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认为这不合规矩。”
拇指与中指推了推眼镜,汪淼的目光穿透无机质的玻璃镜片,戒备地与常伟思四目相对。
“作战中心人才辈出,而我只是个研究基础物理的普通科研人员,能力有限,测试仿生人这种事情,你们应当有更合适的人选。”
这里是作战中心的某个熟悉的办公室,汪淼曾频繁到访过一阵子,然后再也没来过。
可他记得那些日夜,他在这里徘徊,在这里崩溃,而现在,曾经光洁的地面积了层薄薄的灰。
听闻他的反驳,常伟思露出了个上位者特有的端庄笑容。
“合适的人选。汪教授,看在我们曾经共事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交个底,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你是唯一解。”
汪淼的嘴唇抿紧了。
“如果我的答案是拒绝呢?”
三年了,距离史强冬眠已经过去三年了,失去了名为史强的桥梁,他再没与作战中心打过交道,连带着眼前的两个人与这间办公室一起,也被藏进了噩梦深处,让他得以回归虫子的正常生活。
所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军方会突然找到他头上,让他测试最新研制的仿生人。
——以史强为模板。
“如果您拒绝的话,他会被停机,销毁。”徐冰冰接过话头。
她的头发好像比初遇时长了些,遮住半边眼睛,哀戚戚地看着他,是个乞求的神色。
汪淼低低吐出口气。
口令通过,后羿射日第二个太阳下的仿生人史强睁开眼,太阳穴上蓝色光圈转了转,目光在汪淼身上聚焦。
“汪淼是吧。”
仿生人史强一见他就笑了,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与他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明明只是个仿生人,却逼真过头了。
汪淼仓皇别开眼。
史强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两步走到他面前,那双向来敏锐的眼睛钩子似的黏在他脸上,揣度他的神色。
“牛逼不,是不是跟我那本体一模一样?”史强问他。
汪淼攥着公文包提手,不说话,也不肯看他。
“哦——”史强发出个恍然大悟的长音,“不喜欢我太阳穴上这蓝圈儿,懂了,没事,我这就给他抠了。”
他的动作很快,像给新买的衣服摘了吊牌,汪淼没来得及制止。
从作战中心离开时是史强开的车,汪淼抱着公文包,拘谨地在副驾驶坐着,任凭头脑大敞四开,被他压抑了三年的记忆如滚滚洪流,搅着泥沙翻涌上来。
方才出门的时候徐冰冰送了一段,她们十个擅长的事很多,但宽慰人绝不是其中一个。
她说汪教授,最近不是有人给你寄威胁信么,有史队在,你就安全了;
她说汪教授,史队加载了很多系统,炒菜开车样样精通;
她说汪教授,史队还能帮你接送豆豆。
汪淼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暴露了什么,他只知道徐冰冰顿了下,挤出个难看的微笑,说汪教授,至少他再也不会抽烟了。
想到这里,汪淼摘下眼镜,疲倦地阖上眼睛,额头抵进掌心。
在这一秒,他真正熟悉的那个史强正躺在冬眠舱里,而不是坐在他身边给他当司机。
史强冬眠的那天汪淼没去送,但他通过某些手段查到了冬眠舱相关的机密资料,那是茫崖市西北部的一处地方,风景很好,适合埋葬一些永不融化的冰雪。
把仿生人史强带回家的那天,李瑶的沉默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刺得他后脊发冷,倒是豆豆对史强叔叔的出现接受度良好,非要缠着史强叔叔玩抛接球。
那天的北京天气很好,见不到多少雾霾,阳光是金色的,透过落地窗,洋洋洒洒地落在豆豆的笑脸上。
测试仿生人是军方的机密任务,说不定还与对抗三体人的项目有关,为了领走仿生人史强,汪淼签了保密协议,他一个字都不能对李瑶说,这让他轻松又沉重,他得以蹲在地板上,接过豆豆抛来的皮球,避开妻子窥视的目光。
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汪淼的人生开始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坡。
2113年,ETO正式宣布解体,但心怀不轨的余孽却始终一息尚存。
身为曾被申玉菲重点关注的对象,汪淼自然也不例外,身边刺杀虽不频繁,但络绎不绝。
为了为了不牵连家人,汪淼越来越多地泡在办公室加班,而仿生人史强则成为了他最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不眠不休地护着他的安全,没电了自己知道充电,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贪吃蛇,外放的劣质音效陪他度过了钻研纳米材料量产的每个日夜。
越来越多的投身事业,越来越多的忽略家庭,于是在某一天,汪淼终于听到了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
——是李瑶,带着她的离婚协议。
汪淼不敢承认他居然松了口气。
他说理智上我能理解你的决定,这些年我忙于科学研究,对你们母女疏于照顾,对不起。
李瑶摇头,说汪淼,我们离婚从来不是因为这个,你心知肚明。
宛如被赤裸着身体丢到街上,他所有的隐瞒在这个聪明的女人面前一览无余,汪淼手指发抖,近乎恼羞成怒地开口,说李瑶,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他是物理界大牛,是国家级院士,走到这个位子上,会遇到很多学术界的腌臜事,但他向来与同事学生清清白白,从不勾三搭四;他是丈母娘口中拉出去很长面子的女婿,性情温和忠贞,除非应酬否则不烟不酒,下班了就回家带孩子,主动干家务,是教科书级别的模范丈夫。
李瑶苦笑,那双治病救人普度众生的柔荑贴上他小腹。
我相信你这里没有。
然后那双手上挪,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度,贴上他胸口。
可这里呢?
他从来不是什么模范丈夫,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模范丈夫的角色。
那是责任,不是爱情。
他归零的时候听到过爱情绽放的声音,他分得清。
离婚后的日子似乎与之前也没什么分别,他早把实验室当成了家,这次不过是多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仿生人史强替他搬完东西,屁股陷进他办公室的沙发里,闷头玩贪吃蛇。
汪淼几乎要对这个仿生人发脾气了,他想大喊大叫,想说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可他舍不得。
结果反倒是史强注意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嘴角咧成他熟悉的弧度。
“怎么啦汪教授,心情不好吗?”
汪淼忍不住呛他:“你和你前妻离婚那天心情好吗?”
史强就乐:“好啊,那可太好了,干我们这行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和她离婚属于助她脱离苦海,那是大功德。”
汪淼忍住一个白眼,拎起外套,示意史强下楼给他开车。
“打算去哪儿啊?”史强收起手机,问他。
“吃饭去,”汪淼答,“吃完了还要回实验室继续研究呢。”
失去了太阳穴上的蓝圈,仿生人史强的模样与人类没什么分别,唯独那双眼睛不太像,比他认识的史强更难过。
“……仿生人还吃饭呐。”史强调侃他。
“你不吃我还吃呢。”
史强一乐,无奈摇头,下楼给他开车。
外面的世界与汪淼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致,好像荒凉了许多,土地沙漠化极为严重,太空电梯高耸入云。
汪淼眼前有一瞬间的迷茫,他忍不住问:“今年是哪年?”
史强叼着烟坐上飞梭:“按官方的说法叫掩体纪元,公元哪年我也忘了,日子嘛,随便过过。”
汪淼疑惑了下,又了然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既然质子的封锁已经解开,那么物理学应该可以继续存在了。”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身边史强沉默了很久很久。
似曾相识的菜馆,似曾相识的吃食,卤煮热气腾腾。
史强大口吞咽,汪淼什么都没吃,史强吃完又把他面前这碗吃了,汪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低头看表,再看史强吃饭。他本来还急着回纳米研究中心,可看着史强埋头认真拌麻酱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好急的。
汪淼不急,史强更不急,飞梭没载他回实验室,而是载他去了史强的家。
他知道史强是什么意思,没拒绝就是默许,他已经离婚了,戴着戒痕的手指抓住史强的领子,将男人拉向自己,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史强艰难地别开他的亲吻,深呼吸。
你是在拒绝我吗?汪淼问他。
我是有话要问你。史强答。你真想好了吗?汪淼,我可不是什么善茬。
我知道。好在,我也不是。汪淼想。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又或者是史强有意相让,他把史强拎起来按在床上,主动骑上去,低头亲吻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巴,他太笨拙了,却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人生大事。
史强被他弄得直乐。
我说大科学家,你该不会和你老婆上床的时候,也只用传教士体位吧。史强笑他。
真烦人啊。汪淼想。太烦人了,不过是个仿生人罢了,怎么就连床上的揶揄,竟也与他记忆里的史强那么像呢。
汪淼眼尾是红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史强,说那你教我。
下一秒,上下颠倒,他被按着腰翻了个身,然后就被困在了名为史强的味道里。
衣服被剥离,身体被打开,史强的气息铺天盖地,耳垂被吮着,乳尖被捏着,最要命的性器也被毫不留情地揉弄,史强猜对了,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个,更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以至于身上敏感极了,碰到哪里都是厚厚一层战栗。
他的眼镜被摘了,不太看得清史强的脸,这样倒是也好,足矣模糊仿生人与人类的界线,汪淼本能地抱紧史强的肩膀,任凭眼前人的膝盖顶开自己的双腿,重量压上来,像是生怕他反悔般锁住他的身体,让他无处可逃。
可他也从没想过要逃。
史强在床下的时候废话挺多,到了床上就没什么废话了,一边啃着他的唇,一边两根指头直接捅了进去,那里明明不是承欢的地方,却也没什么阻碍的就被史强打开了,拿惯枪支的手指满是薄茧,勾着肠壁的嫩肉又酸又涨,最隐秘的地方被入侵,汪淼有种灵魂被剖开的错觉,又或者是立于危崖,他太脆弱了,他的弱点在史强面前一览无余。
可既然眼前人是史强,那被剖开也没什么关系。
滚热性器毫不留情地顶进身体,他的汗水也滴在他身上,汪淼被迷了眼,用手背擦掉,来自史强的侵略又凶又狠,他像一叶风雨里的舟,在巨浪之中浮浮沉沉,汪淼呜咽了声,他舍不得拒绝。
我等这场性爱等了三百年。
汪淼模模糊糊地想。
不,不是三百年,是永远。
是我短暂寿命的每一天。
可怖的念头熙熙攘攘地涌上来,又被情潮盖过。
仿生人的体力比汪淼的预想更好,他无数次攀上情欲的巅峰,又无数次被强行按下,等他真正射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被汗水与体液弄得乱七八糟,屁股也被史强射满了,随着男人小幅度的抽插带出少许浊液,顺着股沟淌下去。
“你刚才说,有人给你发威胁信,要刺杀你来着?”史强喘着气问他。
汪淼努力平复气息,低低嗯了声。
“那你说那刺客要是现在来,是不是得把咱们俩像烤蚂蚱那样一起给穿喽?”
汪淼被史强的比喻逗笑了:“好像也不错。”
“放屁,”史强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反手捏了把他软下去的龟头,“你的觉悟呢,啊?说好了要为人类科学的进步贡献终身呢?”
汪淼还是笑:“为人类的奉献,我已经做了足够多。”
他像是怕史强没听到,略略放大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说我已经为人类奉献了足够多,史强,现在轮到你了。”
没有眼镜,他看不清史强的脸,只知道史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被翻了个面,腰身被握住,史强又顶进来。
这个陌生的体位让汪淼感觉非常安全,他的脸藏在枕头里,他的表情史强看不见。
2、
走出冬眠舱,史强照例给自己点了颗烟。
在罗辑成为执剑人后,史强被要求再次冬眠,作为黄金时代的遗老,前去支援未来。
对于地球上的人是又过了百年,而对于史强而言,不过是眨巴眼的一秒。
眨巴眼之前,地球上最大的危机还是质子监控地球;眨巴眼之后,他已经来到了人类文明的尽头。
掩体纪元到来了,人类抛弃了赖以为生的地球,陆陆续续搬到星星上,而史强也被唤醒,让他自行决定去留。
史强想,他终究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情更深些,他的根扎在这里呢,他去不了天上。
毕竟他是个来自三百年前的过时之人,不该存在于现在的纪元,他只是还没死,他活下来了,像一株顽强的野草。
好在地球上还有些同样过时的东西带不走。
“以纳米材料作基础,数字生命为骨肉,外加上我们问智子学来的降维技术,我们这款八小时的‘露水情人’能为您送上量身定制的最佳服务,八个小时后,纳米材料会自动折叠降至零维,不会给您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响,是最合适的一夜情对象……”
仿生生命公司的招待厅里,仿生人服务生笑容甜美,向翘着二郎腿的史强解释自家公司的产品。
专有名词太多,史强没听懂,只咂咂嘴。
他来这里的本意是给空虚多年的下半身找点乐子,却被迫听了场久违的科学讲座。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儿的机器人鸡能活八个小时,完事我提裤子走人就行,鸡会自己消失,是这个意思不?”
仿生人服务生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点头。
嫖娼三百年前违法,三百年后也差不多,然而仿生人的情色交易却是灰色地带,和旧时代的充气娃娃差不多,只是内置了更智能的AI,还能自由设定机器人鸡的相貌与性格。
史强本想roll个随机值,可在按下设定按钮的前一刻,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双澄澈的眼睛。
新时代的AI实在太智能了,不过片刻,便提取出他的记忆,将纳米材料捏合成他藏在三百年前记忆里的一张脸。
那是个满身书卷气的清瘦男人,鼻梁高挺,架着金丝眼镜,在合成台上睁开眼。
那人的神色有多无辜,史强的心里就有多罪恶。
你就让让我吧汪教授,三百多年过去了。
史强嘴唇蠕动,他没说出声。
“仿生人背景设定即将开始,三,二,一,开始投影。”
机械系统音倒计时结束,周遭全息投影风云变幻,最后定格在2007年的那一天,定格在作战中心属于他和汪淼的那间办公室。
他负责提供记忆,AI负责自圆其说,为他们的相遇编出合适的身份,眼看着为军方测试仿生人史强的故事被灌输进‘汪淼’的大脑里,纳米材料构成的仿生神经数次闪烁,史强乐得龇起满口白牙,顺手捏了把‘汪淼’的脸,肤质很好,与他梦里的手感差不太多。
不愧是新时代的技术,经由历史数据与记忆的熔炼,眼前‘汪淼’的性子竟真与三百年前他所熟识的那人大差不离,史强眼看着他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将所谓的仿生人史强带回家,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而在看到李瑶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汪淼’签字的时候,史强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愚钝粗鲁的人,那只是他的保护色,不够敏锐的人坐不上刑警队长的位置。
如果他看不懂汪淼的眼神,他就不会在逮捕叶文洁的那个雨夜匆匆挂掉汪淼的电话;如果他读不懂汪淼的依赖,就不会在汪淼撞进他怀里时本能地搂住那纤细结实的腰肢,又强迫自己攥紧拳头。
他想,他终究还是把汪教授的人生给毁了,幸亏当年死得早,没来得及毁太多。
背景故事灌输进度百分百,仿生人汪淼太阳穴上的蓝圈转了转,目光终于在史强脸上聚焦,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像,太像了,眼前人哪是什么纳米材料仿生人,分明就是他原原本本的汪教授。
于是史强整理好表情,像三百年前那样逗他:“怎么啦汪教授,心情不好吗?”
汪淼回呛:“你和你前妻离婚那天心情好吗?”
“好啊,那可太好了,”史强笑,“干我们这行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和她离婚属于助她脱离苦海,那是大功德。”
身上的连接管逐一脱落,汪淼站起身,手中变幻出外套,示意史强下楼给他开车。
付完尾款,史强收回手机,顺口问他:“打算去哪儿啊?”
“吃饭去,”汪淼答,“吃完了还要回实验室继续研究呢。”
仿生人汪淼的回答实在是太自然了,就真跟他梦里的汪教授在三百年后活过来了似的。
史强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了,应他的话便慢了半拍。
“……仿生人还吃饭呐。”
“你不吃我还吃呢。”
依照他记忆合成的汪淼是活在2007年的汪淼,然而在见到掩体纪元的地球时,却也没有表达出更明显的疑惑。
史强先带着仿生人汪淼吃了个饭,掩体纪元的卤煮不比黄金时代,他习惯性地点了两碗,先吃了自己这碗,又想起仿生人不用吃饭,于是把汪淼面前那碗也吃了。
他心里头好像是支了个高压锅,蒸汽呲呲地往外冒,情绪却被他好好地压住了,半点没漏出来。
我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史强想。八个小时的机器人鸡,干一炮就睡觉,睡醒了再来一发,多好,我何必非给自己添堵,弄个汪淼的模样折磨自己呢。
史强吸吮着汪淼的耳根,捏他的乳尖,揉他颜色浅淡的性器,听他在他耳边很小声的呻吟,猫挠似的。
他被彻头彻尾的罪恶感包裹了,他一边罪恶,一边又忍不住继续做。
性爱仿生人专为床事而生,一摸一手的水,细嫩肠肉热情地吮着他的手指,倒是亲吻相当笨拙。
明明早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史强却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性器硬得不用扶,毫不留情地撞进那汪春水里,连魂魄也差点被吸走了。
他不确定吸走他魂魄的是仿生人高超的吸吮技巧,还是因为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的是他的汪淼,他的汪教授。
性器越操越深,逼出大科学家带着哭腔的呻吟,明明已经不能承受更多了,汪淼却也没说半个不字,只死死抱着史强的臂膀,像抱着巨浪下唯一的浮木。
多巴胺席卷大脑皮层,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在某个瞬间,史强似乎有种错觉,他好像真的和他熟稔的那个不是仿生人的汪教授做过了,做过无数次,在无数个他未曾涉足的世界线,他与他的大科学家度过了无数段平凡又充实的人生。
在其他的世界线里,没有人类毁灭这等了不得的大事,他和汪淼也没有在人类文明的尽头,作为两只寻常的火鸡缠绵交媾。
从汪淼的身体里抽出性器,带出一滩情色的污浊,史强喘了口,跪坐在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床单上。
他不知道自己和汪淼做了多久,也不是很想知道,汪淼身上满是他捏出来的青紫,好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大科学家显然也被他搞得有点虚,修长手指在床上摸索,半天才找到眼镜,用手抹了下,上面已经沾满了不知道谁的精液,汪淼嫌弃地皱了下鼻子,用手拈着,到底没有戴。
史强就乐,强行把黏糊糊的眼镜给汪淼挂脸上,半哄半劝地把人往浴室里拱。
顺便把镜子拨开一个角度,没让汪淼看到太阳穴上属于仿生人的蓝圈。
洗过澡,汪淼在睡一觉和再来一次之间选择了出门转转。
史强叼着烟,在飞梭里坐着,等了汪淼三颗烟,然后才摇了摇副驾驶位上睡熟的大科学家。
看汪淼从沉睡中醒转的模样很有趣:先是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到史强的脸后又闭上了,露出个有点嫌弃的表情,再深吸气,勉强支起身体,眼梢垂着,不太高兴的模样,却也没有发脾气。
看来你没有起床气,挺好养活。
我好像更了解你一点了,哪怕是假的。
地球上残存的人类早已所剩无几,外面是大片大片的荒野。
只剩曾经在危机纪元投入运行,后来在成为逃亡主义的象征后被废用的几座太空电梯,孤傲地矗立地在名为地球的坟茔上,算是地球上唯一值得观览的景点,像黄金时代的摩天轮,买票就能坐。
在太空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汪淼问他,在数字归零后,那个炸弹倒计时怎么样了。
“送人了,送给了你一学弟,也是个大科学家,”史强说,“我给他讲了个故事,然后他同意公报私仇,不对,以权谋私,也不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反正我让他把那玩意带走了,他能替我保管。”
说完往天上一指:“喏,在那儿呢。”
汪淼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眼,不太确定地问道:“人马座?”
“冥王星!地球文明博物馆!”
汪淼似乎是哽了下,又沉默,嫌弃他的模样与三百年前如出一辙。
史强还是乐,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又没有了。
他是个俗人,啃不动教科书,不然也不会往警校考。
但他上学那会儿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看金庸,喜欢看侠客。
在与汪淼镜片后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时,史强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倚天屠龙记》的结局:
——张三丰瞧着郭襄的遗书,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
——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史强已经后悔了,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他就不该把性爱仿生人设定为汪淼。
——他瞧着新时代的仿生人产物,眼前似乎也看到了那三个月的朝夕相处。
——可是,那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太空电梯观景台里空无一人,史强率先走进人造大气层,茫茫宇宙扑面而来。
“史强,我其实挺恨你的。”汪淼突然在他身后说。
史强回头,结果被汪淼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明明才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拥抱却还是第一次,是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温度。
只不过这次,他有记得回抱,将寿命还剩十数分钟的仿生人汪淼箍进怀里。
“恨吧,恨挺好,恨比忘了强。”
汪淼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恨你连死也不让我安生,还要我变成仿生人,再折腾你一次。”
史强愣住了,然后露出个了然的笑。
“真聪明啊汪教授,”史强无奈摇头,“那公司还号称什么——AI技术超群,说什么永远不会露出破绽呢,那店员说的就是个屁,我就该给他放了。”
汪淼松开他,不赞同地瞥他一眼,史强抓了把空气,意识到那拥抱居然也是和他记忆里差不多的短暂。
没有时间了,从仿生人汪淼睁开眼的瞬间,倒计时便开始了,这次不是10184400,不是42天,这次只有八小时,28800秒,他那如露水般短暂的爱人。
史强不说话了,只贪婪地凝视眼前栩栩如生的汪淼,看他淡青色的胡茬,看他无辜又清澈的眼,好似跨越时空的魂灵,与他在这人类的末日重逢。
汪淼拇指与中指推了推眼镜,由纳米材料合成的无机质双眼望向远方。
“在我去世前的第三年,我的一个学生说,如果太空电梯被废,我们应该为纳米材料找一条后路。”
“于是我写了篇论文,论证纳米材料模拟神经元电信号传导——”
汪淼顿了下,似乎是意识到身边人学术水平有限,听不懂那些高大上的术语,于是选取了更简单的用词。
“……论证仿生人能否产生爱情。”
“只可惜我生前寿命有限,没能活着见证仿生人的诞生。”
汪淼低低笑了下,转头与史强对视,在男人眼里的倒影中看到自己太阳穴上如宝石般瑰丽的蓝。
“不过现在的话,我想,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倒计时的尽头到来之前,史强与汪淼并肩站在太空电梯的顶端,站在地球之巅,他们的背后匆匆掠过亿万星辰,与三百年刹那光阴。
在最后几秒钟里,汪淼没再说话,只点了颗即将和他一同降至零维的中南海,递到史强嘴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