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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赤苇今天真好看。”木兔呆呆地看着赤苇说。
赤苇身穿黑无暇,纯净如黑夜,染不上哪怕一粒污浊的尘埃。一双透绿的眼睛看向木兔,浅浅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
“谢谢木兔前辈。请帮我摘一下眼睛,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赤苇闭上眼睛,稍稍低下头,等待木兔为他摘下眼镜。
木兔愣住,突兀的声音从躯壳的一个角落里传来:如果是西式婚礼的话,我应当会是这个角度掀开赤苇的头纱。
我应当会的,我本该会的,我为什么没有。
木兔拿下眼镜,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不着边际地说:“赤苇为什么要办日式婚礼?”
其实木兔想问的不是这个,木兔想问的是,赤苇为什么会结婚,赤苇为什么突然会跟别人在一起,赤苇为什么就要跟别人宣誓说什么一辈子爱对方一辈子跟对方厮守。
赤苇难道不该永远在我身边吗?
话语像泥石流滚落,堵住木兔出山的关口,他只得静静地看着这场瓢泼大雨在他心里不停地下啊下。这是第一次,他学会把汹涌的情绪藏在心里,因为这是神圣的婚姻,不是容许他胡来的场合。
赤苇笑着说:“因为雪绘的妈妈想要办日式呀,我妈妈也很想看到我穿黑无暇的样子。”随后又不确定地问木兔:“怎么了木兔前辈,是有什么不适合的吗?”
不适合的多了去了,最大的不适合就是这场婚礼本来就不该存在。木兔心中愤恨地想,抛给赤苇一句“没什么”,转身走了。
赤苇看着木兔的背影,眼神像是被调低明度般渐渐失去色彩。
这场将近十年的暗恋,终于是要画下句点了。
赤苇从初中第一眼看到木兔前辈的那天就对他有心悸的情愫,后来一直默默陪在木兔身边,一晃就是十年过去。
这十年赤苇不是没尝试过表露心意,但每次木兔都没有对他有回应,渐渐的赤苇也收起了这份不该有的野心。喜欢木兔前辈了这么久,到最后自己也习惯了这种像海浪一般忽高忽低的心动,与之伴生,好好地生活下去。
赤苇放弃了。赤苇可以不喜欢任何人,过平淡的日子。
赤苇会选择结婚最大的原因还是给妈妈一个交代。他早跟妈妈坦白过自己的性取向,但为了妈妈安心选择撒了个小谎,告诉妈妈自己是双性恋。
而妈妈得知这个消息后,温柔地说:“妈妈不要你生孩子,妈妈只是想看到你成家,有个人能陪在你身边。”
后来赤苇知道白福也是同性恋,再加上跟她关系不错,于是选择跟白福走入了婚姻殿堂。
做出这个决定前赤苇还十分自责,白福笑着跟他说:“没关系啦赤苇君,我家那边也是想看我成家而已,不会要求我生育什么的。而且我过得挺开心的,要是能让家里少些担忧我只会更开心啦。”
走在参道上的时候,赤苇扭头去看白福。白无垢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影,白福的妆容精致典雅,一抹红唇点在慵懒的面容上,更添圣洁。只是白福没有回应他的眼神。
木兔眼神空洞,跟着列队无意识地走。旁边的木叶倒是哭成了泪人:“呜呜,多么美好的爱情啊,郎才女貌。”
猿杙拍拍木叶,安慰他:“别哭啦别哭啦。”
木叶小声啜泣着说:“校园爱情步入婚姻殿堂哎,真是我们枭谷的一段佳话,呜呜呜……”
雀田也拍拍木叶,说:“别哭啦木叶,喜事可是要高兴啊。”
大家都在想办法安慰情绪失控的木叶,只有木兔冷不丁又问出一句:“你们都会结婚吗?”
木叶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哈?”
木兔低下头说:“你们成家以后,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愧是木兔,还是一句话就能让大家感到困惑。雀田在心里想道。
没有赤苇的帮助,大家一时也不知道木兔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只有小见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是‘朋友结婚焦虑症’。”
猿杙问:“那是什么呢?”
小见自信地叉腰说:“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身旁的朋友都陆续结婚了但自己却还没有这个打算,于是会陷入无端的焦虑,害怕朋友们都不能常跟自己玩了。”
木叶恍然大悟:“哦!是这个吧,感觉是木兔会担心的类型。”
“毕竟赤苇为他解决了很多麻烦啊。”雀田在一旁补充。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聊起高中时候木兔有多麻烦。只有木兔一个人沉默不说话。
不是的,不是这个。木兔攥紧了拳头,悻悻地想。
木兔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赤苇今天竟然就要结婚了。这么遥远的一个词,竟然发生在了赤苇身上,他最好的朋友、离他最近的赤苇身上。
他看向前方挽着白福的赤苇,看向赤苇的那一刻赤苇正好转头看白福。
木兔一向活得没心没肺,大部分发生过的细节他都不会记得,不过就那一刻,木兔竟然清晰地知道这一幕他会记得一辈子。
他看到光在赤苇的侧脸上勾出完美的线条,眉眼盈盈间溢出幸福感,像是午后洒在池塘上的香槟色波光,或是雨后大晴的樱桃尖上快滴落的水滴。像飞在空中的色彩,像彩虹;像沉入山涧的光滑,像游鱼,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场婚姻带给他的安心自得。木兔却觉得是枷锁,是一团黑压压的荆条把他躁动的情绪锁进不可告人的地牢。
以前赤苇会一直陪着他,他也从来不去多想,有一天会看到赤苇要跟别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享他无法参与的人生。
在那些并肩的日子里,他从未想过他要度过没有赤苇的余生。
那个他随时随地可以踏进去的屋子,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家庭,一个他去之前要询问,结果是得到回复“我先问下我家夫人”的地方。
最可气的是那位夫人还是白福雪绘,从高中时候就一直照顾她的温柔大姐姐。因为太过于熟悉,知道白福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他甚至没办法讨厌她。稍有一丝念头厌恶这个家庭的组建,木兔都会觉得良心受到谴责。
可是赤苇,你看他啊,笑得多开心。木兔一言不发地盯着赤苇看,看他挽着别人的手离自己远去,眼眶红了一圈。
木兔真的很希望,赤苇能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哪怕就是一眼。
一套流程下来,婚礼仪式部分算是结束了。赤苇换上一身西装,站在宴席前,挽着换上礼裙的白福,静静地站在一旁,做大家眼中的模范夫妇,听司仪主持了一系列暖场活动。
“木兔君,那么在抛花球之前,你来说说你的理想型吧!”
直到听到木兔的名字,赤苇才一瞬间回过神来。
“我,我吗?”木兔也是突然被吓到,磕磕绊绊地站出来。
“我喜欢……我喜欢文静的类型,温柔细心,能照顾我,陪我一起玩。我喜欢戴眼镜的。”
木兔抬头看向赤苇,一瞬间对上赤苇的眼睛,却没有移开,盯着赤苇说:“我喜欢上挑的眼睛。”
那双金瞳闪烁着异样的火焰,像是要扑过去将人生吞活剥。不过在赤苇反应过来之前,木兔就别开头,不再让他洞悉自己的情绪。白福看向呆滞的赤苇,悄悄笑了笑。
木叶后知后觉地说:“木兔你喜欢的好像是赤苇的类型啊?”
木兔小声地说:“是吧。”
但是在场没人听清楚他念叨了啥,也没再过多关心,因为司仪马上点到了木叶,他开始了滔滔不绝地描述,吸引大家的焦点。
倒是白福扯了扯赤苇的手,赤苇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白福嘴边,白福轻声说:“看样子好像喜欢你呢。”
赤苇一怔,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太懂了,这么多年,但凡要是有点正面回应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种好像喜欢的错觉赤苇也不是没有,可没有哪一次是告诉赤苇,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赤苇,再为我传一个球吧!”
高中的陪伴历历在目,那么多可以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木兔从没有在意过。赤苇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后,所以到现在,他也不会再奢求什么。
这就是他的人生了,波澜不惊的,普通而典型的一生。
赤苇踩灭心中最后一点火光,挽紧白福,不再看木兔。
良久,司仪已经问了不知道第几个人,木兔才敢又抬眼看赤苇,发现赤苇的视线只落在新娘子上,看着她幸福地笑,十指与她紧紧相扣,没再有一刻把视线分回木兔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赤苇?
赤苇将那枚素银戒指戴在白福的手上,虽然是很简单的款式,但木兔还是觉得很扎眼。白福的手指修长白皙,赤苇的手抚上她的手掌,握住她,搂紧她,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明明只是几秒的过程,木兔却仿佛看到了慢动作,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那枚清汤寡水的吻也显得那么甜腻,腻得木兔有些反胃,痛恨这段在场所有人欢呼雀跃的爱情。
直到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木兔也没有回过神来,站在场边发愣。
白福松开赤苇,一个箭步冲过去拿了好多甜点和吃的,雀田在旁边笑她一桌子吃的都要被新娘子吃完了,白福嘴里还在嚼嚼,含混不清地说:“怎,怎么了嘛,这些都是我选的哎。”
赤苇在旁边看着白福,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赤苇发自内心地觉得,虽然不是预想的人生,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谁也没有伤害谁。时不时有人过来祝贺赤苇,赤苇也颔首致谢。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赤苇开始在脑子里回想之前的应急计划都是什么。
提防木兔前辈不要把戒指弄丢,最后索性把戒指交给了木叶前辈。小心木兔前辈走太快踩到岳父岳母的鞋子,所以特意吩咐雀田前辈拦在木兔前辈的前面。担心木兔前辈大哭大闹说赤苇以后不会跟他一起玩了,所以特意在后场准备了个排球,以便随时拿出来告诉木兔前辈没有不跟你玩那回事我现在就给你托个球。
预想了那么多应急情况,都是跟木兔前辈有关的。这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今天却出乎意料地乖巧安分。
既没有做出格的事,也没有给大家添乱。赤苇偷偷看了一眼木兔,看到木兔呆在人群里,几乎不怎么讲话,但是被点到的时候会一瞬间回神应答。
好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赤苇有那么一刻感觉木兔前辈在他的婚礼上一瞬间长大了。
不过赤苇转念一想,不不,也许只是这一刻而已。
赤苇不清楚木兔前辈究竟喜不喜欢自己,但是两人从前的关系确实是密不可分。
假设木兔前辈喜欢自己的话,那么最大的阻力就会是他的不成熟。不,也许是他根本就不喜欢男生,他只是习惯于有人陪在他身边并享受被围绕的感觉,才会无视了赤苇那么多暗示,让彼此错过,各自去过老旧观念里“正常人”的生活。不过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赤苇,做下决定后,坦然接受现实就好。
不对,赤苇忽然想起一件算不上应急,但是很异常的事。那么懂事的木兔前辈,今天好像莫名其妙离他很远,也没多说过几句话。
赤苇想着,朝木兔前辈走过去。
木兔也注意到赤苇正向他走来,带着他新郎的自信和游刃有余。
“木兔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
“感觉你今天好像对我话很少。”
木兔看着眼前的人,说话那么自然,倒显得他十分局促。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木兔想,我应该高兴才对,高高兴兴地恭喜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说那句话。”
“什么话?”
“新婚快乐,赤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