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的过去支离破碎。”】
【魏若来盯着他的眼睛,说:“先生,你的未来光辉灿烂。”】
列车呼啸,车厢狭窄。
沈图南紧紧地盯着林樵松。后者难掩得意与张狂却显得十分病态地拿枪指着他。
“沈图南,我知道你有傲骨,你不怕死,但你的家人呢?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把你的夫人孩子安全送出国了?我告诉你,我早已经派人把他们拦了下来,你们一家人就在地下团聚吧——”
“你敢!”
沈图南闻言原本镇静的面容终于维持不下去,神色大变,手握紧抓住靠椅,言语从咬紧的牙槽中低吼出来。
“你看我敢不敢!”林樵松吼回去。他发狠的嗓子里压着一丝痛苦和挣扎,更多的是深切的恨意,“枉我之前以为你同我一样对党国忠心不贰,所以哪怕我再怎么讨厌你,也愿意容忍你甚至为你做事,做一把扫除敌患的枪——而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报答党国的?联手魏若来,支援共|产|党,你真是好样的,沈图南。”
沈图南瞪着他几秒钟,忽然坐回去并笑了。
“你笑什么?”林樵松握紧枪柄。
“林樵松,我得承认,你是党国优秀的枪,”沈图南停顿了,带有一丝讥讽的语气嘲笑道,“你本应也能成为我们这个国家的战士,但你选择成为了肮脏的黑色手套。告诉我,与自己的初心理想背道而驰是什么感受?逃避并且向黑一路走到底。唔,我也懂……”
“你闭嘴!”林樵松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但是我敢直面血淋淋的真相!”沈图南早已握成拳头的手锤在小桌上,“你呢,一个懦夫!将枪口对准自己曾经在战场上为之守护的百姓……”
“不许再说了!”林樵松开了一枪,打在沈图南的大腿上。
沈图南吃痛地闷哼一声,嘴上却没有停下来。
“怎么没一枪把我打死?我说中你心里了?林樵松,你进过敢死队,杀过东洋人,我知道你也不怕死,但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党国有你这类人,倒得更快,我们的国家有你这类人,倒霉至极!”
“砰。”
在他话音一落,林樵松开了枪。一朵小血花开在特派员的心口。
沈图南的嘴角稍稍扬起得胜一般的弧度,闭眼死去。
1930年,上海。
沈图南猛地坐直并睁开眼,刹那动作带来的头晕让他不得不花了几秒钟定住心神,环顾四周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不同于赣州的简朴条件,是从前在央行二楼装潢精致气派的办公室。还来不及震惊,一种恍如隔世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先生?”
黄从匀似乎敲了几遍门都没人应,于是开口唤道。
沈图南还没有从所谓瞬间转换空间的震惊抽离出来,但还是说了:“进来。”
目前还是先生唯一的得力助手的黄秘书看上去有些忧心的进来,步伐稍显急切:“先生,您怎么了?您的脸色看上去好像有点苍白。”
沈图南没有回应黄从匀的关切,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新情况。他只是低头看了自己桌面上的报表,索到了边角上的日期。他忽然有些头晕目眩,这不就是他刚来上海上任央行高级顾问的时候没多久吗。
难道说……他重回这个时间点?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时,许多至此以后发生的事忽然在他脑中闪回——正义默声的假币案,鱼肉百姓的库卷风潮,剿匪策论与中正剑,江西假钞和食盐案件,还有决裂的亲生妹妹和那个眼中的理想之光破碎后又重组的徒弟……林樵松的子弹,打进了他的心脏,痛楚随着意识越来越远,仿佛对未来中国崛起的盼望是一针死亡的止痛剂,他抱着对魏若来的信心陷入他早该到达的终点。
他本应该死的。沈图南麻木地想道。为什么会重来一遍?他既救不了国,信仰破碎的他愿意徒手把那些掺了肮脏的血的碎片一片片拼成他的学生手里的刀,借此献给另一条未曾踏上的光明之路,等到地下他也能告诉近真他为她的理想与中国的未来尽了一份纯粹干净的绵薄之力。
他的过去支离破碎。
默然间,黄从匀小心地提出道:“先生,招聘考试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您是否要前去巡考?”
央行职员招聘考试的笔试……沈图南闻言,抬头看向黄从匀。
这时候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徒弟。魏若来尚从江西走出,稚嫩青涩,像一张容易让人涂抹与翻折的白纸。
他曾经错误地在这张白纸上了些颜料。他本以为是党国的热血能够染出魏若来一颗矢志报国的心,却不知道底下早已又黑又臭,脓疮不止,让对方也经历了一遍洗刷重来的痛苦,也多亏了近真。没有她……近真,他的妹妹还活着。沈图南意识到,重生一遍让他唯一感恩的就是能够重新见到他鲜活美丽的妹妹。
“先生?”黄从匀发现先生又走神了。
沈图南低低地笑了一下,苦涩却夹杂悲与喜。他重新把视线聚焦在黄从匀身上,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左右面试都是要见那些成功通过的。”
“是,先生。”
黄从匀前倾身子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准备离开。
“从匀。”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黄从匀立马止步转身。沈图南的话就像是时刻让黄从匀随他而动的旗子。
沈图南深深地看了一眼黄从匀。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坚定地跟着他走的年轻人。他踌躇了两秒,终于说道:“跟着我做事,一定很累吧。如果你感到疲倦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会帮你把前程规划好……”
“先生!”黄从匀刚开始听见沈图南关心他,心下还颇为欣喜,一听到后面发现话头突然转弯,吓得心惊肉跳:“先生,您是不想要从匀了吗?从匀一点也不累,只愿意跟随先生。先生在哪工作,我就在哪为您打下手。”
沈图南没有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目送黄从匀离开并带上门后。他重新坐回位置,看着桌面上另一沓关于通商、兴夏银行的资料陷入了沉默。这些重要吗?他曾把收购这些买办家的银行、壮大央行的实力以资南京作为阶段性的大事业。他以为这是在铸造报国的黄金之路。他错了个彻底啊。这个黄金之路的基底灌注的是他中国百姓的血肉,通向的不是举国富强的灯塔,而是腐朽无底的深渊。
重来一遍,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沈图南不知道这次所谓的重生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一般而言,他不迷信,尤其是从事金融的他更相信事实与数据,科学推测与逻辑论证。但是他想,如果真的有“上天”,那么他感谢上天,有让他补救的机会,即使最后如同幻梦一场,他也合该怀揣孤注一掷的勇气走下去,无愧于心,无愧于国。
曾经他是他的徒弟理想路上的误导者,现在他想做他的领路人,还想做与近真并肩作战的同志——沈图南想到这些美好的愿望,禁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却是大方从容地想。他沈图南,本就是背北而图南,一应庄子废欲望而存本心之志。如今初心寻得出路,如何不能振翅搏击。
他干脆地向前俯身伸手拿起电话筒,手指拨动。
“兵工厂是吧?你好,我找一下沈近真。”
沈图南在电话这头听见妹妹唤自己“哥”的时候忽然鼻头一酸,禁不住要落泪。
“近真,今晚回家吃饭。”
他压住自己透着悲伤和嘶哑腔调的声音。
“对,哥有事跟你说,”沈图南看向窗外,阳光整好,却被眼眶里的泪水扭曲得金光缤纷。他随即用手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镇静地说话:“嗯,对了,给你嫂子和小鱼儿带上些你们厂那条路的酥饼。她们上次说好吃。”
“嗯,确实有事在忙,下午就有个面试,招聘央行新职员。”
“行,晚上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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