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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泰容匆匆赶回大巴车后就看到这一幕。
沉默的气氛蔓延,工作人员在门口低声协商事宜,动作细微地偏过头看车里的人。
他下意识攥紧手里仍冰冷的塑料杯子。成员站在座位间,一个或两个聚集在一起,形成并不明显的一个圆圈,而站在圆心的就是郑在玹。
与身体倚靠车座的成员不同,他浑身紧绷,手肘僵硬弯曲,十分眼熟的黑色背包被拉开大半,松垮地挂在郑在玹手里。
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情,李泰容心里猛地沉下去,和旁边的徐英浩对上眼神后,对方低声开口:“有人偷了在玹的东西。”
李泰容下意识咬紧脸颊内侧的软肉,瞥着郑在玹此刻的脸色,犹豫自己该不该上前。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郑在玹已经越过几排座椅看过来,识别到李泰容的脸后神色骤然冷下来。随手把包甩在身旁的座位上,只留下一句“没事”,大跨步地经过李泰容走出大巴。
“在……”李泰容把剩下几个字眼咬住,手里端着的两杯冰沙把掌心沁得湿漉漉,他却感到一种熟悉的无措。
这种无措从巡演开始出现,主要体现为一种因亲密关系无法处理新环境所引发的新情绪导致的局促。从练习室开始的陪伴,滋生于无数双眼睛遮天蔽日的注视下的情愫,如今赤裸裸地摊放在横跨大洋的陌生土地上,像一株发育不良的小苗,却被两位园丁紧紧攀住当成全世界唯一的锚点。
惶恐、犹疑、惧怕而无路可退的先行者,又从哪里能掏出力量来爱呢?
李泰容最终叹一口气,还好他总是习惯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他拍拍身旁徐英浩的肩膀,和对方交换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嘱咐成员们先不要走远,仍捧着那两杯冰沙出门找郑在玹去了。
02
即使是盛怒下的郑在玹也并未走远,只是一个人站在路口拐角的阴影里。
出走急促他没戴口罩,一张在所有文化里都能达成共识的帅气的脸让行人不停回头,艺人对目光的敏锐程度极高,何况这些视线也根本不隐秘,郑在玹在愈发烦躁的情绪下不断把头往下低。
“在玹!”李泰容匆匆跑几步上前,轻声叫他名字,把手里的口罩塞给郑在玹,“戴上吧。”
等待郑在玹戴上口罩后,他又把手里的一杯冰沙递过去:“我们先走吧?”
于是两人一人一杯色彩鲜艳的冰沙,并肩顺着人流往前走。
“啊……”李泰容嘬了一口手里的饮料,被酸得蹙起眉毛,“好酸啊,原来黄色的是柠檬……可以,尝一口你的吗在玹?”
郑在玹沉默一阵,把自己手里的冰沙递过去,李泰容又把柠檬味的塞给他。
其实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很拙劣。郑在玹忍不住想。他们两个从来不说“能不能喝一口”这种鬼话,交换饮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其实是太幼稚的行为,不知道是为了满足谁的好奇心。
安静地走了一会后,李泰容再度忍耐不住想要开口,没想到郑在玹却低低出声了:
“我的钱夹丢了。”
“啊!”李泰容把满肚子准备好的腹稿又咽回去,仓促而下意识地回答,“放的现金很多吗?没关系的在玹,哥还有。”
郑在玹把他小心翼翼的措词和态度全看在眼里,心脏最深处的怒火逐渐壮大。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忽然和自己说话变得这么谨慎,明明是互相交付所有的关系,为什么如此坦然而不顾一切的牺牲自己?就好像他们刚刚认识一样。
“没有多少钱,”他摇头,“只是有一些照片在里面,很可惜。”
“真的很可惜……”李泰容的声音听起来比郑在玹本人还要悲伤,他腾出一只手绕过郑在玹后背放在另一边肩膀上,声音也变得轻而缓,“没有关系的,回忆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不会丢失的,照片可以再去拍呀。”
郑在玹偏过头,对上李泰容略带疲惫却明亮、清澈的眼睛,他终于无法抑制地认识到,原来他从来就没有能拒绝过这双眼睛,只消一眼,他所有的别扭都能暂时性地压制在心底。
“其实也不是钱夹多珍贵……”他无意识地靠近李泰容,喝了一口手里早已融化成稀汤的冰沙,语调低沉地说,“但这种事很让我不舒服。怎么会有人偷偷走进大巴车、找到我的座位、翻开钱夹再拿走呢?连这一点点小的场所都不是私密的。泰容哥,我们已经离家这么远了,”他又恍惚地、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重复感慨,“已经离家这么远了……”
吸管随着他的力道抵住半块碎冰,空气通过缝隙发出一声尖啸,终于把郑在玹的思绪拽回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说了这么多,指头挤压塑料杯壁发出咯吱声,连脚步都放缓。
他感觉自己的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半晌才敢再去看李泰容。
没想到李泰容完全没有看他,兀自盯着脚前的路,搭在郑在玹肩上的手好像仍带着冰沙温度般冰冷。
“在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哥明白,我明白。我们今天晚上不要再住大巴了,哥来跟公司说,我们住酒店。”
03
这件事在成员随身物品被偷后格外好办,一行人拎着行李吃完晚饭后住进一家规模不大的酒店。
郑在玹紧张兮兮地观察半天后,终于拿到李泰容隔壁的钥匙,怀着莫名其妙的窃喜和李泰容在房间门口告别,各自进了屋。
躺在白色床单上,他盯着屋内的金色装饰,悲哀地发现快捷旅馆竟然也能带给自己回家般的温暖。草草浴室洗漱过后天色已经擦黑,郑在玹没什么食欲,从包里翻出剩一半的甜品忽然想起下午的经历,于是又忍不住厌恶地把包扔在地上。
这种突发状况导致的空闲时间毕竟十分珍贵,他的心情终于还是因为较为舒适的环境有所好转。发呆一会后,突然想起泰容哥平时随手写写画画的本子,一时兴起地抓过留言簿咬着笔杆开始创作。
文思泉涌时总是会觉得时间短暂,郑在玹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后,摸过手机发现已经快九点。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犹豫着要不要去隔壁找李泰容。
-哥在休息吗?
没有回复。
郑在玹叹气,还是决定跟随自己的内心。
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悠长而寂静的走廊里只立着一个人。
郑在玹心里升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半晌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嗡——”
头顶灯管忽然齐刷刷发出一阵隐晦的震动,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
郑在玹的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不断眨眼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
停电了,他想。
半分钟后他终于能看到模糊的物体轮廓,继续敲响面前这扇门。
或许是因为视觉被剥夺,郑在玹感觉自己的听力变得无比敏锐。隔着一片薄薄木板,他仿佛能听到李泰容如何从床被中匆匆起身、趿拉上拖鞋、摸索着来给他开门。
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对兜里手机细微而绵长的震动恍若未闻。
就这么等了将近五分钟,郑在玹觉得李泰容就算是慢慢伏在地毯上行动也该走过五个来回,他觉出一丝不对劲,不自信地又敲了几次。
郑在玹屏息听着动静,幸好这回没让他等太久,屋内传出一串巨大的声响,好像撞上重物后其上的零碎物品也纷纷滚落。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泰容哥!是我!”他扒着门缝往里说话,“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没有,”李泰容的声音过一阵才传出来,听起来气息急促,“撞到了什么东西,没事。”
狗屁的没事。郑在玹心里的焦虑愈演愈烈,他能感受到李泰容下意识的安抚与敷衍,但此时进不去房间,多大的担忧与愤怒都无处安放。
几分钟过后他听到李泰容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几秒钟后又是闷闷的碰撞声。
连着撞了几次后郑在玹终于听到门锁转动,他迫不及待地按下门把手往屋里冲,没成想根本没看到李泰容的身影,反而被脚边的什么东西绊倒,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玹!”李泰容急促地呼唤,奋力张开手臂想要揽住郑在玹。
好在郑在玹夜视能力不错,快速扶住墙壁没让自己摔在李泰容身上。他低下头看着李泰容慌张袒露怀抱的动作,黑暗里虹膜上仍镀着层湿润的亮色,看起来那么惶恐、不安,却决绝。
他忍不住就这么撑着墙缓缓低下身子,直到鼻尖快要触碰李泰容蓬松的额发。
李泰容动作没有一点改变,仍然满含忧虑地向郑在玹的方向望着。
郑在玹终于心念一动。
“哥,”他低声开口,看到李泰容被这忽然凑近的声音吓得一抖,迷茫地睁着眼望向他,“你什么时候得的夜盲?”
“在玹……?”李泰容下意识握住郑在玹伸过来的手,过一会开口,“一直夜里看东西不清楚,可能最近吃东西不合适吧……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刚刚撞到哪了?”郑在玹把他这通敷衍的安抚硬按下来,胳膊绕过李泰容的后腰把他搀扶起来,“严重吗?”
“没事。”李泰容下意识回复。
于是郑在玹顺势放开他,看到李泰容摇晃着想要直起身,却因某处的疼痛瞬间弯下腰,晃晃悠悠地歪倒向墙壁。他眼疾手快地又把人揽住,语气冷淡地说:“没事?哥是要自己爬回去吗?”
直到在郑在玹的指引下重新坐回床上,李泰容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终于松弛些许,周围浓郁而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蚀着他的感官,疲惫充满全身,让他有点不安地攥紧手中的被子。
片刻,他轻轻问:“我们在玹生气啦?”
“没有。”郑在玹冷冰冰地回答。
李泰容叹气,调整了一下语序,开口解释:“不好意思啊在玹,刚刚停电我听到你敲门想过来,想着路也不远我就直接走了,没想到忽然撞上桌子了。真的不严重,之后我都摸着地毯走了,说没事是怕你担心……不要生气好不好?”
“你总是敷衍我。”郑在玹憋了半天,没想到最后说出这样一句幼稚又赌气的话,他面颊涨得泛红,想要补充什么又无从说起。
“我没有,”陷在被子里的人一下子伸出手,摸到了郑在玹的小臂,像是被郑在玹的体温烫到,他又蜷起手指,半晌笑起来,“我们忙内都长这么大了……”
郑在玹猛然翻过手攥住李泰容,直视他哥浮动在暗色中、因为看不清而视线恍惚的眼睛,终于看清那平日里被极力压抑、此时终于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情绪。
04
我们是否长了一双鱼的眼睛。深深藏进脑海底部的记忆,闪现七秒后就被假装遗忘,谁也不会再触碰这些年轻的、永远热气腾腾的淤痕。只有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看见所有的一切,在每一次无法抑制的注视中替自欺自瞒的大脑交流,沉默、隽久的每一次。
“我没有敷衍你在玹,”李泰容没有挣脱,“我只是……”他半天说不出话,“我可能,有点累了在玹。不好意思啊。”
有些人形势紧张时习惯沉默或发怒,李泰容紧张时却习惯不断完善他体贴、善良而乐于牺牲的那面人格,仿佛这样扮演一个理想人物就能帮他消除所有障碍难题,再也没有任何困苦伤痛似的。
郑在玹此刻并不清楚李泰容自己都没挖掘出的下意识心理,却模糊地体会到一点这复杂情绪,难言的轻松与酸意同时涌入他心脏。他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帮李泰容把被子盖好,手掌掩上他的眼睛,轻声说:
“睡吧,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