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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杰站在阎罗殿外,不知该何去何从,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马杰自己也没想到人死后真的需要下地狱,也想不到死后下地狱竟然还要排队叫号。
马杰看着手里的999号,心怀忐忑地回顾了自己一生,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985本硕最后进众合,忠诚勇敢乐观正直,除了给领导做过小三之后没有任何污点,但是退一万步说,做领导小三这件事难道徐云峰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在民间传说里阎王通常是一个很恐怖的、掌管生杀及审判大权的阴间之神,但马杰见到的阎王是一个年纪不老小的中老年人,白发丛生,戴个眼镜,并不如传说中一样恐怖。马杰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又说不出哪里眼熟,很恭敬地在办公桌前站好,把自己的档案递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您好。”
“马杰是吧。”阎王抬着眼从镜片上面看了他一眼,拆开档案袋呼啦啦一阵翻,又从桌上成山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哗啦啦又是一阵翻,最后以一种很遗憾的语气通知马杰:“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我们东亚片区老龄化严重,地府人口大爆炸,目前您要投胎的那条通道已经超额了,但是我们地府针对您这样阳寿未尽的青年魂魄有一个调休计划,可以让暂时不能投胎的魂魄有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样吧,把这个调休计划给您安排上,您再多活几年,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再给您安一个投胎位,您看成吗?”
这阎王说话还怪有礼貌的,在阴间,阎王都得坐窗口当办事员吗?马杰回忆了一下从小看过听过的各种民间传说、志怪故事,感觉倒也还挺贴合人设的,亲自审判魂魄生前的罪孽怎么不算是一种直接接触群众的一线工作者,想到这儿他又觉得前途渺茫,狠狠地叹了一口气:“那我这个档案是交给您还是我自己保管?”
“您要是放自己手里就成死档了,投不了胎了,得放在我们阎罗殿的档案中心统一保管,到时候安排您投胎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取您的档案材料。”阎王冲他笑了一下,笑容疲惫且和蔼,“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马杰摇摇头,站起来很有礼貌地向阎王鞠了个躬,“辛苦您了。”
阎王把马杰的档案递给身后的马面,又对马杰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应该的,为鬼民服务。”
马杰带着阎王亲手打在魂体上的调休标志在地府街头游荡,阴间不似想象中阴森,街头也跟阳间一样熙攘,如果不是终日不见阳光,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要活着。作为一个新死鬼,他没有去处,不过所幸魂魄不用吃喝也不会疲惫,倒是也不必为了生计奔波。这样的日子马杰过了几天,最开始觉得挺好,没有工作,没有加班,没有DDL,也没有夺命连环call,他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但日子久了,马杰觉得这样也不行,太空虚了。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名利?为了繁衍?还是为了创造个人价值?如果是为了创造个人价值,那人死了,变成鬼了,个人价值还存在吗?马杰一闲下来就开始瞎想,他无意中接到一个哲学社团的宣传折页,欣然往之,希望哲学能解决他鬼生中的疑惑,但没想到一进去就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哲鬼论道”,几个不知道几百年没洗头的老鬼在那儿吵架,吹胡子瞪眼的就差动手,吓得马杰连夜扛起火车就跑了。
跟马杰一起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学生鬼,学生鬼生前是学哲学的,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在去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路上被大卡车撞死了,死相稀碎。同为沙东鬼,学生鬼对马杰一见如故,交流了一堆行测做题小技巧,奈何阴间地府招录公务员不看行测成绩,两个鬼又好一顿扼腕。马杰问他你学哲学的,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吗,你觉得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学生鬼收放自如地用自己的身体对他摆了个stop:“打住,一聊这个我就感觉自己在考试,我都死了,你行行好做个人别让我回忆起那些令人痛苦的东西了成不?”
马杰只好点点头,两个青年鬼魂漫无目的地在阴间当街溜子,马杰忙着思考他鬼生存在的价值,不怎么说话,别人嫌起学生鬼死状凄惨,也不爱搭理他,最后还是学生鬼耐不住寂寞主动搭话:“哥,其实我觉得有些事没必要那么明白,你知道功利主义吗,功利主义认为人类的行为完全以快乐和痛苦为动机,比如功利主义的代表边沁就认为人的本性是避苦就乐的,所以人类做出的一切决策都必须要做到使大多数人都达到最高幸福……”
马杰打断他:“说实话,我有点听不懂,你要么简单点说。”
学生鬼一下子就惆怅了:“总之学哲学没有出路。”
马杰很好心地安慰他:“没事,反正不管有没有出路,死这个事都是大家要经历的嘛。我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个学计算机的,才28岁就猝死了,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生命的长度,而在于生命的广度和深度,你学了这么多年哲学,思想肯定已经到达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所以你这个生命不比那个老哥的价值要低。”
“哥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真舒坦,我看你结构化肯定能高分,对了,我还不知道哥你是怎么死的。”学生鬼扭过头看他,有点透明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马杰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怎么到了阴间看谁都脸熟,难不成脸盲症竟是我自己?马杰挠了挠脑袋:“我是自杀的。”
学生鬼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我见过自杀的鬼,自杀的鬼在地府投胎优先率是很靠后的,我劝你还是回阳间多活几年吧,按照现在这个投胎排队的效率,你没准能活到寿终正寝。”
马杰觉得学生鬼说得很有道理,当天就准备好材料去调休所办理调休,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年轻的女鬼,剪着齐耳短发,看不清脸,不知道使了什么障眼法,学生鬼说阴间有些鬼死相比较凄惨,所以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真容,所以就用障眼法遮掩。
女鬼看了马杰的材料站起身回去跟同事嘀咕了一阵,马杰不知道自己的材料有什么问题,坐在窗口有点忐忑,过了一会儿女鬼带了一位同样看不清脸,但瞧起来莫名就觉得年纪大些的女鬼过来,给啪啪啪一通盖章,给他发了一个红色的小本:“恭喜您,您的肉身还有生命体征,您可以在原来的肉身上以还阳的方式开展调休,这是您的还阳证,请持还阳证及身份证明到还阳处报到,这是还阳手续所需要的材料清单,您请拿好,还阳处出门右转向前100米。”
于是马杰又拿着新鲜热乎的还阳证去办还阳手续,不比人声鼎沸的调休所,还阳处倒是门可罗雀,马杰在门口转了三圈才找着门在哪儿,还阳处的办事员是个大爷,看见有人来非常惊奇,戴上眼镜把马杰从头到腿打量完更加惊奇:“小伙儿,你是来办还阳的啊?”
马杰把材料递过去,茫然地点点头:“是的,我刚从调休所出来,这是我的材料。”
大爷看看鬼证又看看还阳证,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哟,真是来还阳的,但是你这有点问题啊,小伙儿,你魂魄不全啊。”
马杰更茫然了,他满打满算到阴间还不够七个工作日,实打实的是个新死鬼,还阳证发到手也没仔细看看,根本没发现自己魂魄有问题,此时面对着还阳证上魂魄缺损四个鲜红的大字,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不耻下问:“您说我这个问题大吗,还能还阳吗?”
大爷乐了:“我也没说您不能还阳啊,就是还阳之后容易有点问题,我看你这魂魄缺得也不多,顶多就是以后脑子没那么好使记忆力受损,害,还阳不易,还不赶紧着,过一会儿肉身死透了就没机会了。”
马杰还没来得及对大爷道谢,脑门就被大爷拍了一下,一回神已经站上了奈何桥,不由深感大爷修行深厚,真人不露相,守奈何桥的鬼差见他杵在这儿也不觉得稀奇:“还阳去东边,等人去西边,强行闯卡会被立刻注销投胎资格投入十八层地狱,劳驾,您证件出示一下。”
回到阳间的时候马杰还是有点恍惚,他死得太自然,再回到阳间也没什么实感,趁着夜色飘到抢救他肉身的医院,在ICU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认出究竟哪个才是自己。插管的人都一个模样,蜡黄的肤色干瘪的身体,马杰真正走入这里的时候才有点后悔,早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没有尊严的维持生命,还不如直接在阴间呆到投胎为止呢,所幸他自己选择的自杀手段比较文明,就是简单的死一死,没有闹到需要把身体缝缝补补的地步,不然不仅死相凄惨容易在阴间吓到别人,侥幸还阳了生存质量也不会太好。
但事到临头,也没有反悔的机会,马杰在特护病房的床前阅读了还阳须知,《还阳法》第三章第二节破坏还阳秩序罪规定:还阳人在还阳手续完成后不正常履行还阳义务、以非必要目的游荡人间的,依照情节严重程度,处地狱五十到五百年徒刑,并不得超生;造成严重后果的,处灰飞烟灭。
马杰虽然有勇气自杀,但勇气有的时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过了那一瞬间,反而再也没有抛却一切的勇气和决心,在地狱服刑这事,马杰实在是不太想尝试,更别提灰飞烟灭,死一次已经够痛苦的了,再灰飞烟灭一次是否有点自讨苦吃了。
来都来了,反正是自己的身体,再多活几年又怎么了,难道我马杰还怕了他姓徐的不成?马杰看着趴在床头的徐云峰,想摸他一下,但魂魄的手穿过了徐云峰的灰发,这叫什么,穿过你灰发的我的手,马杰被自己想出的地狱笑话逗乐了,短暂地笑了一下,按照还阳须知上的步骤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己的身体。
监护仪的警报声随即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