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28
Words:
52,664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171
Bookmarks:
35
Hits:
4,823

【双黑】血本无归

Summary:

·吸血鬼Pa
·非典型包养文学
·HE
·推荐《Kiss From A Rose》—Pentatonix

Work Text:

01.
“嗯嗯,”颈上搭着红色围巾的男人随手翻了翻检测书,视线落在对面沙发上的中原中也身上,从容道,“你的意思是,这位先生看到了小偷,却不肯说出他的去向?”

“属下无能。”芥川龙之介弯腰:“这并不能成为任务失败的理由,但他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是附近赌场的老板吗?”太宰治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举起检测书,“你们自己做的调查啊。”

中原中也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看上去心情相当不妙。

芥川龙之介出了点冷汗,沉声道:“但他的约旦指数……是1000万。”

约旦测试是当下最常见的圣水测试,注射后用仪器监控对象体内的排异情况,十分钟内产生的抗体上升超过2000个单位说明已被感染。眷属产生的抗体往往超过10000,纯血最高可以到400多万,正常人则在500上下。

而中原中也是1000万,这是圣水测试面世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数值。

这个数值绝不可能属于正常人类,但也远超出目前最高记录的429万个单位。如果说正常人的抗体是小轿车上公路,那他体内就好似建了一座超级兵工厂,一梭子就能把太阳系扎个对穿。

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地摩挲了一下那张检测单,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长相非常英俊,有一种古怪的少年气——真正的少年通常不会令人感到极度危险,但此人又确实带着诡异的散漫和活泼。比如他此时故意露出惋惜的神色,颇为绅士道:“很抱歉,这位先生,我可能需要你再做一次检测。”

中原先生举起自己的手腕:“我从凌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手臂上被扎了一针,还被抽了三管血,你们到底是恐怖组织还是什么邪教?”

太宰治似乎这一刻才正眼看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虹膜:“这么说你不愿意咯?”

“我贫血。”中原中也冷冷道:“而且低血糖发作了。”

“嗯嗯,”太宰治托着下巴连连点头,惊讶地相当做作,“所以呢?这和我要抽你的血有什么关系吗?”

中原中也确信这是一帮无法无天的暴徒:“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们点私人空间,”太宰治盯着中原中也,话是对芥川龙之介说的,“我和中原先生还有话要聊。”

没有眉毛的暴徒走了,有眉毛的还坐在对面,中原中也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超过12小时我的朋友就会报警。”

“你那赌场挺有名的,我想想,”太宰治似乎没听到这句警告,十指交叠搭在桌面上,仿佛在和老朋友闲谈,“5个月前——在Mafia总部搬过来的第3个月开业,吧台的威士忌很出名,我知道有些员工下班后会去那里喝一杯。”

“你有遛狗的习惯,几乎每天都会在凌晨出门,3点到3点30之间,”他的虹膜是鸢色的,情绪没有丝毫外露,如同两泓泛着暗光的血湖:“如果还想带着你的小宠物回家,配合我。”

中原中也很烦这种半阴不阳的威胁,而且他现在饿得能吃人,但沉默半晌,还是粗暴地推了一下袖子:“你们最好动作快点。”

02.
中原中也醒来的时候在床上。

不是他自己的床,他也一点都不想知道这是谁的床。他按着额头坐起来,发现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手机被收走了,夕阳只剩一线,透过落地窗映入房间。

这房子采光不怎么样。

房子的主人也不怎么样。

中原中也掀开被子,太宰治却屈起一条腿压在他被子上,阻拦了他下床的动作:“终于醒了啊这位先生,多亏了你弱不禁风的身体,我才能无所事事两个钟头。”

中原中也冷笑一声:“你要监禁我?”

“没有那回事哦,”太宰治很随意地拉过他的手腕,摆弄玩具似的打量着血管,好像压根没抽过人家九管血,“你看到谁了?”

中原中也脑仁嗡嗡响,勉强咬牙道:“谁都没看到。”

“你最好仔细想想。”太宰治的嘴唇贴近他耳郭,吐字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这距离太近了,近到中原中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很淡,也很好闻,有白豆蔻的味道:“今天2点到3点半间共有四人路过了哈德逊河附近那个没人去的公园、也就是你遛狗乐园,最后一人消失在了监控里……我想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说了,谁都没看到,”中原中也皱起眉,海蓝色虹膜在夕阳下显出细微碎光,“罗宾跑起来很容易控制不住,我不知道它昨天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一找到它就被你们的人绑到了这里。”

“你的眼睛很漂亮。”太宰治突然说。

中原中也当然知道自己的眼睛漂亮,也不觉得太宰治现在会跟他调情——即便这人压根不像什么正常人。因此他没有对这句话进行评价,只是将视线从平板上收回,甚至没做出什么表情。

“漂亮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没用的,你不像那样。”太宰治话锋一转:“浪费时间同样是没用的,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你说实话,比如你的狗还在我手上。”

“……”中原中也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不耐烦道:“你又做了两次检测,结果也已经出来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见鬼的检测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国属机关?在调查贩毒案?昨天我撞见了案发现场?我想我应该没有帮凶的嫌疑,我的生意就在45街,你们可以去调查。”

“嗯嗯。”房间没有开灯,一切都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很远处时代广场的霓虹。独栋,偏僻,采光稀烂,中原中也觉得此人如果不是一个富有的变态杀人狂,那就是有什么精神类疾病——看起来更像前者,当然也可能是二者都有:“关于我们你还想说什么?”

“找到罗宾的时候我听到了枪声。”中原中也偏过头躲开他的靠近——杀机和厌恶生成过量的兴奋,让他几乎战栗,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让呼吸加速:“我在网上看到过你们的营业执照,说明你们是合法持械的组织,至少可以在中城区自由开枪,甚至能随意带走公民。因此我不认为你们没有私刑部门,但目前为止你并没有这方面的意图。”甚至在和我说废话。“所以私刑是有限制的,那么条件是什么?不可以对公民出手?”受制于人让他格外烦躁,几乎讥讽道,“还是不能对人类出手?”

太宰治的呼吸停了。但并不是震惊或是噎住,而是就此凭空消失,就好像他之前的呼吸都是伪装一样。

“那你是吗?”这个男人的声音非常好听,低下去的时候容易让人产生“他很深情”的错觉。当然任何一个跟太宰治相处超过五分钟的人都会知道此人轻浮随意、冷血阴沉,你决不能小看他,但即便全神贯注也几乎没有胜算:“你是人类吗,中原中也?”

如果中原中也正在看他,就会发现此人的虹膜有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虹光,残忍和兴奋在其中焚烧,翻滚起浓稠的血色。

但中原中也没有这个神经病对视的打算,他这会儿是真他妈有点想揍人了。他的脾气本来就一般,今天出门碰巧没带枪又低血糖发作,被绑来这个不知道是卖军火还是贩毒还是卖淫还是邪教(西中城的都市流言向来尺度不小)的组织,前后抽了九管血,胳膊上扎了三针,狗不知道去了哪儿,居然还要被一个神经病问自己是不是人。

我难道还是你爹吗?

中原中也脑门上青筋浮起,似乎咬牙切齿:“你是疯子吗?”

“看来我们的谈话进行不下去了,”太宰治立即起身,像是对玩具失去了兴趣,“十分钟后会有人送你回去,和你的狗。”

中原中也懒得理他。

“哦,”太宰治打开门,侧过头微笑道:“因为你还没洗脱嫌疑,所以这段时间我会派人监视你。”

他说完,彬彬有礼地一点头:“祝你周末愉快,中也。”

03.
西中城曾是黑帮和罪犯的温床,近年来治安改善不少,但赌博和暴力依旧受到高度追捧。中原中也的赌场开在西45街上,主业务生意不错,与此同时,你可以在赌场内的菜单上找到几乎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威士忌。有人会疑惑他为什么不干脆就开一家酒吧,那样知名度显然会更高,但无论如何,他经营得当并脱颖而出。

作为老板,中原中也在赌场出现的频率其实非常低——低到几乎不出现,但因为最近刚遭遇了“绑架”案,还被威胁警告了一通,于是为了去去晦气,他决定来自己产业感受日进斗金。

大老板跟自己一起上班一周,所有员工都被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过中原中也在资本家里还算不上面目丑陋,一般情况下他为人随和,大部分时间都在吧台当酒保。这也是他带来的新的商业效应——那张脸就是第二枚招牌,整整一周,源源不断的年轻顾客为他而来,即便老板不可能为每一个人服务。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梶井基次郎又点了杯Boulevardier,很没坐相地趴在吧台上看中原中也调酒,低声道:“他会来找你麻烦吗?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组织。”

“他说会监视我一段时间,”中原中也打开雪克壶,棕红色的酒液倒入古典杯,“不太可能亲自来,但现在八成有人在听我们说话。”

“我看还是早点摆脱比较好,”梶井基次郎嘟囔了一句,“不过你看到最近的新闻了吗?贩毒团伙那个,西中城的警察甚至不如黑帮管用。”

地下赌场的入口门框上悬挂了一只镂空的银质风铃,款式偏古罗马风格,微微一晃就会发出响声。像这样客满为患的地方,铃铛几乎一整天响个不停,但在某一瞬间,铃铛突然微微震颤,发出了一道无人听到的声波。

中原中也对梶井基次郎的嘟囔没发表什么意见,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黛西怎么样了?”

“她很好,”梶井基次郎看了眼他的动作,“还让我和你说声谢谢。”

“小事,”中原中也并不在意,“她的孩子呢?会不会离不开人?”

“孩子们也很好,”梶井基次郎把酒一口喝完,杯子推回去,“不过确实离不开人,我去看看她。”

“回见。”中原中也耸了耸肩。

穿着柠檬黄衬衫的程序员起身离开,一旁早已蠢蠢欲动的客人都想尽快抢占那个能和老板面对面交谈的座位,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坐在了那里。

“一杯曼哈顿,谢谢,”太宰治支着下巴,盯着中原中也将一瓶波本放回酒架,“黛西是谁?”

“这是个人隐私,”熟悉的兴奋感袭来,中原中也动作一顿,取了瓶泰勒上校,然后转过身给太宰治拿了一个杯子,“又来找我做检测?”

“嗯嗯,”太宰治像好学生一样叠放手臂靠在吧台上,上身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所以黛西是谁?”

“朋友养的捷克狼犬,”中原中也往鸡尾酒杯里扔了两块方形冰,打开一瓶新的苦酒——曼哈顿一晚上能卖出几百杯,“她上周刚生下双胞胎。”

“就是我把你请走那天?”太宰治伸手戳了戳吧台上的秋千摆件,勾起嘴角,“她和你说谢谢?”

“我跟没养过宠物的人没什么话好讲,”中原中也听到“请”字简直想笑,一边晃雪克壶一边翻了个白眼,“要抽血等下去休息室,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影响了又怎么样?”太宰治眨了眨眼,无辜道:“事实是就算我在这开枪也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他这么说的时候往往不是玩笑。

“那天送我回来的哥们儿说Mafia的行动几乎没有限制,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但你没那么做,”中原中也没心情给他弄造型,往杯子里随手扔了颗樱桃,砸出一两滴酒精,“我不认为这是你本人想放我一马,所以我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我猜是第一次测出来的数值?”

中原中也长得没话说,穿酒保服也是惊天动地的一个帅哥。他在上臂戴了酒红色袖箍,衬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动作熟练洒脱,并不被和太宰治的言语博弈干扰。

看得出这多少是一个有些自恋的人,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并不介意展示这一点。有很多细节,但搭配地都很和谐——除了一小缕橘色发尾。

他出门前可能打理过,但这缕头发并不好对付,虽然垂在中原中也左肩,尾稍却微微上翘,没有完全服帖。

惹人注意到几乎像是故意的。

“不能只是因为‘你’吗?”太宰治眼中掠过细微的暗光,微笑道:“你很漂亮。”

“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想调情就去排队,”中原中也把杯子推过去,讥讽道,“赶紧该做什么做什么。”

“真是无情,”太宰治双手握着杯子耸了下肩,完全不去想他们压根就没什么狗屁交情,“中也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说人话。”中原中也摘下手套。

“我也很喜欢,我超·喜·欢这样的中也哦。”太宰治像是聋了,声音显出一种诡异的惊喜,像是货真价实的恭维:“特别是你那双眼睛,太奇妙了!你能在没有灯光的郊区别墅里瞬间发现我,却一点都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吸血鬼。”

中原中也没见过这么长的燕国地图,他的虹膜微微一缩,终于正对上太宰治的视线,宝石蓝倒映在深潭一般的血色眼眸中,如同血湖上洒下的蓝色月光。

真美啊。太宰治微微恍了一下神,心想我要把这双眼睛挖出来。

在弄明白他是怎么回事——然后处理掉他之后。

“……老天,”中原中也没有任何的停顿,立刻不耐烦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见鬼的事,能不能收起你那兜不住的自恋,我什么时候‘瞬间’发现你了?”

他必须非常小心,因为太宰治比想象中还要敏锐,而敏锐是一切谎言的克星。

“你要是不想抽血,现在就从大门出去,”他感到心跳加快,肾上腺素迅速分泌,兴奋和杀意一层层裹上来——被他装成被冒犯后的愤怒,“我可没必要为一个错误的数据负责。”

“错没错不是你说了算,”太宰治几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你得给我……”他没说完,靠近大转盘的卡座中突然响起一阵酒瓶碎裂的声音。他充耳不闻,像情人一样按住中原中也的手背,微笑道:“……一个解释,宝贝。”

中原中也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转身从酒柜上拿了个什么东西,踢开吧台门就快步走了出去。

温热的体温从手心转瞬即逝,太宰治摩挲了一下手指,然后看不出情绪地转过椅子,看着中原中也走向闹事的地方。


“嘿,嘿,哥们儿,”中原中也戴上指虎,朝保安做了个稍后的手势,走到引发骚乱的两个不下250磅的壮汉边上,用空着的左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还清醒吗?需要休息的话我们这有房间。”

“什、什……”那人迷瞪地抬头看他,张嘴就是一股发酵食物和威士忌的味道。

中原中也脸上的笑容简直比太宰治还假:“我说——你还好吗?”

“好……好什么?!”那家伙像是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一把甩开他就去抓隔壁桌女生的包:“该死的婊子,我不过是想请你喝……”

女生已经站到了沙发上,因为人太多只能和同伴挤在墙角,见状尖叫着拼命朝边上避开。但那个醉鬼也没能碰到任何人,中原中也瞬间钳住了他的肩膀,赌场老板的肌肉看起来并不吓人,这一下却彻底把他摁在了原地。

酒精麻痹了250磅的大脑,他似乎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动,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看到世界末日般捂着肩膀惨叫起来。

“操!操!”他脸上涕泗横流,挣扎着去踹中原中也:“你他妈在干什么?!你这妓女养的!我要操……”

“怕你没那个种。”中原中也的声音非常沉,左手纹丝不动,右手握拳,指虎猛地砸在他肥肉堆积的下巴上。这一拳简直他〇的血肉横飞,骨骼碎裂声在喧闹到极点的赌场也异常清楚,而那人还没来得及张嘴,又是一拳砸在了鼻梁上,鼻涕和鼻血一起溅出来,整个鼻子都以一种古怪的形状向下凹陷——两下就被打到只剩出的气。

“现在。”中原中也松手,那人直接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掉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G19。中原中也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两位女生尽快离开,然后看了眼躲在一边不敢出声的另一个“250磅”,微笑道:“两位清醒了吗?”

赌场里一片惊呼,保安围在四周,数不清的手机举起来录像,还有很多人干脆开了短视频直播。毫无疑问,不管接下来如何处理,中原中也刚才的两拳已经在网络上引起了热议——绝大部分是溢美之词,比如夸他just like a batman。

没被揍的那个吓出一身冷汗,差点当场尿了,他身手还不如自己的同伙,而那人在中原中也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听着,”中原中也的马丁靴踩在那把G19上,一脚踢开后弯下腰凑近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拍着他脸上的肥肉,抹布一样揩掉指虎上的血迹,“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以后不准你们进入我的产业。”

那人几乎吓傻了,唯恐他突然给自己一拳,瘫在同伙吐出的血沫上连连点头。

太宰治手肘搭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中原中也开闭的嘴唇,看他吐出无比傲慢的句子:“该说什么?”

“……Ye、Yes.”

“Good boy。”中原中也打了个响指:“现在是自己滚,还是要我‘请’你们?”

04.
比我想的还要傲慢。

太宰治目光不错一下地盯着中原中也,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在因鲜血作呕,但中原中也的一举一动却像是刚被剖开的羊羔——你能闻到他滚烫、馨甜、鲜活的气息,那是错过就不会再有的山珍海味,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次。

这味道就像是毒〇,诱惑、催促、或者说逼迫他狼吞虎咽,把中原中也从头到尾蚕食殆尽。

他会对吸血鬼产生欲望吗?太宰治并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也不知道中原中也的约旦指数为什么会是自己的2倍多。但在他第一次见到中原中也时,那种源自本能的欲望就如同火山喷发,岩浆像血一样溅在他脸上。

他为此感到细微的困惑,就像盘踞在蛛网中央的猎手困惑于一次异常的蛛丝抖动,而超乎寻常的敏锐往往带来超乎寻常的好奇,有一瞬间比起中原中也的身份,太宰治更想知道他是否对自己产生了同样的欲望——击败、占有,然后摧毁。

但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主动问询,他选择观察。

太宰治知道中原中也不会任人宰割,也不急于窥探他的小秘密。作为Mafia的首领,他有无数种不触犯禁令就能逼迫中原中也说出真相的手段,但他对中原中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这兴趣就是耐心的根源。

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娱乐,太宰治想,在他死之前。

太宰治其实并没有过多思考中原中也对他的用处,毕竟他们压根不熟,顶多是抽血绑架的关系。而且如果中原中也真是吸血鬼或是敌方的线人,一颗9毫米的银质子弹就是他的告别礼物。


“我要下班了,”中原中也摘下指虎扔在吧台上,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要提前打烊,但他的客人们显然过分热情,员工给他们免单并无奈地请出门,“你还有事吗?”

太宰治看了一眼他的“防卫武器”,确实是纯银的,没有杂质。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纯血,眷属和感染者完全是三个概念:感染者是转化失败的眷属,行为有点像只能在黑夜里出没的丧尸,智商低下,容易处理;眷属是普遍概念上的吸血鬼,会被圣水和银伤害;纯血能在白天出没,几乎无法消灭。银可以对其造成损伤,但就像人不会因为摸到子弹就当场暴毙,必须想办法射中他们的心脏。射中心脏也八成死不了,必须挫骨扬灰起步。

中原中也如果真是吸血鬼,至少也是纯血,所以正常触碰银制品不算什么。

何况现在不是只有纯血才能忍受银。

“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中也,”太宰治撑着下巴,“你压根还没理我呢。”

“那就出去谈,”中原中也确定对方不会说人话,看上去急于摆脱他,“你有车吗?”

“听起来像是约会,”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和我……”

“Sorry,sorry,”太宰治今天注定调不了一句情,店员把被中原中也恐吓过的两个醉汉拖出门,楼道上迎面走来一群穿着宽松夹克的帮派分子,语气十分热情,“我们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BOSS让我们来带走他们,能见见你们的老板吗?”

中原中也毫无反应,悬在门框上的古罗马银铃也毫无反应。

“不对,”太宰治突然压低声音,“快走。”

中原中也“啪”地按下警报器,然后飞一样从吧台上翻过去,与此同时一连串枪声炸响,门口那帮人从卫衣中掏出崭新的乌兹卡宾,枪声震耳欲聋,吧台顿时被射成了一地碎石。店内的顾客几乎都被清走,店员掩护剩下的人从逃生通道离开,中原中也跑向另一个小门,太宰治却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他的手腕。中原中也抽了一下纹丝不动,于是只能带着这个拖油瓶一起跑,甚至习惯性反手抓住了他。

“左手边第三个停车位,”太宰治似乎被这个举动极大取悦了,跑上地面后心情很好地给出提示,“就这么信任我吗中也,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你很敏锐,哥们儿,”中原中也哼笑一声,迅速上车发动,升车窗的时候注意到这辆宾利居然能防弹,“不管是觉得我讨厌你还是那群人有问题。”

太宰治挑眉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们那个帮派,”中原中也瞟了眼后视镜——那帮人已经从后门追了出来,他一踩油门从巷子里冲出去,“西中城本地的三流货,近两年为了赶潮流统一矫正过口音,讲话很搞笑。但刚才那群生面孔是纽约腔,八成是学的,原本应该是……”

“西西里。”太宰治绅士地接话。

“……哦,西西里,”中原中也顿了顿,耸耸肩道,“或许吧,我不知道意大利有哪些口音。”

太宰治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十分悠闲地交握,看上去压根不像是逃命,倒像是要和中原中也去兜风:“嗯哼,那西西里的人为什么要来追杀你呢?”

“我怎么知道,”中原中也避开前后左右的行人,方向盘打得像咏春,熟练地仿佛生下来就在逃亡,“你不也在找我麻烦吗?”

“我的耐心有限,宝贝。”宾利越上公路,紧跟着一梭子弹,后视镜应声而烈,无数碎片中映出太宰治的暗色虹膜:“没人能追踪到我,他们要杀的是你。”

真令人厌恶。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咬牙又猛打了一次方向盘,千钧一发之际从油罐车后面超过去。紧咬着的一辆凯迪拉克躲闪不及,为免被炸上天只能撞向护栏。护栏和越野车剧烈变形,甚至有人从后座上甩出来,转眼就被后面的车碾成烂肉。

还有四辆。

“不如我来起个头吧,碰巧我认识一个西西里的黑帮,”太宰治毫不在意身后的动静,语气轻描淡写,“费尔南家族,那群家伙上周对Mafia进行了一次盗窃,很遗憾,成功了。我们抓到了绝大部分人,但最能证明身份的技术人员——一个吸血鬼,带着偷窃去的东西逃离了现场。那之后他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东逃窜,进入了西中城的一个几乎没人去的公园,最后碰巧撞上了正在遛狗的你。”

中原中也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掌心出汗,胸腔有火烧一样的刺激感。

太宰治眸色阴冷得可怕,语气却异常温柔,像毒蛇缓慢勒住人的脖颈:“如你所说,你什么都没看到,那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来杀你?”

中原中也额头滚落了一滴汗水,必须死死咬牙才能忍住铺天盖地的杀意。他几乎陷入了一种过度兴奋导致的恍惚,这兴奋催促他立刻远离太宰治,又诱惑他用撕碎、撞击、枪杀或是随便什么手段把对方弄死,只要一转这个念头他就兴奋到头皮发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太宰治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这情绪几乎控制住了他。他渴望交谈、触摸、撕咬,如果他是吸血鬼的话,或许还会渴望把对方吸个一干二净。

牙龈似乎咬出血了,太宰治几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无暇在意。中原中也在默默忍过这一阵战栗,太宰治则在等他开口,Mafia的首领安静地像是黑暗中的一个鬼魂,但没人蠢到会去忽视他。

车祸没产生任何震慑,追兵依旧穷追不舍。中原中也选择了去往新泽西州的公路,他看了眼仅剩的那个后视镜,在进入隧道的瞬间问道:“你有办法甩掉他们吗?”

“Maybe。”太宰治勾了勾唇。

中原中也又犹豫片刻,似乎下了决心,在隧道微弱的光线中开口:“我看到了罗宾在朝他大叫。”

“他跳进了哈德逊河里,”中原中也的呼吸有点急促,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都会这样,不管是因为追杀还是别的,“还带走了罗宾的狗牌,威胁我如果说出他的去向,一定会回来杀了我们。我想报警,但马上被你的人带走——我不知道谁更危险一点。”

太宰治姿势没变,瞳孔往左侧一移,盯着他道:“这就是你隐瞒我的原因?”

“我可不会在警察局里又被抽血又被恐吓,”中原中也一直在看后视镜,“你这车防榴弹吗?”

“不防,”有人从后面的车顶钻出,朝他们架起了榴弹发射器,太宰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已经过去了一周,你为什么不报警?”

“最近那个抓捕失败的贩毒案闹得很大,不是说很可能是警局里出了叛徒吗?人又没抓到,我也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万一那天的就是毒贩怎么办?报警太危险了。”中原中也把车速拉到最高:“坐稳了!”

轮胎发出尖利的啸叫声,太宰治抓住顶棚拉手,中原中也打起方向盘简直不要命,宾利在最高速度下偏转方向,整辆车瞬间翻转,紧接着保持两轮侧立的姿势冲过了前方两车间的空隙。同一时间,一枚榴弹从悬空的那侧呼啸而过,打空后在前方的路面上轰然炸开!碎石铺天盖地地撞向挡风玻璃——幸好这玩意儿耐造。

避开这下后中原中也迅速恢复重心,又是狠狠一踩油门,几百万美元的豪车喊得撕心裂肺,过弯时后轮几乎突破抓力极限,拉出一阵又一阵长烟。与此同时后面紧咬的两辆躲闪不及,撞成了两坨血肉横飞的废铁,暂时堵塞了隧道交通。

还有两辆。

中原中也胸腔剧烈起伏,瞳孔因兴奋而异常明亮。如果这时候对他进行体检,就会发现此人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已经远远超出人类极限:“还有你们公司的那个小子,立原什么的,他来过一回。说不能泄露公司信息,但会最大限度上确保我的安全。”

“你相信他?”太宰治终于对他的解释做出了一点反应——对一个正在审问的组织首领来说,这话不专业到简直是胡言乱语。

“说实话一般,老顾客而已。”中原中也没在意这句废话里透出的毫无道理、堪称荒谬的控制欲,他的头已经够痛了。车屁股后面好似挂了两串鞭炮,一路上手机也在疯响,是梶井基次郎打来奔丧的:“主要他留下了一把伯莱塔,崭新的M92,这让我感到很安全。”

“那是这季度新发的配枪,”太宰治说,“他被解雇了。”

“随便吧,”驶出隧道,远远能看到威霍肯的海湾,中原中也又越线变道躲开了一枚榴弹,抓狂道,“我们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准确来说,是你,不是我们,”太宰治做了个手势,示意中原中也向上看。那是两架刚从威霍肯港口起飞的直升飞机,纯黑的,看不出任何记号,“我也可以带走你,但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中原中也心想有钱还真是他爹的了不起,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车开进海里,然后就地弄死太宰治。但与此同时一滴汗水顺着侧脸滑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阈值极限——他需要一支、两支或者更多的β受体阻滞剂,但太宰治的车上显然什么都没有。

太宰治的车上有什么?

只有太宰治。

中原中也忽然改变了主意:“你能帮我躲开他们吗?”

太宰治愉快地笑了两声:“相信我,照顾一条小蛞蝓是很容易的 。”

中原中也:……这傻逼说我是什么?

“不只是我,还有我的赌场,”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汗水的咸味,还有从他诞生,或者说有意识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几乎灭顶的兴奋,充斥着疯狂的味道,“作为回报我会随时配合你验血,包括指认那天的人。”

他的发尾在侧转车身的时候落到了脸上,汗水将橘色发丝打湿成几缕,舌尖舔过唇角的时候就勾到一点——确实和蛞蝓一样黏糊糊的。

但是。

“我承认你值得区别对待,但有件事情我们得说清楚,”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地移开视线,示意飞机下降——此人长了张英俊无比的脸,但笑起来有点像精神病人,不笑的时候又令人脊背发寒,“你没资格提出条件。”

中原中也随手揩去下巴上的汗珠,满不在乎地冷笑一声。众目睽睽下杀死Mafia的首领并不现实,而且肾上腺素的飙升才是当下最大的危机。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没有镇定剂就只能使用“特效药”。虽然目前为止只有太宰治达到了这个标准,没有研究,没有临床,但他知道太宰治的效果会很好,绝对。

所以哪怕这是毒药。

中原中也飞快按下打开车顶的按钮,与此同时一架直升机上落下绳梯,武装人员在机舱口架起M2,大口径重机枪直接打穿了追兵的轮胎,在高速行驶的情况下这无疑是致命的。和太宰治扯上关系无疑也是致命的,但不扯上他也要完蛋了。

“那太遗憾了。”中原中也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一个傲慢、放肆,甚至于狂妄的笑容。这笑容映在对方暗红色的虹膜上,立刻就被吞噬地一干二净。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与此同时脑后的车窗在追兵垂死挣扎的轰炸中不堪重负,裂纹瞬间炸开,像是织出无数重叠的蛛网。他不动声色地盘踞在网上,看着一只展翅的鸟自取灭亡。

中原中也扑腾着翅膀说:“我还想提出和你上床呢。”

05.
太宰治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老板,但他绝对是一个合格的一夜情对象。

两架直升机本来要飞回曼哈顿,但因为老板破天荒要艳遇,只能忍气吞声地停在黄金海岸的一套私人公寓上。

中原中也今天之前没吃过任何一根老二,屁股和嘴都是,所以裤子一脱他就有点后悔了——太宰治本钱太足,竟然不是看上去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肌肉线条也相当匀称,甩开西装外套的时候他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这是什么表情呢中也?”中原中也双臂撑着身体半躺在床上,太宰治屈起一条腿跪在他双腿间,鸢色虹膜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开口时语气揶揄,瞬间又变得阴冷:“不是你‘提出’要和我上床的吗?”

这绝对是错的。

但也绝对没有后悔的余地。

“说的没错,”中原中也心想这事儿怎么左右都是个死,问了最后一句话,“你应该……没有性虐待方面的爱好吧?”

太宰治瞳孔微微一缩,如果中原中也这会儿没视线乱瞟的话,就会看到此人被自己一句话刺激地有点竖瞳——这是吸血鬼的标志之一。

不过也无所谓了。

“不知道呢,”太宰治扯散了小腹上的绷带,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那双海蓝色眼睛里透出的微末紧张令他无比兴奋——从未有过的兴奋,“不过放轻松,宝贝,我会控制好一切的。”

06.
“你们就这么上床了?”终于被接电话的梶井基次郎暴跳如雷:“我请问呢?你跟他熟吗?!”

“就随便睡睡,”中原中也想抽根烟缅怀一下自己的屁股,但他身上没有,也不打算去掏太宰治的口袋,“躲不开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Holy shit!你在所有情况里选择了最糟糕的那个!”梶井基次郎抓狂大吼,吼完又神经质地压低声音:“他在你边上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去客房冲澡了,”中原中也橘红色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还行,技……呃,总之还行。”就是家伙太大了。

“Fu……”梶井基次郎简直在咆哮,“我问你这个了吗?!我说你身体机能怎么样,你的抗体,你的肾上腺素!”

“都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中原中也看了眼落地窗。这所公寓也是背光建造的,相当豪华,但采光奇差。他不经意一瞥,在玻璃中看到了腰部两侧的指印,其他地方还有更多。毫无疑问,太宰治确实有性虐待方面的趋势,只不过刚才还行——如此人所说,他会控制好一切:“说实话,我还以为这招没用。”

“所以说你是个疯子!”梶井基次郎在安全屋打电话,挥舞着手臂叽里呱啦,像一个拉扯不孝子长大的单亲老爸:“我看到Mafia的人在盯着你那个地方,他是打算弄死你还是打算包养你?”

“都不是,”中原中也抽了条毛巾擦头发,“我答应帮他那个忙。”

“就这样?”梶井基次郎不敢置信,“对他来说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

“这傻逼疑心很重,肯定还在琢磨那个约旦指数,”中原中也隔着毛巾摩搓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本来有一条choker,现在只有一个带血的牙印,“我听到水关了。”

这间私人公寓非常大,客房离主卧很远,按道理不可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水声。但中原中也说得理所当然,梶井基次郎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只气急败坏地又加了一句:“新的β受体阻滞剂到了,老地方拿,你最好别计划没完成先死他手上了!”

“实在不行就用Plan B,”中原中也耸了耸肩,“回见,替我向黛西问好。”

“那你还是去死吧!”梶井基次郎用能摁碎屏幕的力道挂掉了电话。


“是赌场里的那位?”太宰治微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调有点懒散,听得出没多久前完成过一次高质量性爱,但一开口就是欠揍的做作:“他没死吗?”

“为什么这么说?”中原中也稍稍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我的员工向来不止干一份工作,”太宰治随手接过毛巾,揉搓着他还在滴水的发尾,露出一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如果你那天确实看到了什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你。”

“所以你是在守株待兔,”中原中也顺口接下去,没有躲开他,“你撤掉了今天监视的人手,又亲自来赌场,即便没出现那两个白痴,也会用开枪逼迫我提前打烊。你故意制造混乱,为了给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试探他们是否真的会来找我。”

“哦,是吗,”太宰治毫不惊讶地表示惊讶,“或许我只是想请你坐我的私车呢?” 中原中也扯回自己的发尾。

“所以,一旦发现对你的追杀没那么容易,”太宰治抚摸着他颈上的咬痕,漫不经心地扯回原题,“他们会想办法控制住你身边的人。”

“那么我猜是他运气好,”中原中也对这个动作有点接受不良,偏过头躲了一下,“他一向很走狗屎运。”

“Mafia拥有相当出色的信息技术,这也是我能阻止小偷们和费尔南重新取得联络的原因,但我无法介入你们刚才的通话,”太宰治伸手摁住他的颈侧,此人的体温很低,只有做〇的时候才烧起来,“你的这位朋友恐怕不只是‘走运’而已?”

他们的动作算得上暧昧,说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调两句情就要针锋相对——或者压根就不调情。

“他是Google的高级软件工程师,”中原中也简短回答,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另一个细节,“你完全可以派人制造混乱,为什么要亲自来?”

他们的视线在落地窗上交汇,蓝与红像两把锋利的刀刃铿然相撞,眼中顿时血光一片。 中原中也察觉到太宰治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尚未愈合的咬痕渗出一点鲜血,这很疼,但挑衅一个像太宰治这样危险的家伙又让他感到异乎寻常的快意。

“……你很特别,”太宰治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缓地有些粘稠,像是用来捕猎的蛛丝,“对我来说很特别。”

英俊也是一种毒药。

“我说了,调情得排队,”中原中也的肾上腺素差点再一次飙升,他拍开太宰治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你咬坏了我的choker。”

“买新的赔你,”太宰治收起了那一点微末的意思,又变回那副鬼气森森的首领腔调,懒洋洋道,“那么该来谈谈我们的‘合作’了中也,因为怎么看都是我吃亏,所以很遗憾地通知,在找出那个人以及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我要监禁你。”

该死的吸血鬼——各种意义上,中原中也早有预感。

“要多久?”他翻了个白眼,“看来你对法律毫无概念。”

“吸血鬼甚至是没有人权的。”太宰治的手顺着他浴袍衣襟挑进去,中原中也的脊背和腰上都有一点淤痕,低温让这些疼痛并不明显,却也无法忽略。中原中也感受到他慢慢低头,额前的碎发落在颈侧,碰到咬破的皮肤,气息近在咫尺,却也是冰冷的:“我对你已经够例外了哦。”

“自说自话也得有个限度,说得好像老子是一样,”中原中也讥讽了一句,“什么样的监禁?断网?地下室?还是把我往哪儿一关自生自灭?”

“也可能是脱光衣服关在笼子里,戴上定制的项圈,”太宰治打量着他的伤口,“有人说过你很像小狗吗?”

中原中也舔了舔后槽牙,心想这对狼族来说是不错的调情——但对人来说就是罪该万死了。

“当然,看在中也这么‘热情’的份上,”他又笑起来,在“热情”上咬了重音,拇指刮过中原中也的乳尖,腔调中多了点暧昧,“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需要网络。”中原中也咬紧牙关,几不可查地抖了下。

“我们谈过这件事了,”太宰治一点点收紧揽住中原中也的胳膊,像一条正在绞死猎物的蟒蛇,愉悦,兴奋,充满掌控欲:“你最好别提条件。”

“那刚才是谁和我上了床?”中原中也按住他的小臂,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

“嗯嗯,我的错啦,”太宰治从后面凑过去咬住他的嘴唇,有些含糊地低声道:“……你会原谅我的吧。”

07.
用性爱来缓解肾上腺素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在快感不断累积到射精的过程中,这玩意儿依旧在狂飙。如果中原中也不能迅速高潮,体内各项指标就会跟车祸表盘一样乱转。

好在太宰治也是头一回跟人上床,探索欲大过了施虐欲,虽然把中原中也肏得失禁,倒也没搞出控射之类要命的花样。第一次射出来后中原中也的肾上腺素就逐渐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但他们一炮打到了晚上,又是一炮打到了半夜,接着一炮打到了凌晨,最后一炮打到了早上,结束时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激素和抗体好似一潭死水,死到可以直接打飞的找个寺庙出家,下半辈子都用不着那些该死的β受体阻滞剂。

他的皮肤不算特别白,但太宰治留下的痕迹还是相当明显,掐痕和牙印到处都是,因为后面挣扎了一下,臀上还有毫不留情的掌印。这些玩意儿其实不怎么疼,对中原中也来说更是毛毛雨,但当它们落下的时候,又给他带去巨大的羞耻和刺激——这些情绪才是让他恼火不已的东西。

但太宰治的技术实在是好,老天,好得他甚至不觉得和吸血鬼上床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

第一次高潮的时候中原中也感觉到太宰治的状态有点不对,犬齿似乎比之前还要锋利,咬在颈后有尖锐的痛感——他兴奋到想吸血。

中原中也的虹膜微微发亮,露出荧蓝的幽光,喘息着压低声音:“……老子可不想和吸血鬼上床。”

痛感消失了。他听到那个该死的纯血从喉间发出沉闷的笑声,然后尖牙嵌入体内,插在身体里的大家伙也猛然深顶,让他再次失声叫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

中原中也趴在床上,腰部搭着被子盖住下半身。他的精力向来充沛,这会儿却连眨眼都懒得:“你去死吧。”

“嗯嗯,借中也吉言,”太宰治系好袖扣,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见鬼的神清气爽,“你是打算自己下床还是等我把你抱下来?”

这绝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囚犯还有这个待遇?”中原中也冷笑一声,撑着胳膊半跪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不再床头柜上:“这就开始了?”

“当然不,我还要带你去裁几身西装,吃一顿烛光晚餐,去中央公园附近散散步,最后在帝国大厦向你求婚,”太宰治晃了晃他的手机,“你说呢?”

“闭嘴,真恶心,”中原中也索性裸着下床,结束后没清理,腿根有精液淌下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我要跟朋友们说一声。”

“已经说过了,”太宰治的目光从他两腿间扫过,然后继续一张张地翻看他的相册,像是儿童在看卡通画册,“‘我得请你们老板去我家坐坐’。”

简直没有比这更混蛋的“包养”申明了。中原中也相当怀疑纯血和正常吸血鬼的区别是不是前者更欠揍。不过眼下他还得稳住这种关系,用这种关系拖延太宰治对他的疑心。

中原中也遛狗那天没打算暴露自己,但太宰治的指令比他的撤退更快一步。被那个没眉毛的小鬼拦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异样一定会引起Mafia的主意,被带去首领办公室也是意料之中。

唯一和设想不同的是太宰治的态度。

5个月前他在离Mafia总部只有一街之隔的地方开了家赌场,对Mafia的观察远比那开始得更早。太宰治和他一样神出鬼没,研究起来并不容易,但中原中也依旧能从Mafia敌人的下场中大致推测出此人是个极其心狠手辣的上位者。他有太多糟糕、可怕并难以应对的品质,而且无论是虚伪、冷血、还是狠戾,都称不上可被利用的弱点。

但是傲慢可以。

傲慢意味着对掌控力的绝对自信,意味着一个人在认为自己势在必得的时候,不介意制造一点尽在掌握的插曲。这插曲是娱乐和赌博,同时也极易产生疏忽,接着变成对方掌握的利刃,从缝隙中挑开坚闭不开的门。

这是中原中也暴露后唯一可以把握的机会,太宰治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但他的目的并非是和对方成为对手。当然这任务的难度也不低,因为你可以被一条毒蛇杀死,也可以将一条毒蛇杀死,却很难和对方保持共存关系——这需要日复一日的警惕和耐心,尤其在那次贫血晕厥后,中原中也发现自己在太宰治的私人公寓里醒来。

他被Mafia发现,情绪被太宰治影响,这些都是在意料之外,这些意外几乎打乱了他的计划,比这更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似乎也对他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而兴趣、或者说好奇,向来是最好的诱饵。

那么诱饵的终点是什么?

中原中也双臂撑在浴室墙壁上,低头冲着冷水。太宰治就在外面,毫无隐私意识地摆弄他的手机。即便他们都知道里面不会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目前为止,因为在逃亡路上瞬起的主意,他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问题,并且貌似短暂获得了Mafia的保护。看上去结果还不赖,但其实性爱绝不包括在最初的计划里,昨天的情况也没到非睡不可的地步。

几年前逃亡时他的肾上腺素数次抵达峰值,心跳速率一度飙升到一分钟400多次,在一支最普通的镇定剂也没有的情况下,他还是保持了相当的理智,一边平静地等死一边给哭得快休克的小孩儿嘚吧刚学来的冷笑话,直到梶井基次郎投标枪一样扎了他一针β受体阻滞剂。

托早年堪比《生化危机》经历的福,他的耐性和抗药性已经到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强度——但还是在忍和太宰治之间选择了后者。

太宰治的身份并不难猜,完全背光的公寓设计,用来遮掩腥气的白豆蔻,放在下午茶里的人造血溶解片,进入赌场时银制铃铛的响动。

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原中也猜测过太宰治的纯血身份,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向他袒露这一切。当实力悬殊的时候,过分袒露其实代表着一种轻慢。中原中也隐瞒自己的身份,太宰治却肆无忌惮地打出明牌,因为中原中也就算拿到这张牌,也不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此时身份就成了一个可供取乐的挑衅,他会状似无辜道中也明明不想和吸血鬼上床,怎么还这样急不可耐地让我干你?

这种被对方试图剥开的感觉令他兴奋。

他享受这样的危险,这些东西刻在他的天性里,比如肾上腺素不稳定,比如状态不可控,再比如面对敌人时的捕猎本能。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多年,太宰治却像是最烈的伏特加从头顶浇下,给他带来非同一般的亢奋。这或许并非是吸血鬼或敌意带给他的影响,而是太宰治本人对他的吸引,又或者说,是太宰治的危险吸引到了他,而他对此上瘾。

中原中也本应谨慎,尤其是面对Mafia首领、一个纯血的时候,这是他从诞生以来就被灌输的告诫,可他却选择了和太宰治上床——也就是选择和对方扯上关系,至少短期关系。

在没有解决掉那件事之前,他其实没什么任性的空间,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于是从那一刻起,和太宰治的关系也成为了他的娱乐。一个并非尽在掌握、却足够刺激的消遣。


“这点时间还不够你想好怎么对付我吗?”太宰治百无聊赖的声音从浴室外响起,“我好饿哦中也,我们去吃烛光午餐吧。”

08.
三十分钟后直升机飞过曼哈顿,抵达了布鲁克林。Mafia曾在这里有一个分部,理所当然的,老板在这里也有私产。虽然太宰治那毫无采光可言的私人公寓到处都是,但这栋别墅,或者说庄园才是他真正用来休息的地方。

中原中也的手机被收走了,此外没必要对他做更加详尽的搜身,因为Mafia的老板已经亲自把他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包括咬坏了choker上的定位器。

那天晚上太宰治的人来得太快了,他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降下抗体,1000万个单位的约旦指数其实已经是他强行控制的结果——依旧不尽人意。于是中原中也刚获得五年自由,现在又一朝回到解放前,过上了没网也没酒的日子。其实酒是有的,这鬼地方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酒窖,但用太宰治的原话来说,中原中也是他的囚犯而不是客人,不能享有那么好的待遇。说的有道理,但安排住处的时候,他又让中原中也睡在主卧,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只是为了方便他们在King-size的床上大做特做。

不过太宰治也不怎么回来,此人大部分时间都鬼一样躲在那个常年拉着窗帘的首领办公室里。回来倒是会很能折腾,但毕竟很爽,太爽了,爽到中原中也居然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有兴趣逛完了整个庄园,和他的狗一起。

罗宾是一条刚两岁的成年杜宾犬,非常健康,也相当聪明。布鲁克林到曼哈顿西中城大概二十公里,他愣是撒开四条腿跟了过来,中原中也某天傍晚从玫瑰温室里出来,迎面就差点被扑倒。

没有太宰治的允许他不可能进来。中原中也蹲下来揉搓了一番罗宾的狗头,一条走南闯北的硬汉被揉得哼哼唧唧,夹得毫无形象,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尾巴摇成螺旋桨飞来的。

“走吧,”中原中也接过罗宾一直咬在嘴里的狗绳,“老爸带你逛公园。”

平心而论,太宰治家是见鬼的大,中原中也靠狩猎吸血鬼释放天性的时候经常在半夜遛狗,去的公园也不少,但没有哪个是比这儿还大的。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罗宾有相当的自我管理意识,中原中也松垮地握着牵引绳,语气十分悠闲:“梶井回去了?”

罗宾哼唧了几声。

“让他自求多福,”中原中也摸了摸下巴,“之前的安全屋不能用了,没事儿也别往我那跑,怕他被盯上。”

罗宾摇摇尾巴,又哼唧了两声。

“费尔南已经出发,我能感觉到,”中原中也走到湖边,目光冷硬地望向曼哈顿——或者更加遥远的方向,然后蹲下来摸他,“老东西的病情加重了。”

杜宾察觉到他的心情恶化,也不走了,躺下来窝在他脚边。

“他必须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中原中也捏捏罗宾的耳朵,毫无阴霾地笑了两声:“好极了,就让他试试我的新本事。”

罗宾呜咽了几声,拿脑袋轻轻地蹭他。

“哈哈,老爸可不会死。”中原中也索性一屁股坐下,一人一狗在晚风中十分光棍地看着落日。微风送来香樟木的气息,这味道有点像白豆蔻,让他想起了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该死的另有其人。”

日光落入地平线下,中原中也的虹膜再次发出幽幽的虹光——冰川燃烧,涌起寒光和野火,那是静默洒下的月色,也是穿透丛林的烈风。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09.
太宰治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机动组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找到了那名费尔南技术人员的尸体,死因是被银质子弹击穿心脏,死了得有三周,现场并未发现被盗走的“莉莉丝”。

第二条消息是中原中也的狗来了,中原中也的狗又走了,门卫经过严格检查,保证那条杜宾没从庄园里带走任何东西。

太宰治简单处理掉第一条信息,然后询问了检验科的进度,接着点开第二条信息的附件,那是一张中原中也蹲在庄园门口摸狗的照片。

他靠在轿车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照片上中原中也懒散的笑容。就在一天前,Mafia的技术部门忙活五年,终于将西西里研究所残留的所有信息破译,包括一条当时没有销毁的核心数据。

在过去的几十个世纪中,除了极少数的纯血种,吸血鬼无法在阳光下行走。但随着该种群数目的增加和高新技术的出现,大约一百年前,市面上逐渐出现了一种被称为“莉莉丝”的注射类解毒剂。售卖者宣称该药物对吸血鬼病毒有灭活效果,可以使还未彻底变成“感染者”的受害者恢复到人类状态,还能在一定时间内阻断阳光和银对眷属各项机能的致命伤害。

“莉莉丝”一经面世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吸血鬼为此疯狂,以为终于能从永恒的阴沟里爬出去。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说得天花乱坠的玩意儿大部分都是假货,只有极少数才有效果。

而这些有效果的注射药,无一例外,全部取材于吸血鬼本身。

大约70年前,西西里的黑手党家族,横滨的赏金猎人协会,以及散落在世界各地、和吸血鬼存在联系的组织陆续介入“莉莉丝”的研究,在取得一系列成果的同时也产生了三个不同的研究流派。

一是以费尔南家族为首的西西里派,他们野心勃勃,渴望扩张,试图制造出具有短期效果的抑制类药物。因为这些药物在一定时间后就会失效,必须反复注射,所以他们可以借此控制那些购买产品的吸血鬼,就像毒枭用毒品操控瘾君子。

二是横滨的Mafia,这个老牌赏金猎人协会在“莉莉丝”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结局——吸血鬼转化并不是简单的病毒感染,它的作用机制相当复杂,理论上也不可逆,并不是打一针就能治好的小感冒。正因如此,当纯度足够高的时候,一支“莉莉丝”之于吸血鬼就像一支高浓度氯化钾之于死刑犯。

三是其余中立的组织,这些组织的话语权和势力都不如前二者,因此形成了技术共享的结盟,并不干涉费尔南或是Mafia的研究。

那么是控制,还是毁灭?

费尔南和Mafia的立场冲突,但无论目的是什么,研究所需的原料都一样,吸血鬼因此突然从食物链上游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Mafia本身就在干猎人的行当,自然不会在这方面捉襟见肘,毒品起家的费尔南家族却日渐吃力起来,有段时间甚至会用自己的吸血鬼员工当原料。

这样的分化持续了40年,直到30年前,费尔南的首领被一个小型的吸血鬼家族复仇,左脸因此感染了吸血鬼病毒,他没有成为眷属,而是迅速异变成感染者。于是研究暂停,实验室最前沿的所有成果都被拿去续他的命。不过正如一开始计划的那样,他们的技术只能支持短期效果的“莉莉丝”,而费尔南虽然采取手段保留了意识,却必须长期注射高浓度的解毒剂缓和,一旦断药就会变回只剩吸血欲望的怪物。

为了满足首领本人的需要,研究所不得不将研究转向了生物项目。他们培养,或者改造天生具有抗体的物种,进一步从他们的血液中提取制作“莉莉丝”所需的成分。

当时的研究发现,在所有物种中,狼、尤其是北美灰狼的血液里存在较高的抗体滴度,因此狼群成为了主要的研究对象。但遗憾的是,即便携带的抗体高于其他生物,北美灰狼依旧不足以代替吸血鬼本身,而且大规模的捕杀狼群也使他们被国际动物保护协会盯上,项目一度进展十分缓慢。但就在研究所每天都要被老板枪毙掉一个负责人的时候,他们在落基山脉的北部发现了一只从未出现过的生物。

据记录,该生物当时被一群从未在地图上被标记的狼群围在中间,那些幽灵般的森林猎手们正在进行一次悄无声息的迁徙,以一种尊敬、或者说虔诚的姿态守护着它。这些狼比寻常的北美灰狼更健壮,也更加聪明,他们损耗了几十个武装人员和不计其数的镇定剂,终于凶险地取得胜利,将整个狼群和他们保护的生物带回了西西里研究所。

他们轻慢而戏谑而称这批狼为“羊”,并且随着实验深入,他们发现这些这群狼血液中的抗体滴度竟然直逼纯血。“莉莉丝”的研究至此已经有50年,半个多世纪过去,世界终于发现了吸血鬼最完美的替代品——而且不是一次性。

费尔南家族的研究从此一日千里,解毒剂市场极速扩张,吸血鬼为重见天日狂欢,当然,没有人会在意那群狼的下场。


西西里研究所毁于五年前的一场火灾,那是一场内部动乱。

有两位核心研究员选择反水,帮助所有还活着的“羊”逃出生天,并对它们的相关记录做了彻底销毁。

Mafia截获的就是这些记录销毁过后的部分。在过去的五年中,他们破译了费尔南的大量实验数据,但关于最核心的秘密,也就是那些看起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验资源,仅得到一个没有任何介绍的名词。

A5158号。

就在一天前,Mafia的技术部演绎了无数密码,终于在最核心的数据库里找到了那条被重重保护的信息。

「Fuck you!Fernand!老子自由了!——你的老爸 A5158」

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技术部不懂保密这条信息的意义是什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也没有意义,但是至少,他们从这条脏话中得到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大概率屁用没有的线索。

10.
A5158号是一个智慧生物。

11.
太宰治在顶楼的家庭影院找到了中原中也。

这位被“请来坐坐”的酒吧老板显然十分自在,毫无囚犯的自觉,不仅翻出了太宰治那些从来没拆过的碟片,还翻出了两瓶没锁在酒窖里的红酒。

低血糖加高强度的性爱极大消耗了他的精力,中原中也喝了大半瓶柏图斯,现在正躺在沙发上熟睡。他睡着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警惕、张扬的神色,和任何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中原中也没有拉窗帘,也没开灯,夜幕落下,室内一片黑暗。黯淡的月光透过落地窗,虚虚盖在他身上——这很有趣,中原中也的性格使他看上去更像太阳,但月光又是如此地适合他,仿佛此人生来就该沐浴着月光。

投影屏上的西部片已经放到了末尾,在上世纪40年代的美国乡村歌曲中滚动着参演名单。中原中也的呼吸声逐渐变轻,似乎快醒了,太宰治并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门下了楼。

中原中也在黑暗中睁眼。


他在客厅找到了太宰治。

此人家里的客厅是开放式设计,有一个完全敞开的厨房。太宰治除了一天两枚人造血溶片外不需要任何进食,中原中也却得荤素搭配,没素也行。他一手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柏图斯,一手抓着睡乱的头发走下旋转扶梯,看到Mafia的首领正在摆弄一包注射液。

“你今天有空?”中原中也挑了挑眉:“偷东西的人找到了?”

“天呐,我好像出现了幻听,”太宰治打开针孔塑料贴膜,十分惊讶地抬头看他,“捡来的小狗居然以为自己是主人!”

“再被我听到这个词你的鼻子就别想要了,”中原中也走到烹饪台边上,拉开嵌入式冷藏柜,“抽血?”

“不是今天,”太宰治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漏气情况,“过来。”

“我还没吃东西,”中原中也靠在烹饪台上,似笑非笑地看他,“我没看错吧,那是葡萄糖?你撞鬼了?”

“我倒希望是,”太宰治轻轻一推注射器,溶液从针尖滋出来一点,接着重复道,“过来。”

中原中也耸耸肩,踢上冷柜门走了过去。

他并不在乎太宰治对他的态度是好是坏,因为对太宰治这样的人而言,一时的态度影响不了任何决策,所有散漫的试探都是毒蛇狩猎前的吐信。

此人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精神病。

而对总中原中也来说,他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安全放在计划里,只要能达成目的,压根无所谓自己的下场。太宰治很危险,他就临时为对方准备了一个Plan B,尽管那是一个梶井基次郎认为不如死了拉倒的Plan B。

当一个人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并已做好面对最糟糕情况的准备时,他的精神状态就紧绷不到哪儿去——爱咋咋吧,大不了去死。因此中原中也并不在乎接受来自太宰治的一点“好意”,哪怕这好意看上去莫名其妙——况且一袋葡萄糖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中原中也坐到太宰治边上,捋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他的静脉十分明显,抓着床单的时候非常性感,扎针抽血的时候也相当方便。

他低头看着太宰治给自己擦酒精,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表露,倒是太宰治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怕针?”

“快扎。”中原中也微微咬紧了牙关。

“我可不想养一只边哭边叫的小狗。”太宰治抬起他的手背,稳且迅速地把针头扎了进去。中原中也的小臂肌肉下意识紧绷,又迅速放松下来,听到太宰治淡淡道:“我筛查了整个纽约,没找到任何线索。你知道一个人如果要逃走的话,肯定会留下痕迹。”

中原中也固定好袖口,显然并不感兴趣:“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还以为中也想跟人聊天呢,”太宰治扔掉塑料贴膜,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不是已经无聊到在看老掉牙的牛仔片了吗?”

聊天会变得更有趣吗?

中原中也没接过那杯水,只是躺到沙发上:“我跟你没有共同话题。”

“唔,我不是正在找吗?”太宰治很自然,甚至过分自然地把他的头抬到了自己腿上,接着过分自然地按住他颈侧防止挣扎,就好像中原中也乐意枕着他一样,“谈谈我们的工作?或者谈谈等下去泳池里做爱?”

“我对都市传闻不感兴趣,”中原中也闭上眼,挑起眉道,“对和你做爱也不感兴趣。” 哈哈,这当然是说谎。

“相信我,你会感兴趣的,”太宰治并不在意这句嘴硬,他摩挲着中原中也的发尾,鸢色瞳孔微微低垂,盯着对方的表情道,“不过又或者,我们来谈谈那晚就死在你手里的那个吸血鬼?”

中原中也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一刻太宰治暗红色的瞳孔瞬间变为毒蛇般的一竖——他几乎立刻就硬了。Mafia的首领将写着“Robin”的狗牌轻轻放到中原中也的手中,然后缓慢地、异常温柔地开口:“……你从他手里拿走了什么?宝贝?”

12.
这是一个不能如实回答的问题。

当然,中原中也没有如实回答过任何一个问题。

太宰治不会有任何收获,他们的行动足够隐蔽,梶井基次郎鬼斧神工的黑客技术也不能成为什么证据,因为此人确实混成了Google的高级软件工程师。

太宰治不会发现破绽,为了得到自由,为了彻底摆脱费尔南家族的威胁,他们已经蛰伏了整整五年。终于,费尔南被病毒折磨到穷途末路,试图抢夺Mafia的资源和技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仅靠推波助澜就能手刃仇敌的机会,但他们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只有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正是研究所里的A5158号,他异常珍贵,完全称得上奇迹。在“荒神”状态下,每ml的约旦指数都能达到纯血的数百倍。这是研制高浓度“莉莉丝”最好的原料,被研究所的人称为“圣血”。

稀释后能制作出无数的解毒剂,稀释前能杀死任何一个携带吸血鬼病毒的生物——比如马上就要进棺材的费尔南。

中原中也被困在那里整整20年,他的生命力极强,因此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取血;他拥有超人般的自我恢复能力,因此所有研究导致的伤痕和切口都能在第二天消失如初。在研究所里,他每天都跟致死量的氯羟苯恶唑和盐酸阿芬太尼打交道,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体内的血早就被抽干,血管中流淌的只有肌肉松弛剂和麻醉剂。

一个人的逃亡没那么难。

安迪是在第18年的冬天找上他的。他那时刚被取完2000cc的静脉血,手臂上各扎了两枚留置针,面无表情地躺在手术台上。

这位负责人说他们的研究方式和研究成果都是不人道的,中原中也应该离开这里,他愿意提供帮助。

中原中也的口腔里满是鲜血,十分钟前他刚咬断了一个研究员的喉咙。“荒神”化还没有完全消退,氯羟苯恶唑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动弹不得,眼中却烧着烈火。

他声音沙哑地像是在刀片上滚过上百回,没有任何语气地问,那我的族人呢?

负责人抱歉道我没有办法救出那么多人。

中原中也并不在乎被称作狼还是被称作人,在咬断人类喉管的时候,更多声音会斥他为怪物。但就算他们真是一群怪物,也没道理被困在一个活棺材里。

这是他们合作的开始。

梶井基次郎在第二天入伙。这个入职没多久的精神小伙是研究所里最顶尖的信息技术人员,薪资丰厚,但始终有一个淳朴的IT梦,白大褂下每天都穿着条柠檬黄的程序员格子衫。他跟中原中也说的第一句话是嘿,哥们儿,像你这样的硬汉就该去演好莱坞动作大片。

于是中原中也从他们那学到了很多人类社会里才有的东西,比如好莱坞,比如西部片,比如伯莱塔和威士忌,再比如假装驯服然后把对方炸个底朝天。

把火点燃之后梶井基次郎跟他勾肩搭背,一边飞快地戳着平板销毁数据,一边说嘿,哥们儿,你想不想来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留条言给他们怎么样?

中原中也说我要操死费尔南,梶井基次郎大惊失色道脏话不是这么讲的。

在这场大逃亡中,所有活着的狼都离开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在多年的囚禁中,他们失去了三位族人,大火会带走他们的魂灵,带着所有的执念和不甘回到故乡,回到月光笼罩下的那片广袤森林。

但逃出来只是第一步。

吸血鬼病毒不断腐蚀着费尔南的脑子,他开始疯狂地追捕狼群。他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尤其是中原中也。中原中也的血是他建立帝国的摇钱树,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世界上唯一能杀死他的毒药,“圣血”绝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故乡暂时回不去了,在两位人类研究员的帮助下,他们艰难前往费尔南家族的敌人——也就是Mafia的统治区。西西里的势力不会靠近那里,因此只要他们不被Mafia发现,就能获得相对自由。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在此期间,狼群飞快地适应人类社会。他们比起人类更加健壮,也更加敏捷,干起黑活来如鱼得水,在梶井基次郎弄到一堆假身份后就开始了学无止境的逃亡生活。

中原中也是默认的头狼,或者说,他是这群狼的守护神和主人。他本应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但因为当初在休眠状态下被研究人员强行唤醒,导致大部分记忆有损,只知道这些是自己的同伴,自己的族人,他有义务保护他们。

安迪说因为他们极少出现在人类社会中,所以虽然有狼人的记载,却没有“荒神”的只言片语,甚至“荒神”这个词还是从狼语中转译过来的。中原中也不存在于任何一个都市传说和神秘学文本里,不过通过对他休眠状态下的观察和研究,研究所推测他应该是某种可以轮回再生、和狼群共生的超自然生物。这当然不可思议,但毕竟吸血鬼已经可以满大街跑了,所以有一两个“潘神”也不足为怪。

中原中也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琢磨怎么弄死费尔南。Mafia显然并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他们同样在研究“莉莉丝”,对纯度的要求甚至比费尔南家族更高,没道理会放过他们这群“肥羊”。暗杀费尔南是最好的选择,但梶井基次郎查出此人已多年没出过那个终日拉死窗帘的“鬼宅”,雇佣的保镖比总统都多,每天光是支付给雇佣兵的工资就高达10万美元,安保系统远超五角大楼。

中原中也当然会杀了这该下地狱的烂货,不过还需静待时机,比如此人死到临头试图窃 取Mafia最新版本的“莉莉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为此等了整整五年。

中原中也的计划很简单。他的计划向来很简单:梶井基次郎破坏了Mafia大楼里一处拐角的监控,帮助费尔南的技术人员带着解毒剂成功出逃。接着他借遛狗出现在这个吸血鬼逃亡的必经之路上,抢先杀死对方,然后拿走“莉莉丝”。

最后,为了帮助老朋友费尔南,他会把解毒剂“送”回去——连同一点小礼物。

当然,在完成所有必要环节后,他们会让Mafia发现技术人员的尸体,给对方提供向费尔南发难的理由——也就是Mafia在布鲁克林大桥下发现的那具。

这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计划,因为预设了两种杀死费尔南甚至瓦解费尔南家族的手段。不过效率伴随着风险,如果不能一击即中,中原中也就会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从而引来敌人对曼哈顿的掘地三尺,并且相当可能下,Mafia也会知道他的存在。此种情况一旦发生,中原中也和狼群所受的威胁会指数爆炸倍飙升。

而且显然Mafia的威胁不止如此,在中原中也还没想出应对这一情况的后手时,太宰治已经让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巨大隐患。

中原中也在河边被发现后不是没想过当场跑路,但Mafia几乎是曼哈顿的皇帝,他要是这会儿转身溜了,明天祖坟都能被刨出来。于是电光石火间思考了一下,中原中也还是决定束手就擒,毕竟现场处理地一干二净,实际什么都发现不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了往“莉莉丝”里注入“圣血”,“荒神”状态尚未彻底消退。这本来没有大的妨碍,结果好死不死那个费尔南的技术人员就是吸血鬼,为了身份确认,芥川龙之介居然二话不说给他做了约旦测试。

这下可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1000万个单位出来的时候中原中也拼了老命才露出一脸茫然——而不是一脸尴尬。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毫无计划可言,不管是带着太宰治一起逃亡还是被太宰治囚禁。因为风险过高,中原中也不仅做好了启动“Plan B”的准备,甚至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他们的筹码太少,一旦被太宰治弄清身份,下场有可能会比在西西里的时候更惨。所以他必须非常、非常谨慎地伪装,这种活计对五年前才正式踏入人类社会的“荒神”来说是非常困难的,但他必须做到。

即便他是一个残次品。

中原中也能否进入“荒神”状态取决于肾上腺素的高低,因此在西西里研究所时,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是最常作用在他身上的第三种药物。这个状态相当难维持,尽管天赋和仇恨向来是最好的老师,但因为他并非完整的“荒神”,直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控制这一能力。

如果有更多时间,中原中也迟早会运用自如,遗憾的是现实并非升级流小说,他哪怕是主角,也得算进倒霉透顶那一挂。此人对自己的能力尚且一知半解,就已经得用这玩意儿拉扯一大家子逃命。中原中也靠这个能力变成“荒神”,在西西里研究所杀了个七进七出,掩护同伴在大火中逃离,事后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完了五年后又因为无法迅速退出这一状态被Mafia盯上,甚至现在正被对方的首领囚禁。

囚禁在家也算囚禁。

对中原中也这样拥有可怕能力的超自然生物来说,一个人的逃亡是很简单的,但那不是他存在的意义,至少不是“荒神”的意义。

中原中也并不是完整的“荒神”,他被强行唤醒,又在幼体状态下摄入了致死量的药物,因此每一次的“荒神”状态都是一场无法自控的灾难。在研究所的时候,手术台下有无数卡芬太尼严阵以待,在逃亡中,同伴给他从黑市弄来β受体阻滞剂,而在逃往新泽西州的公路上,他就只有太宰治。

太宰治。

这个从头到尾都写着“简单粗暴”的计划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毫无疑问,太宰治最初注意到他是因为哈德逊河边可疑的行动轨迹和远超纯血的约旦指数,这没什么稀奇的,多疑不过是他糟糕品质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但事情似乎一直在脱轨——此人对他的兴趣显然不止于此,不只是抗体,也不只是身份,而是对中原中也这个人。

而中原中也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这种吸引有好的一面,因为中原中也陪个屁股就能得到免费保护,顺带还安抚了激素,顺带还发泄了压力,目前来看算是稳赚不赔,毕竟他跟太宰治最理想的关系就是“震撼价!荒神屁股9块9!”。又或者说比起太宰治对他的身体感兴趣,此人要是好奇他的兴趣爱好和童年创伤才真正让他汗流浃背。但即便如此,他也很清楚这绝对是不理智、不安全、也不应该发生的。因为对太宰治这样的上位者而言,和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危险人物调情可以算作消遣,对中原中也这种人生追求就是保命的首领来说,此举简直是色令智昏的亡国做派。

但他无法抗拒太宰治对自己的吸引,那是本能里的东西,和理智并不相干。就像狼不能拒绝猎物的鲜血,野兽无法放弃自由和旷野——甚至那根本不算自由。只是放纵和堕落的滋味同样美妙,像毒〇一样诱惑着久被囚禁的头狼。

他试图去抵御,试图将此人从自己的情绪中剥离开去,换来的却是肾上腺素一次次的异常波动。他本该能自如地控制,太宰治却像是盘踞在宇宙深处的黑洞,干扰他的轨迹,还要将他吞噬。

中原中也收回思绪,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狗牌:“我不知道你在……”

“嘘,”太宰治伸出食指,轻到近乎暧昧地按在他嘴唇上,温柔道,“中也不想说可以不说。”

中原中也的瞳孔瞬间一缩,恍然意识到一个他早有预感的事实——太宰治掌握的线索恐怕比他预想的要多。

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在一个碰上此人之后就变得毫无计划的计划里。

现在就要用Plan B吗?

他万一只是在试探你呢?

中原中也非常厌恶自己的情绪被别人左右,但现在却不得不飞快分析太宰治的话。他用那颗只有五年社会经验的大脑试图理解对方给出信息——可能是威胁,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一个带有调情意味的危险提醒。

他是想结束这场“游戏”,还是想为这此增添兴味?

中原中也并不清楚答案,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社会功能健全的正常人,甚至他都不是个人,比起剖析一个精神病的想法他更擅长拧断对方的喉咙。

但解决办法倒是很直观:太宰治确实发现了他的身份,那就启动见鬼的Plan B;太宰治只是诈他,那就试着继续装下去。

“没有想不想,”中原中也一边控制肾上腺素缓慢上升,一边破罐破摔地装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可我一直以为中也知道些什么的哦,”出乎意料,太宰治看上去直接信了,一脸失望,“所以看在陪你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的份上,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他的手指从中原中也唇上下滑,从胸口直到小腹,最后暗示性地按了一下他的胯部,微笑道:“中也能做些什么呢?”

他在颠倒黑白,而且试图控制节奏。

喜欢装腔作势也是此人的一大缺点。

说实话中原中也原先并不在意这个,虚情假意也好,口是心非也好,那都是情绪上的东西,他没奢侈到能去考虑这些玩意儿。他们的族群还挣扎在基本的生存线上,因此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算太宰治是真脑残也无所谓。

你能因为一条毒蛇无聊时的援助就袒露情绪吗?

但事实如此,从他诞生到现在,太宰治是第三个直接或间接给他提供帮助的人,或者吸血鬼,或者神经病,或者是随便什么东西。此人看上去逼他一起玩“囚禁Play”,但除了最初的九管“见面礼”,也没做什么虐心虐身的事。这么说并非是中原中也有斯德哥尔摩情结,不虐他一下就感恩戴德了,而是太宰治帮助他缓和肾上腺素,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免于费尔南家族的搜查,此人提供的帮助远超囚禁带来的麻烦,重要到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精神压力——负担越重,就越显得这种轻松珍贵。

这居然是太宰治给的。

人即便活成一台精密的机器,也未必能准确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玩意儿本来就和理性不搭边,越是放纵,就越是自取灭亡,和傲慢是一个道理。

中原中也非常确定这是一条错误的岔路。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太宰治是值得信任的“盟友”,他们的关系相当棘手,毫无稳定性,彻底戏剧化,完全不值得信任。只是杀死太宰治同样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甚至比杀死费尔南还要棘手。中原中也固然有着杀死任何一个吸血鬼的能力,也不介意牺牲自己,但踏入人类社会的弊端就在于,他们无法成为完全独立的孤岛。即便中原中也杀了太宰治,Mafia的报复也会造成困扰。

那样会很麻烦,他要的是一劳永逸,族人的一劳永逸。

所以太宰治的脸不错,活儿也不错,但当做消遣已经足够,再进一步就会变成不可饶恕的蠢货。这几周是中原中也诞生以来少有的放纵,他并不反感,甚至感到新奇,不过在时间愈加紧迫的现在,也就这样了。毕竟就算他们能相安无事床上和谐,对上费尔南之后呢?杀了这老东西之后呢?

人类是不可信的,他们的欲望远超所有生物;吸血鬼同样是不可信的,对血液的渴望能驱使他们做出任何事。这世上只有族人值得信赖,值得守护,对“荒神”而言,这就是存在于世的准则。

所以到此为止,虽然有点遗憾,但眼下一切都得靠边。

“……你希望我做什么?”中原中也在情况不可控前停下了肾上腺素的上升。他想自己已经清楚了太宰治的意思,此人并不是在威胁自己,或许有那么点意思,但大概率只是一个恶劣的调情,不过随便怎么着,反正他被威胁到了。

个人英雄主义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中原中也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他这样的人没什么任性的空间。

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看他。

他察觉到了中原中也细微的情绪变化,不再是此前的随意,反而在有意压抑。

Mafia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领非常熟悉这种谨慎,因为目前为止他的所有对手都是这样——威慑,镇压,然后屈服。他向来乐于掌控这种态势,因为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留给他更多思考体面自杀的时间。

但问题是。

“怎么了中原中也?”太宰治的声音瞬间褪去所有矫揉造作,阴森道,“三周过去,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此人冷嘲热讽的准备,中原中也还是想给他一头槌,一口浊气冲上来:“……你又哪儿不满意?”

“补偿还得亲自说出口吗?”太宰治捏住他的脸,让他无法避开视线,蓝和红撞出两三点火光,中原中也像是在他眼中焚烧:“那我多可怜呀,中也,讨来的有什么意思呢?” 虚情假意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中原中也瞳孔中的虹光闪烁了一下,这是躲避的前兆,剧痛随即从下巴上传来。太宰治俯下身,鼻尖几乎和他的碰到一起,语气温柔无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中原中也……你非要这么快就让我失去兴趣吗?”

毫无疑问,他在无理取闹。

太宰治不仅要中原中也陪他消遣,还要求中原中也真实地对待自己,但同时他也在毫不含糊地施加压力。一边漫不经心地强调二者的势力差距,一边耀武扬威地说你只能听我的,强令对方燃烧、熄灭、然后继续燃烧。

这是不公平的,当然他们眼下似乎确实没什么对等可言,但正因如此,这种需求才变得难以理解——此人如果不是M属性大爆发,为什么对招惹中原中也如此乐此不疲。 被骂有趣吗?被厌恶愉快吗?

就这么爽吗?

太宰治并没有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他自认为只是在解剖中原中也。这个为所欲为、几乎无所不能的上位者像恶童对待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对待对方——拆开肋骨,放干鲜血,掏出心脏。莫名的急躁和欲望催促他掌控中原中也的一切,从情绪到思维,再从行为到语言。他要中原中也在痛苦中靠近自己,既离不开痛苦,也离不开他,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把握。

那么这是厌憎吗?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又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那双阴郁森寒的鸢色眼睛里燃烧着烈火,中原中也困于其中,好像在挣脱,又好像没有。

……这不是吗?

太宰治突然在烧干血液的恶意和亢奋中摸到了一种微妙的、茫然的感觉,那感觉告诉他你正在越界,但不是越过界去侵占中原中也的领地,而是试图将中原中也拉到自己这边。这种全然陌生的认知像一个警告,让他几乎立刻思考起自己对中原中也感兴趣的原因——就像一个人走到死路时,会反思起最初选这条路的动机——这当然是有动机的。

那动机是——

“行了,走吧,”中原中也掰开他的手,飞快从沙发翻下去,摸了摸差点被捏碎的下巴,也懒得装了,“你不就想在泳池里干我么?”

13.
……是什么?

14.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有那个本事,你床下看他烦得要死,床上又觉得还挺不错。中原中也橘色的头发散在水里,死咬着唇不出声,眼看着就要憋死。说实话他非常想张嘴——这会儿要是没在泳池里,他早就又哭又叫,但池水被太宰治顶得激荡,一张口就呛水,猛咳起来这死人也不管,只把着腰把他按在胸前往死进。

中原中也不想被弄死在泳池里,就死死抓着太宰治的小臂,试图托起自己的身体。太宰治察觉到他的意图,马上将他转向了自己,紧接着双臂向下,托着他臀部把人架了起来。中原中也咬紧牙关,双腿盘在他的腰上试图稳住自己,但随即被对方搂着撞在池壁上。

“啊啊啊……啊啊!!!”中原中也双眼上翻,忍无可忍地哭叫起来。太宰治简直爱死他的叫声,瞳孔变得更加尖细,直把他腰腹抓得全是指印,几下就揉得熟透。

“不、不行……啊啊啊!!……好深……”中原中也爽得简直想死,就算找出太宰治一千个缺点,也挑不了此人性功能一句。他眼中完全失去焦点,满是池水的脸上又糊满生理泪水。

这实在太爽了。

中原中也紧闭着双眼向后扬起脖颈,太宰治就顺势咬了上去。但他这次没有用尖牙刺破,倒是调情一样舔咬——不过也无所谓了,中原中也这会儿几乎要死,咬了也感觉不到。而这幅爽过头的痴态显然极大取悦了太宰治,他同样爽得有点失控,咬紧牙关再次发狠。

这一下简直是对待仇人,中原中也从嗓子里挤出尖锐的哭叫声,舌尖外吐,脚趾痉挛,几乎无力避开太宰治的索吻。

他失了腿上的力道,颓然向后倒去,却被太宰治揽住腰捞回了怀里。这个风格堪称粗暴的Mafia首领事后倒是温存,一边在他脸上轻轻啄吻,一边慢慢替他清理。 说实话很丢脸,但就连这部分中原中也都爱得要死。

不过越是爱,就越是恐怖。

直到过了很久——非常久,中原中也才终于缓过了半点神。他半死不活地趴在岸边,橘红色头发被彻底打湿,粘在光裸的后背上,他脸上依旧全是水,也不知道是眼睛里的还是泳池里的。

拜太宰治所赐,自从被监禁以来,中原中也的肾上腺素就没失控过。太宰治也一直不吝啬展现出自己变态的控制欲——当中原中也想射的时候,往往无法得偿所愿,直到连痛骂都变得崩溃时才会被允许释放。太宰治充满耐心,丧心病狂的耐心,中原中也这方面和他截然不同,因此从来处于劣势,非丧失人权不能逃脱。

太宰治背靠着泳池壁和他并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发尾。这就是身体看对眼的弊端,当他们吃饱喝足,对彼此的态度就会不自觉松懈:“你想出去走走吗?”

中原中也一动不动,就像被活活干死了一样,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放我走?”

“那怎么行?”太宰治转过去,像考拉抱树一样贴到中原中也身上,亲密地让人毛骨悚然,神经病,仿佛他们是情人似的:“中也的安全怎么办?我不是你的骑——士——吗?”

又在倒打一耙。

“哥们儿,”中原中也懒洋洋道,“你要真想做好事,可以既放了我又给我提供保护。”

“嗯嗯,当然,不仅如此,我还要把Mafia送给你,”太宰治连连点头,十分浮夸道,“我看上去像是会亏本的人吗?”

中原中也哼笑了一声:“起开,别压我身上。”

“不哦,”太宰治挺紧地抱住他,下巴靠在他颈侧蹭了蹭,笑眯眯道,“看在中也为我提供了不错消遣的份上,我倒是有一个乐子可以和你分享——比如说,我猜你对狗急跳墙很感兴趣。”

中原中也微微一顿,没拿准他是什么意思。

西西里研究所的成果毁于一旦,狼群全部出逃,“荒神”落入Mafia手中,连从Mafia研究室里盗取的高纯度解毒剂也不知所踪。如果中原中也是费尔南,恐怕这会儿也已经暴跳如雷。毕竟钱不钱是一回事,关键他现在就是个靠解毒剂吊命的感染者,没有“莉莉丝”就是死路一条。

费尔南越是疯狂,就说明解毒剂的库存越是稀少。这完全可以用狗急跳墙来形容,也是中原中也现在最想看的一场好戏。

但太宰治不应该知道他是感染者,因为这个消息一早就被封在了西西里。

而如果此人连这个消息都知道……

这是最坏的可能,当然中原中也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不然最终结果只会比这个打算都要糟糕。不过中原中也屁滚尿流活到今天,倒霉多了人也麻了,费尔南那边还没动静,除了配合这人玩儿下去,还能怎么着?好歹他也挺爽的。

实在不行就Plan B。

中原中也下巴搁在臂弯里,电光石火间胸腔里掠过无数情绪,最终只记得逃出西西里研究所时的滔天恨意——一切威胁都必须铲除。

他难道没发现我想弄死他吗?

中原中也为这个念头亢奋了一瞬,肾上腺素像做爱时一样飙升。他的身体有点发烫,与此同时太宰治扳过他的下巴,尖锐的犬牙轻轻咬了咬:“回答呢,中也,你不想陪我看吗?”

中原中也为弄死太宰治的想法呼吸急促,心不在焉地回吻了一下:“去哪看?”

太宰治咬他的动作顿了顿,看上去有点意外。

“怎么了?”中原中也舔了舔嘴角,心想这傻逼要是说出什么“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之类的烂话,自己就让他血溅当场:“我不能亲你吗?”

“……唔,”太宰治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片刻后没什么语气地回答,“是的呢,中也,需要我提醒你吗?这种计谋对我是没用的。”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没用。

中原中也想翻白眼:“那你能亲我?”

“嗯哼,”太宰治摆弄着中原中也颈上的新choker,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毕竟是我在监禁中也嘛。”

中原中也这回是翻了个扎实的白眼,他手肘撑在泳池边沿,转身看向太宰治:“不说我都忘了,既然已经找到了偷东西的人,你是不是真该放我走了?”

这具尸体是他按计划让族人安排的。Mafia抓住的那些人无法证明是费尔南的成员,但这个技术人员可以,此人身上带着费尔南家族的通讯器,虽然尸体已经泡发,但防水的芯片碰巧还能用,取出来碰巧还有几段录音,复原后碰巧发现录音内容是在和总部交流。

这无疑会成为Mafia向费尔南发难的理由,尤其那支处于矛盾中心的“莉莉丝”至今不知所踪。而为了解决这一冲突,费尔南必然要做出姿态——比如亲自来曼哈顿求和。不过他当然不是为了求和才来的,他是为了中原中也和那支“莉莉丝”。

此人身上的吸血鬼病毒已在脑部扩散,但因为身体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病毒改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如果再得不到符合要求的解毒剂,完全就是活着被一遍遍凌迟。这玩意儿关乎他的老命,为此不得不亲自来曼哈顿一趟。最理想的结果是打着帮Mafia找失物的名头抢先找到“莉莉丝”,找不到就只能和Mafia谈判,不过当一个组织既求别人的技术又求别人的成品,还偷东西不成反被逮的时候,谈判起来就完全是任人宰割。

费尔南是一个狡猾、阴毒又贪婪的首领,他不会乐意让家业变成一块肥肉,如果谈判破裂,还不知道会采取何种报复的手段——当然,中原中也不会让他有报复的机会。

除此之外,一切能否顺利还取决于太宰治的精神状态,比如此人要是还有良知,就应该把和他当了仨礼拜炮友的中原中也给放了。

但显而易见,作为高等吸血鬼,太宰治已经彻底进化掉了这种东西。

“如果我现在撤走Mafia的保护,你、还有你那位程序员朋友,可能明天就会出现在南街海港的港池里,”太宰治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感,他看着中原中也的发顶,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亲一下会怎么样,一边做作地伤心起来,“中也这段时间过得不开心吗?我还以为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呢。”

这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而且只上床哪里开心了?

中原中也是一个情绪相当丰富的人,缺乏交互会让他觉得非常无聊。尽管这段关系里的情感需求已经被危机带来的刺激填补了,但就像道德不能成为交易的保障,吸引力也无法成为一段关系的支柱——甚至他们之间只有吸引力。

他再次想到尽管自己本能排斥太宰治这样的危险人物,但此人的确协助了自己摆脱追杀,给自己提供了保护,没准儿还能帮自己宰了费尔南——对太宰治这样喜怒无常的吸血鬼来说,做这些事可能只是为了有趣,但他作为受益者,也没法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过还是那句话,因为中原中也身份的特殊性,他们只能算是有共同的敌人,压根成不了所谓的盟友。在来自费尔南的威胁解除前,他这样的人没什么任性的余地。

“两码事,”中原中也伸手摸了摸太宰治咽喉处的绷带,有点调情的意味,随即又把人推开,“而且我们这样算什么?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嗯嗯,你的事。”太宰治抓住他的手,没怎么用力,中原中也就让他抓着。他看着中原中也,表情没什么特别,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可能还不知道,中也,狗狗其实是被允许向主人求助的。”

这真是最糟糕的调情。

“没有说老子是狗的意思,”中原中也竖起右掌,做了个打断的手势,扯了扯嘴角道,“但你真的太奇怪了,太宰治,你一边说能帮我解决问题,一边又不肯让我亲你。”

这当然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却是眼下唯一能摆到明面上的问题。

太宰治在唇齿间微微磨了一下“让你亲我”四个字,然后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道:“那么,只是这样吗?”

中原中也朝后仰了下,抬起下巴,挑眉看他:“什么?”

这一眼充满挑衅,他知道八成会惹事。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后背就撞在了池壁上,太宰治抓住他的手腕举高,接着反扣着按死在泳池外。唇上随即落下又重又狠的吻,太宰治用力搂住他,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牙关,两人的身体瞬间像舌尖一样绞缠在一起。中原中也的肾上腺素好似被二踢脚炸了,脑中顿时爆开一片烟花,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哝声,就像狼被取悦时那样,但同时凶性顿起,催使他亢奋地抓住太宰治后脑勺的头发,急切万分地回吻。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太宰治触碰到的每一片皮肤都泛起惊人的高温,他觉得热,而太宰治能帮助他降温。于是原本就紧密的拥抱变得愈发窒息,太宰治毫无风度、甚至粗暴地回应他,在这窒息中刮伤了他的上颚,他咬破了对方的舌尖,两人的血液混在一起,从火热纠缠的唇舌溢出,又淌下棱角分明的下巴。

太宰治的吻技不赖,就跟中原中也的一样不赖,他们在三周中从零开始,在对方身上学到了情人该在床上掌握的一切。他死死勒住中原中也的腰部,中原中也的双手扼住他的咽喉,源自本能的吸引力生出无法回避的施虐欲望,他们对“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有超出言语的占有欲——当对方有可能脱离掌控,他们就会置对方于死地。

这是爱吗?

爱会是如此轻浮、如此可怕的东西吗?

太宰治是纯血,纯血不需要呼吸,中原中也却需要。这场厮杀一样的接吻最终是中原中也率先抽身,他抓住太宰治的头发狠狠往外扯去,因为过于急切几乎用上了“荒神”的力量。太宰治顺从了他,此人心情不错的时候经常会顺从他。

心情糟糕的时候也会,不过索取的报酬也相当恐怖。

这简直比做爱还爽。

“好了中也,好了好了。”中原中也剧烈地喘息,太宰治抚摸着他的脊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缓神,但有那么一会儿这位Mafia的首领几乎都失去控制。他对自己思维的把握精确到了近乎机械的地步,但中原中也身上的火——中原中也,正在用一种原始且不容违抗的方式灼烧着他。

太宰治开始感觉到热,感觉到渴,甚至感觉到痛,而这些是他十几个世纪以来都未曾感受过的东西——因为他也是一个残次品,一个纯血中的残次品。

一个会因鲜血作呕的吸血鬼,一具感知不到情绪的行尸走肉,生命对他来说最是无趣,但造物主偏偏赋予他冗长到世界末日的生命。于是时间就成了永不可破的囚笼,这个可怕的、近乎无所不能的纯血失去自由,活在日复一日的虚无里,没办法死去,也没办法活着。

Mafia研究“莉莉丝”是为了猎杀吸血鬼,但其实他们的首领就是吸血鬼,一个需要极高纯度的解毒剂才有可能杀死的纯血。

他们的技术仅差一步,太宰治在等最终的成品,结果等到了中原中也。

他习惯性张开蛛网,狩猎对方就像狩猎从前的任何一个对手,他知道中原中也有别于那些虫蚁,但不曾想那竟是一只俯冲而下的鹰,于是蛛网在顷刻间撕裂,他的领地也被撞成碎片。

这些碎片骤然扎进那颗从未搏动过的心脏,鲜血喷涌,将胸腔灌满,接着倾泻而出,直至将他湮没。

多么荒谬,当这个人,这个满身疑点的人出现的时候,一个愚蠢到极点的恶作剧都能让他觉得有趣。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因中原中也而产生的欲望正在一点点替换他对死亡的渴望,这感觉完全是陌生的,让他从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感到痛苦。


那么这是救济吗?

……还是更恶毒的诅咒?


中原中也没有那么多想法,也没有那么变态,缓过气后就推开人走出了泳池。他抓起一条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朝室内走去。

再热烈的接吻也不过是接吻,他们固然刚刚确认对彼此充满了火一样的欲望——甚至可以为对方稍微让步的欲望。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就像中原中也不会为了太宰治弃自己的族人于不顾,想太宰治也不可能为了他放弃Mafia的解毒剂研究。他们只是碰巧睡了一段时间,再强烈的欲望也会被利益浇灭。

所以不能信任,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能松口,也不能据实以告。

只能在相对安全的范围里享受一下暧昧带来的放松,即便如此也已经过分危险。

中原中也脸上没有表情,他心情不如何的时候就是没有表情,虽然刚刚才接完一次比做爱还爽的吻,但越是刺激,就越是提醒他不能沉迷——让他性欲勃发,也让他格外烦躁。

所以就算……

“不仅亲完就丢下我,还想赖账吗?”身后响起水声,太宰治迈步走上台阶,声音有些哑,“我说过了哦中也,靠这种计谋躲避补偿是没用的。”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

“那就由我来定好了。”太宰治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或者说他一早料到了中原中也的态度。他走到中原中也身后,低头亲了亲对方的发顶,好像容许拒绝似的:“陪我参加万圣游行怎么样?”

万圣游行人山人海,如果有人想浑水摸鱼,确实是相当合适的时机。

中原中也不会相信太宰治是单纯想和自己出去,此人目的明确,耐心极佳,甚至比费尔南还要狡诈。但他是否在给费尔南设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中原中也更关心的是会不会也有一个陷阱在等自己。

这种迫于生计的疑神疑鬼让他十分不爽。

但不过了尽快完成计划并且尽快脱身,他决定最后忍一次。

15.
万圣那天太宰治的装扮非常简单,简单到近乎幽默的地步——他什么都没准备,只是换了条黑色的风衣。因为用此人自己的话来说,他本身就是吸血鬼,哪怕光着屁股上街,也比那些提前几周准备的teenager们货真价实。

至于中原中也,他压根没兴趣参加这样活动,因为某种不能正视的原因,现在和太宰治待一块就足够让他心烦意乱,更别提一起出行。不过太宰治依旧为他准备了道具,并且意思是他必须得穿。

并不是什么繁琐的东西,在万圣节这样的日子甚至算得上随处可见。

一枚暗红的耳钉,还有一对狼耳。

中原中也对那枚耳钉没发表什么意见,但看着狼耳重重呼出一口气,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憋出一句:“……太幼稚了吧。”

太宰治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暴躁,只是主动帮他带上了头箍。橘色发丝盖住了底部,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立耳。这玩意儿的做工不错,绒毛很软,不像狼倒有点像狗,太宰治给他戴完后随手拨了拨,还能前后弹晃一下。

中原中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太宰治的瞳孔下移,微笑道:“怎么了宝贝?”

中原中也愣了下,然后迅速松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让他感到紧张,紧张到居然产生了此人确实在摸自己狼耳的错觉。

但他其实没怎么用过狼耳。

“没什么,”中原中也抹了把脸,脑中的警报前所未有地尖啸,“走吧。”

太宰治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中也今天不可以离开我身边哦。”

“开玩笑也差不多够了,”中原中也本身脾气就不怎么好,今天好像还更差了,这会儿烦得几乎有点头痛,“你又不是真的……”

他朝喷泉走去,一辆崭新的宾利正停在那里。因为太宰治的意思,司机和保安都不在场——就算是一场游戏,也只会有他们两人。

“有小狗在自言自语呢,”太宰治为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挑起眉,“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你迟早一句话也说不了。

中原中也跨进车内,开始思考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因为他最初的失误,使得太宰治介入了让这个原本借刀杀人的计划,风险也随之加剧。他为一个补丁打上新的补丁,在破秋裤外面套上另一件破秋裤,所能做的就是在推进计划的同时瞒死身份。托费尔南的福,他们在西西里研究所的一切信息都是绝密文件,而这些文件也在他们出逃那天销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用作嘲讽的脏话。

1000万个单位的约旦指数确实要命,足够让太宰治从未打消对他的疑心,眼下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不过是觉得他没有威胁,也不会阻碍Mafia除掉费尔南而已。或许,或许还有一点首领的私心在,但这点意思又能有什么用?

只不过是在理智之外,让感觉变得更加驳杂不清,非但改变不了结果,反而增加了下决定时的烦恼。

中原中也没搭理坐上驾驶位的太宰治,他无意识抓了下颈侧,那里有第一次上〇时太宰治留下的咬痕,愈合得不错,有时会痒——现在就很痒。他抓到一半想起这茬,只觉得接吻一时爽事后难算账,更加头痛脑热。

太宰治上车后就没犯病,只在启动时打开了中原中也那侧的车窗。他看出中原中也心情不佳——而且似乎有些比心情糟糕更严重的问题。

狼耳在扑进车里的风中晃了晃,太宰治瞥了一眼收回视线,中原中也则没注意到,他胳膊肘撑着车窗沿,正托着下巴皱眉望向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

如果能杀了他……如果能控制他。

黛西曾告诉过他一些“荒神”的传说,那些有关他自己的传闻听起来遥远而不切实际。真正的“荒神”有干扰猎物思维的能力,只要通过某种方式缔结契约,对方的思维和情感就会被他影响,相应的,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对方的干预。

这就是Plan B。该计划本来十分划算,因为契约对象一死就万事大吉,但由于太宰治相当难杀,导致它也变成了一个相当糟糕的计划。不过真到了那时候,也只能用这个计划。

觉得自己十成得用Plan B的中原中也破罐破摔,觉得就这样吧,只要能把费尔南弄死,他自己咋样压根无所谓,何况如果有关“荒神”的传言货真价实,他百八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不信任太宰治,并非只是源自本能的警惕,更是在西西里留下的PTSD。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看似温顺迁就的人类和吸血鬼无一例外都是骗子,谎言被包上糖纸,内里依旧腐烂。除了安迪和梶井基次郎,他尝到的从来都是针头和手术刀。

甚至安迪也是这样。

所以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犬齿咬碎对方的喉咙,用利爪撕开他们的血肉。中原中也对自己的存在其实十分迷茫——不能被当做“羊”圈养,也无法作为人融入,跟狼群也有本质区别。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除了保护狼群,为狼群争取自由,他活着似乎别无目的,也因如此,他的交往准则实际相当朴素——你给他什么,他就给你什么。

而他认为太宰治不会给他更好的东西。

那些他听说过,也只是听说过的东西。


快到第六大道的时候太宰治的手机屏幕微微一亮,推送出一条信息。中原中也的视力极佳,扫一眼就看清是什么检验科的紧急汇报。但太宰治并没有点开,只是漫不经心地摁灭屏幕,然后停车熄火,接着笑眯眯地看向中原中也,活像是在邀请什么约会:“走走吗?”

中原中也这两天实在是有点用脑过度,他支着车窗沿看向太宰治,但看了几个来回也只能承认此人除了英俊得惊涛骇浪,没有其他的不寻常之处。他甚至觉得只要这人想,其实是可以装出能给他那些好东西的。总有人有那个本事,能让你的冲动压过理智,太宰治就是这样的人。

Ok,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

不出所料,万圣游行人潮涌动——应景点说是鬼潮涌动。中原中也从不参加这种大型集会,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点恐人,而且太混乱的地方危险也更大。

不过今天倒是可以放轻松一点,因为无论他是否乐意,和Mafia首领待在一起的时候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他们一起从路口东侧进入游行队伍,人实在太多了,太宰治必须一只手搂着他肩膀才能勉强保证两人不被人流冲开。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角色,而且实际上大部分都不是鬼怪角色。当中原中也认出有两人正在扮演他前几天刚看完的著名牛仔片中的男主角和他的马的时候,他必须承认人类的变态程度有时超乎他的想象,特别在那个牛仔小子甩着鞭子抽在马哥身上、对方还爽得嘶鸣时。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但可能是过分抽象,有一瞬间他莫名萌发出想让太宰治也看看的冲动。中原中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分享欲,对太宰治产生分享欲是很蠢的。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转过头看向了对方——而不走运的是,太宰治也正在看他。

“……?”太宰治勾起唇角,朝他张了张嘴。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不夸张地说再近点就得亲一块了。在就在此人张嘴的同时,他们中间突然挤进一个摇头晃脑的小骷髅架子,硬生生隔开了这点距离。中原中也反应很大,立刻就向后仰去,后脑勺险些撞到后边插着“大烤活人”的铁钳上,太宰治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中原中也撞回他身上,也下意识撑着他胸口挡了一下。太宰治并没有在意这点本能的排斥,拉回中原中也后就向后看去。一支着骷髅架子的塑料杆握在一个小女孩手里,显然也被中原中也差点变成烤脑花的意外吓了一跳。

“你好,”太宰治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微微弯下腰,“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穿着非常可爱的南瓜套装,正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似乎非常害怕这个英俊的大哥哥:“我……我是……”

“卖花的?”中原中也瞥了眼她身后的玫瑰花篮子,看向太宰治:“万圣节还有这活动?”

“每天都可以有这个活动,”太宰治眼底掠过一丝猩红,面上兴致勃勃道,“中也要给我买花吗?”

中原中也:……

小女孩:……

中原中也干巴巴道:“哥们儿,我手机呢?”

“哦哦,对,”太宰治拿出自己的手机,“那么中也给我买吧。”

中原中也不是很想碰那个手机,说实话他现在很担心神经病会通过性行为传播。但如果真会传播,鉴于他们目前的打炮次数已经无力回天,他还是接了过来。

“只能给你买花吗?”他们离开了游行队伍,往路边靠了靠,巨大的幽灵气球从他们脑门上晃过去。中原中也随手抽了几支玫瑰,一边递给太宰治一边看了看不远处的万圣节特供小吃摊。

“中也还想给我买什么?”太宰治看上去心情不错地接过花,两人的指尖短促地触碰,又迅速分开。

“……我是说,”中原中也觉得指尖有点痒,拳头也有点痒,舔了舔后槽牙道,“我能不能给自己买点东西?”

“当然,”太宰治瞥了眼那个摊位,揽住他的力气稍稍变大,最终又松开,“虽然中也忘记了主人的叮嘱,但我乐意给你这点自由。”

“Fine,”中原中也朝他比了个中指,“Fuck You.”

然后低下头:“想吃点什么吗?”

蓝眼睛的小女孩儿连连点头,抓着他的衣角跟了过去。


太宰治站在路边,没有手机也没有中原中也,有的只是几支随手买下的花。人潮像是煮沸的水,每个人都赶着见上帝似的往前挤,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了这位看上去十分孤单的、草率的吸血鬼扮演者,就会发现他唯一值得称道的装扮就是那双竖瞳的鸢色眼睛——他的眼神就像他的气质一样阴冷。

此人英俊非凡,颇有风度,还很有钱,看上去是一个完美的情人。但实际上和他产生亲密关系或敌对关系恐怕都是糟糕透顶的事,因为他似乎并不知道爱和恨的界线,只是喜欢折磨每一个落入陷阱的倒霉蛋。

中原中也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所有倒霉蛋里最倒霉的那个,因为他在无意中撕碎了太宰治的陷阱,甚至折磨到了这个试图压榨别人情绪获取愉悦的施虐狂。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并且——似乎毫不在意。

太宰治并没有过多地监视中原中也,因为小狗如果认主,就算被人群冲散也会靠着气味循回。他也没有看检验科发来的报告,因为对结果了然于心。

检验样本是一段染血的绷带,那是他和中原中也第一次上床时获取的。他在对方颈侧留下了至今尚有印记的咬痕,露出獠牙的那一刻,他很难说是出于对中原中也血液的渴望,还是只为获取对方在亢奋状态下的血液样本。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中原中也的出现几乎颠覆了他的一切。他将中原中也留在身边,感受凌迟一样感受对方一点点替换掉自己对死亡的迷恋,他的血管里开始流淌鲜血,胸腔里开始出现心跳,他终于摸到了七情六欲,随之而来还有大量茫然、痛苦、陌生的情绪。

Mafia的首领为情所困听起来天方夜谭,这样荒唐的事恐怕只会出现在最不切实际的三流小说里,但中原中也带给他的并非只有爱情上的困惑,而是一切、一切情绪。

这当然是救济。

也当然是更恶毒的诅咒。

太宰治收回视线,握着玫瑰坐到街边的临时酒吧里,觉得是时候需要和中原中也好好谈谈了。正如这条无法无天、毫无畏惧的小蛞蝓所说,他们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算,而为了能弄清中原中也对自己的影响……该死,为了能留住中原中也,他需要给他们的关系一个新的定义。

我还不能离开他……目前不能。

但他甚至不会来找我。

16.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这种最近流行的松弛感折叠椅对他来说有点太矮了,两条腿不太舒服地搭在路边,看上去相当帅,也相当孤单。

他不会主动回来了。太宰治看向那个流动的路边摊——早就随着游行队伍跑到了地狱的某一层里。他毫不怀疑中原中也宁可下地狱也不愿意待在自己身边,或者说中原中也早就在地狱滚了一圈,而且并不认为跟他在一起会比回去滚第二圈更好。

我是该给他一点自由,但不该太多。太宰治无意识地握紧玫瑰,卖家并没有剪去枝干上的尖刺,那些刺扎进他的手心,鲜血淌出,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其实只要他想,可以随时知道中原中也的位置。

但是……

太宰治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吓人,英俊也鬼气森森,边上几个打扮成小恶魔的男孩儿犹豫良久,最终认为对方长了这么一张脸,应该不至于搭个讪就掏出把枪把他们全毙了,就拿着啤酒想过去打个招呼。不过遗憾的是犹豫时间还是久了点,没等他们“Hey”出声,一个橘发蓝眼,头顶戴着狼耳朵的漂亮青年就从后面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递了份热狗过去。

太宰治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看了看热狗,语气竟有点货真价实的错愕:“中也想毒死我吗?”

“面团里放了墨鱼汁,应景,”中原中也自己叼着根棒棒糖,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你干嘛呢,这里又没什么好看的。”

“我吗?”太宰治慢吞吞地接过热狗,但也只是接过——他并不喜欢吃人类的食物,“我在等宠物犬玩够了回来找我呢。”

“说实话,”中原中也咬了下棒棒糖,一只胳膊很随意地搭在他肩上,“你这么讲话真挺欠揍的。”

“嗯哼,”太宰治感受着掌心的热度,愉快地哼了一声,“那中也要动手吗?”

“得了吧,我可不想出现在南街海港的港池里,”中原中也看着他的动作,心想你不吃就给老子吃,但正要开口又突然察觉到什么,皱了皱眉往下看去,“你的手怎么了?”

“还不都是中也的错,自顾自跑那么远,害主人担心,”太宰治摊开掌心,玫瑰花刺一拔出来,伤口就迅速愈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那你会找我吗?”中原中也有点古怪地看了他的掌心一眼,忽然问道。

“中也是指你逃跑之后?”太宰治一手热狗一手玫瑰花地站起来,垂眼微微发笑,“当然,我不仅会找你,还会让你后悔从我身边离开。”

“收收味,”中原中也发现他已经没手拿别的了,就一边把手机塞进他的风衣兜一边翻白眼:“我不是回来了?别像个神经病行吗?”

“……是啊。”太宰治收起笑容,心情似乎还是很糟。他定定地看着中原中也,鸢色瞳孔依旧是细长的一竖,月光下显出阴森的暗色虹光,这显然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但看上去很性感,让中原中也本就不怎么像止水的心又是一跳:“可中也如果没有‘离开’,也就不需要‘回来’,我也就不用为了等待你‘回来’而感到痛苦。你让我这样痛苦,难道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么?”

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精神病发言!中原中也如果不是还抓着手机,几乎要为他的变态鼓掌。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发觉太宰对他的关注和占有欲已经超出了“炮友”的界线,此人倘若不是装的,恐怕比他想象中更……

更什么?

中原中也的肾上腺素似乎又在上升,实际上因为回来前的交谈,他的肾上腺素本就不低,这会儿更是有点上脸。他随手蹭了下发烫的脸侧,语气平静道:“那你想让我付出什么?”

太宰治的虹膜颜色越发幽深,眼底翻滚起浓郁的黑色情绪,他勾起唇角,语气几乎有些机械化:“我要……”

同一时刻,中原中也彻底咬碎嘴里的硬糖,接着按住他的后颈压下,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太宰治没有半刻迟疑,近乎粗鲁地揽住对方,唇瓣立刻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玫瑰花刺扎到了中原中也的耳垂,暗红色耳钉像是渗出的血珠。

万圣游行的队伍已经走远,街边的行人却依旧不少,三代同堂的地狱骑士骑着自行车溜达,杰森和三角头们秀着肌肉合拍,伏地魔和八尺夫人勾肩搭背,远处还走来两只摇头晃脑的霸王龙。毫无疑问,这是群魔乱舞的一晚,而在无数享受娱乐的人类中,确实混进了一些真货——比如两个妆容非常随便的非人类正站在街边接吻。

在正常的时间,他们因自身的特异和世界格格不入,在万圣游行的时候,又因过分正常显得越发突兀。但无论正常与不正常,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同频——同样对存在感到迷茫,同样追求真正的自由。

当然,他们更多的是不同,但一点相似足以相互吸引,不同则是试图进一步掌控对方的诱饵。他们代表着类似处境下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又在各自的路上变成了危险无比的人物。现在他们在曼哈顿相遇,在人群中接吻,这危险令警铃作响,又让欲望燃烧。

两颗脱轨的星球撞在一起,要么一同毁灭,要么就融为一体。

“满意了吗?”中原中也肺活量再大也大不过不需要肺活量的,率先结束后舔了舔唇角,“还要再来一次吗?”

太宰治用拇指抹去了他唇角的血珠,目光不错一下地盯着他——看得中原中也又有点想接吻,最后道:“我们谈谈,中也。”

17.
五分钟后,他们在一家充满万圣气息的酒馆坐下,今晚没有驻唱,店内很有节日气氛地放着迈克尔·杰克逊的《thrill》,但无论太宰治还是中原中也,现在都无所谓背景音乐。

“说吧,你要谈什么?”中原中也有点心不在焉——从买完热狗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关于我们的关系。”太宰治撑着下巴看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行吧。”中原中也当然心情很好,任谁在即将手刃仇敌的时候都会心情愉快。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反应过来谈论的话题:“我们什么关系?”

“中也没想过留下吧,”太宰治拇指在杯口上摩挲了一下,遮掩攻击性似的垂下眼睛,却依旧能从语气中听出隐而不发的阴冷,“就算我把手机还给你,给你自由,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便带着别人去买东西,把我落在原地——你也不想留下。”

“Well,”中原中也知道跟此人讲道理是没用的,索性往后一靠,摊手道:“需要我提醒你,你这段时间不是在和我date,而是在囚禁我吗?”

他察觉到了太宰治情绪上极细微的变化,这变化让他如临大敌,又让他忍不住更进一步:“我是受害者……当然不想留下。”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太宰治鸢色的虹膜上似乎附着了暗火,情绪深深藏在其后:“但你不可能离开。”

中原中也承认自己有点被烫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犬齿:“凭什么?”

“因为我想。”太宰治微微前倾上身,小臂前伸,掌心盖住中原中也握着酒杯的手背,动作如此轻柔,仿佛盖住了自己的心脏。到这一步中原中也已经看不透他的情绪,只看到此人的瞳孔又变成细长一竖,蛇一样的暗色眼眸死死盯着他,几乎能听到吐信的微响:“……因为我能。”

中原中也从被盖住的双手开始,浑身都有些发麻:“你……”

“因为我能,中原中也。”太宰治异常温柔地重复了一遍,露出一个温和到近乎非人的微笑,瞳孔中却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他的同类那样:“你明白了吗?”

中原中也下意识抽了一下手,但太宰治显然不在用人类的力量,而他又不能进入“荒神”对抗,只能认命被握。与此同时他呼吸不畅,肾上腺素如同脱缰野马,心跳也跟着无规律地飞快跳动——他感到危险,感到不适,感到恼火和愤怒,同时感到渴。

他渴得快死了。

“那么……这就是你想要的?”中原中也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沉着声音道:“囚禁我,控制我,干我,这就是你打算从我身上得到的一切?”

太宰治眼中的风暴微微一敛,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白的问话:“……什么?”

“这些是你想要的吗?”中原中也重复一遍,又换了个问法,“你只想要这些?”


不。

太宰治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否定了这个问题。

他的确想用中原中也满足自己的欲望,但在碰到中原中也之前,除了死亡,他从未产生过任何欲望。有段时间他曾试图通过折磨俘虏和叛徒来填补自己的情绪空白,但事实证明痛苦也好,恐惧也好,那些都是别人的情绪,他无法在这一过程中感受到任何愉悦。

但中原中也可以。

他最开始依旧想用老一套的办法对待中原中也,囚禁,威胁,恐吓,这都是折磨人用的手段。但还没等中原中也感到痛苦,他就发现自己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他并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施虐欲和占有欲才想留住对方。恰恰相反,正因中原中也的存在,正因中原中也留在他的身边,他才产生了这些东西,这些他从未拥有,从未渴望,从未深陷的东西。

燎原烈火将万年不化的冰川烧穿,欲望如海啸狂倾,继而奔涌向洋,无可回返。

太宰治被欲海吞没,又在暗潮涌动的海底看到一双湛蓝的眼睛。


那么,如果他想要的并非是那些一文不值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问个问题,你别发疯,”太宰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握着中原中也手背的力道却没有半点松动,中原中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萌生出了那种荒谬的感觉——非常、相当、无比荒谬,但这想法一经出现就搔得他喉咙发痒:“你……”

太宰治睫毛微微颤动,抬眼看他。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心想有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和那么漂亮的技术,老子还能说什么呢?他掌心疯狂出汗,一边想中原中也你真他〇是个疯子,一边想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还真非问不可!

“你是不是,”他看着太宰治,没有丝毫的躲避,缓缓问道:“是不是想我爱你?”

18.
……什么?

19.
仿佛有一万支箭迎头射来,粉碎了一副铁石心肠,太宰治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碎裂。Mafia的首领在这一刻终于碰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能理解中原中也的问题。

他说我想要什么?

太宰治并不知道什么是爱,诚然他聪明绝顶,近乎无所不能,但情感这玩意儿算是他的基因缺陷,说没有就没有,再聪明也不顶用。他能靠他那颗绝无仅有的脑子剖析一切情感,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成为该领域的专家,但再如何精通定义,他始终也是不理解的。

直到中原中也出现。

直到中原中也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在通向新泽西州的公路上逃亡,直到追兵的子弹撞破车窗,中原中也说出一个无法无天的提议,直到中原中也回来找他,他们在万圣游行中接吻。

当人第一次尝到情绪——过分浓烈的情绪,他可能会不知所措,可能会欣喜若狂,也可能会心生怨恨——怨恨为什么不早点让自己拥有。更有甚者会觉得是对方夺走了这些东西,如今不过是原物奉还,他享受着这种失而复得,因此一旦对方想要离开,对他来说就是又一次掠夺。

他会恨,比爱更多地恨,在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先开始恨。

但这是真的厌憎吗?

……还是过度的迷恋呢?


太宰治仿佛被抽身出去,他和中原中也正坐在谈判桌的两端,桌上放着他们各自的筹码。中原中也在天平一端肆无忌惮地放上自己的心脏,滚烫,鲜活,散发着血的馨香。他茫然收紧手指,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对中原中也的渴望。

绝不想分开,也绝不容许对方离开。

……那这是爱吗?

留住中原中也其实并不难,此人责任感过剩,那些“员工”就是最好的威胁。他可以用一百种手段达成目的,但他现在却和对方坐在街边的酒馆里谈判。

这是想被爱吗?

这是等价的筹码、对方想要的筹码吗?


“我……”他的眼神在阴冷和茫然间挣扎,喃喃道,“我想让中也爱我?”

中原中也呼出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对太宰治的感觉——毫无疑问很有感觉,但他不确定那是对危险的向往,对刺激的上瘾,对逼迫冷血之人展露情意的亢奋,还是单纯对太宰治那张脸。

更何况此人床上的本事也令他满意。

他们之间的状况太多了,比如激素和心跳在中原中也这里毫无参考可言,此人随便做个爱肾上腺素就能飙到每升1000皮摩尔。又比如对太宰治来说,他理性了那么多年,乍一触摸到情欲的门槛,性欲和爱欲压根就是一团乱麻,靠理智知道自己不是在怨恨中原中也就不错了,哪儿能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

情有可原,但不可能一直这样。


那我能弄清楚吗?


中原中也幅度很小地动了动手腕,太宰治似乎还在思考,没有反应。于是他翻过手背,将手指缓缓插入对方的指缝中:“喜欢我这样碰你吗?”

太宰治垂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中原中也扣紧十指,前倾上身,在他紧抿的唇上亲了一下。太宰治下意识回应,他却抽身坐正,又问道:“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够了。太宰治咬了咬牙:“够了中也,我……”

中原中也想了想,又问道:“喜欢我和你上床的时候叫你……”

“中原中也!”太宰治的呼吸急促——他本不需要呼吸:“我说,够了。”

“喜欢我在床下也叫你名字吗?”中原中也盯着他问出最后一句:“喜欢叫我的名字吗?”

太宰治咬紧牙关,胸腔起伏,背上满是冷汗,一向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恼羞成怒的红晕——被迫认清自己的感觉简直糟糕透顶,甚至让他在这一刻感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漂亮的反击,垂死挣扎的烂话,什么都行,随便什么都行。但心脏鼓噪,一瞬间几乎震耳欲聋,他干渴到极点,狡诈的舌竟陷入沉默,最终只眼尾泛红、委屈地看向中原中也:“我……”

中原中也猜测过他想说什么,但太宰治的脸色下一刻陡然阴沉到恐怖,抓住他的胳膊飞快往沙发下倒去,同一时间,酒馆的玻璃墙应声碎裂,巴雷特的子弹势如破竹,从两人头顶迅疾穿过,将后面的酒柜击了个粉碎。如果中原中也没有躲避,现在脑袋就是一个炸开的西瓜。

来了。

中原中也迅速抓着太宰治起身,这次他主动拉上了对方,太宰治尚未彻底消化自己对他的情感,被拽起来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你的人呢?”中原中也拖着他飞快冲上楼。狙击手不会是唯一的手段,费尔南已经 吃过一次亏,这次必然在后门安排了人手。

“我的人只负责我的安全,”太宰治的理智迅速接管一切,而这正好给了他眼下摆脱狼狈的机会——虽然用处不大,“……好奇怪呢中也,他们为什么还要追杀你?”

中原中也面不改色:“问我有什么用,他们不知道那技术人员已经死了?”

“知道哦,”太宰治发出了问答节目里提示错误的音效,一边跟着他飞奔上楼,一边勉强微笑道,“他们在找那个吸血鬼留下的东西。”

他们已经跑上露台,追兵紧随其后,中原中也突然转身搂了下太宰治。Mafia的首领条件反射地想抱回去,结果中原中也已经推开了他——顺便拿走了他身上的M92。

太宰治被一把推到地上:……

中原中也几枪解决了追兵,迅速搜刮完他们的子弹:“没有支援的话,我们今天很危险。”

太宰治幅度很小地歪了下头,正好躲开了对面狙击手射来的子弹,盯着他道:“为什么?”

“我很危险行了吧。”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其实他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死对面大楼上的狙击手,但毕竟不能暴露自己是荒神,只得皱着眉低声道:“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其实早有预兆,比平时更容易恼火,更容易烦躁,对太宰治——或者说性伴侣的靠近感到紧张。

他到发情期了。

20.
一小时前他带着卖花的小女孩去流动摊位上买热狗,伊娃被他抱起来看摊位上的菜单,一边说谢谢哥哥,一边用超过60000HZ的波频告诉他费尔南已经抵达纽约,几天前他们的人就在疯狂搜寻那支被中原中也截下的“莉莉丝”。

中原中也随手点了三种样式,用同种波频回复:“Mafia知道吗?”

伊娃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递给他,一根塞自己嘴里嚼嚼:“知道,估计就是今天了,哥有应对计划吗?”

中原中也也剥开糖纸塞嘴里嚼嚼,随口道:“没计划。”

伊娃趴在他怀里,突然问道:“哥,安迪会和哈珀他们一起回到故乡吗?”

“……不会,”中原中也顿了顿,摸摸她的头,“他的灵魂太重了,飞不了那么远。”

“哦,”伊娃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又抬起头,“还有一件事,哥,你发〇期到了。”

中原中也差点把糖咬个粉碎:“啥?!!”

热狗摊老板大惊失色:“啥?!!”

中原中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换波频了,一边疯狂摆手示意没事儿,一边抱着伊娃转身蹲下,面色狰狞道:“什么发情期?我怎么不知道?!”

“发情期啊,大家都会有的,”伊娃也被他吓了一跳,“哥喜欢那个吸血鬼吧,他也喜欢你,有发情期很正常啊。”

“我不是荒神吗?”中原中也差点被呛死,自动忽略了说他喜欢太宰治那句话,乐道:“他喜欢我?”

“差不多的嘛,荒神和狼,有尾巴有耳朵的,”热狗快做好了,伊娃嗅了嗅道,“对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我怕他。”

狼人确实拥有远超人类的情绪感知能力,如果中原中也不是个残次版荒神,本来也该有这样的本事。

哈哈。他起身拿了纸袋,忽略老板依旧害怕的目光,心想这下可有意思了。

他们又对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离开后伊娃会和其他两个族人把“莉莉丝”带去哈德森河沿岸,将其放在下游的一处蝙蝠巢穴中。梶井基次郎弄了一个弹射脱落的自毁式屏蔽装置,中原中也需要恰当时机按下发射器,让装置和“莉莉丝”分离,使后者重新暴露在人前。而因为这瓶解毒剂曾经过费尔南技术人员的手,上面已经附着了一层能发射干扰定位信号的射频芯片——即便中原中也解除了屏蔽器的干扰,也只有费尔南能找到它。

趁乱进行是最好的选择,万圣游行的人非常多,多到压根没人注意到他们,而且今天都有人马当街大玩SM了,基本干什么都无人在意。

分开的时候伊娃扯了扯中原中也的衣角,说哥我们只想你好好活着,你千万别死了。

中原中也掂了掂发射器,扯扯嘴角说别扯淡,我还就想你们活着呢。

伊娃说那不一样,你是荒神,是我们的精神图腾,你死了我们都完蛋。

中原中也拍了下她后脑勺,说少迷信,吃你的热狗去,哥这辈子是个残次品,跟神不搭边。

“行吧,”伊娃咬碎棒棒糖,“那我走了,哥记得处理发情期哦。”

中原中也头痛脑热,双手往外挥了挥,做了个快滚的手势:“管好你自己!”


他原以为发情期不过是情绪上的变化,但一小时后还是感受到了热潮来临,情况不太妙。如果不加干预,他很快就会被迫进入荒神状态,而他无法完全控制这一状态。

情况不太可控,但中原中也没有继续跑的打算。费尔南再怎么迫不及待,也不会蠢到一来就跟Mafia对上。第一次追杀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吃准即便狼群逃进了Mafia的势力范围,也绝不会自爆身份引来新的敌人。但这段时间以来,费尔南必然已经察觉了Mafia对狼群的保护,这并不能说明Mafia决定庇护祂们,因为Mafia不会庇护任何东西,但必然是作为首领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达成了短期的某项协议,内容不清楚,但这保护就是证据。

如果中原中也隐姓埋名,狼群处于孤立,那么即便是在Mafia的领地,费尔南依旧有可能将他们重新猎捕。但如果他们饮鸩止渴,不惜让自己落入和从前同样的境地,也要借助Mafia的力量对抗费尔南,那这件事就上升到了两个组织的利益矛盾。

今晚太宰治在他身边,所以费尔南一定会出现。

“你哪里不舒……”太宰治皱起眉。

同一时间,他将手探入腰间,按下了发射器。

“上帝保佑,你们都没长眼吗?没看到我的老朋友也站在这里。”低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仿佛刚从腐烂的棺材里爬出来,像蜥蜴嘶嘶作响。中原中也“咔”的一声拉上枪栓,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太宰治被他推倒后就一直坐在地上,此时居然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只是看了他一眼,接着随意靠在背后的墙上,轻佻道:“来太早了费尔南,你的狙击手还没打中我的脑袋呢。”

“这些愚蠢的家伙!我愿将他们交给你处置,希望不要伤了两家的和气,”费尔南坐在轮椅上,面部的皱纹堆叠,笑起来像一只长了老人斑的沙皮狗。他左侧的眼眶中嵌着义眼,一道可怖的伤疤从额头到下巴横亘在脸上,另一只昏黄的眼球如同沼泽中的鳄鱼,虽然客气地和太宰治讲话,贪婪的眼神却落在一言不发的中原中也身上,“我必须向你道歉,我的朋友,但请你相信我,我确实非常需要那支‘莉莉丝’。”

“我没兴趣了解小偷的苦衷。”太宰治眼底掠过极阴森的冷意,语气却依旧戏谑。

“……我发誓将补偿这一切,”费尔南恨恨咬牙,却还是露出和善粘腻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我保证是非常、非常丰厚的补偿。”

“好极了,未免你老到不清楚补偿的细则,”太宰治盘腿坐着,支起下巴微笑:“那可是用我·的·血做出来的解毒剂,别忘了精神损失。”

费尔南一时哑口无言。太宰治如果诘问Mafia的解毒剂研发该怎么办,他立刻就能把中原中也的身份抖出来,毕竟荒神的“圣血”可比太宰治一个吃素的纯血好用多了。但太宰治居然谈起了精神损失,一方面让他怀疑中原中也可能已经跟此人自爆身份,因此毫不担心“莉莉丝”丢失对后续研发的影响;一方面又让他警惕起太宰治在这件事中的胃口。

但他也不能直接问太宰治知不知道中原中也的身份,这样一来就失去了主动权,而太宰治又是一个狡诈的烂人,此人哪怕之前并不知道中原中也是谁,此刻也完全可以睁眼说瞎话。毕竟现在是在Mafia的地盘,他很难从太宰治手里抓走中原中也。至于之后如何弄清中原中也的身份……Mafia的刑讯手段连西西里骨头最硬的黑手党都闻风丧胆。

他当然可以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友好提醒”,太宰治知道也好,回头审问中原中也也好,这个从他手里逃走——不、不只是逃走,还毁掉了他们多年研究的怪物必然会吃尽苦头。他当然乐见其成,但报复并非是他此行的目的,费尔南必须拿到“莉莉丝”和中原中也中的一个,不然吸血鬼病毒会让他永无宁日。

“当然,精神损失只是赔礼的一部分,”如果他不是病痛缠身,或许还能和太宰治比一比耐心,“……不过在那之前,或许我能为你解除一些其他的烦恼。”

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地挥了下手,Mafia的人从暗处出现,荷枪实弹地站在他和中原中也身后。这当然是一种警告,而他的语气不变:“是吗?我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烦恼。”

他这样说着,视线却极短地落在中原中也身上——中原中也的状态不对劲。

中原中也当然不对劲,任谁发情期来了都会不对劲,何况他此前并没有做好应对发情期的准备——见鬼的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发情期!同样,任谁见了仇人也不会多对劲,他不冲上去咬断费尔南的喉咙已经算是自制力惊人了,当然不会表现地像看见太宰治的老二一样镇定,何况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压根不镇定。

而除此之外,他还在关注第三件事情。

太宰治的态度。

中原中也和狼群蛰伏五年,原因一是此人当了五年缩头乌龟,他们很难直接冲到费尔南家弄死他,必须等此人狗急跳墙亲自冒头;二是他们人数不少,必须远离费尔南家族的势力,跑得越远越好。而今天,狼群在梶井基次郎的帮助下得到了在Mafia势力范围内活动的身份,暂时免于费尔南家族的威胁,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又出现在了中原中也面前,他如果不是对太宰治存有戒心,杀死费尔南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太宰治,他和这个纯血这些天算得上一句情人,但巴雷特的子弹比太宰治的嘴快,他们并没有确定最后的关系。所以他无从得知太宰治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看法,以及面对利益时如何做出有关自己的抉择。因此,接下来他是单杀一个费尔南,还是连同太宰治一起弄死,完全取决于太宰治本人的选择。

或许我早该启动Plan B。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慢慢腾起了火——这就是他的童年创伤,或者说人类/吸血鬼PTSD。他这辈子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类或吸血鬼,安迪是这样,太宰治也是这样。他无法控制地怀疑、警惕、远离,这已经成为了他不能停止的本能。

他之前问太宰治是不是想要他的爱,并不是问太宰治爱不爱他,也没说自己会不会爱,因为这一切都是说不准的。中原中也有这个能力去爱人,却不可能毫无理智地去爱人,太宰治的表现如果不能让他满意,别扯爱不爱了,那压根是死不死的问题。

而对费尔南来说,太宰治的态度同样决定他接下来的计划。

“……我听闻Mafia曾经给这位先生做过约旦测试,出现了很惊人的数值,”世界上恐怕没人能忍受太宰治那见鬼的腔调,费尔南被他一噎,心中更是恼恨,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接话,“那如果是真的,Mafia的研究就会有巨大突破。”

太宰治的神色不变,看上去甚至有些兴趣缺缺。费尔南深知不能给这个混蛋开口的机会,立刻道:“但那样一来,他血液里的抗体滴度就比纯血还高,纯血已经很难萃取,不然Mafia也不会只有……当然,总有办法。”

他挥了挥手,从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助手,手里捧着一个箱子:“我们花了十年才研究出这个技术,现在我把它赠送给你们。”

中原中也突然很轻地笑了声,冰冷,轻蔑,阴森。毫无疑问,他的肾上腺素疯狂上升,正在进入“荒神”状态,太宰治几乎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近乎实质化的杀意——那是中原中也的发情期的信息素,不过他此时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必须立刻安抚中原中也。

太宰治突然站起来,走到中原中也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缓缓道:“真是让我好奇,你们怎么会有现成的技术?”

中原中也的肌肉即刻绷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放松,就像太宰治给他输葡萄糖的那次一样。太宰治的食指向内一移,轻轻摩搓了一下他的颈侧,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从正面看正好被中原中也的领口挡住。

中原中也面色冷硬,片刻后终于像是接受了他的举动,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我今天的请求,”费尔南挂起粘腻的微笑,图穷匕见,“你可以拿走所有的资料,我只请求这位先生的一点血,一点点。”

多么划算的主意!只要给出中原中也的血,Mafia就能彻底突破眼下的技术难关,费尔南家族也能保住一位掌权人。费尔南被吸血鬼病毒进一步侵蚀,太宰治可以选择当时间的朋友,但多年的利益交锋,导致任何一方骤然倒台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麻烦。站在Mafia的角度上,虽然每天都希望对手发疯作死,但也不能真疯了,何况如果选择这样做,势必会在最后阶段遭到费尔南的疯狂撕咬,挺不过就是同归于尽,最好也得两败俱伤。

此时太宰治已经占尽先机,甚至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压根不需要再去确认中原中也的身份,也没必要再去追问费尔南为什么会有萃取中原中也血液的技术,因为费尔南的话里有话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曾经在中原中也身上使用过这种技术,此人的血必然有超过纯血上百倍的效力,一个求生的人不会拿命来赌这种博。

只是中原中也的一点血。

Mafia在太宰治掌权后已经研究了半个多世纪的高浓度解毒剂,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他难道会选择放弃?中原中也当然算是他的情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让他产生了情感,但全世界不算超自然生物都有80亿人,他太宰治又不会死,难道还找不到第二个吗?退一万步说,没有情感的日子他已经过了这么久,杀人犯都修成佛了,以后难道就过不下去了吗?

情人可以有第二个,解毒剂的原料却未必会有第二个。

卡萨帕·费尔南甚至完全不在意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否存在比合作更亲密的关系。

——只是一点血而已。

“如果你怀疑技术的真实性,我们可以当场试验一次,”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又提议道,“你会对结果满意的。”

——再不然一条命而已。

确实如此。

但是。

“Well,非常好的提议,”太宰治突然笑起来,而且笑得有点太他〇厉害了,导致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中原中也身上。中原中也被他耳边的碎发蹭得偏头,沉默片刻,最终也闷笑起来。太宰治继续搂紧中原中也,然后在费尔南震惊的目光中两指撩起情人耳侧的发丝,露出那枚Mafia首领专用的定位耳钉,“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在费尔南疾呼的“撤退”声中做了个“处理掉”的手势,语气缓慢温和,像是对婴儿循循善诱,又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傲慢和恶意。

“你没资格提议。”

21.
“你不派人追?”中原中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又皱起眉,“能不能把我放下?”

“你在发烧。”太宰治俯身抱着他上车,又把大衣脱下盖在他身上。

中原中也“嗯哼”了一声,示意他回答前半句。

太宰治勾着他的发尾绕了下:“他的仇家可不少,有的是人想替我动手。”

中原中也手臂遮着眼睛,闻言很低地笑了一声。

“好了,那么现在告诉我……”太宰治挪开他的手臂,暗红色虹膜依旧像两泓血湖,神情却并不冷漠,倒有点心烦意乱的意思。

中原中也以为他要说起自己的身份。

“你这烧是怎么回事?”

22.
中原中也快窒息了。

他和太宰治没进门就开始接吻,司机和保镖早就跑出了八百里,整个庄园就只有他们两个非人类。中原中也的发情期在短暂的压制后迅猛反扑,来得气势汹汹,太宰治大约琢磨出了个意思,一边吻他一边半搂半抱地把他带去楼上的浴室。

他们吻得有点太深了,吞咽声和舌尖搅弄的声音夹在浴室的水声里,情绪和情欲一样快速升腾,几乎灭顶。中原中也趴在浴缸边缘接受扩张——但他〇的压根不需要扩张,于是很快又被拉着转身,他双臂搂在太宰治颈后,太宰治死死环住他的腰,一边低头吻他一边扶住他的腿急不可耐地开始。

中原中也高声叫了出来。

他向来不吝啬叫床,这跟高兴了就笑难受了就哭是一个道理,太宰治不停地吻着中原中也,荒神则泪流不止,呜咽着在他肩背上抓出渗血红痕。这很疼,当然,但太宰治压根无暇顾及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意,他心中的快感和欲望已经到了极点,急不可耐催促他一边彻底占有中原中也,一边低下头亲密无间地吻着对方的嘴唇。

中原中也一上战场就丢兵卸甲,回吻完全只能靠本能。他脸上满是崩溃,求饶破碎不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似的夹着腿拼命摇头,把一头橘色发丝都彻底摇散,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不……唔……太宰、哈啊……啊啊不要了……好大……”

太宰治实在是喜欢看中原中也这幅样子,喜欢到眼眶泛红。他捞着中原中也的腿几乎将人对折,中原中也,整个人发烧般泛起潮红,只能含住他的嘴唇哆嗦着哭叫。

“啊啊啊——太宰……我、我不行了……够了……啊!!!”

痉挛一阵强过一阵,太宰治咬紧牙关,再次重重吻住了他。浴缸的水都被剧烈的动作荡得溅出一半,两人的胸口紧贴,下一刻极乐狂潮般席卷,中原中也像条即将渴死的鱼一样不断抽搐,叫声近乎歇斯底里。

“不、不要再……啊啊啊——求你……啊啊啊啊不要——!!!”

太宰治没有理会这些求饶,他在不知不觉中深受中原中也信息素的影响。此人的虹膜本来就是暗红,此刻更是像淌着鲜血,只淹没了一个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在他的眼中挣扎,求饶,流泪,又在他眼中怒骂,崩溃,反复高潮。到最后中原中也骂也骂不动了,叫也叫不动了,只哆嗦着和他接吻。发情期确实非同小可,他啄吻着中原中也的嘴角,即便中原中也已经彻底脱力,光是嘴唇的相贴也能让人心脏发颤。

中原中也发出极低的闷哼,然后被他撬开唇齿,舌尖侵入口腔,抵着上颚情色而温柔地刮过。中原中也立刻发起抖来,想要挣开,舌尖又被太宰治立刻缠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窒息,过多的快感就是会让人产生濒死的错觉,但他伸出手想要反抗,却被太宰治握住手腕,抚摸着缓缓上移,接着掌心贴合,最后十指缠在一起。

这是一个再亲密不过的姿势,跟性欲还不一样,对中原中也来说简直比太宰治内〇他十次还刺激。

于是心脏又开始发麻,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只让他们的手交缠地更紧,太宰治还在吻他——不需要呼吸实在是一种没天理的作弊。直到中原中也窒息到激起了求生欲,无法控制地咬住了他的唇角,他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臂,并奖励似的在对方嘴角落下一吻。

中原中也低下头,靠在他胸前无声地喘息,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限——因为他用獠牙咬了太宰治。过度的兴奋和窒息就像过度的愤怒和恐惧,本能让他在濒临死亡的那刻长出獠牙,又让他在挣扎中咬破了太宰治的唇角。那两个血洞如此可怖,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血液像伊甸园的巨蛇般蜿蜒,禁果吞入腹中,松懈就是代价。

他不确信太宰治是否真的值得信任,他甚至觉得此人是故意逼自己显露出荒神的形态。

“……啊。”果然,太宰治抬起手,状似惊讶地摸了把唇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进水中里,像谎言一样弥漫开。这个伤口任谁看都相当恐怖,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痛意,只在鸢色虹膜中浮起几乎灭顶的亢奋。他像吐信的毒蛇那样死死盯着中原中也,然后微微歪头,用最温柔、最深情、最无攻击性却宣告胜利的语气说道:“我好痛啊中也,你怎么忍心这样对……”

他突然愣住了。

中原中也也愣住了。

23.
这是一个圈套。

露出獠牙是真正暴露身份的行为,但中原中也不会束手就擒,他瞬间发现了这个疏漏,下一刻契约在血中奔腾,纠缠着将两人的精神和骨血融到一起。

于是本来已经不做考虑的Plan B就在这种情况下实施了。

而效果和他们任何一人设想的都不同。


“啊……哈啊……”

中原中也浑身虚软,倒在了太宰治的怀里——他还没来得愤怒,就被太宰治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和爱欲吞没。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荒神无法立刻消化如此强烈的情绪,心脏仿佛被烈火焚烧,那些针对自己的欲望如此可怖,几近面目狰狞,中原中也的瞳孔震颤,甚至感到了恐惧。

太多了,太多的爱。

缔结契约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把握,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能力,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残次荒神能不能正确缔结契约。但显然眼下最糟糕的问题并非是成功与否,精神共感后的强大冲击令他几乎昏厥,那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睛显露出高潮时才有的迷蒙,瞬间失去了聚焦。

而太宰治则狂流了一身冷汗。

——中原中也很生气,非常、极其生气,因为自己恶意迫使他表明了身份。

24.
中原中也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威胁和背叛。

在太宰治的情绪传过来前,他其实已经起了杀心,此人利用他信任的勾当让他仿佛又回到了西西里的研究所,看到无数的针头和手术刀,成箱的氯羟苯恶唑和盐酸阿芬太尼,他呼吸急促,即将开始躯体化,这感觉像是在手术台上注射了卡芬太尼。

他在脑子快炸开的暴躁中想起费尔南。因为中原中也刚醒来时没有记忆,这早该死的老东西曾哄骗他是自己救下的养子。脑中空空如也的中原中也一开始信了,不仅帮费尔南干活,还每天接受一次抽血。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荒神本能和偶尔出现的记忆碎片让他极端排斥此人的所作所为,终于有一天,他走进了那个费尔南禁止靠近的研究所,在那里见到了真正的族人——那之后他就被费尔南设计一起囚禁起来。

他还想起安迪,那个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狼群的负责人。他让中原中也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中原中也一度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族人。

但那也是骗人的,不过是费尔南想让他制作出能使自己彻底成为吸血鬼的药物,他无法做到,眼看就要超过规定期限,拿不出成果就会像此前几任负责人一样被处决。为此他搭上了费尔南家族私生子的暗线——他制造事故,带着狼群出逃,然后泄露消息装作被私生子亲手抓回,给对方一个在向上爬的重大功绩。作为监守自盗的回报,他会得到丰厚的报酬,远走高飞,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几乎成功了。

中原中也头痛脑热,浑身瘫软,太宰治平复着自己的恐慌,紧紧地搂着他。Mafia的首领此时浮现出真正懊悔的神色,但中原中也在他怀中一声不吭,有点情感解离地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安迪一路泄露着他们的行踪,这一行为最终被狼群中最小的伊娃发觉。她的母亲被捕获时怀有身孕,她在西西里降生,从未见过森林,但安迪经常为她讲有关森林的睡前故事,因此她很熟悉这位后来的救命恩人情绪和语言上的任何变化。发现安迪的异常后,她并不愿意就此断定他的背叛,但依旧将此事告知了中原中也,与此同时,费尔南的私生子已经带着追兵赶到。安迪知道事情败露,不可能抓回整个狼群,就抓住伊娃作为人质,要挟中原中也跟他回西西里。理由是他救了他们,现在换中原中也来救他。

“……可以,”中原中也说:“我和你们走,你放开她。”

他的神色镇定,仿佛早有预料。

负责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明明已经是计划败露后最好的结果,却突然像是被他的表情刺激,大吼着我只是想活下去,想继续我的研究!我给了你们自由,那我呢?

中原中也说我们本就是自由的,是你们迫使我们离开家乡,你的研究也建立在牺牲我们的自由之上。

安迪似乎非常痛苦,嘴唇哆嗦起来。

“你说我的瞳色和你儿子的一样,他死了,你很难过,所以想关照我,”中原中也面无表情,“但你根本没有儿子,一开始就在撒谎。”

“你的谎言很多。”中原中也已经能看到费尔南的直升机,听到梶井基次郎在耳麦里说狼群已经撤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他拳头死死握着,语气却不带任何情绪:“黛西曾劝我一逃出西西里就杀了你。”

安迪面色惨白,赤红着双眼质问他为什么不那样做,又说他确实救了他们,报恩是天经地义。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试图证明些什么,就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微微松开了挟持伊娃的手。

“因为你给我们讲故事,”伊娃轻声说,“我们很喜欢那些故事,那让我们离家乡近了一些。”

他愣住了。

伊娃挣脱束缚,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紧接着飞快生出利爪,反身刺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溅在他们的脸上,中原中也飞身上前捞起了伊娃,然后在接踵而至的枪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曾有一个小女儿。”

这是安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25.
那些故事他也给中原中也讲过。中原中也和他对峙时看上去镇定自若,早有准备,实际脑子都要炸开。

中原中也在信任这方面实在倒霉,时至今日,他依旧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横跳,既没有摸出一套普世的辨别规律,也做不到彻底的自我封闭。那天之后他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因为伊娃的情况比他还差,他不得不先放下自己的心理问题去开导小孩儿。

很多事情拖着拖着就会拖没,解决问题也是如此,但心理问题不解决只会越来越大,中原中也一直拖着不管,迟早会变成更大的问题。

如果没有安迪这回事,他的PTSD大概不会这么严重。中原中也对太宰治八成知道自己身份早有预感,无非是不确定究竟知道多少。而不管多少,经过费尔南那一通,也必然完全肯定了。因为太宰治此前的表现,他的确感觉此人能稍加信任,不过在这个中原中也遭过老罪的问题上,信任绝不是这么给的——即便太宰治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开诚布公也只能是中原中也亲自来。

但太宰治不仅以攻击性态度挑破了他的秘密,甚至还利用了他情绪最激烈的发情期,不仅如此,整个过程甚至带有强迫——这就相当乃至极其的缺德。毕竟他们都知道,中原中也乐意跟太宰治上床是因为他喜欢太宰治,不是因为他是抖M,因此太宰治这么做无疑是利用了他对族人和狗和梶井基次郎那条狗之外所剩无几的信任——光这一下就能耗得一干二净。


为了自我保护,人在解离状态下不会有太多情绪。中原中也的回忆像海啸来了又去,留下一地情感废墟,这个过程其实没有很久,他很快在本能的危机感重抽离出来,试图用理性解决问题:“你……”

因为信任破碎,中原中也原本可能已经PTSD发作,但精神共感后太宰治的感情涌入他的身体,又在极大程度上抚慰了他的暴怒。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原理是什么,但能从中感觉到太宰治并没有威胁他做什么的意思。

见鬼,幸好他眼疾手快启动了Plan B,不然太宰治的头已经被他打成翻盖的了。

太宰治还在冒冷汗,他一手揽着中原中也的腰,一手在对方背上安抚地轻拍,动作有点抖,声音也直发抖:“……我、我错了中也,你好点了吗?”

中原中也狠狠一闭眼,用尽全力才将自己从太宰治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咬牙切齿道:“能不能收收你那该死的控制欲?!”

“……抱歉,”太宰治因为过于紧张,声音十分干涩:“我只是……”

从相当程度上来说,共感救了他。

毫无疑问,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掌控欲过剩,缺乏安全感,独占欲和支配欲到了无人能容忍的地步。总体来说,他在情感方面和婴儿没什么区别——追求一时的满足,想要就必须得到,从不考虑后果。

但如果只追求短暂的快感,他就不该试图将中原中也留下;而如果想一直拥有对方带来的情绪,就不能用对待敌人或玩具的态度。

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态度,爱,真诚,尊重,保护……那些正面到令人感到恶心的东西就是正解。但他不会,他连怨恨都不会,没法那么快就放下傲慢、冷血、不加恶意地爱上一个人,更没法那么快就心甘情愿地爱上一个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学。

因为按照太宰治从前的行为逻辑,他即便有爱,爱的也应该是死亡。此人在灭亡之路上狂奔了几个世纪,道路尽头却顶天立地地站着个中原中也。他不以为意,一头撞了上去,结果撞出了七情六欲,直撞得头破血流。

这是一个悖论。

情感缺失并不是他想死的唯一原因,但毫无疑问,这个毛病的确让他的生命无聊透顶。此人活了那么久,琢磨了十几个世纪,最后没变成为了找乐子无所不用其极的变态,而是成了个天天想办法自杀的疯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造福人类。毕竟解毒剂要是连他这个纯血都能药死,全世界的吸血鬼迟早都得完蛋。

他离这个目标已经很近,相当近,甚至可以说一步之遥,但突然之间,中原中也打断了一切。这个向自由狂奔的异乡人像永夜中骤然升起的太阳,将欲望从荒土中逼出,又令它们无所遁形,他熊熊燃烧,并且永不落下。

这就是他第一眼就对中原中也产生兴趣的原因。

太宰治着魔于这种感觉,着魔于堕落,着魔于不可能出错的计划彻底粉碎时的震颤那种感觉,那种人生就此完蛋、即将和一切背道而驰的绝望和愤怒重塑了他,他享受这种愤怒——享受一切陌生的情绪,又在这些情绪中触摸到更深刻的东西。

爱与恨。

如果太宰治是被所罗门关押在瓶中的精灵,因为期待太久未被回应而心生怨恨,意欲杀死三百年后释放自己的渔夫,那他就会恨中原中也。如果他是雪山中被农夫救下的仙鹤,想尽力报恩,那他就会爱中原中也。但依旧是那个问题,中原中也引发的情绪汹涌而锋锐,他无法厘清,更难以掌控,于是在爱与恨之间左右不定,中原中也和死亡也如两股截然相反的引力,撕扯着他选择唯一的道路。

生或死。

如果他选择死,就将失去中原中也,以及中原中也带来的一切;如果他选择生,那么长久以来对死亡的追逐也就付之一炬。他在这一过程不断做出抉择,不断进行反思,反思是否对中原中也有太多的耐心,反思是否该亲自去赌场威胁中原中也,反思和中原中也上床、把中原中也囚禁在身边是否是错误的决定。

他无法依靠感情,就只能靠理性做出选择,但情感和理智往往相互减损,他对情的控制太烂,就会试图用慧去弥补——既想留住中原中也,又在感情上束手无策,因此不得不依赖从前的逻辑,将威胁当做最好的锁链——而这正是刺伤中原中也的根源。

他选错了方法,这世界上最可怕、最强力的锁链从来就不是威胁。

其实太宰治知道那是什么,半天前他在酒馆被中原中也逼问出了一身冷汗,那时就已明白自己身中诅咒。

这个诅咒如跗骨之蛆,牢牢攀附在他的血管中,蜘蛛逐渐被绞死在自己的蛛网里,毒蛇也死在自己的毒牙下。这并非一瞬间的痛苦,也有别于温水煮青蛙,他是如此清醒而理智地经历这一切,眼睁睁看着腐肉被尽数刮去,心脏从伤口中涌出鲜血,无可阻拦,无力回天,也无法回头。

哪怕血本无归。

他为此感到痛苦,深深的痛苦,同时不确定中原中也会不会同样痛苦——但如果对方因此拒绝自己,他宁可永远都不让中原中也知晓此事。于是在察觉到对方想要离开的可能之后,他选择了更保守、更熟悉、一向更管用的方法,一个聪明到极点、却对情感无计可施的人会选择的方法。

当然共感证明这是愚蠢透顶的决定。


“……我想你爱我。”

诅咒如手术刀凌迟着他的理智,打见到中原中也的第一刻起就从身体渗透进灵魂,这是一场没有敌人的和平演变,种子早已向下扎根,破土就轻而易举。

“我爱你,中也,”他眨了眨眼睛,眼眶像在酒馆时泛红,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我想你留下来,我想你爱我。”

于是当他发现中原中也非但没有因威胁乐意留下,反而被彻底中伤时,诅咒就完全生效了。


爱与恨。

生或死。


中原中也还在适应他的情感,那些狂暴的爱如烈风刮过草原,连荒神都难以招架。他喘息着,指尖无意识伸出利爪,头顶长出狼耳,原始的冲动和后天的警觉交替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怒火中烧:“见鬼……真够难受的,你就不能停一下吗?”

“我做不到,”太宰治低声回应,语调听得出委屈,“我控制不了,中也,一直都是这样。”

从明白自己爱上中原中也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再也没有平息过。他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在折磨中做出荒谬的决定,现在又让中原中也共同分担这痛苦。


爱与恨。

生或死。


中原中也难堪地发觉自己好像又硬了,无论是愤怒还是爱,他们之间的吸引力从未消失过,一点即燃。

“我向你坦白……我猜到了你的身份,”太宰治非常慢地挪动手指,轻轻盖在中原中也的手上,仿佛在教堂中告解,“我不想威胁,只是想让你留下。”

赌场的铃铛会在感应到吸血鬼时发出60000赫兹的声波,人听不到那样的波频,但狼可以,中原中也也可以。

发生骚乱时中原中也高调处理了那两个帮派成员,他故意让所有顾客看到,在网上发酵,目的就是为了引起费尔南家族的注意。根本不需要太宰治开枪恐吓,他本身就要制造骚乱,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

中原中也出现在哈德逊河边的时间和吸血鬼死亡的时间非常相近,虽然两周后才发现尸体,但吸血鬼的心脏中留有一小片子弹,可以通过银的氧化情况推断出死亡时间。

梶井基次郎的反侦察技术非常顶级,Mafia的信息部曾遇到过这样的技术,在多年前与费尔南家族的一次交锋中。

新泽西那晚太宰治咬了中原中也,取走了他在亢奋状态下的血液样本,将其交给了Mafia的检验科。测出来的约旦数值甚至远超1000万个单位,基因检测也表明他并非人类。

他其实猜到了,但在决定邀请中原中也和自己一起参加万圣游行——共度一场约会的那一刻,他早已彻底不在乎这件事。

他想自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中原中也也确实不想让他知道,那么装聋作哑也是他的拿手好戏——直到他发觉中原中也有离开的意图。

于是连填补感性的理智也湮灭了。


“我给你自由,”太宰治没有察觉到抗拒,他吞咽了一下,进一步握住中原中也的手,指腹摩挲着对方的指节,将手指缓缓抵入指缝——这也是占有欲的宣泄,“我不带走你的族人,也不需要你的血。”

中原中也的狼耳抖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我喜欢你吻我,叫我的名字。”太宰治低头,和中原中也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呼吸分明是冷的,中原中也却觉得烫到难以忍受。最后他终于彻底和中原中也手指相扣,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毫无间隙:“我也喜欢叫你的名字,我想你一直在身边。”

中原中也咬牙,下意识收紧手指,利爪划破了太宰治的手背。鲜血汩汩而出,此人却恍若未觉:“我想你爱我。”

我想让你爱我。


“你愿意爱我吗?”

26.
没有不愿意过。

27.
费尔南死在第三天。

因为太宰治拒绝交易,他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从Mafia手中夺走任何一样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更何况那是中原中也。

好在太宰治翻脸完,后续却没安排没完没了的追杀,意图似乎只是让这群人赶紧滚蛋,而非彻底弄死他们。

这个被吸血鬼病毒折磨到不人不鬼的黑手党首领如同丧家之犬,不得不在对方的警告中离开纽约,但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们被迫打道回府之际,技术人员突然追踪到了那支被他们放置了射频芯片的“莉莉丝”。

费尔南欣喜若狂,立即赶往了哈德逊下游的蝙蝠洞穴——千真万确,就是那支从Mafia研究室中偷出的解毒剂。之所以前几天没有发现,是因为附近正在修地铁,接错了一根电缆,使一座废弃的信号塔回光返照,而信号塔的某一无线电频率恰好和他们留下的信号源一致,对搜寻造成了同频干扰。今天早上工作人员修正了电缆,干扰信号自然也就消失了。

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巧了,但费尔南已经迫不及待。在安迪的事情败露之后,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私生子。此后五年中,因为吸血鬼病毒的时常发作,他在剧痛和躁狂中又杀死了其余的两个儿子。这是个大问题,但不是致命的问题,因为儿子可以再生,继承人也可以再培养,不过作为一个现阶段断子绝孙的光杆司令,他如果再不解决自己的病毒问题,整个费尔南家族都得跟着完蛋。

紧急检测后,实验数据显示一切正常,费尔南亢奋到哆嗦地给自己注射了这支解毒剂——效果很好,他腐烂的牙床焕发生机,脱落的皮肤重新长出,被侵蚀到发狂的脑子也逐渐清明。他感到自己正在起死回生,活着的滋味如此美妙,不枉费他多年来的追逐与杀戮。

但在死而复生的无穷快意中,他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

他转过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荒神,祂海蓝色的眼中泛着幽深暗光,獠牙和利爪都浸透了鲜血。

这场景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倒——他并不怕中原中也,但他对荒神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因为他脸上那解毒后也空无一物的眼眶和伤疤,正是中原中也当年带着狼群出逃时留下的。

那是一个人,一头猛兽,更是一只怪物。

在极度的恐慌过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都是荷枪实弹的亲信,以及之前为了抓捕狼群准备的大量镇定剂。与此同时,摆脱吸血鬼病毒又让他感觉过分良好,产生了或许能抵抗、甚至抓住对方的想法。

中原中也没有靠近,他也没有下令亲信展开攻击——这个距离开枪也无法对荒神造成威胁。他扶着轮椅缓缓站起,眯起仅剩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死。但看来很可惜,命运眷顾了你的仇人。”

费尔南下达了另一条指令,让手下从走廊的上方暗暗靠近中原中也,打算趁他放松警惕,将其一举带回西西里。他一边下令一边绞尽脑汁打算再说些什么激怒对方,毕竟捕获这个狡猾的怪物实在太难,他必须抓住机会。

“虽然不确定你跟Mafia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双手交握,露出恶意的笑容,“但你打算相信一个吸血鬼?得了吧,难道我和安迪还不够让你变聪……”

“五年了,费尔南,”中原中也收回了利爪——在与太宰治共感之后,他已经能自如控制荒神状态,费尔南无疑发现了这一点,昏黄的瞳孔猛地收缩,又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呼吸急促,看着中原中也一步步走近,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的眼·睛·还疼吗?”

费尔南眼角神经质地抽搐,面容扭曲。

“别紧张老东西,我不是送了个新礼物给你吗?”中原中也挑起眉,毫不在意对方的气急败坏,似乎是真的好奇,“能见光的感觉怎么样?”

费尔南脑中仿佛有闪电劈过,大脑还在思考,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但怎么可能?!他已经做了检测,那支“莉莉丝”明明没有任何问题!但无论如何,他的恐惧已经达到极点,再也无法面对中原中也的逼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说明中原中也只是在虚张声势。

但就在费尔南转身下令的瞬间,荒神的力量唤醒了细胞中的生物电信号,随着“莉莉丝”进入体内的“圣血”再次活跃,失活而非灭活的病毒结束潜伏,“感染者”进程以比之前迅猛千倍的速度席卷全身。费尔南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仅剩的眼球也随着血肉腐烂脱落。

首领显然已经没救了,早就因他的发疯而人心浮动的亲信们顾不上收尸,在中原中也不断靠近的压迫中纷纷夺路而逃——当然,外面等候已久的狼群会向他们问好。

“你看,你压根不了解我的能力,”中原中也走到了费尔南面前,此人的求生欲确实惊人,快烂完了还剩一口气。中原中也弯下腰,蹲在他边上道:“说实话,你教我的很多东西都是狗屎,只有一件事没说错,还记得吗?”

费尔南的声带也被腐蚀了,发出充满仇恨的嘶鸣,露出白骨的手指向前抓挠,到这一刻还想逃离。

“‘人’会为自由付出一切。”

在费尔南断气的前一刻,中原中也踩烂了他的头颅。

28.
“自由成了一顿永远吃不完的野餐,一场游荡、盗窃和傲慢无礼的狂欢。”

29.
一旦加入就无法退出。

30.
复仇结束后,狼群分成了两派。一派决定回到落基山脉深处的故乡,和先辈一样继续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另一派则打算留在现代社会,融入人类的生活。他们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指责,而是彼此祝福,约定族群的聚会日期——也就是祭祀中原中也的日期。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我是死了吗?”

“算了吧哥,”伊娃又在嚼棒棒糖,“我们一直这么迷信,谁让信你有用呢?”

这些狼甚至还想当场举行一场祭祀,中原中也汗流浃背,严词拒绝——无法想象要是被人看到他在一地黑手党尸体中接受男女老少的跪拜,这件事会被渲染成何其离谱的邪教异闻。

最后他们拥抱,告别,用毛绒绒的耳朵亲昵地互蹭。中原中也被蹭得满头狼毛,抱着伊娃从私人公寓走回西中城——包括她和黛西在内,总共有三个家庭决定留下,他们住在同一个社区里,包括在Google上班的梶井基次郎。

他今天没有出现,因为现在是苦逼的上班时间,向IT狗致敬。

“那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半路上开始下雨,伊娃给中原中也掀上兜帽,中原中也脱下外套挡她头上:“还开赌场吗?”

“费尔南一死,没有公认的继承人,家族势力很快会被旁支瓜分,”中原中也将她放下,“会乱很长一段时间,以防万一,我得关门了。”

“哦……”伊娃砸吧了一下嘴:“你要去找那个很吓人的哥哥了。”

她想了想,又说:“挺好的,你以前从来不考虑自己的事情。”

“你先担心担心上学的事情吧,”中原中也哼笑了一声,隔着外套给了她一个爆栗:“行了到家了,和梶井说一声,我走了。”

伊娃捂着头吱哇乱叫,似乎想冲上来给他两下。中原中也仰天长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着胸口溜之大吉。

直到刚才,太宰治都非常安静。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原中也打算关闭赌场的一刻。但在伊娃戳穿中原中也打算去找他之后,此人终于没有忍住,让中原中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紧张。

这也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中原中也的、新的圈套。

但显而易见,比起威胁之类的烂招,中原中也还真就吃这一套。


中原中也身上没有伤口,返回的速度很快。五年过去,荒神的力量不断觉醒,他的能力也与日俱增,早已不是当初从西西里拖家带口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囚犯。他掌握了操控体外“圣血”的能力,也不再对“荒神”状态束手无策,自由是一条永不返还的狭路,月光和烈风陪伴左右,他一路狂奔,令一切在面前俯首。

他找到太宰治的时候此人正在客厅看那部老掉牙的牛仔片。太宰治对这些东西压根没兴趣,不过是找点事分散注意力,避免产生更多的负面情绪。他的确容易产生负面情绪——尤其是这些情绪起源于中原中也的时候。

他会离开我吗?他会跑回森林当野人、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我要和他一起去当野人吗?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上血肉横飞的枪战,脑中想的却是中原中也教自己控制情绪的事情——还有什么会比做爱更亢奋呢?他们在床上待了整整一天,中原中也被他操得眼泪直流,哆嗦着射尿——但他自己也体面不了多少,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的时候确实不好受。

最后中原中也实在顾不上他了,都要被干没命了自然顾不上别人。中原中也依循本能趋利避害,试图用接吻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吻是要接的,上床也是要继续的,最后中原中也不仅差点被干死,还差点被憋死。

严格来说中原中也生气了,他们现在在冷战。

不过也没人真当回事。

中原中也在太宰治专注到瘆人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捏着他下巴左右看了看,确信此人没有在哭,也没有故意装委屈情感诈骗。检查完也没说话,好像还不是很想搭理人,抽了条毛巾开始擦头发。

太宰治的眼神几乎缠在他身上,秘而不发的委屈和强烈的爱意共感过去,让中原中也擦头发也不安生。此人刚学会情绪管理,就开始“恩将仇报”,中原中也差点被他弄硬了,脱掉湿掉的衬衫扔他脸上,意思是别看了。太宰治抓住了衣服,但没拿开,透过湿透的衣料隐约看到中原中也光裸的脊背——即便抛却吸血鬼的本能,想咬一口的念头也沸腾不息。

他感到饥饿。

“中也好过分哦,”他撇撇嘴,开始撒很恶劣的娇,“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想自己偷偷逃走吗?”

“嗯啊,对,”中原中也三两下把自己擦干,拎起太宰治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翻了个白眼,“再也不回来,然后欣赏你痛哭流涕的蠢样。”

太宰治隔着衣料没有出声。

——他给过中原中也两次离开的机会。

“费尔南家族的势力会在短期内被分割,经营不了先前规模的生意。”中原中也裹上风衣。发情期还没彻底过去,穿伴侣的衣服会让他觉得很舒服:“不过保险起见,我得换个工作。”

——但无论是万圣游行还是今天,中原中也都回来了。

“嗯嗯,这是求收养的意思,”太宰治上身往后仰了仰,给中原中也留出坐身上的空间。中原中也双臂揽在他颈后,他双手按在对方的腰上:“所以中也要当我的狗狗吗?”

中原中也没告诉过太宰治,在祂们的文化里,问别人要不要当自己的狗,其实跟求婚是一个意思。

说实话太宰治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但表达方式可比祂们欠揍多了。

“事实上,”中原中也挑了挑眉,“只是对‘不伤害族人’的保证表示怀疑,所以有必要监视一段时间。”

他话音刚落,胸口就涌起一阵情热,太宰治轻轻咬着他的颈侧,低声道:“那来做我的干部吧中也,我给你最高待遇。”此人开始说服他:“费尔南家族崩溃,我在西西里的生意损失了好多。还有那些长期购买他家“莉莉丝”的吸血鬼,现在都对我恨之入骨呢。没有中也在身边的话……”

“为你工作?”中原中也拨了拨他颈后的碎发,漫不经心道,“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五年内不准辞职,十年内行动受限?还有,少把自己说得那么惨,你早就出手打击那边的势力了吧,反正最终都是形成垄断,现在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在就是最大的代价,”太宰治开始耍赖,“来吧中也,做我的最高干部吧——”

“然后呢,”中原中也突然有了个坏主意,直起上身,海蓝色瞳孔注视着他,“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我供血了吗?”

这是一个小小的报复。

太宰治果然睁大了眼睛,货真价实的震惊通过共感漫过中原中也的胸腔。中原中也爽了一下,但这人的负面情绪实在太多了,又让他很快开始感到憋闷。

“开玩笑的,”他揉了揉太宰治的脸,实在受不了此人像受伤的小狗一样看着自己——他明明知道是圈套,共感也告诉他没那么夸张,但就是受不了,“行了!我相信你行了吧!”

“我认真的,中也,”太宰治沉默片刻,微微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留下来吧中也,即便有天我改变了主意,你也能打消我的念头或者杀了我。”

他提出另一条解决方法:“又或者我安排掉Mafia的事,你想去哪我……”

“算了吧,”中原中也笑得有点可恶,“我还想借Mafia首领的名头威慑那些人呢。”

“那么,中也又以什么身份得到这些呢,”太宰治抓住他的手,侧头看他,一向深潭般的鸢色瞳孔此刻浮现出货真价实的委屈和货真价实的执拗,“就像这段时间一样,你打算让我保护一个陌生人吗?”

中原中也微微眯起眼,审视地盯着他。Mafia的首领是不值得信任的,但与此同时,这个人又和自己缔结了共感契约,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如此清晰,好像他们已经融为一体。

他感到了无穷的、可怕的、令他畏惧的爱。

“你要对我这么坏吗?”

中原中也的荒神本能让他想要永不背叛的关系,太宰治本是最糟糕的人选,但他早在缔结契约前就中了中原中也的诅咒,因此他的爱无所遁形,他的恨也无所遁形。

向死之徒的生,无情之人的爱,变成无法隐藏的情绪——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安全,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中原中也着迷。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曾听说过的,和自由一样令人向往的东西。

然后现在,全归他所有了。


“有件事得说清楚,老板,”中原中也亲了他一口,挑起眉,“我的年终奖得是你的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