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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感受到了一些危机,她在这方面有着无师自通的能力。敏锐,警惕,但正如姐姐宫野明美说的那样,有时候也会太紧张了,先一步束缚到自己,甚至伤害到自己。
但她认为,这些伤害相对来说无需在意。在她和黑泽阵的关系里,“伤害”这个词语已经变形了,从结构到表现。他们——他和她,起初是他带着她,再后来是他们一起,把“伤害”从一个完全负面性的事物变得日益轻佻、神秘,渐渐成为一类调剂品,情趣。宫野志保在吻黑泽阵的时候会咬他的嘴唇,静默地吸气,积蓄着力量,他会突然把她放开,从怀抱摔落到床上,浴缸里,地毯上。她的小腿和膝盖上总是有着斑驳的淤青,这里刚褪去,那里就浮现出来。似乎它们不是被造成的,而是被发现的,本就心机深沉地埋伏在她的皮肤下面。而他用手,用牙齿,一切不是凶器的凶器,一切不是窥视镜的眼睛,把它们挖掘出来,好心地给她看。
这只是他们无数个夜晚里的一种乐趣。
宫野志保在黑泽阵身边已经有三年,很多年轻情侣都熬不到这个时候。她过去,最开始的几个月,过了一整年的时候,都去想过,他厌倦了她,和她说分手的样子。宫野志保认为,以黑泽阵的做派,应该会给她一笔钱,或者把那个小公寓留给她,不是好聚好散,而是纯粹的厌弃,和一些没必要的风度。要处理起来是麻烦的,挂售之间还要安排别人过来清理、装修,他是对个人隐私非常看重的男人,养的宠物不想要了,那笼子也不必留着了,这样也像是把她还锁在那里,身体冷却、疏远,灵魂却温热地匍匐着。他会喜欢这样的安排,宫野志保也认为这么做对他们彼此都好。
后来,第二年,这种幻想就变了,内容上。不能说是更进一步——宫野志保开始幻想他们分别以后,用模糊的叙事逻辑过渡掉前一个步骤,不知死活地跳跃到若干年后的浅滩。五年,至少五年,太近的相见只会难堪,尴尬。身体是有记忆的,即便没有画面,触感和气味。但再过一些时日,成长,可能对于黑泽阵来说也是衰老,总之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把他们都推到了新的地方,那时候再碰面。她应该会很平静地和他打招呼,也可能当作没看到。但这种“没看到”,是不会引起情绪起伏的,谈不上默契,回到家里,回到爱人和亲人身边,她也不会觉得悲从中来,或者什么,因缘际会之类的。那时候,他对她就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了。大概是那样,在她的想象里。
伴随着这些设想的,是她心里的倒计时。看着黑泽阵的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会走神,会想,他们的关系可能随时结束。今天,明天。他打的这个电话也许就是在寻觅下一个情人,敲门的就是他的助理,她也许今天要披着床单离开这里,因为裙子已经被他弄脏了。他们一起看完深夜的电视节目,他关上门离开,大概这就是最后的夜晚。
惶恐在那一年抓住了宫野志保的心脏。隐约之中,她发觉自己正在依恋这个男人。这是病态的、错误的。她在绝对的下位处境里,视野太局促,攀附成了本能。她认为这样的心态是不合适的,是在犯错。于是将错就错,把心情表现在肢体上,演绎成骄纵而难缠的样子。可怕的是,黑泽阵并没有戳穿她,脾气格外的宽厚。她明白这是在和她玩,谈不上拉锯战,他们的关系里,他都不用上和她计较什么。所以她低头,她服软,她结束不是无理取闹的无理取闹。第三年很快来了,接在这段滑稽的自我拉扯之后。
“还不结束吗?”宫野志保曾经很想说出这句话,先他一步表明厌倦,仿佛主动权在她手里一样。现在,她已经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了,彻底,且熟练。她不太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她被他驯化了,在这个看似你情我愿的关系里,她慢慢成为他的同类。
她麻木,并掌握着不断繁殖这门麻木的法术。她想她其实有了成长,从黑泽阵身上学习到了许多生活不会轻易教给她的东西。他是她的金主,她姐姐的前任老板,也是她的性爱老师,她的床上情人。他们已经越来越默契,越来越相像了。宫野志保由此得出了有点恶心的结论:黑泽阵是个非常自恋的男人。这个男人执着于从外到内地打扮她、改造她,悉心豢养她这只年幼的宠物,不过是为了看他在宫野志保这个人身上留下的各种痕迹。衣服可以丢掉,淤青和勒痕会消散,但性格上的养育不会。宫野志保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世故而傲慢的坏女人,还是他让她变成了这样的家伙。
这么做自然是有风险的。宫野志保不想去追究黑泽阵到底是在享受这种风险还是无视了它,她现在——在他们在一起三年之后,已经对预判这项能力有了一定的见解。宫野志保认为,在她发现了这个危险的同时,黑泽阵也应该感受到了:
他们越来越不像情人和金主了。
人不是机器,人有感情。这句话能概括、解释很多问题,但并不能解决。它既没有给出雨夜水管破裂,床铺被淹之后的新落脚点地图,也拿不出宫野志保的学费,以及宫野明美需要的医疗费。
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走投无路了,一大笔钱,举目无亲,能找到的,最信得过的男人,就是姐姐的老板,黑泽阵。她从姐姐的描述里知道这个男人复杂,冷漠,做老板没有什么毛病,出手大方,对女伴很是绅士,但这样的家伙,“想也知道不是个好男人”。
宫野志保抱着牺牲的态度去。她那时候好年轻,十九岁,对“诱惑”所有的认知都是电影和小说,身边人谈恋爱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年轻的身体彼此靠近就能碰撞出荷尔蒙,出轨和勾引都是青涩的,粗糙的,带着恐怖的慷慨,不吝啬,不收敛。她从衣柜里挑了条红裙子,为数不多让她看起来像个女人,而不是女孩的衣服,和室友并排站在等身镜前臭美的时候,想到的是在闪烁不停的镁光灯下顾盼生姿的女明星,是踩着细高跟大方露出身体曲线的国际超模。可是出门前她想到的是——“这裙子好脱”。她找的是款式简约的鞋子,弯腰固定鞋带的几秒钟,她看到了自己裙子下面的腿,还有裙子下面若隐若现的阴影,两条腿分开后形成的分叉,那个字母A型的缝隙。她试想一个男人把手伸进来,试想他的膝盖、大腿,一个戴着安全套的,勃起的生殖器。
宫野志保在优步上叫了车,等车的十分钟里,她去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又在收银台抓起了一盒套子。这两样东西被她放在了手包里,小小的,拉链有些卡顿的手包里。她坐在车子后排,一路上都在吃口香糖。两片、三片、五片,她看着窗外,听着的士司机播放的老歌,执着于吐出一个大的,不提前破掉的泡泡。口香糖里的水果香精渗进她的牙齿里,甜腻的虚假的草莓味,薄荷的冷气对着她的喉咙吹。宫野志保想干呕,又想咽下去,用力地,不顾一切地咽下去。她那时没有很难过,是真的,因为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不可知,她考虑的是黑泽阵会给她多少钱,现金,卡,还是支票。
看着倒退的路牌和商店,宫野志保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寡淡的,但是是柔和的微笑。她好像是冲着希望前进的。这个念头给她和黑泽阵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温暖的遮羞布,把她的期盼和依赖都盖上了予以执行的印章。她没有忘记他们开始关系的那一天,他先剥削了她的尊严,然后帮了她,再继续这样,在缴费处让她去做体检报告,到了车上就把手放进她的裙子里。
“去添置些衣服吧。”黑泽阵的语气低沉,平稳,像是提议。但宫野志保已经明白了,他的表情,眼神,都在告诉她,这是命令。他说出来,感慨似的,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不会反驳。他都没有等她说“好”或者是“谢谢”,就已经发动了车子。黑泽阵喜欢沉默的女人,宫野志保不确定这算不算幸运。他们也有聊天的时刻,但要么针锋相对,要么不欢而散,换作面对其他人就不会这样。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不会对彼此问出这句,“为什么呢?”
“和我们走吧。”
和黑泽阵一样,赤井秀一这个男人也是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他突然给她打电话,寄文件,她和姐姐的银行卡里突然多了很多钱。姐妹俩怀疑遇到了跨国诈骗,直到三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宫野志保的学校门口,她提前看到了,躲在奶茶店里把塑料吸管咬得坑坑洼洼,拜托黑泽阵安排助理开车过来。
男人被吸引过去了,第二天不见,第三天出现在黑泽阵的公司前台,当面预约黑泽先生。黑泽问她是不是招惹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尾随者,晚饭时聊起来,不怀好意又装腔作势地试探她。志保说不是,她怀疑那家伙很快就会因为签证到期而回去。再过去十几天,她知道他们碰上面了,忽然肩负起家人义务的表哥和已经相处了一年多的sugar daddy,宫野志保恶劣地翻着手机短信,用计算器清点比较哪一个更富有。如今时代,爱是转账数字,是货币单位;她不想换学校、换环境,她觉得这个天降的表哥和他背后的一家人都太过陌生。
“要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吗?”
黑泽阵在那段时间里恶趣味十足,总是喜欢在床上挑起亲情相关的话题。宫野志保一边脱衣服一边和他接吻,裸着上半身和他讲“没有必要”,他还要说,“国外的教育也许更好,那边还有你的表兄妹,你的姨母,听起来非常热闹的家庭。”志保觉得他很狡诈,不再争辩,而是丢掉已经撕开包装的套子,低头给他口交。黑泽对这招很受用,沉默下来,懒散而倦怠,抓着她的后颈慢慢地顶。
志保知道她是在被使用着的,一个宠物,一场独角戏的女主角。她的身体和她人生的种种往事、认识他之后进行着的当下,还有活在设想中的未来,无一不是他的消遣。她明白这算……侮辱。这种出卖身体的交易显然踩踏了她的人格,黑泽拿出的金钱足以买走她所有的尊严,再把它们丢进马桶里。但她闭上眼,半是求饶半是撒娇地抚摸黑泽阵的大腿,他就愿意好心地撤出去一些,这件事也就没那么辛苦了。他会给她拿纸巾,给她倒水,用厚厚的绒毯把两个人裹起来。
她在他怀里总是发抖,不完全是因为畏惧。他不太介意,可能把这个也当成了情趣。
她有时候会很想——吻他,虽然紧接着的一定是他的嘲讽。浪漫的,无意义的,小女孩的谄媚和示爱。可能还会被掐住脖子,得到凶猛的、具有惩罚意味的回应。这在她看来其实很有意思,尤其是,他会突然停下来,脸色冷漠,打量起她的表情,她的眼神,直到她眼睛里那些稍纵即逝的光彩彻底死去。宫野志保变成一具尸体,一条搁浅后无法回到海洋的鱼,与此同时,黑泽阵兴奋起来,月光下,恬不知耻地,把餐刀捅进她的身体。
赤井秀一问她:“他对你很好么?”
宫野志保摇了摇头,“不好”,她没有笑,但也不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赤井沉默了,眼神在她背后的流动公告栏上游离着,直到他们都觉得这份沉默吸够了雨水,压到肩头。
“如果……”
“——你呢,你是好人吗?你会对我好吗?”
宫野志保抬起头来,目光鲁莽地撞上赤井秀一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她从里面看到惊讶,迟疑,最后是无奈。这个男人有很秀气的睫毛,很擅长拿捏忧郁或者无力。有这张脸,声音也许粗糙了些,但是你不会对他说出的这些话感到惊讶:
“我不是好人,也不能保证会比他做得更好。”
宫野志保突然就笑了,先是嘲讽的,有些刺人的轻笑,再是虚伪的,黑泽阵会很讨厌的那种笑,挂在嘴角上,假面似的浮在脸上。与此同时,她看到赤井秀一的脸上出现了不解,难过。这个年长她十几岁的表哥真的很同情她,也确实为了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做出了努力,尽他们所能地补偿。但是,同样的,他高高在上而不自知,不向她打招呼,就去找姐姐明美问要不要一起走。
父母在志保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于他们仅存的印象就是,这世上确实存在着这两个对她很好的人。母亲梳着温柔的长发,怀抱很温暖,父亲说话慢吞吞的,他们都总是穿着白大褂,身上都有消毒水的味道。是明美作为姐姐拼尽力气把她抚养长大的,也是在忙着工作途中发生了意外。即便如此,志保知道,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她离开黑泽阵,离开这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姐姐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去。
“十年前你在做什么呢?”
宫野志保把双肩包拉开,拿出姨妈和表哥写给她们姐妹的信,一封一封地清点着上面的署名。“十年前姨妈又在哪里,秀吉表哥呢?在家里接受最好的将棋教育吗?”“你呢?你没有想说的话吗?”
回应宫野志保的是沉默,接着沉默。他一直皱着眉头,抿着嘴唇,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手足无措。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来,看得出动作很熟练。他点了两次火,都没有点燃,才恍然大悟地看她一眼,心虚的脸色,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说,“对不起我习惯了……”
宫野志保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丢到赤井的怀里。
“黑泽的,用吧。”
他点完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说,“对不起”。
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好笑,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没用了。”他从志保怀里抽出一封信来,看信封的样式和质感就知道上了年纪。他拆开它,小心着不让手指中间夹着的烟烧到信纸。“你没看过吧?这些都是玛丽写给你妈妈的信。只有一封,是我过来前,秀吉坚持要写,让我交给你的。他担心我不会聊天,做错事,说提前替我想好补救措施。”
她第一次看见他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直面一个,年长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挫败。宫野志保的内心有些动摇了,她不是心软或者体恤他,只是感到……好可怜。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多大的事,让母亲和姐姐分别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们再来找她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把信接了回来,关于秀吉的那一封,像她说的那样,难得她想对他说句符合表妹这个身份的话:“我会把这个念给姐姐听的,帮我谢谢……谢谢他们。”
赤井秀一又看了看她,用一种她熟悉的眼神。那是黑泽阵和宫野志保一起去看望宫野明美的时候,姐姐看着她的眼神。隐隐约约地,志保似乎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一些和自己相似的特征,这是她距离亲情、家庭还有血缘最近的时刻。赤井把手里未打开的雨伞塞到了志保手里,戴着毛线帽,拎着包,冲进了雨里。
他再没有出现过。
黑泽再问起来,志保已经需要去想办法把这个男人从记忆里挖出来了。带着尘土,乏善可陈,会让女人,不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女人都从内心深处流露一点心疼给他的那张脸。她把黑泽手心里的身体乳刮下来,随意地涂抹到脚背上。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恶劣地凑上来亲吻她。
“不知道,不重要了。”
她回答,被他的舌头搅得头昏脑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我怎么感觉你和他很不对付。”
他的手忽然落到了别的地方,吻也重了,她从前不喜欢他这样,像充满了交配和繁殖冲动的动物,可是那天,可能她喝了酒,也可能是他喝了酒。志保很难想象那个夜晚是两个头脑清醒的人能够拥有的。她不认为他们拥有感受快乐的能力。可能人就是如此的——容易被改变?为了一些什么求生本能、内在稳定,那种仅存于性里的快感,偶尔,也开始慢慢感染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时而占领她的大脑。志保意识到自己在主动地做这么一件事,搂住黑泽的脖子,亲吻,很多很多的亲吻。
那是个荒唐的夜晚,直到他们关系出现问题的今天,她依然能为那天收获的欢愉而激动,并为这种鲜活的激动,为这具记住了诸多细节的身体而心惊胆战。
有件事是宫野志保可以肯定的:那不是爱。
那当然不能是爱。
三年里,宫野志保在这段关系里付出了自由,身体,个人隐私,以及时间,她收获了金钱,一个中年男人的庇佑,稳定的生活,还有陪伴。看似荒唐,但黑泽阵的存在的确保护了她,让一个年轻人没有直接暴露于诸多的人生风险面前,且绕开了那些用下半身指挥着大脑的同龄异性。她的约会不是在学校对面狭窄逼仄,满是灰尘的小旅馆里;她的生日也没有那种表面庆祝、实则只是换个路数去上床的境况。同学里有人默默地羡慕她,也有人用鄙夷的眼神批判她,志保不在乎,甚至觉得无聊。
他们不知道她经历的究竟是什么。事后,黑泽阵总是留下来过夜,睡在她身旁,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离开。宫野志保要在那个时候醒来,给他随便找一点食物当早饭,等他出门了再接着睡。那些早上,天有时会很亮,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志保枕着枕头,侧着脸看向窗外,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捕捉逃走的睡意。她习惯到处看看,黑泽睡过的另一只枕头,他留在公寓床头柜上的备用眼镜,没收拾走的安全套包装,男人遗落在床尾的睡衣,还有混杂着他们两个的气息的,压在她身上的被子。
睡在旁边的人已经走了,不会再来随意地抚摸她,摆弄她,这似乎值得庆幸。但志保总是会睡不着,陷入迷茫和无所事事,思绪放空,身体冷却。
她感到难过,却不好细想这些难过到底有什么样的寓意。她去洗脸,刷牙,在浴室看到黑泽阵用过的剃须刀上面有新鲜的血迹。再过来时他下巴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疤,她在牙齿打战的月经期。
“下周带你去看望宫野明美。”
黑泽把买给她的那杯冰饮倒进马桶,拿着毯子去睡沙发。志保抬起头说没关系的,我还可以用手,还是你喜欢蹭腿?黑泽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站在床边,抓着她的手敷衍地刺激了一会儿。没什么结果,女人的手又冷又僵。黑泽自嘲,我不年轻了。志保沉默着,爬到床头去关掉了卧室的灯,可还没等她挪回到原来的地方,他就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空荡荡的,一阵风似的黑暗,好像同时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好在,布洛芬让那个夜晚过得很平静。
姐姐明美在半年前住进了疗养院,医生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电话里,志保问姐姐要不要去旅行,明美拒绝了,说已经交到了可以聊天的朋友,希望能多相处一阵子。
姐妹俩约定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碰面,黑泽偶尔会安排她在疗养院附近的民宿里住上几天。医生允许了,志保会把姐姐接出来,一起挤在榻榻米上,像小时候那样。
志保从姐姐身上看到了生命力的流失,她知道总有一天……生活中很多事都有那句“总有一天”。
她决定为姐姐今年还未到来的生日提前购买礼物,早上坐黑泽的车出门,晚上搭电车回来,红豆馅的鲷鱼烧很好吃。
手机一整天都没有电话打来,志保理所当然地认为黑泽没有过来。她按下指纹识别,拧动了门把手,踩着一屋子的昏暗进来,不经意地踢到了什么,是黑泽的鞋。
卧室的门留着一条缝,志保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地走进去。
他睡着了。
志保来到床边,看着男人疲惫的脸,莫名地,松了口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