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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尾声的梅雨季，雨几乎是一场叠一场地下，细密如棉。走在户外，即使打着伞也难免粘上雨丝，衣服吸了水便贴在胸骨上，哪里的空气都是沉甸甸的，于是肺腔里也变得潮湿，这让水上回想起被胎膜和羊水所包裹的日子，那时他终日做着漫长的梦，漫长得仿佛再也无法迎来降生，有时他会感到恐惧而睁开眼睛，所见到的却只有黑暗，这让他至今都有些怕黑。
现在水上依旧做着这些梦，从身为鱼的时候梦到生为鸟的时候，从弥生梦到平安，但梦已经不再令人恐惧，在必要的时候醒过来就可以了，醒来，就能再次见到玉森。
水上悠悠睁开双眼。
雨的接力已经暂停，细弱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到榻榻米上，让席面的花纹显得有些朦胧。水上感到背后有些冷，一转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
“早上好，水上。你可终于醒了啊，有做个好梦吗？”
“玉、玉森？！这是……”
玉森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上，而水上则像是想起了什么，乖乖地躺了回去。
“取材结束了吗？”
“还没有……不，其实，水上，你被我骗了啊。”
“？”
玉森全无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你是被我绑架了。”
昨天深夜，玉森突然来了灵感，他说，想到了《地下室的怪人》不同版本的后续，这并不符合他的创作习惯，而玉森本人似乎也对此感到困扰，便请水上协助，扮演被怪人所绑架的新角色。
水上期待着新的原稿，于是，在玉森从壁橱里掏出纸笔和两捆麻绳的时候，他也并未对此抱有疑问，就这样保持着别扭的被绑姿态入睡了。
水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了然：“那么，就还是在取材途中吧，那我就不打扰玉森了。”他顺从地摆回原来的姿势，但是肌肉却因长期缺氧开始抽痛，膝盖时不时颤抖一下，像是被拍晕在案板上的鱼。
见到水上如此冥顽不灵，玉森不由得恼怒起来：“你是连大脑也缺氧了吗？这是监禁，不能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也无法呼救，只能听我指示，真真正正的监禁！”
他开始后悔取材这个借口。但是，过去的经验告诉他，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水上心甘情愿被限制行动，更不用说使用蛮力这种超出能力范围外的方式。光是做到比水上还早起，就已经令他四肢乏力腰腿酸软，而眼底也一定落下青黑的影子了吧。
“那么，只是在单纯地捉弄我吗？……阿嚏！…至少让我穿个衣服吧。”水上讨好地笑了起来，抬起双手试图挣脱束缚，却看到玉森脚边空白的稿纸，嘴角的笑容又逐渐消失。
玉森慌忙把滑落的棉被丢到水上身上：“总总总之你不准动！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就不放你走。”
“好……好的。”水上更加疑惑。
玉森深吸一口气：“诚实地回答我，水上，你出轨了吗？”
水上的眼睛从未睁得那么大过。
“什、什么？！”
“回答我。”
“没有，当然没有，不，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唔”
“玉森？”水上难得地焦躁起来。
要说出轨的证据，确实是有的，但到了这一地步，反而让人害怕将它说出来。
“水上，你最近好像都能精准地知道天气吧。”只要是水上没有带伞的日子，就一定不会下雨。
“因为天气预报有讲啊。”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玉森也会收听天气预报，但是十天里面总有一天是出错的。
“那可能是我运气好吧。”
“上周末，你怎么能知道我的班车是因为故障而延误2小时？”
“等你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列车员的通电，这才……”
“你看书的时候还听得进人讲话吗？那你怎么解释，每天都会偷偷摸摸离开一段时间，即、即使是下雨的日子……”玉森的耳朵泛起红色。
水上无奈：“现在也是酿酒的时节，酒坊有些事情需要看顾，而且我也跟你打过招呼……但是如果玉森想让我留下的话，我就让父母他们帮我代劳吧。”他微笑着补充道。
这下玉森的脸也开始红了，他瞟了一眼窗外，没有看到雨丝，转回视线，神情又有了底气：“那么，你果然是在跟一个能预测天气的列车员幽会吧！”
会津是个小地方，这里车站的列车员无一不是四五十岁的大叔。
“玉森，你到底在说什么……”水上震惊得连挣扎都忘了。
这世上，恋人变心的征兆，往往并不是确凿的证据，而是一些细小的态度变化加上幽微的预感，而玉森正是借此察觉的：“因为，你的眼睛……一直没有看向我啊。”
像佛祖一样半阖着的双眼，像金鱼一样不知道在看向哪里的眼睛，藏在眼皮背后的水蓝色瞳孔，虽然对着我的脸，却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有时候玉森看向水上，脑海中会不自主地浮现出他死后的样子。躺在太平间里平静的脸，混着泪水和鲜血的脸，被绳圈箍到发青的脸。而水上总是会注意到他的异样，然后用熟悉的笑容安抚他。
像这样，仿佛在怀念什么，又恐惧着什么的眼神。
“水上，你用了桥姬的力量，对吗？”
其实玉森早就知道，作为桥姬曾经的宿主，只要动用些许想象，就知道为什么水上能猜中天气，为什么能知道火车延误的原因，为什么水上看自己原稿的样子，会和以往相比有那么一丝不一样。
“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呢？”
水上平静地摇头：“你会活到68岁哦。”
玉森跌坐在地，坐散了一沓稿纸。
水上坐起身，伸出双手，收集起四散的空白纸张，而玉森的大脑也变得像纸一样空白。玉森呆呆地看着水上的动作，啊，我的打结技术果然没有进步，要是让川濑来做就好了，他不合时宜地怀念起远在帝都的友人。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很抗拒睡觉这件事，即使早早熄了灯，即使很怕黑，也不愿意闭上眼睛。”水上缓缓开口。
“因为漫长的梦比黑暗更加令我害怕，在梦里我一会是鸟，一会是人，一会是鱼，作为不同的生物度过漫长的世纪，漫长到我害怕自己一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即使被母亲叫醒，也要花很久才能弄明白自己现在是谁。”
“直到在病院见到玉森，才能确认那些梦确实是我的记忆，而就像在梦里无数次遇到玉森一样，感到亲切又安心，于是，对你笑了。”
“对我来说，因为遇到的是这一世的玉森，所以我才是这一世的我。”
“叩叩”两声，水上在榻榻米上对齐稿纸，将它交还给玉森，蓝色的双眼盯着玉森伸过来的手腕。
“你离开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轮回，但是，我好像失去了轮回的觉悟，”水上苦笑道，“很害怕，害怕不会再保有与你相遇的记忆……我已经没有勇气去死了。”
“水上……”
“抱歉，我似乎变得有些太贪心了。”
玉森没有接过稿纸，而是起身冲出了门，将整理好的纸张再次撞得飞散。
糟糕，惹他生气了。水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开始解脚踝上的绳结。三个小时之后就会继续下雨，希望玉森出门记得带伞，如果到了傍晚玉森还没有回来的话，就带上伞去找他吧。
然而，在水上穿好衣服，将被褥和绳子和纸笔都整理完毕原路放回壁橱的时候，玉森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雨还没开始下。
“玉森？！”
玉森张开嘴巴，却爆发出一连串咳嗽，水上连忙帮他顺气，却被一手挥开。那只手指向厨房：“咳咳……水……水……”
等到他端来茶水，倚靠在门边的玉森已经整理好气息，只有通红的脸色还没有消退，他一把抓过杯子喝了个精光。
水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感觉好些了吗？”
玉森瞪他：“还不是你害的。”
“对不起……”
没等水上询问，玉森就回答：“我去酒窖捉奸了。”他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你最近鬼鬼祟祟收集的雨水，直到你出生年份为止，我都倒掉了。”
水上的表情凝固了，茶杯从手中滑落。
“现在想挽回也来不及了！要找就去河里找吧！”
“为、为什么……”
“即使是过去的我，你也不准去看。”
“……”
“另一个轮回的将来的我，更不能去想，他写出来的小说也都统统忘掉！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原稿，你究竟看过多少遍了？”
“大概——”
玉森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希望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够再响一些。
他闭目塞听了远远超出一句话的时间，才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水上已经合上了那张讨厌的嘴，并将嘴唇弯成了一个歉疚的弧形。
“抱歉，玉森。”
水上的语气让玉森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慌，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水上：“不要走。”
“我哪里也不会去哦。”
“骗人！你肯定是想趁人不注意跳进水坑里吧！”
害怕着说出真相水上就会消失，因此才打算将他绑起来。
“不会的，”水上温柔地笑着，握住玉森的手，“说过了吧，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变得贪心了。”因此不会抛弃与你相伴的时间。
“……所以很讨厌啊。对我来说，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是短短二十几年，你却擅自将它变长了，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抱歉。”
“太狡猾了……可恶，你就这样等我死了之后守着回忆孤零零地渡过晚年吧！这是惩罚，对你出轨的惩罚！”
不知不觉眼前逐渐模糊，玉森不知道这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悲伤。即使恋人思念的对象是自己，也依旧感到嫉妒，即使意识到水上的孤独，也想让他只看向自己一个人，玉森发觉自己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自私狂。
“水上，来做吧。”
为了不让你看向其他人，为了把你绑在我身边。
虽然雨还没有落下，但玉森的世界已经一片潮湿。
“这也是惩罚之一吗？”
“闭嘴。”不想让水上再说出败兴的话，玉森掂起脚尖堵住他的嘴唇。
不是什么深入的亲吻，而是唇瓣的简单相接，而水上略显干燥的嘴唇小小地颤抖着，像是叹气一般，吐出了细微的语句，让玉森背后有些发痒。
“……你觉得，下一世我们会再相见吗？”
“唔姆，那当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玉森就是有着这样的预感。
“就算我不再保有记忆？”
“可以的哦。就像我会在发烧时候把你看成金鱼，你也会通过什么方式，认出原来的我吧。”
“我可能会觉得玉森很好吃呢。”
“笨、笨蛋！”
“哈哈，抱歉。”
“……不过，那样就好。你只需要在老年痴呆和转世之前看着我就够了。”
“既然玉森这么说的话……”
水上的后半句话淹没在屋外响起的雨声里。水蓝色的雨水自他眼中流下。
“下雨了呢。”
“雨早就开始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