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洪知秀进门的时候客厅还是一派闹嚷嚷的光景。
彼时凌晨两点，几乎一半成员已经睡觉了，至于另一半——队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几瓶全新的徐明浩从中国带回来的酒，于是在雀跃的欢呼声中，活像水族馆里等着饲养员分食的小海豹一样，几个毛茸茸的脑袋瞬间围在了一起。
晚上下了点雪，洪知秀的肩膀淋了一层薄湿，他一一答完成员们跟他招呼的话，已经喝得浑身通红的胜宽眼睛亮亮地起身跑来迎接他，家居卫衣拥抱起来好舒服，上面有大家为了方便统一洗后用的柔顺剂的味道。
团体生活是这样的。
十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慢慢磨合成十三块形状迥异但十分契合的拼图碎片，铺好了胶也装订了相框，干什么都在一起。洪知秀很喜欢这种味道，香水是工作与情调，酒味是狂欢和放空，而化妆香精与车尾气的味道并不是家。
已经进入近乎梦游状态的顺荣被胜宽揉了揉额头，也傻乎乎地跑过来跟他说哥来跟我们一起喝好不好，洪知秀失笑，轻轻接住这只小老虎玩偶，说顺荣呐，哥有一点累了，要先洗澡呢。
金珉奎酒量好，脑袋也清楚，大队刚结束前脚追后脚的巡演，几个夜鹰怕是要狂欢到天亮的，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刻只有他最靠谱。听完洪知秀过去交代煮一些醒酒汤，以及睡前稍微收拾下客厅，不然明天净汉会生气等等事情后，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肩窝，说：“shua哥呀，今天真的辛苦了。”
洪知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呢，是大家都辛苦了。”
“可是好不容易巡演结束有休息，你今天还要跑行程。”
“没有只有我啦，道兼今天不是还……”洪知秀的声音有一瞬断在喉咙里，像突然卡壳的齿轮，硬是磨了几下才勉强恢复正常运转，“珉奎呀，哥困了，先去洗澡了哦。”
他忘记了金珉奎——情感富裕又十分敏锐的一个人——他把握起身边每个人的情绪和状态变化情况非常得心应手。
“吵架了吧。”
“没有，”洪知秀勾了勾着嘴角，又在对方担忧的眼神中慢慢挎下了肩膀，“好吧，会处理好的，叫孩子们不要担心。”
我们，洪知秀和李硕珉，不是吵过很多次了吗。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哪有人是不吵架的呢。
“那就好，哥，吵架的下一步永远是和好的。”
02/
怕打扰二楼正在休息的人，所以终于在一楼的卫生间洗完了澡，胜宽早就把刚才被他拜托充一下电的手机放在了门口的架子，洪知秀在开机解锁后看了眼kkt，李硕珉几个小时前的消息像一口静音的铜钟，被敲打后没什么声音，余震却悄悄袭击他的心。
8:00 「哥……我去录音了哦！」
12:45「午饭是大酱汤欸，看上去很好吃」
15:28「呜呜要讨厌哥了ㅠ」
23:57「阿尼阿尼，开玩笑的，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很可爱。
李硕珉是他像小狗一样的恋人，每天用过剩的爱盛满他的水杯、对话框和心脏。开心和愉悦就撒欢，伤心亦是明显又简单。他有他的倔强和不太肯认输的地方，却始终敏感地渴求拥抱和亲密，被爱浸泡长大的小孩几乎戒断不了爱，哪怕是别扭的、生硬的、还没有和好的。
过于容易心碎的特质是人的一种弱点，也是一把武器。
于是洪知秀站在一隅声控灯暗下来的空间里，慢慢在对话框内写：“回来了呢，硕珉尼晚安，别讨厌我呀。”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今天白天的天气很好，大家的床品好像都统一拿去洗了晾干再换上新的，有谁提前给他点起了睡眠香薰，木质感的广藿如同柔软的织物，正温柔地浮动在空气里。洪知秀的心好像被浇了一瓢温热的水，静立片刻，他眼眶慢慢地、慢慢地酸起来，俯身捧起那一小盅温暖的烛火，转身出门去了。
03/
到底怎么吵起来的？
太累了，所以真的太敏感了；太敏感了，所以真的太累了。
洪知秀终于忍不住抽出待机的一两个小时去做了一次心理咨询。真是时隔很久，久到维持心理防线的地基又需要重新修缮才能稳固其上漂亮的建筑屋群，他觉得这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李硕珉一个人垂着头坐在休息室外边的沙发上，此时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一切也已准备妥当，大家都在休息室里待着，所以这里没什么人，李硕珉可以尽情做一只被掏光了棉花的小熊玩偶，在看到他后眼眶像火烧云一样，一染就染了半边天，烧疼了洪知秀的心：“哥好像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呢。”
湿润的委屈的眼神，洪知秀尤其受不了他这样，有些慌，他不知道李硕珉怎么知道的，但是李硕珉就是知道，相处久了，李硕珉并非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的心也和镜子一样，明亮清楚。于是洪知秀连忙扬起微笑，说哥没事的，别担心，没关系的，我们硕珉尼也很累了。
“真的没关系吗？那哥是不是打算以后回，回……”李硕珉似乎对那两个字母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恐惧。主唱大人平时可以称得上人人艳羡的声带此刻不敢出声，憋了半天把耳朵鼻子都憋红了，然后破罐子破摔一般，迅速又掷地有声地向洪知秀抛出后半句他自以为有些残忍所以马上就后悔了的话，“是不是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就偷偷走了？”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洪知秀喃喃。他皱起了眉，湖泊一样的眼眸望向他，聚起的浅浅水光在酝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前，李硕珉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他。
“我以为我已经不是哥的弟弟了。”
04/
门口如李硕珉所期待与预料般传来拧动锁的响声，他闭上眼睛，将刚收到消息还亮着的手机聊天框贴住自己的胸口，静静等待着那朵云飘到他的身边。
正如李硕珉没有睡着，洪知秀也没有说话。
他将捧着的香薰搁在床头柜上，与工艺精致的小夜灯摆放在一起。那是在西雅图的夜街上，两个人不管巡演的疲惫半夜偷溜出去压马路时，洪知秀买来送给李硕珉的。这盏灯彻夜为李硕珉提供一个人入睡时所需要的安全感，也成功地让洪知秀看清了此刻李硕珉鼻梁上聚积起的一小团水洼。
哎一古。
艺术品一般的鼻梁，鼻尖的温度也比人的体温低一些，亲吻时会轻压在他脸颊上，或是和他的鼻尖蹭挤在一起，在拥抱撒娇时又会冰一下他的脖颈，这会儿甚至能造世界上最小的人工湖。
我们道兼米真棒。洪知秀这样想，也这样无意识说了出来。
“我棒什么啊？”床上装睡的毛绒小动物终于舍得睁开眼，瓮声瓮气地，又有一些委屈，嘴角却挂着一丝终于耍赖得逞的笑意。
像小狗一样，太让人心软了，太犯规了，像碎石边开出的一朵小花，榛果拿铁上的漂亮爱心图案。洪知秀刚刚装起来的冷静外壳迅速不攻自破，他拍灭那盏夜灯，在彻底黑暗前掀开被子挤进了李硕珉怀里。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那么爱人的怀抱就是此刻的诺亚方舟。
李硕珉没有穿睡衣，床单也被他躺了几个小时，薰衣草洗衣液和柔顺剂的味道一并淡去，此刻萦在鼻尖的只有他身上最最本质的味道，这种味道就连李硕珉本人也难以察觉，于是经常紧贴其中的洪知秀成为了这股——像在初春阳光下蒸腾的露水的味道——的唯一主人。
他像一片浮萍一样被这股味道掬起，昏沉地想着，李硕珉确实早已不是他的弟弟，没有谁能和他再像这样紧密了。
“还生气吗？我很想你。”
“哥既然很想我，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也不早点来和好，我每天都等着哥呢。”
重新充盈起幸福感令李硕珉的语调变得轻快又自在，他收拢手臂，有底气地像撒娇般闹小脾气，理直气壮向男朋友讨起安慰来。
“知道了，哥下次会记得给手机及时充电的。”
好吧。李硕珉搁在洪知秀发顶的下巴点了点，他其实并不在意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消息他也发的心甘情愿。什么剖白啊煽情啊，早就在追人的时候奉献在大段大段的、占据整个手机屏幕的信息文字里了，洪知秀现在看与不看，总会知道的。
怀里的人闭着眼，轻声道：“是应该早点的，这次是我做错了，让我们道兼伤心了呢。”
李硕珉又想哭了，眼泪是他的钻石真心，唯有流进洪知秀的脖子才最值得。
“其实我也做得不对，这么辛苦，我不应该这个时候跟哥吵架的。我每天都等着哥呢。”
所以熬不住了嘛。
凌晨回来好疲惫，精神绷着又难以入眠，经纪人哥开到一半跟他说，这会儿下了点雪了，问他要不要看看，拍点照片，反正都这么晚了，洪知秀说不，还是先回家吧。
洪知秀记得洛杉矶从不下雪，唯有晚霞追赶海滩的脚步，韩国这里却罡风冷硬，冬季漫漫，每每刮痛他的脸颊和手心。
“硕珉说的对，你真的已经不是我的弟弟了哦。”
“是吧。我是哥的恋人。可以依靠的、唯一的那种。”
嗯，不过不只是恋人呢。
韩国的雪终究会融化的，而来自大洋彼岸的李硕珉，是洪知秀真正落进灵魂里的雪。
05/
2013年，夏天，地下室。
少年人的脸庞留有生动的稚气，沙滩和棕榈树的记忆仿佛还留在昨天，异乡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已是当下。
很多人都对他很好，他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而有了梦想。
其中一个叫李硕珉的乐天派男孩儿对他有着过分夸张的亲近，他们分一副耳机，弹唱同一首歌曲，彼此疲惫和难过时就像小兽一样蜷在一起取暖。李硕珉就这样慢慢抚平他被风揉皱的一颗心，让洪知秀知道了什么叫心动。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此刻，李硕珉在他快要睡着前吻住他的嘴唇，饱含真心，似要将所有剖出来给他：“很谢谢哥和成员们陪我走到现在，但是，我可能真的希望哥能陪我到永远。”
会的。洪知秀说。
命运虽然拢住过我的衣襟，但很多年后，跨越那并非深不可测的海峡的，还是我们，现在的我们只需要握紧双手，不回头地走下去就好了。
06/
Amor Fati.
爱你的命运。
——尼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