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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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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05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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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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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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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2

【授权翻译/众独】旁观者

Summary:

下一秒,刘众赫意识到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落在了他身上。他咬紧了牙关,不自觉地攥着拳头。老师停下板书,紧张地看向他这个上课突然站起来的学生,然后大着胆子问:“有什么事吗?”
这时,金独子摇摇晃晃地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他的嘴唇都裂开了。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当金独子缓缓地冲刘众赫摇头时,刘众赫心里一沉。
愚蠢,金独子,你这个白痴。

Notes:

Work Text:

刘众赫听说过那件事,那是他们高中有史以来发生过的最糟糕的事情(关于金独子),也知道五楼楼顶的护栏已经不再牢固。五楼楼顶这地方通常是刘众赫独处的地方,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却多了一位常客。奇怪的是,这位“常客”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刘众赫的存在,只是一直站在天台上,茫然地眺望着远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众赫也从来没把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放在心上,既然如此,现在也没必要在意他。
冬天快要过去了,寒风化为和煦的微风,窗外的积雪也已融化成薄薄的白霜。午休时间结束,很快就要打上课铃了,他们都得在那之前回到教室——金独子应该知道这点的,但他却缓缓起身,毫不动摇地翻上了围栏的缺口。这是他到了天台以后第一次这么做。他在屋顶边缘站定了,一手扶着栏杆,表情像是站在赌桌前一般犹豫。刘众赫心想,金独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这个高度跳下去,金独子摔不死,他脆弱的骨头却会被摔碎。灌木丛也许能在金独子落地前为他缓冲一下,足以救他一命,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七岁那年,刘众赫被丢在一间宽敞的公寓里,他们把公寓的钥匙塞到他的手里,然后只留下一张小纸条上告诉他去超市和学校的路线,从那时起,他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然而,他还没有冷血到对此都视而不见的程度。
金独子的衣领上有显眼的血渍,脸上贴着的绷带也遮不住他的那些淤青和伤痕。他急促地喘着气,但刘众赫不给他时间往前倒去。
“你。”他抓住了金独子瘦骨嶙峋的手腕,用的力气太大,反倒不像是在劝回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现在立刻下来。”
“你——你是谁啊?”金独子神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松手!”
“不。”
“我说真的,你——”
“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我来帮你。”刘众赫威胁道。金独子并没有马上从天台边缘回到安全的地方。他虚弱地笑了笑:“你是在叫我跳下去,还是?”
“滚。下。来。”
“我不想。”
金独子倔强地看着刘众赫,但他的瞳孔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只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对话,金独子却已经找到惹火刘众赫的方法了。
对这种不合作的混蛋,刘众赫没什么好多说的。他拽住金独子的胳膊把他往下一扯,往后侧身,金独子便大叫一声,随着他的动作倒在天台地板上。事后回想起来,也许他不该这么对待一个受了伤的人,但是金独子确实应该吃点苦头,所以他并不觉得内疚。
男孩吃痛地抽着气:“哇、嘶——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刘众赫皱着眉头。
“那关你什么事?”金独子提高了声音。
“你……”你的血会在人行道上留下污渍,看着烦人——刘众赫止住了话头,因为金独子真的会跳下去,就为了留下血迹来惹恼他,“闭嘴。”
“滚开。”
“你说什么?”
男孩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你大可以转过脸去不看。除了撞到地上那下,我甚至都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
有那么一会儿,刘众赫为此感到困惑。为什么金独子可以这么轻视他自己的生命?
“你觉得我会……假装看不见你在这么做?”
“你不会吗?”那男孩朝他笑着。
鉴于金独子袖口下露出的淤青,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视而不见。就像他身上不断增加的伤痕一样,也许促使他选择在今天跳楼的动机也在不断变强,因为有些人让他相信,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他。
真是麻烦透顶。
“起来。”刘众赫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假如金独子打算趁他背过身时再次尝试跳楼,刘众赫相信,以自己的反应速度,完全能及时把他抓住。
“什么?要去哪里?”金独子呛了他一句。
刘众赫在天台的入口处停了下来,转头向金独子投去一道锐利的视线,金独子也同样瞪着他。
“你那么粗鲁地打扰了我,我凭什么要跟着你走?”金独子狐疑地问,“要是你——”
“医务室。”
金独子眨了眨眼睛:“什么?”
刘众赫啧了一声,把门挥开:“你受伤了。”
就在此时,上课铃响了,楼梯间里回荡着学生回教室时的喧嚣声。金独子还愣在原地,刘众赫朝他扬了扬眉。
“我宁愿不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后,金独子才说道,“谢谢你,但是免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接着金独子离开了,不是像他计划的那样从楼顶跳下去,而是尴尬地从刘众赫身旁走过,接着一言不发地消失在楼梯间。
刘众赫嗤笑一声。金独子真是个讨厌的混蛋。

但在刘众赫意料之外的是,一周后,他又见到一个身影在同样的天台边缘往外探去,那人的黑发乱成一团,身形纤瘦,几乎能被一阵风吹下楼顶。只有一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做这样的蠢事。
在刘众赫把他整个人扯下来以前,金独子已经显得非常不乐意了:“我差点就做到了,你知不知道我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金独子,”刘众赫从咬紧的牙关间咆哮出声,“你以为你有九条命吗!?”
“我没有九条命,不然我为什么要到楼顶来。”金独子说,但他没有试着从高个子男孩手中挣脱出来,像是知道挣扎是徒劳的,“你是不是在跟踪我?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刘众赫皱着眉头:“这是我的位置。”
“滚开,你再找一个地方。”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那样你就不会再来烦我了。”
“你要跳就去别的地方跳。”
“你说的对,然后就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
“金独子。”刘众赫的语气里满是威胁。
“刘众赫,”金独子回敬道,“你皱眉做什么?万人迷先生,不管是在哪所学校,没有人会不认识你的,就像大家都能认出谁是杀人犯的儿子一样。”
一阵凝重的沉默中,刘众赫注意到凝结在金独子黑发上红褐色的块状物,他心知那是什么,却不愿相信。金独子的衣领下也有几处新的淤痕,布料上还残留着上次的血渍,那血渍已经变成了陈旧的棕色。突然间,刘众赫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在同情我?”金独子问,然后更小声地说,“别。”
“我不是在可怜你。”刘众赫告诉他,“我只是忍受不了在一旁看着。”
“你觉得你在道德上有义务这么做?你的良心会不安?”金独子盯着他的鞋带,“别担心,我保证我会走得悄无声息。”
金独子的洞察力比常人要强的多,也许这是因为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媒体的阴影下吧。与此同时,他似乎坚信,每个人都会目不斜视地踩过他的尸体,就好像只是在踏过一块草坪,不知怎的,这种想法让刘众赫窒息。难道杀人犯的儿子就不是人了?
“死亡很难不引人注目,”刘众赫皱眉道,“别再四处寻死了,你是不是以为死亡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能吧。”金独子平静地笑了笑,“这对所有人都好。”
那一刻,刘众赫感到可笑,他为什么要救一个不想活下来的人?
但是金独子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正在一根细细的钢丝绳上往前走。刘众赫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受够了。
“去医务室。”他斩钉截铁地说,拽着对方往天台入口走去。金独子困惑不已,踉踉跄跄地反抗着。
“你有没有听见我之前和你说的话?”
“听见了。”
“那你就不要——”
“安静。”
“刘众赫!”
他根本没打算听,毕竟从金独子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然而,也许是察觉到了刘众赫的决心,金独子开始乞求道:“刘众赫,真的,我不想去医务室。除了医务室哪里都好。”
刘众赫停了下来。这回,金独子不像是在故意为难他。他的脚步顿了顿,这明显让金独子松了一口气。当刘众赫稍微松开手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握着的手腕是多么的脆弱。
他本打算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金独子拉到面前站好。刘众赫足够敏锐,不会问金独子不愿意说的事情,虽然不能问的事情似乎有点多了。金独子真是个大麻烦。
“往前走。”刘众赫命令道。当对方呆呆地盯着他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
“回教室,”刘众赫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补充道,“我会在后面跟着。”
“怎么,你要监督我?”
“走。”
“你不用这么做的,我自己会回去的。要是让大家看见你和我在一块怎么办?”
“先担心你自己吧,金独子。”
“但是——”
“快走。”刘众赫一动不动地怒视着他。楼梯间就在他们面前。
“好吧。”金独子叹了口气,“但是你得保持距离,别靠我太近了。”
刘众赫只是哼了一声。对金独子来说,幸运的是,刘众赫似乎不打算和他说更多话了。他下了两级台阶后,刘众赫慢慢地跟了上去,双眼死死地盯着金独子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一切正常,金独子没有在屋顶上徘徊,扶着护栏,思考一些他不该思考的事。要说刘众赫一点也不担心金独子的自杀倾向,那是不可能的,与大多数人相反的是,他并不想目睹金独子的葬礼。不过,既然金独子一时半会儿不会耍什么花招,他也终于可以从这事里脱身而出了。然而,凡事皆有意外。
就在那周的某一天,他经过走廊时看见一双肮脏的手掐住金独子的脖子,把那无助的男孩按在了地上。刘众赫已经回忆不起上一次他像这样心烦是什么时候了,但看着拳头落在金独子背上,他感觉仿佛每一击都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身上,这让他心中燃起一阵怒火。
尽管如此,刘众赫还是慢慢把头转了过去。除了阻止金独子自杀以外,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毕竟在他们相遇以前,对他来说,“金独子”不过是校园里的一条传闻,而现在,他没有理由改变想法。
一声尖锐的惨叫几乎让刘众赫身体一震。正在这时,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自顾自和他搭话了。
“别看了,众赫先生。他很危险。”她不安地看着正在被攻击的金独子。但刘众赫的目光只捕捉到金独子空洞无神的双眼,他低着头,无力地举起双臂试图保护自己,瘦小的肩膀像风中的树叶一般颤抖着,刘众赫想象不出金独子能有多危险——他忘不了金独子瘦骨嶙峋的手腕,那手腕在他的手心里显得那么脆弱。
(而走廊在这之前一直很安静。刘众赫不知道是现在的青少年更善于隐藏了,还是他一直以来都瞎了眼。)

在那之后,金独子变成了他们两个中第一个出现在天台的人。他手中捧着一本被撕得粉碎的教科书,书页上沾着斑斑血迹,都是从他太阳穴上细小的伤口中滴下来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迷路的孩童,于是刘众赫无法自制地向他靠近。
天台一如既往的寂静,直到这种寂静被刘众赫的一声嗤笑打破。金独子尴尬地僵在护栏后面,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对此做出反应。刘众赫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你想都不要想。”刘众赫在距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另一个男孩慢慢地转过身来。
“想什么?”金独子朝他笑着。
“跳楼。”他回答。
金独子嘴角嘲弄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了:“要是我不了解你的话,我肯定会以为你在担心我呢。”
“别胡说八道。”刘众赫反驳道。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性格简直太糟糕了?”
“没人敢那么说。”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金独子咯咯笑着,然后被刘众赫威胁的表情吓得咽了咽口水,“无论如何,我现在不会从这里跳了。”
“你终于放弃了?”
“也许吧。”金独子耸了耸肩,刘众赫胃部那种憋闷的感觉也因此平息下来,“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地方,要是你一直待在这里,我肯定没法安安静静地去死,所以,除非我找到别的——”
刘众赫向他投去危险的一瞥。
“——但是为了那些人去死好像怪不值得的。”金独子又耸耸肩,这让另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你不觉得吗?”
有那么一会,刘众赫不再注意金独子说了什么,他朝着金独子衬衫上的血渍皱眉头:“你在流血。”
“我摔倒了。”金独子厚颜无耻地撒谎道。他抬手想要抹掉血迹,但却因为按到伤口而嘶了一声,“大概还顺便毁掉了我的课本吧,哈哈……”
他轻轻地笑着,刘众赫却完全无法放心。金独子到底是在加以掩饰,还是想让他别多管闲事?如果他是别的什么人,也许他会顺势就此离开。然而,他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些伤口和青紫色的手印,在那一瞬间,他觉得他能理解金独子对天台的执着。
“金独子。”刘众赫攥紧了拳头,“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能允许所有人都攻击你?”
也许他是由于愧疚才这么说的。出于私心,他希望金独子能反击回去,而他就有理由继续观察金独子,不用与金独子产生过多不必要的交际,也不会平白生出插手的冲动。
“反抗毫无意义。如果我回手了,不管是谁有错,主管老师都只会看到杀人犯的儿子。”
金独子面露无奈。刘众赫感到一阵恼火,不过,更令他愤怒的是,金独子在这方面倒是表现得这么顺从了。
“你。待在这。”
金独子犹豫了一下,但他看起来毫不惊讶:“可以不要带老师一类的人过来吗?”
“我不会。”刘众赫说,因为他完全是一时兴起,“你就待在这不要动。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至少告诉我你要让我等什么啊——喂,刘众赫!”
他一跨出天台出口就加快了速度,走廊里还有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发现了他,都没能追上来。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着急,但刘众赫不想放慢脚步。
(他想起金独子脸上那糟心的微笑和不停滑落的血滴——他知道那就是他如此着急的原因。)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了一趟医务室,在护士困惑的注视中,他根据自己以往打架完包扎的经验挑出绷带和药膏,接着飞速离开了。金独子最好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做什么傻事。

 

“没必要,刘众赫,让我自己来。”
刘众赫小心地把绷带轻轻拍到金独子额头上。以前他这么处理伤口的时候总是很痛,但不知为何,金独子没有痛呼出声。
“闭嘴,金独子。”

 

接下来的几周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循环。金独子似乎走到哪里都会惹上麻烦,那些欺凌者总是要打到他遍体鳞伤才肯罢手。他一瘸一拐地返回教室,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只有嘴角的抽搐透露出他的苦楚。而刘众赫坐在教室里,心想,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金独子的一切都这么敏锐了?
金独子现在几乎不到天台去了,刘众赫只能在课间看见他在走廊匆匆走过。还有一回,他瞥见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里,袖子放下来,扣着扣子。过了一会,他浑身湿透地冲了出来,但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拖了回去。辱骂的声音不大,却在走廊里回荡,传到刘众赫耳朵里。老师站在一个更容易听见那些声音的位置,然而她只是默默地咬着嘴唇,写得更加用力了,仿佛只要粉笔的摩擦声足够大,就可以抹去隔壁正在发生的一切。
“哈——那是什么表情?你不开心了?怎么,想告诉你妈吗?”
下一秒,刘众赫意识到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落在了他身上。他咬紧了牙关,不自觉地攥着拳头。老师停下板书,紧张地看向他这个上课突然站起来的学生,然后大着胆子问:“有什么事吗?”
这时,金独子摇摇晃晃地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他的嘴唇都裂开了。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当金独子缓缓地冲刘众赫摇头时,刘众赫心里一沉。
愚蠢,金独子,你这个白痴。
“别做蠢事。”那天迟些时候,金独子和他在屋顶碰面了,“我们都会惹上麻烦的,你知道主管老师们对我是什么看法。我还是少惹事为妙。”
刘众赫只感到一阵怒火涌上心头:“金独子,你这笨蛋,至少要保护自己。”
“可我又不像你那样身强力壮的!”金独子哼了一声,“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也就痛一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管金独子叫白痴果然是一点没错,然而金独子脸上的表情却让刘众赫犹豫不决,无法反驳他的话。刘众赫就是讨厌这点。
“如果他们又骚扰你,过来找我。”
“呃,这个,”金独子扫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叫你别做傻事吗?”
刘众赫啧了一声:“我不会揍他们的。”
“也不要把现场伪造成意外事故。”金独子补充道。
“我同样不会采取这种卑鄙的手法。”刘众赫眯起了眼睛,金独子在旁边发出了被冒犯到的抱怨声,“不过,像你这样可悲的笨蛋可能会用得到。”
“混蛋,你什么意思?”
刘众赫无视金独子絮絮叨叨的牢骚,打量起金独子瘦削的身躯。对于他这个年龄的男孩来说,金独子显得太瘦小了,以至于他都没法恰当地保护自己。刘众赫知道,他平时肯定是靠着吃垃圾食品或者廉价的速食面条过活的。
“明天,”刘众赫问道,“你还会来这里吗?”
金独子瞪大了眼睛,虽然刘众赫能看见他掩饰不住的震惊,但他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 金独子那副夸张的样子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果不其然,金独子一开口就说:“别告诉我,我们伟大的众赫想和我共进午餐?”他露出了虚伪的甜美微笑,“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来——”
“行。”刘众赫说完便转身离开。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
金独子呛了一下:“等等,你怎么不否认?你不是认真的吧?”
刘众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问我今天还来不来是为了这个?”金独子在困惑地微微歪着头,看着手里的便当。便当包装得整整齐齐,外层铺着一层牛皮纸,盒子里装满了各色食物,“这是……给我的?”
“今天早上我做得太多了。”刘众赫冷淡地回答。
准确来说,他并没有撒谎。刘众赫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金独子长点肉,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容易淤伤了。等他思考完,做的饭菜已经多得只能再找一个饭盒装了,而且这些饭菜都相当富有营养。刘众赫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这个多出来的便当,所以,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金独子,让他把这些东西吃掉。
他们坐在地上,背靠围栏。金独子仔细端详着他放在腿上的饭盒,时间长得让刘众赫以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粒米饭。
“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下,你没有在这里面下毒吧?”
刘众赫真想掐死金独子,他冷哼一声:“还回来。”说着,便伸手想把便当抢过来,但却被金独子一把挥开。
“嘘,嘘,让我欣赏一会这份艺术品,你做的很用心啊,是不是?”金独子假笑了一下,接着,终于略显不安地吃了一口米饭和鸡蛋。他顿了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嘴里舀了更多食物,然后脸颊鼓鼓囊囊地说:“天,好好次。”
刘众赫的心中满是自豪:“我在里面下毒了。”
金独子津津有味地嚼着章鱼香肠:“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卑鄙的手段?”
对此,刘众赫优雅地挑了挑眉。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有些滑稽,因为金独子在旁边轻轻笑了起来。
他咬着牙问:“有什么好笑的。”
“有时候,你让我想起一部小说里的主角。”金独子轻笑着对他说,“强壮,英俊,有天赋,而且总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候出现。”
刘众赫用冷淡的反应掩盖他突然间加速的心跳:“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现在还好好地在天台上,”金独子说道,“就是想在绝望的时候,听见那个人来阻止我。”
说完,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摆出一个随意的姿势缓解气氛。沉默笼罩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感到像是和陌生人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一样。从一开始,刘众赫就认为,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金独子的内心世界。然而,现在金独子透露的这点信息却让他莫名的口干舌燥。
不过,他还是偷偷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金独子脸上尴尬的表情,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这毕竟是金独子第一次吐露心声。刘众赫的目光落在一堆被忽视的红色水果上:“把西红柿吃了。”
金独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一笑:“怎么突然提醒我吃西红柿?你在里面放砒霜了对不对?”
“什么?”
“西红柿味道太糟糕了,别逼我吃这个。”金独子把西红柿全部夹到一边。
“不要挑食。”
“我真的恨死西红柿了,而且,到底是谁在喜欢——”金独子像个被迫吃蔬菜的小孩子一样皱着脸,“这种东西?”
刘众赫发出一声嗤笑,他一直压抑在心底某个角落的话也慢慢浮现出来:“金独子,如果你再试着自杀,我就把一整个熟番茄喂到你嘴里。”
说罢,他皱着眉头别过头去。出乎意料的是,金独子脸上厌恶的表情一扫而空,转而变得愉悦起来,他一边咬着一块鸡蛋,一边温和地说:“怎么,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这是承诺。”刘众赫回答。如果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看到金独子站在天台的边缘……如果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看见金独子双眼空洞无神的样子,那么他发誓,他一定会履行这个诺言。
……他不想看见金独子死去。
他们默默地吃完了午饭。刘众赫检查了金独子太阳穴上的伤口,然后提出要把金独子那几本破损的教科书换掉。金独子聊了几本他最近喜欢的小说,还告诉刘众赫,和小说相比,他的人生是多么的平淡无奇。气氛本来是怪轻松的,直到刘众赫发现金独子袖子下也有红肿的痕迹,金独子活泼的表情就变得不那么愉快了。

生活还在继续。经过午餐时间的几次小说讨论、猜谜游戏以及几场考试,刘众赫发现金独子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多了。
“数到三。”
“刘众赫,只是看个成绩而已。”
“好吧,我93分,你多少?”
“98。”
“该死。”
就这样,他们在屋顶度过了整整一个月平静的午休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刘众赫不仅把他的制服毛衣借给金独子掩盖血迹、让金独子以为他们的公寓在同一个方向,还知道了金独子讨厌医务室的原因。
“有一回,我在医务室包扎伤口,和他们碰了个正着。在医务室那种地方,你打了别人,如果被逮住了,只要假装是带人去看病的,就可以逃过一劫。”金独子苦笑着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
“你别指望我会相信。”
“不愧是主角。”金独子闷闷不乐地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主角的称号让刘众赫胸口一紧,“嗯……有一次我涂完药膏,就住了一个月的院。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药膏换成了稀酸。”
“稀酸。”刘众赫语气沉重地重复道,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区区几个恶霸怎么能做出这样无脑的恶行?
金独子笑了起来:“你的脾气差死了,有没有试过深呼吸什么的?”
“金独子。”
金独子察觉到了他的愤怒,便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就好像刘众赫是个急需安慰的小孩一样:“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他们做过更糟糕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再经常去想它了。”
一阵担忧涌上刘众赫心头:“更糟?”
“比如撕掉我的小说什么的?”
“你对‘更糟’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刘众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我已经说过了,撕了我的小说啊。”金独子说,但是他摇摆不定的表情告诉刘众赫,他正在撒谎。刘众赫心想,如果能抓住让金独子露出这种表情的害虫,那么即便冒着被记过的风险也是值得的。要找到罪魁祸首并不算难,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了,况且刘众赫不可能忘记那只害虫的脸。一天下午,他在洗手间洗手时撞见了宋民宇,那人的指甲里残留着红色的痕迹,而刘众赫曾见过他用指甲抓住金独子的脖子。
刘众赫不得不做了几个深呼吸来保持平静。
那天金独子蹒跚着来到天台时,穿着那件他一直没还给刘众赫的毛衣,脖子上全是冷汗。整个午休时间他都和刘众赫保持着距离,但刘众赫能清楚地闻到空气中铁锈的气味。他什么也没问,金独子却一直很紧张,刘众赫听见他在深深地吸气。
“你受伤了。”刘众赫朝着他眯起眼睛。
“有趣,我只是摔倒——”
“金独子,我知道你在撒谎,所以别想着隐瞒。”
金独子挫败地叹了口气,鉴于他现在的位置 ,刘众赫会在他跑到出口以前先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他放弃了:“好吧,我没有摔倒,所以你想干嘛?”
“发生了什么?”刘众赫尖锐地问道。
“我被打了。”金独子轻轻摸着脸上的伤痕,咕哝着说,“只是一些无事可做的小流氓而已。”
“宋民宇?”刘众赫眉头紧锁。
“你是怎么——算了,你总会发现的,现在我已经没事了。”
“金独子,”刘众赫加重了语气,“要是我一直没发现,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他站了起来。阳光透过护栏的间隙,给金独子的轮廓镀上一层微弱的光晕,他的衬衫在光照下几乎像是透明的,刘众赫真想把他身上的淤青像撕掉标签条一样抹去。正在这时,刘众赫出其不意,伸手拉起金独子的衬衫,金独子顿时大叫一声。
“混蛋,你要干嘛——哇啊,刘众赫!”刘众赫冰冷的手顺着伤痕往上摸去,引得金独子不舒服地扭动起来,“妈的,你是变态吗?”
“啧。”刘众赫心想,金独子真是麻烦——然后搂紧金独子的腰,把他按在原地。金独子弓着背,双手挡在胸前,想在两人之间拉出点距离。
刘众赫皱着眉:“你的肋骨都突出来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给我喂好吃的但是你知道没人能在一夜之间就胖起来的呜哇你的手真的好冰快放开我!”金独子挣扎着。
所以金独子恐慌的时候会口不择言,胡乱说话,刘众赫有些愉悦地注意到了这点。他趁机开始审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我要过来的时候,”金独子颤抖着掐他的胳膊,想让刘众赫放开他,但刘众赫毫不动摇,“去你的。”
刘众赫忽略了他的咒骂:“他做了什么?”
“他按住我然后打了我,就是这么多,我发誓!”金独子声明,他已经放弃逃跑了,转而试着挡住他紧绷的白皙的小腹,“我跟你说过了,别盯着看——”
“为什么?”刘众赫低声问道。
这下轮到金独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了:“这算什么问题?”
“别放任他伤害你,金独子,”刘众赫强硬地说,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金独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答应我,如果他又对你动手,不要再默默忍受了。如果你没法反抗他,那就叫出来,我会找到你的。”
金独子的沉默令他感到痛苦,而金独子的回答也同样让他失望:“众赫啊,对不起。”
他的声音是如此柔和,刘众赫只想听着他说话,然后像忘记一场噩梦般忘记这一切,然而与此同时,金独子身上的某些东西又令他如此的愤怒,那愤怒仿佛烈火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但是金独子向他微微地笑着时,怒火又化为苦涩的疼痛,因为只有金独子才能像这样读懂他。

没过几天,金独子又“摔了一跤”,差点摔断腿。他仍然以为他们家住在同一个方向,所以现在已经习惯和刘众赫一起回家了。周五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但金独子走得还要更慢些,因为他的肋骨抽痛,脚踝也扭伤了。
“我想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除了学习都不好使?”
“众赫啊,如果我说,我不想扭到我的脚,你还会那么做吗?”
刘众赫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移开了视线:“……不会。”
“那不就是了……而且离毕业只有半年了,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刘众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慢下了速度,和一瘸一拐的金独子一起往前走去。

事实证明,金独子错了,很多事都有可能发生。刘众赫知道金独子从来都学不会爱自己,但有时候,他做出来的事还是会让刘众赫感到措手不及。当刘众赫找到他时,他正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手臂上流满鲜血。不到三秒钟,他就被拖上了岸,刘众赫把羊毛衫揉成一团,摁在他的伤口上。自始至终刘众赫都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的心跳猛烈地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金独子颤抖着低语,“对不起……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呜……”
“在我杀了你之前闭嘴,金独子——”
金独子脸上浮现出恼人的微笑,他那无神的双眼里闪过一道微光:“那正好就是我的计划啊。”
“你总是随心所欲,”刘众赫的声音近乎咆哮,满是威胁,他是如此愤怒,“不要再想着你那些可怕的计划了,该死,总会有别的方法的。”
血珠仿佛泪水般缓缓滴落,渗入沙滩,留下斑斑点点的印记。金独子总是一幅眼神茫然不定的样子,他似乎总是徘徊在某种病态的白日梦边缘,随时可能沉沦其中,消失不见。只是想到这点,刘众赫的恐惧就盖过了他的怒火。
刘众赫感到天旋地转,他的视线几乎都模糊了,紧紧握着金独子流血的手腕不肯放开。这都是金独子的错,都是因为金独子,他才会像这样震怒……像这样恐慌。
“你应该知道吧,这不是第一次了。”金独子眨着因为温暖而干涩的双眼,“十五岁那会,我从窗口跳了出去,却还是活着。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并不是那样的,对吗?”
一双强壮的手臂将他背起。金独子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刘众赫背上,而刘众赫的呼吸比他还要急促许多。
“闭嘴,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不要说得好像你快死了一样。”
“我完全,”金独子的头向一侧耷拉着,他喃喃道,“不感到抱歉。”
刘众赫感到胸口揪紧了:“金独子,你敢睡着试试。要是你死了,我一定会让宋民宇他们所有人都去见鬼。”
要是他早一点去找他们的麻烦,要是他当时不被金独子的话和愚蠢的笑容迷惑,去做些什么,哪怕是任何小事……他闻着空气中萦绕不去的铁锈味,一阵阵眩晕如潮水般卷席而来。一直以来他都管金独子叫白痴,但最大的白痴就是他自己。
愚蠢,刘众赫,你真是个白痴。
“这可不好……但是,如果你真想那么干,我不会阻止你的,只要你……现在放下我……”
“你还以为我会听你的?”
刘众赫和那些旁观者有什么区别?捂住眼睛不看,遮住耳朵不去听,就因为他会被吓到——是金独子要求的,但是刘众赫现在不在乎金独子要求的是什么了。
“我不需要你的允许。明天我就去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你就在旁边读你那本见鬼的小说。别想阻拦我。”
“你,”金独子虚弱地打了他的下巴,“麻烦的家伙。说真的,你怎么会这么麻烦?”
“我才是要和你这么说,”刘众赫加快了步伐,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而金独子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的衣服弄得都是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软弱?什么时候你才能用你的脑子想想,你要是不在了,我会感到多么安静?”
他甚至期待着金独子像往常那样笑着嘲弄他,但他并没有听见金独子的笑,只有炽热而浅促的呼吸擦过他的颈弯,刘众赫的心紧揪了一下:“别睡,喂,金独子!”
当他终于听到男孩虚弱的笑声时,一声哽咽的叹息几乎从他的唇间逸出。
“听起来就好像你会想我。”金独子说,而刘众赫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到他那令人糟心的微笑,“我们的小众赫会感到孤独吗?”
“如果你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刘众赫嘶哑地问,当金独子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衬衫,顺着他的裤子鞋子流下去时,面子和自尊心都无关紧要了,“你就那么想去死吗?你想让我给你喂煮熟的番茄吗?”
“我对那玩意过敏,混蛋。”金独子沙哑地回道。
“那就告诉我!”刘众赫的语气尖锐,“别再独自一人,”他深深地吸气,“不要再独自承担全部事情了。你不是我的同伴吗?”
金独子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这句话是不是从《灭活法》里抄来的?”
“别胡说八道了,给我保持清醒,金独子。”刘众赫一反常态地恳求道,“……而且谁说我会变得孤独了?我不会让你死。”

“众赫啊,”金独子松松地环抱着他的脖子,“你是我遇见过最烦人的主角。”
“我就是这种类型的恋爱对象。”刘众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但金独子对他人生的影响比预想中的还要大,“等你醒了,我会……好好地说一遍,让你听到。”
过了一会,瘦弱的手臂紧紧地将他抱住。而刘众赫从中感到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