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九……八……”
热。
汗水像是开了闸，从脖颈一路淌到松垮的领口中。
若是回去的路上能下点雨就好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扯了扯手臂上染血的绷带，又用仅存的半截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真脏，这衣服……恐怕是穿不了了。
口中破裂的刺痛感为这粗鲁的对待又叫嚣起来，而某位始作俑者正人事不省地仰躺在地上，对震耳欲聋的倒数声充耳不闻。
“火锤”并非徒有虚名，但用挨上那么几拳换卸掉那家伙的两条胳膊加两条腿，是笔划算的买卖。
“四……三……二……一……”
刻意拖长了调子的欢快声音再次通过扩音系统响彻全场，“很遗憾，最后一位挑战者，艾尔伯特先生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起身，因此——”
一束刺目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上唯一的站立者身上。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恭喜本场比赛的胜利者，莱欧斯利先生！”
疯狂的欢呼声与怒骂声同时响起，几乎能掀破屋顶。然而那过分年轻的主角连表情都欠奉，解除了双手拳套的装备，一如既往漠然地转身离去。
他连更衣室都没回——这时那里一定已经挤满了苍蝇般不怀好意的小报记者，与输红了眼想讨回场子的赌徒们——而是踏上旋转楼梯，径直去了最高层。
门被敲响，又在三秒后被推开。这已经是这个月换的第二扇门了，其他杂种那点可怜的脑容量根本装不下门把手的真实用途，不是踢就是踹，只有这混小子会这样循规蹈矩地开门，简直文明得不像是个下城人。地下拳场的主人威尔逊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老板椅在他身下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
“噢，我亲爱的莱欧，你今天打得真不错！啧啧，你真该先去趟更衣室的，听说那儿已经被姑娘们占领，她们无一不为你着迷……”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主持久了，似乎将那恶心的表演欲也带到了现实中。莱欧斯利懒得与他废话，指尖轻敲桌面，言简意赅道：
“钱。”
“不解风情的臭小子……”早已习惯他的直奔主题，威尔逊嘿嘿一笑，抛来一个摩拉袋。莱欧斯利原本还惊讶于他难得的慷慨，然而只是简单掂了掂，便皱起眉头。
“二十万？”
今天虽然只上场了一次，却有交替上场的两个对手，报酬理应翻倍。
“噢，水神在上，你今天下手可真狠。可怜的科林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塞夏尔骂骂咧咧了好半天才把艾尔伯特的四肢关节接上，他这样大的块头，这可是个大工程！这不，我们唯一的医生现在吵闹着要加工资，真是令人头疼……”
“总比替人收尸好。”
青年冷冷地注视着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的胖男人，身侧拳头收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年轻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所有人都知道，灰河的威尔逊从不食言。”
见他神色不耐，在这两场中赚得盆满钵满的黑心商人终于耸了耸肩，丢过来一张门卡，冲他暧昧地眨眨眼。
“3号贵宾室，有一位绅士想见你。”
贵宾室的冷气开得十足，莱欧斯利刷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时，险些打个了喷嚏。
里面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令人不敢恭维的华丽装饰品粗暴地侵占了全部视野。为了保护自己的视力及心理健康，他选择将目光投向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不速之客。
陌生的男人衣着得体，身姿优雅，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精致弧线。他本是在阅读一本刊物，此刻闻声望来，对来人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藏头露尾，上城人特有的把戏。他手中的杂志外表光鲜，内里也不过是捕风捉影毫无营养的娱乐消息，与废纸无异。
“莱欧斯利先生，初次见面。我观看了您的比赛，十分精彩。”
男人将那附庸风雅的失败品放在一旁，说：“您可以称呼我那维。”
不论眼前的家伙是否真的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风度翩翩，和有礼貌的人交谈总比和败类们争吵要舒服许多。莱欧斯利敷衍地点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在这审美感人的房间中环视了一圈，锁定了目标，便径直迎着这位那维先生有些疑惑的目光冲他大步走去。
“莱欧斯利先生？”
被点名的家伙一把抄起沙发前小几上的摩拉袋，清点了数目后将它揣进怀里。
“那维先生，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其他恕不奉陪。”
自从上一位品味独特，顶着血腥味与汗臭味试图对他动手动脚的家伙被打晕扔出去后，威尔逊就再也没干过这种蠢事。莱欧斯利正欲转身离去，却听那位文质彬彬的贵族先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显然是拥有着良好的教养。
“莱欧斯利先生，占用了您的私人时间，我很抱歉。但是，我出于个人的意愿，非常希望能与您交谈几句，还请您见谅。”
这语气真是该死的诚恳。
还有，他最听不得别人一个劲地道歉。
于是青年咬牙切齿地转过身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扶手椅，抱臂看向那依然坐得端正的麻烦。
“三分钟。还有，不管你们上城是什么规矩，请不要称呼我为‘您’，那维先生。”
那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而莱欧利斯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那面具之下显露出的光彩。紫色？银色？总而言之，是那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才会传承的优秀基因，与他们这些灰河里土生土长的野生汐藻毫不相干。
“抱歉，这是我的习惯使然。若你觉得不适，我将不再这样称呼你。”
上城人特有的啰里啰嗦与装腔作势。
时钟已经快指向十二点，莱欧斯利单手支颐，在心中读着秒。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频频抬眼，颇为善解人意地加快了语速。
“在上一场的比赛中，我注意到，你拥有冰属性神之眼的力量。但不知为何，你并未在战斗时使用它，只在比赛间隙调动了少量的元素力用于镇痛与止血。”
“……所以呢？”
莱欧斯利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系在衣摆内侧的神之眼，心中一沉。事实上，他从未向外人透露过此事，即使在家里，也只有希格雯等几个大孩子知道。
在这被抛弃之地，若有人受到神明的眷顾，岂不可笑？
“不必惊慌，你将神之眼藏得很好，我也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才得知的。当然，我已经检查过，这个房间中没有录音与监控设备，你可以放心。”
那维停顿了数秒，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
“你在对战科林先生时，被匕首划伤左臂；在对战艾尔伯特先生时，被击中数拳，可见这两场战斗胜得并没有那么轻松。但若是你使用了神之眼，甚至极大可能不会受伤。据我所知，比赛中并没有不得使用神之眼这条规则。”
准确来说，地下拳场几乎没有任何规则。用能想到的任何手段，不管它多么的肮脏、下流、卑鄙、无耻。只要能将面前的对手击倒，胜利便属于你。
不错的提议，真不愧是上城的精英人士想出来的主意。莱欧斯利深呼吸一口气，“看来那维先生知道神之眼的持有者在与普通人的战斗中，占有极大的优势。”
“是的。”
“但那只是在比赛场中。”
青年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与那双受正义与秩序熏陶的眼睛对视。
“聪明如那维先生，应该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很不幸，下城正是一个能把所有出类拔萃的威胁者都连根拔起的地狱，除非你真的能够做到孑然一身、毫无顾忌。”
所谓的律法向来只为高贵的上城人服务，坐落在下城的警察局也不过形同虚设，与既得利益者蛇鼠一窝。即使部分区域在刺玫会的制约下得以稍作喘息，但大多数时候依然疯狂、依然混乱、依然暴力，这就是隐藏在枫丹廷华美外衣下的灰河区。
男人便沉默下来，许久才道：“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来，对方却与他同时动作，两人身高相仿，那双蕴含了高贵血统的眼眸隔着得体的社交距离直直望来，在某一瞬间甚至生出了某种不真实的压迫感。
“莱欧斯利先生，恕我冒犯，我曾向威尔逊先生了解过你的经历。你从十七岁开始，一周参加两次拳场比赛，至今已近六年。在你到来之前，我也通过重量估算过你此次所得的报酬，约有二十万摩拉左右。枫丹法规定，若一次性缴纳一千万摩拉的赋税，则可以从灰河区迁居至枫丹廷。就算你没有任何存款，从现在开始节省开支，应该也不算太过困难。”
其实这次是四十万，莱欧斯利在心里说。
好心的那维先生，提的各种建议都堪比专业的法律援助。他第一次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发自内心地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身。
可惜，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很遗憾，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
于是这场谈话便彻底偃旗息鼓。
“很抱歉，由于我的不察，我们的谈话超时了三十秒，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之后的日程安排。”
沉静依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以示自己的宽宏大量。他走出房间，方才便若有若无的沙沙声立刻被放大了数倍，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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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适合放在正文中的小剧场：
灰河从来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
积水或许会进到家里，并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因而莱欧斯利的心情只稍稍上扬了一瞬，便再度跌到了谷底。
然而刚走出不远，便有不长眼的家伙主动找上门来。
“嘿，疯狗，我刚才看见你进了贵宾室，听说有位上城的老爷很赏识你。”
埃里克，拳场里数一数二的混蛋，比下水道里的老鼠更臭不可闻。
“这么快就完事了？或者……那位大人给了你一张酒店房卡？”
即使都是渣滓，也分三六九等。若在平时，恐怕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可惜，他现在心情不好。
于是莱欧斯利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漠然道：
“滚开。”
……
费了点力气将碍事的东西解决掉，一脚将他踢到一边，莱欧斯利才将目光投向已经旁观了许久的身影。
“怎么，见不惯下城肮脏的臭虫们在你们的娱乐场之外自相残杀吗，正义的律师先生？”
受那糟糕情绪的影响，连语气也不免变得恶劣起来。
“不。”
出乎意料的，正义的律师先生却摇了摇头，随即弯下腰来捡起了什么。
“你拳套上的……贴纸掉了。”
他摊开手，掌心中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可爱鲨鱼。
雨，似乎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