拜仰慕都不为过。他的光芒耀眼到让人觉得有些高不可攀。
但对于穆勒来说,托尼·克罗斯不止于此。他们相识于拜仁青训,那时的克罗斯称得上安静内向,完全没有显露他语出惊人的天赋,在新闻发布会上时常不自觉地低头,神情腼腆,说话也不多。当然,数年后人们再翻出这些旧日影像,必然会感叹克罗斯“沉稳持重”“有大将风范”。不过当时的托马斯只觉得这个来自异乡的男孩球技出众,在球场上看到的东西似乎总比别人多。除此之外,他柔顺的金发让靠近他的人不禁想伸手摸一摸,蓝眼睛清澈而又深邃。他总让穆勒想起领居家那只乖巧的金毛,让穆勒忍不住想小小地捉弄他一下。当然,穆勒很快发现克罗斯的性格与“乖巧”毫无关系,他话不多,永远直率时而毒舌,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
2014年夏天,克罗斯转会皇马。他对穆勒解释过想离开的原因——拜仁把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球员”。海因克斯从来没有把克罗斯当成可有可无的球员,穆勒可以确定,可惜许多事情不是球员和教练能决定的。在后来的漫长时光里,拜仁也做出过一些穆勒所不能理解的决策。但他早已习惯于爱它,太久了,以至于不会去想值得不值得。
“我们之间是不是结束了”这句话如果出自某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球员之口,大概很容易理解。但出自21岁就夺得世界杯金靴的托马斯·穆勒之口,就显得太过幼稚了。穆勒自然明白,与血缘关系不同,球员与俱乐部的关系是随时都可能改变的。但在得知克罗斯要转回皇马之后,他一次又一次梦见他们坐在花车上穿过慕尼黑的大街小巷,克罗斯穿着滑稽的格子衬衫,将啤酒倒在采访的记者头上;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替补席上,他习惯性地挥舞手臂向场上高声呼喊,克罗斯拍拍他“省点力气”;他提出一种任意球战术配合,一人摔倒吸引对手注意,随即前插,一人挑球越过人墙,克罗斯笑得前仰后合,却当即支持他的想法“你起来的时候动作快点”……回忆如同海浪翻涌,以至于穆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听到他的话,克罗斯的眼睛仿佛风暴之后的海面,但他并未犹豫太久,就平静地回答:“结束了。”
穆勒天性乐观,所以几个月后他能够在新闻发布会上笑着说出“我很想赢托尼·克罗斯”,把一群记者也逗得大笑。他没有在镜头前说出来的是,比起想赢,他更想见托尼·克罗斯,只是在没有国家队比赛的时候,他们每次见面都不得不分个输赢。同样没有在镜头前说出来的是,他真的为克罗斯的离开偷偷掉过几滴眼泪。
当然,这只是他职业生涯所要面对的无数次离别中,来得比较早的一次。
时光飞逝,施魏因斯泰格离开了,拉姆离开了,胡梅尔斯离开了,里贝里和罗本离开了。穆勒用笑容、泪水和拥抱告别他们。离开的朋友们之中,有人甚至说过“希望我的离开能让他感到些许难过”。笑过哭过之后,穆勒不知为何想到了克罗斯,离开拜仁时克罗斯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是怀着一腔愤懑与证明自己的渴望奔赴崭新天地的。在那个夏天,托尼曾为与自己分别感到片刻的难过吗?自己对他来说,究竟是好友托马斯,还是拜仁慕尼黑的一部分?
2021年夏天,欧洲杯结束后,克罗斯宣布退出国家队。在那之后,穆勒做了一件他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此刻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穆勒内心忐忑,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冲动可能使眼下的情况更复杂了。
平心而论,他与克罗斯确实是朋友,但远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但在得知克罗斯退出国家队的决定后,他的耳边不断回想起那句“既然是我们一起开始的,就让我们一起结束吧”。那是在俄罗斯世界杯前夕,他们身穿墨绿色球衣坐在镜头前,赞助商只给了笼统的脚本,克罗斯轻快地说出这句话,毫无防备的穆勒仰头大笑,却仿佛感到子弹洞穿心脏。经过数日的自我拉扯后,他在冲动之下发信息给克罗斯,说想要“当面聊聊”。他以为克罗斯更愿意打个电话之类的,但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还让穆勒直接来家里。他们坐在宽大的白色沙发上,喝着健康有余美味不足的植物饮料,克罗斯知道穆勒是为自己退出国家队的事情而来,于是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
想问的很多,穆勒最终只问了一个简短的问题:“为什么?”
克罗斯垂下眼帘,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是时候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能轻易读懂克罗斯的情绪了?他们依然会聊比赛和生活,依然关注对方的社交动态,依然会把对方列入自己的最佳阵容。野心与爱意不曾平息。为什么想到其他离开的队友时,纵然不舍也能怀着满足与感激回顾并肩作战的时光,想到他却总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失落?他们曾经一同捧起德甲冠军奖杯、德国杯、欧冠冠军奖杯和大力神杯,对足球运动员而言已经足够圆满,自己究竟在遗憾什么?是否还有弥补的可能?穆勒情不自禁地靠近克罗斯,逐渐近到某个不可思议的距离,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为什么?”克罗斯望向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我想试试这是什么感觉。”
“什么?”
“明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却不甘心什么都不做;明知道面前的结局已经足够好,却还想要多留住一点什么。”穆勒笑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克罗斯走近一步,凝视他的眼睛——穆勒甚至能在那双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吻了下去。
这不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完全失控。克罗斯热切地吻他,仿佛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物。当穆勒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压在床上,衣服不知所踪,而克罗斯仍执着于用唇舌充分探索他的身体。穆勒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偏离了“正确”的轨道,但他却不想抵抗,只想放任自己投降。在克罗斯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他甚至放任“我爱你”这句话从口中逸出,虽然很轻,但克罗斯听到了,还笑了起来,汗珠从挺拔的鼻梁上滚落。
“你爱的人很多。”
“是啊,而且很多人都爱我。”穆勒的语气透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克罗斯吻了吻他的眼睛:“我知道。”随即用力顶进更深处。
第二天穆勒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拉开窗帘,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床头有克罗斯留下的字条,说他今天在足球学校有活动,是几天前就安排好的,大约晚上8点回来,厨房里有做好的早饭等。穆勒以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克罗斯的家。他不清楚此后克罗斯会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敢发问,因为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愿意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在穆勒的人生中很少面临如此骑虎难下的局面——他无法想象自己和克罗斯之间除了做朋友还有其他可能,但如果对方真心认为这不过一件小事,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毫无影响,他必定会感到痛苦。于是乐观的托马斯这次选择当个逃兵。
从结果来看,克罗斯放过了他。大约两周后,他们又恢复了日常交流,偶尔给对方的社交动态点赞,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穆勒几乎要以为那一晚的缠绵都是自己的幻觉。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从那以后,两人不仅在国家队层面再无交集,连在欧冠赛场上也没有相遇过。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穆勒曾自嘲地想过,连命运都在帮他们逃避这个答案。
一阵喧嚣打断了穆勒的沉思。他抬起头,看到托尼·克罗斯正大步向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