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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响王】画像

Summary:

summary:王泥喜打开公寓的门,面前站着的人不出所料。金发男人怀里夹着个精致的细长包裹,魔杖别在腰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别再找我了。”

律师疲惫地叹了口气,和对方见面才过去三天,他的耐心已经要消磨殆尽。

“还有,我不喝酒。”

他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Notes:

or:牙琉响也找上了王泥喜法介。

 

作者的话:我又写雾人了,我忏悔。

观前提示:hp设定的响王,文中的时间大概在逆4尾声,小王22岁,响也24岁。与原作相比,添加了一部分私设,并修改了部分事件发生的时间及其结果。

文中出现的魔法学校:魔法所(日本)、伊法魔尼(美国)、德姆斯特朗(北欧某处)、霍格沃茨(英国)、布斯巴顿(法国),此外可能还有若干hp原著的名词。在本文里,小王十一岁前一直在麻瓜寄养家庭生活,和麻瓜葵大地是朋友,不知道自己是巫师,此后进入魔法所学习。响也十五岁前则一直就读于魔法所,十五岁前往美国,在伊法魔尼拿到证书和检察官资格。

祝您阅读愉快!

Chapter Text

 

 

王泥喜法介走进事务所时,希月心音正跪在办公桌上,屏息凝神地往她的魔法纸牌城堡上搭最后一张黑桃八。成步堂美贯和她的养父一周前就坐巨型海燕飞去了欧洲,刚考完普通巫师等级考试的女孩兴奋得昏了头,竟双手一挥把一抽屉的魔法道具全借给了希月心音,让她可怜的父亲冷汗直流。她差点儿就成功了——要不是开门声吓了新人律师一跳。手一抖,黑桃八立即扭动身子飞出去,撞向她花费两个小时心血建起的壮景,城堡轰然倒塌。

律师跳下桌子,脖子上的水晶吊坠变成了惊讶的橙黄。被压在下面的纸牌大声呻吟着,四张杰克高举宝剑抗议,但她没时间处理。她的前辈满头是灰,西装上沾满绿莹莹的粉末,活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心音同情地咋舌。

“飞路网又坏了?”

王泥喜眯着眼,走向沙发,精疲力竭地坐上去,沙发逐渐将他包裹住,扑簌簌地抖动,替他清理干净身上的壁炉灰。

“飞路网又坏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谁往站点里扔了个坏门钥匙,这一带百分之三十的巫师都去错了目的地。我就该老老实实地幻影移形——嗷!”

心音替他抓住半空中乱飞的小王牌,灰色的小丑龇牙咧嘴,冲律师做鬼脸。“谁让成步堂先生不在呢,”她吃痛地皱起脸颊,手指被扑克牌咬了一口,“我们今年没交维护费,出问题只能自认倒霉。”

“有委托吗?”

“没有。”

“我就知道。”

王泥喜又叹了口气,看心音费力地把美贯那叠叛逆的牌塞回纸盒,黑桃杰克已经组建起一支叛军小队,哇呀呀地冲向自由。

“成步堂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门铃响了,打断两个巫师的对话。王泥喜还陷在沙发里,心音便走向门边。门口的画像是空的,看来那位姓绫里的前辈今日在仓院之里。她打开门,门前站着个金发的高个男人,心音不得不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男人穿着件解开两个扣子的衬衫,脖子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6,像患了急性腰痛似的,留着希月心音见过第二奇怪的钻角头发型。吸引她目光的是一个挂坠盒,深青色,亳不起眼,它静静地躺在对方的胸前,在那身潮流的衣服上死板得扎眼。

“你好,小姐。”金发男人露出个魅力十足的微笑,她张大了嘴。“请问……”

还没等终于有客户(疑似)上门的喜悦驱使心音把男人迎进门,她身后传出王泥喜凄厉的惨叫。客人与她一起转头,律师整个人被吞进了沙发里,只有头露在外面,额前的触角乱七八糟地覆在脸上。他惊恐万状的瞳孔倒映出黑桃杰克狞笑的脸,一支扑克牌叛军小队沿着桌子爬上了他的脑门。

希月心音转身就跑。

“前辈!!!”

 

---✧

 

心音去沏茶了。事故所的柜子里塞满了成步堂龙一的葡萄汁和美贯会爆炸的波子汽水,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全藏在深处。橱柜是个话唠,每月要给自己换上三回开门口令,强迫前去取东西的倒霉蛋和它聊聊天,满足它无底洞般的虚荣心才心满意足地把肚子敞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王泥喜法介斜靠在沙发上,巫师的手臂警惕地扒在背沿,无意识地让自己看起来面积大些。这不能怪他——他一向在工作场所礼节周全,更别提在客人面前。但这个人不一样。

……真倒霉,他懊恼地想。

巫师瞪着眼。袖口一阵细微的振动,被希月心音一个石化咒击晕的沙发终于恢复了几分意识,死性不改地偷偷嚼他的衬衫角。看在它接下的攻击属于在伊法魔尼拿下十一个终极巫师考试优秀的女孩,当年决斗俱乐部的冠军,它不可谓不顽强,正如成步堂万能事务所里其他破破烂烂的魔法物件一样。王泥喜下定决心要用眼神把来人逼得知难而退——他在自己那一行也算小有名气,没有人愿意对上那双深红的、漩涡一般的眼睛,不出几秒,对方便溃不成军,这便是王泥喜在魔法庭审里取胜的关键。

只可惜,他引以为傲的瞪视在这人面前仿若无物。看着对方装作无辜地霸占事务所唯一一张委托人专用的好凳子,王泥喜恨不得下一秒便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门外,连带着那身不正经的绝对不符合法庭礼仪的西装-魔法袍。最好再在门上使一打驱逐咒,方圆八百里再看不见他的影子。

他正赌气想着,心音回来了,还端着一壶薄荷茶,王泥喜连忙把脑子里拳打脚踢的小人扔到一边。女孩对尴尬的气氛置若罔闻,主动倒了茶水,把那漂亮的陶瓷茶具推到单方面对峙的二人中间。

“我是希月心音!”她对罕见的潜在委托人过于热情。“前辈,这位是……”

“他——”

“牙琉响也。”那人用一个刺眼的微笑打断了王泥喜的介绍,巫师顿住了,转而咽下嘴中的词语,抱起手臂。“魔法部,新检察院任职。很高兴认识你,希月小姐。”

牙琉伸出一只戴满银戒指的手,闪闪发亮的秘银与那健康的小麦肤色对比强烈,仿佛急于证明眼前的男人不是吸血鬼似的。女孩惊奇地抓住它,摇了又摇,随后接过牙琉递来的一张名片。

“新检察院!”她对着精致的名片赞叹,那上面印着检察官的魔法照片,一手拨开金黄的刘海,冲着画面外微笑。“是御剑先生手下那个只开设了七年的机构吧?听说当年日本魔法界司法革命,最大的成果就是新检察院,前辈总和那儿的检察官打庭审呢。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人会拜访我们的小事务所!”

王泥喜冷哼。

“哈哈,可不是吗。”

心音紧紧盯着那张金光闪闪的脸,完全没把前辈的话听进耳朵里。

“过誉了,小姐。”牙琉表现出一份恰到好处的谦逊,律师翻了个白眼。“我对你们的事务所也早有耳闻——新司法系统的先驱,从麻瓜的优秀制度中汲取经验,从而建立的最早一批的巫师律师事务所,在院里可是热门话题呢。”

他的攻势效果拔群,后辈女巫眯起眼,害羞地梳起她那条长长的马尾辫。“嘿嘿……那都是成步堂先生的功劳。要是没有他,我只不过是个懂点法律的菜鸟毕业生罢了……”

“哪里!”牙琉故作惊讶。“希月小姐,你的名字也早在魔法界传开了!连刚回院里的我都知道你把魔法和麻瓜心理学结合的壮举。我一个同事曾感叹,‘那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真希望我别对上她的首秀。’听说你的母校是伊法魔尼?”

“是呀!你怎么知道?”

“我的终极巫师考试也是在伊法魔尼参加的。”牙琉笑笑。“前段时间和那儿的一位教授聊天,提起她‘教了位很厉害的年轻小姐’——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

“啊——你就是教授说过的‘那个德姆斯特朗天才’!”女孩激动地用手指戳着空气,“我留学的时候,最想去的其实是北欧,可惜德姆斯特朗实在是太冷了。那是怎样的学校?”

“很可惜,希月小姐,十五岁之前,我一直就读于日本的魔法所。”牙琉耸肩。“大概是教授看我有四分之一的欧洲——德国,如果你想问——混血,风格又与那些美国学生迥异,因而产生了某些奇妙的误会。此后他们倒也把这个绰号保留下来了。”

“所以你其实没去过德姆斯特朗?”

“至少毕业前没有。但前几年在欧洲,顺路便拜访了那所学校——那的确是所有魅力的教书地。”

“也是寒冷刺骨的冰雪天堂吧?”

“哈,当然!”

他们聊得开心,牙琉身上似乎有种诡异的魔力,不知不觉间,心音俨然已经站到他那一侧了。王泥喜翻了个白眼,继续端着他的手臂,看女孩在牙琉的虚情假意下膨胀,水晶吊坠比查理前辈清晨喝过水的脸还绿。

“不不不,”饶是希月心音,也被检察官的溢美之词冲昏了头脑。她笑着推拒着牙琉的夸奖,似乎才发现自己的前辈还在旁边以个别扭的姿势坐着,便转过头,向眼前的检察官极力推荐资历稍深的律师。王泥喜简直要感动还有人能想起他。“前辈才是厉害!他有一双能看清真相的眼睛,任何谎言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魔法之眼与魔力手镯,这就是我们事务所总能为真正无辜的人辩护的原因,对吧,王泥喜前——”

她终于注意到房间里伫立着一块名为王泥喜法介的沉默石头。他一动不动,手臂仿佛黏在了胸口,那个金手镯绕着手腕缓缓地转动,每转过一圈便发出一声咔哒,像不耐烦的教授用脚尖不住地点着地板。

心音闭上了嘴。她迟疑地在两个更年长的男人间扫视,水晶吊坠愉快的绿光缓缓消散。

良久,直到沉默占据上风,直到王泥喜对无人发声的安静现状无比满意,直到那金发男人终于显得有些不自在,完美的面具上浮现一层可以称之为愧疚的东西。他开了口。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了。”

牙琉抬起眼——虽说先前他并未刻意躲开王泥喜的眼睛,这也是他们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对视,面对心音时的余裕仿佛随着眼神接触一并烟消云散。

“……当然,你这样说过。”

心音咽了口口水,像被人泼了一身新泡的薄荷茶。王泥喜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事务所又静下来,以两个年龄稍长的巫师为中心,气氛缓缓凝固。牙琉移开了眼神。

“但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王泥喜君。你是——”

“这上面写着什么?”

被打断的惊愕仍停留在牙琉脸上。他顺着王泥喜戴着金色手镯的手臂望去,一部卷轴应声滚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摊开,极力邀请别人把眼球粘上去。尽管不明白律师的用意,检察官还是眯着眼睛阅读。

“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他停顿,王泥喜示意他继续。“……魔术表演:麻瓜魔术(全程无杖)。火圈、切割柜、水箱逃生……”

“往下读。”王泥喜命令。

“详情请联系成步堂美贯,猫头鹰地址——”

“再往下。”

“……法务诉讼:谋杀,巫师谋杀,麻瓜谋杀……”

“那么,”牙琉抬起头,显得有些无措。王泥喜一打响指,那卷轴上的字立即跳出纸面,飞向在场的另一人。这是个值得惊叹的无杖咒,只是在诡异的气氛下没人夸的出口。他摇着手指,控制那些漂浮的细小文字缓缓旋转,频率正对上那支沉甸甸的魔法金手镯。

“你触犯了哪一条,牙琉检察官?”

“……没有。”

律师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很抱歉,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对您的委托无能为力。如果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助你的,就请移步门外吧?”

牙琉坐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几句,王泥喜侧坐在沙发上,半个身体冲着成步堂万能事务所那扇漆迹斑驳的门,意义不言而喻。希月心音的嘴张成一个夸张的椭圆形,遇见检察官的目光,只露出一脸茫然,完全帮不上忙。他收回眼神,再一次不死心地观察律师的反应。年龄比他略小的青年主动迎上目光,下巴朝门口点了点,宣告大局已定。

不受欢迎的拜访者以一个慢得惊人的速度站起来。

“好吧,”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像是每一个字都嵌在牙缝里,不得不花一番功夫艰难地把它们挤出来。“我明白了。抱歉打扰——”

“如有法律相关问题欢迎您再次光临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王泥喜从善如流,“心音,送客。”

被点名的女巫一下子跳起来,差点儿把成步堂美贯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打碎。她龇牙咧嘴地擦拭西装表面溅上的薄荷茶渍,一边从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挤出来,勉强找到个空旷的位置下脚。女孩并不敢多说,只是藏到王泥喜身后,等前辈处理他和金发检察官直接的纠葛。王泥喜绕开心音,大步走向事务所的出口,牙琉不得不跟上。即便他那双剪裁得体的西装袍下线条完美的腿比律师长得多,他的速度比起对方的简直像被施了锁腿咒的石墩子。没等他找出下一句话扭转局面,王泥喜已经扶着门框等他了。

王泥喜确保检察官走出门外,没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物件留在事务所的范围里,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做恶人的感觉太过别扭,好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正强迫自己不抓紧手镯,魔法沿着雕刻的花纹刺痛指尖,牙琉突然开了口,吓得他赶紧抬头,装作脸一沉,失去制约的手镯转得嗖嗖响。

“我——”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又变成深红色了,否则检察官不会把话咽回去。

“……你头发里有飞路粉。”

“所以?”见鬼,牙琉是没话可说了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牙琉用咳嗽掩饰懊恼。他终于要走了——在王泥喜平静无波的、努力压抑着紧张的目光里,他最后深深地朝律师身后看了一眼。那是事务所的门廊,为数不多没有堆放杂物的地方。墙上有几小处会动的涂鸦,是美贯十岁之前的杰作,有一幅画着个戴着大礼帽的女孩,正举着手帕、气势如虹地穿越名为墙壁的巨垒。在剥落的墙纸上,杂乱的涂鸦间,摆着那件吸引了检察官的东西。那是一个相框,一个巨大的、真人大小的相框。一张办公桌摆在画布一角,背景里还有成山的书架,装满了法律文件、法律书和麻瓜书籍。最显眼的是一张小小的相片。它安静地待在右手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裱在木框里,像一只羽毛柔软的袖珍猫头鹰——等办公桌的主人回到她的位置,一伸手便能抚摸相片上那对淡紫的身影。

王泥喜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绫里千寻的空相框。

“再会,牙琉检察官。”

砰,关门落锁。

他一关上门,就赶紧把手伸进头发,拿到眼前一看,果然沾满了绿莹莹的飞路粉。沙发一动不动地装死,不回应王泥喜质询的愤怒目光。他抽开手,决心去水槽边好好照照镜子。没了客人,心音就像卸下了西西弗斯那块巨石,显得活泼多了。她主动挑起话题。

“前辈!”

“怎么啦?”

王泥喜扒开发缝,更多的飞路粉藏在那里,和他的发胶缠作一团,简直惨不忍睹。怪不得牙琉情不自禁说出那种话。

心音凑过来,透过镜子的反射,王泥喜模模糊糊瞥见一张笑脸。但他的首要任务是对头发丢一打清洁咒,牙琉都可以放在一边,更别提后辈的奇怪表情了。女孩贴得更近,他按着触角,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真是没想到——”

她的尾音拖长,仿佛催促王泥喜放下镜子,分给女巫一个眼神。心理学家眼眸里闪着两个鲜绿的光点,脸上绽放一个巨大的熟悉微笑——就像每次美贯和她吐槽学校里的学生八卦,或成步堂龙一又结束一场庭审,对涉案任务诡异的情感纠葛失语时的那个微笑。

他赶在女孩前面回答。

“不。”

“——前辈你有这样的前男友啊!”

王泥喜重重撂下手。工作日还没过去一半,他已经疲惫得仿佛刚结束一场与一地下室巨怪的搏斗了。

“不。”他心累地解释,并且知道心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真的上周才认识他。”

 

✧✧✧

 

雨一连下了三天。千百年前,巫师的血脉第一次踏上这茫茫汪洋上的东方小岛。魔力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凭借着这股力量,巫师们迅速在小岛上扎根,悄无声息地融入麻瓜的社会,却又以麻瓜社会为根基,建立起独属于魔法和奇迹的秘密世界。当麻瓜们在富士山下合影留念时,他们不会想到,七百年前的巫师先祖们在这座不死山中藏着自己的世外桃源。

巫师安逸地发展了几百年。转眼便来到二十世纪——麻瓜的科技发展快得惊人,而巫师们仍沉醉在故步自封的舒适圈里,妄想这种生活将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欧洲的两任黑魔王风波刮向了东方:总有不死心者只看得到“更伟大的利益”,丝毫察觉不到那利益表象后的风起云涌。日本很小,日本的巫师界更小。但当这一小部分旧血液妄图从他们周边的小世界开始同化,遭到的却是对不自量力的惩罚,扛着激进旗帜的人才发现,奇迹的时代早就落幕了。

魔法界安稳的幻象也是从这时产生裂痕。它的内部早蛀出一个个空壳:巫师们掌握着对于个人过于强大的魔力,思想上却仍是上世纪自大的老古董。他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向,在无数先辈的奋斗下,巫师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狂妄自大,主动研究麻瓜的科技、文化以及社会,终于保住了这片依附麻瓜社会存在的魔法净土。

这便是王泥喜法介满身是泥地坐在巷子里的原因——要不是巫师在麻瓜社会融入完美过了头,他们也不会把飞路网设在地铁站的地下入口;要不是飞路网设在了地铁站的地下入口,他也不会上班路上完美撞上早高峰,根本没注意到站点前设下的维护咒语,被鲜绿的火焰一口吞下去,扔到这个不知是什么鬼地方的阴暗路口。

雨还在下。王泥喜从地上爬起身,被巷口的积水滑了一个踉跄,又一脚踩进水洼里。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泥水渗透了律师最喜欢的那套工作西装,飞路粉和飞路网点积攒多年的老灰挂在他身上,头发更是重灾区,两根精心抹过发胶的触角湿答答地贴在额头,整个人活像一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蟑螂。恰逢周一的七点五十,街上满是麻瓜。倒霉的上班族们行色匆匆,路过脏兮兮的巫师时却一言不发地绕开一段距离,这一行为下掩藏的用意让他颇为委屈地感到冒犯。

头顶不知什么玩意儿在滴水,王泥喜抬头一看,隔壁老房子屋顶的破瓦片连成了一道凹槽,雨水沿着下沉的梯道分流而下,砸在他头上,一气呵成。他赶快在身侧摸伞,才得知那把红色的新伞早在飞路网故障中被卷到天晓得哪个角落了。

巫师在内心大声抱怨,却只能自认倒霉。他把手伸进口袋——苹果木,十二又四分之一英寸,独角兽毛杖芯——还好,魔杖没丢。律师转身朝向小巷,决定跑到没人的地方幻影移形。即便魔力消耗大,这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心音会帮他处理这一身泥泞的。

他刚要迈步,头顶的雨停了下来。

王泥喜抬起头。他头上悬着一把深紫色的伞,伞面很大,足足能装下三个人。握着伞柄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小麦色皮肤,大拇指与中指分别戴着戒指,他惊讶地看出那是秘银。

“你头发里有飞路粉。”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声音的主人显然有一把好嗓子,即便对着镜子做了多年发声练习,王泥喜只能不情愿地承认,这个人在声带上花的功夫或许比他多得多。

“谢谢……”

他低声道谢,想好好看看面前的好心人,余光扫过对方的面庞,一道恐惧突然如同惊雷劈中了他。律师瞪大眼睛,鲜红的瞳孔颤抖,死死盯着来人的脸,身体在一瞬间凝固成冰雕。血液轰隆隆地从他脸颊流下去,耳膜突突地跳,仿佛有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喉咙。

这是恶作剧?还是哪个好事者偷了几根头发,趁着复方汤剂药效在大雨瓢泼的街头闲逛?如果都不是,他怎么会看见一年前便进了监狱、半个月前被索命咒处刑、王泥喜法介从十八岁便跟在其身边的牙琉雾人?

他犯下三起麻瓜谋杀案的导师似笑非笑。“女性的注视我早就习惯了……”牙琉雾人的模仿者俯下身,伞面朝着矮一些的另一人倾斜,把律师罩在不受雨滴侵扰的安全区里。他的腿像被锁在了原地。“被男性这么热切地注视,可真是个新体验啊。”

好在他的手镯收得太紧。美贯总宽慰他不要过于紧张,免得手腕被自己的魔法勒断,疼痛此刻强行把律师拉出恐慌的深渊,让一片空白的头脑开始缓缓转动。其实只要稍微冷静下来,王泥喜那过人的视力便可以找出那人和牙琉雾人的不同之处。尽管都留着那个奇怪的发型,这一位显然要黑一些,一部分头发向后塞,露出耳朵,穿衣风格也比他那不苟言笑的导师开放许多。如果这人的目的不纯,那他真是个差劲的模仿者。

“雾人”接下来的行动印证了他的猜想。他饶有兴趣地面对着王泥喜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啊,忘了自我介绍。”另一只戴着戒指的小麦色手掌伸进风衣口袋,律师吓了一跳,差点条件反射地抽出魔杖。“——我是牙琉响也。”

月桂木,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凤凰尾羽杖芯——不是紫杉,不是。那人用魔杖召唤出一片东西,飘飘悠悠飞进王泥喜的手心。它像一片叶子,又轻,又安静,律师的手指无意识捻紧了它。他低下头,去读上面的文字:牙琉响也,职业:检察官。

“检察官……?”

“新检察院,如果你想知道。”

仿佛为证明自己的话,牙琉响也又一挥他那根月桂木魔杖(王泥喜仍警惕地盯着它),一枚小小的徽章凭空出现。他赶在徽章落下前接住,紧接着身体前倾,把那枚小小的秋霜烈日塞进王泥喜的手心。律师在成步堂龙一那儿见过这种徽章,设计巧妙,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咒语,只有在真正的主人的身边才会一尘不染。眼下这枚菊花如同霜一般凛冽,鲜红的炽日熊熊燃烧,正证明对方真的没在说谎。

律师的手镯也是这样说的。也是,他的导师早就在黄土之下长眠了。这个牙琉面色红润,举着把伞,怎么看也不像个幽灵。

“你先拿着这个吧。”牙琉笑道。“看看你身上——清理一新。”

王泥喜只觉得身上一轻,湿漉漉贴着皮肤的衬衫瞬间干燥,西装衬衫上的泥点被清了个干净,终于能看清它原本的颜色了。街上的麻瓜忙着赶路,没人在意小巷里两个握着奇怪树枝的男人。好心人把伞塞进律师手里。

“这样就好多了。”

接过伞时,对方覆着薄茧的手指刷过王泥喜的手背,留下粗糙的触感。王泥喜举着伞,突然的高度变化让它重心不稳,被律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眨眨眼。

“谢谢,牙琉先……检察官。”

好吧,也许是他多心了。不就是在下雨天遇见一个愿意给落汤鸡送伞的好心人吗——尽管是一个长得和牙琉雾人一模一样的好心人——一个姓牙琉的好心人!这种事情天天都会有,成步堂先生不也被一个叫虎、虎什么来着?的冒名顶替过吗?龙和虎长得像些很合理吧!

你在糊弄谁呢,王泥喜法介。牙琉站在雨中,魔杖在空中撑起一片隐形的区域,他身上一根汗毛都没打湿,显然是不打算离开。律师心里仍抱着一丝溜走的侥幸,干燥的地毯、满柜子的气泡水,还有那虽然不太灵光、却还算有用的魔法沙发——老天,他想回事务所了。

律师伸出一只手。“我是王泥喜法介。”

“当然,王泥喜法介。”牙琉笑了,虚握住巫师的手,随意摇了几下。“律师,二十二岁,四年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魔法所。在学生时期,你就对麻瓜法律产生兴趣,毕业后便走上了法律工作的道路,为日本巫师界的法律改革做出了非凡贡献。”

“你认识我?”

“比你想象中要了解。”牙琉语气轻松。他突然话锋一转。

“最重要的是,你曾为一名……并不光彩的巫师工作过。”

律师抓住收紧的手镯。

“……你想说什么?”

“你认识牙琉雾人。”

真正听见牙琉雾人的名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来时,或许是因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王泥喜发现自己竟不像预想中那般惊慌。即便如此,他的心也漏跳了一拍。冷静,好好想想。牙琉雾人已经被处刑了——一道索命咒精准地击中他的胸膛,夺走了这个谋杀三个麻瓜的恶魔的生命。他再也没有办法伤害任何人。魔法界其他巫师对雾人恨不得敬而远之,这种时候提起他的名字,理由不应该有太多。

面前的这个牙琉还在等着他的回应。律师防御性地抱起手臂,语气强硬。他必须问个明白。

“我不觉得‘不光彩’是最合适的形容词。”

“当然,当然。也许是‘恶劣’吧。”对方耸肩,脸上划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不是重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检察官并未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脖颈,取下一只小巧的挂坠盒。这是王泥喜第一次注意到那只挂坠盒——它和对方是那样不协调,以至于看见它的第一眼,律师便惊讶自己先前为何忽视了它。它是一只普通的深青色盒子,盒壁上雕刻着花纹,正中间镶嵌着三颗淡青色的勾玉。三颗勾玉中两颗是熄灭的,只有最左边的发着银白交织的辉光。牙琉打开盒盖,示意王泥喜向里面看去。大雨对律师的视线造成了不小的阻碍,他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里面的内容物,从盒子里升腾起温柔的微光。几个光球躺在里面,星星点点,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它们是那样小,每当角度变化时,光影明灭,就像是在呼吸。

牙琉静静地看着那些光球。在王泥喜出声疑问前,他阖上了盖子。

“我需要你的记忆。”

 

✧✧✧

 

“告诉我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拒绝。”

心音撇嘴,扔出一张扑克牌。

“怎么这样——”

王泥喜坐在她对面,打出一张黑桃皇后,满意地看她挥刀斩向女孩的红心八。“不,我是说我对他的回答是,‘我拒绝’。”

距离牙琉拜访事务所已过去一周。王泥喜本不想告诉心音和检察官相关的细节,架不住女孩天天问,更是联合远在欧洲的美贯,不从前辈嘴里撬出点什么就不罢休。要是再不透露些消息,心音就该把她听到情绪的能力用在他身上了。

他一向拿她们没辙,只好挑了个时间,把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牙琉是怎样找到他,捧着挂坠盒,在那个大雨天请求王泥喜交出雾人的记忆,又是在之后的几天里怎样跟踪(他可能夸张了用词,但他不觉得抱歉)律师,出现在餐厅、地铁站,甚至家门口,最终是事务所。检察官态度还算良好,除了初遇那把伞,每回他都带着厚礼上门,有的礼物——像是那瓶酒,是王泥喜那稀薄的薪水花上一年都买不起的(不是说他在抱怨事务所的薪资)。即便这样,对方的请求被他一一拒绝。

“他要为某人搞一幅画像。”王泥喜解释。“据说这是牙琉家的某种传统。为了尽可能还原那个人的形象,牙琉正全世界寻找认识他的人,要他们脑子里牙琉雾人的记忆。唉……”

“那年轻人已经收集到不少了。”

声音的来源是绫里千寻。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最初创立者、仓院之里现任家主绫里真宵的姐姐坐在相框里,她把办公椅拖到画面前,这样就可以指挥两个年轻的律师从她的牌堆里挑出可用的牌。前几天仓院之里事物繁忙,千寻一直在那儿与绫里舞子一起陪着真宵,终于得空回来,便和驻守事务所的两个百无聊赖的无委托律师打起巫师扑克。

她让王泥喜从她的牌里抽了张方片A,丢进桌上的激烈战局,形势立刻变得更加混乱。“说起来,我也是第一回知道牙琉雾人有个兄弟。在仓院之里看见他时,真宵可被吓了一跳呢。”

“那的确要被吓一跳的吧……”

“但多相处一阵子,就能感觉到两兄弟明显不一样。他心不坏,也有礼貌。等最近的工作收了尾,记忆收集得差不多,真宵就要着手完成他的委托了。”

王泥喜丢出一对三,抵挡心音对皇后的攻击,顺便挑唆千寻的方片A跳反。两张三勇敢地与另一张卡片拉拉扯扯。他对千寻的话深感怀疑。

“他真能收集到足够多的记忆?”

“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牙琉雾人也只是个‘有一面之缘的厉害律师’罢了。在那件事发生以后,也不过更新成了‘有一面之缘的律师杀人犯’——这种第一印象般的记忆固然重要,有一两个也就差不多了。真正要紧的是那些亲近的人,家人、朋友——他说父母和家里人提供了很多回忆,但就结果来讲,大部分的记忆都属于他本人。”

王泥喜顿了一秒。他看着他的两张三策反失败,被千寻的牌哇呀呀叫着追杀。

“……那他对那张画像可真上心。”他干巴巴地说。

“千寻老师?”旁听多时的心音举起了手。“我一直知道绫里家是专门绘制画像的——可画像到底是什么?收集这些记忆又是做什么的呀?”

希月心音在半年前才加入事务所,对于先前发生的很多事——或真敷、牙琉、绫里——都一知半解。她对绫里家族的了解大都来自成步堂龙一与绫里真宵的日常闲聊,以及挂在他们事务所门廊的绫里千寻画像。成步堂为她挂了不少空相框,方便千寻回事务所串门时,能轻易地前往任意一个她想去的地方。王泥喜早就习惯身后站着幅油画的诡异情景了,心音第一次回头看见事务所的大前辈幽灵般地站在身后时,差点一声尖叫把她的同事扔出窗外去。

千寻对这个年轻的女孩很有好感,或许她身上偶尔的迷糊劲儿让已故的律师想起了她的妹妹。“你知道画像为什么能‘活过来’吗?”

“这个我知道!”女孩抢答。“是咒语——或者某种特殊的药水!画像师画完一幅画后,只要对着它使用正确的魔法激活,画就能动起来啦!”

“让画‘动起来’只是画像这项工作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千寻说。“日报上的照片也会动,它们身上的魔法与画像身上的属于同一种。但是想一想,你能和报纸上那些会动的小人们对话,甚至讨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吗?”

 

心音认真地想了想。“……不能。”她回忆着,“它们最多只能做出些基本的反应,挥挥手,或者眨眼睛什么的。”

“对啦。但画像不一样,他们会行动,甚至会思考,你还可以和他们打一下午的巫师牌——就像你们面前的我一样。”千寻一挥手,桌上的纸牌仿佛配合她的活动跳起来,抄着长矛冲向两个年轻人的阵地。“而做到这一点的核心,就是记忆。”

“为什么呀?”

“想象你要描绘你自己。你问自己,谁是希月心音?从你个人的角度出发,你知道希月心音的一生,她的童年,她的喜好,她所信奉的某项真理。你会以为这些思想便组成了完整的希月心音,但其实不然。想知道你是谁,你还要去问身边的人这个问题,找出他们印象里的希月心音,然后把你的自我认知装进‘他人’这个模子里。这样才能创造出一幅趋于完美的画像。”

“啊——我好像明白啦!比如我想给自己画一幅像,我不但要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还要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因为画像到最后也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对吗?”

千寻为心音的理解能力竖起大拇指。“就是这样,心音。‘我’和‘他’是相互依存的。‘我’的部分通常由带着使用者魔力的生前物品提供,而他人印象力量最强大的来源,便是他们的记忆。完成一幅画像,需要至少三个关系紧密之人的回忆——这就是那位牙琉响也不厌其烦地找上你的缘故,王泥喜君。等成步堂君回来后,他大概也会去请求他的吧。”

王泥喜又抱起手臂。即便千寻的一番解释让他有了种新奇的感觉,他不会收回自己先前的决心。

“至少我是绝不会给他记忆的。”

那个人不配有画像,他想,但没有说出口。千寻温和地笑笑,她知道这个后辈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就算再像真人,画像也只不过是画像罢了。”她轻轻抚摸着手边的小相框。“即便是我自己,也从来没有错觉自己便是当初那个绫里千寻。我们只是那些故去的灵魂留在现世的投影,他也会是一样。”

王泥喜知道当年的惨案。一个麻瓜潜入绫里法律事务所,用一部魔法座钟夺去了成步堂龙一的导师、绫里真宵姐姐的生命。他有些难过,又想起那个不止一回将恶魔之手伸向麻瓜的巫师,拒绝牙琉响也那份决心愈发强烈。心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碰了碰律师的手臂。

“你觉得牙琉检察官还会来找你吗?”

“……大概不会了。”他说。“自从上周事务所那一回,我再也没有看见他。”

“好可惜。我觉得他人还是挺好的——他去过伊法魔尼!还有德姆斯特朗!我忘了问问他去德姆斯特朗是为了什么了,检察官不该有这么多访问海外魔法学校的机会吧……”

“下回见面时,你可以问问他。”不过最好别在有见面的机会了。

两个巫师和一幅画像又打了半小时扑克牌。由于二人内斗激烈,谁都没注意到千寻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全局,牌局在一片抱怨中落了幕。心音收拾了桌子,把王泥喜赶去买晚饭,一个没有委托的工作日又走向了尾声。和牙琉相关的事被王泥喜抛在脑后,随着检察官的退缩,他决定把它定义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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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梅林也看不下他们这般悠闲,第二天一早,王泥喜刚指挥着水桶和抹布把卫生间擦干净,一个穿着无袖裙的女人就坐在客厅里等他们了。委托人是个麻瓜,这在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并不罕见,毕竟他们业务范围广,处理的又大都是魔法手段难以鉴定的案子,诸如利用麻瓜武器规避闪回咒,或用魔法道具向麻瓜下手。这些与麻瓜相关的纠纷正巧属于司法扩增系统与新检察院的范畴,正因如此,每接手一件案子,他们就得面对一个来自新检察院的检察官。

麻瓜女人名叫南奈美波,被拘捕的是她的未婚夫北木泷太,麻瓜出身的巫师。他涉嫌使用枪支杀害一名日本圣芒戈的治疗师,昨晚的夜班后,那名医师便不见踪影,直到人们在他住所附近的废弃公园发现了拉着小吃摊推车的尸体。由于死者身上没有魔法造成的伤口,太阳穴反倒炸开了花,显然属于麻瓜武器,案子被移交给了新检察院。王泥喜带着心音赶到时,现场已经被施了保护咒,有辆小吃车停在公园中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巫蹲在地上倒石膏。他和眼前的人已经很熟络了。

“茜小姐!”

茜头也不抬,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就当是打过招呼了。律师带着他的后辈踮着脚绕过去,只听女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抱怨什么。心音戳戳他的肩,无声地疑问是什么让她心情不佳。律师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搞什么嘛,那个装模作样的人!”

茜粗暴地给烘干机插上电,打开开关,把石膏吹得轰轰响,一边吹着嘴上边不饶人,颇有把眼前的石膏液当作别人脑袋的架势。王泥喜识趣地后退两步,示意心音也跟上来,抽出魔杖开始做例行魔法检察。纯白的光从杖尖流出,若是有魔法残留,便会留下浅紫色的印记。

“只有你一个人吗,茜小姐?”

他面前这一块地方没有魔法反应,王泥喜举着魔杖,向别的方向探查。

“你哪里看见还有第二个人了?”

茜关了烘干机,试图把模型从脚印里拔出来,被尚未凝固的石膏烫了手指。如果说平时心情不好的宝月茜是阴云密布,现在简直要电闪雷鸣了。律师鼓足勇气接话。

“狩魔检察官今天不在吗?”

话是这么说,他一点都不想提前在现场看见狩魔冥和她的那根抽得呼呼响的麻瓜鞭子。这句话又仿佛戳中了宝月茜的痛点,她抽出魔杖,强行用咒语把石膏拽了出来,碎泥块和土像小雨点滴滴答答砸在地上。“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署里重新分配了检察官——”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地上的尘土被卷向空中,连带着刮歪了茜刚脱模的鞋印石膏。一张王泥喜熟悉的脸摘下头盔,胸口挂着吊坠盒,长腿跨下他那辆银光闪闪的魔法摩托车,装模作样地梳了一把额前的金发。

宝月茜翻了个白眼。

“得了,他来了。”

牙琉响也脸上春风洋溢。那辆摩托车在检察官下去后自己跑去找了停车位,他径直走向刑警,语含调笑。

“刑警小姐,请不要在现场用魔法。”

“我都施了三遍探查咒了!再说,不就是个小小的鞋印石膏吗?那种地方哪来的魔法痕迹!”

“即便最不可能的地方也不该大意。麻瓜的案子就该用麻瓜的方法,不是吗?”

“被害和被告哪个是麻瓜了!”

牙琉往前走两步,终于在茜背后看见两个律师。他咽下与刑警的小打小闹,原本抚弄头发的手僵在半空。心音站在她的前辈后面,举着魔杖,好奇地观望事情发展。王泥喜长叹一声,看来他长达一周的安宁结束了,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见这张金光闪闪的脸。

“又见面了。”他把“又”咬得又重又刻意。“没想到你对和麻瓜有关的谋杀案这么感兴趣,牙琉检察官。”

牙琉放下手。“……真巧啊,王泥喜律师。”最初的惊愕过后,他又找回了自己平日的风度。向前探身,吊坠盒沿着他修长的脖子坠下,摇晃刺得王泥喜眼生疼。“你是被告的律师?或者是这位希月小姐?”

“是前辈!”心音帮他抢答,她在检察官面前一点顾虑都没有。牙琉温和地朝她笑笑,得到女孩热情的回应。律师只想打断这其乐融融的眼神交流。

“追来现场找我也是没用的。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检察官被这个回答狙得猝不及防。

“……我明白。”

这么说着,他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牙琉举起魔杖,在现场施下了第五个探查咒,相较于律师纯白的光芒,从他杖尖冒出的魔法附着一层金辉。四周和先前每一次一样毫无反应,唯一让探查咒起了反应的是宝月茜粗暴地拔出石膏模型时用的漂浮咒。检察官却不打算放过它,举着他的月桂木魔杖凑近小吃车,想从车底部找出些新线索。王泥喜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

“你这样在狩魔检察官的现场晃悠,可是要吃鞭子的。”

牙琉疑惑地眨眨眼。“什么?”

“就算你摆出那张脸也没用,牙琉检察官。她最讨厌别人插手她的案子了。”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王泥喜正打算大发慈悲,给眼前刚回新检察院、他并不太喜欢的检察官讲讲狩魔冥和她的怪脾气,宝月茜在地上指使。

“牙琉,拿着你的现场报告!”

刑警举起她的鹅耳枥木魔杖,想起检察官先前一系列不要在现场施(除探查咒以外的)咒的说教,啧了一声,改用手用力扔过去,心情显然更坏了。那本现场报告在空中飞过,快砸在检察官身边时,仿佛遇到什么屏障般停了下来,接着凭空翻开,把案件的各个细节展现在牙琉面前。平日里,看到这样的景象,王泥喜少不了转身和心音吐槽新检察院总能得到这么多情报,律师和检察官的差异着实巨大。但眼前的景象说明了一个事实:牙琉是这个案子的负责检察官。他来到这里天经地义,与律师毫无干系。

尴尬烧上了王泥喜的面庞,他恨不得狠狠拷打一分钟前自以为是的自己。好在牙琉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错误。他那只宽大的手覆在空中漂浮的纸张上,把它们排列成便于分析的顺序,思考时下意识转动着指节上的秘银戒指。

心音凑了上来,已经收起了她的榛木魔杖。

“第一次在工作中遇见牙琉检察官!”她没看出前辈表情古怪。“前辈,没准你喜欢和不带目的的他相处呢。”

 

开始调查后,这个小插曲瞬间被律师抛在脑后。委托人总擅长用几乎不可辩驳的现场证据给他们出难题,但若是不挖出点证据来,他就要回看守所套工作以来最不配合的被告的话了。牙琉的告诫的确有几番道理:除了检测魔法痕迹的探查咒,任何咒语都有破坏魔力残留的风险。何况有新检察院在的案子,不是用了麻瓜手段,就是狡猾地把魔法反应掩藏得滴水不漏。万一是后者,一个无心的漂浮咒可能会毁了一名巫师的清白。或许便是因此,即便心情不佳,茜还是把魔杖收到一边给牙琉干活了。

至于牙琉——说到牙琉。王泥喜从未在庭审上见过他,在法庭对面的检察官口中,也没有听见过他们这个金发归国同事的名字,以至于被检察官频繁拜访的那几日,还生出过检察官名号不过是个借口的误解。此刻的牙琉熟练地拍照、取证,有时还随手帮科学搜查的茜扑一层指纹粉,看来的确是他的误会。

让律师更惊讶的是,搜查期间,牙琉竟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这或许不太礼貌,但一想到本该接手这个案子的可能是狩魔冥,沉默此刻成了一种镀金的品质。检察官留足了让律师自己思考的空间,他甚至能不受干扰地与心音讨论案情。若是换了个对手,或许早嚷着不要向律师泄露情报,指使宝月茜把他们赶出谋杀案发地了。

搜查结束得不快也不慢。太阳刚从天空正中爬下去,心音的肚子叫了一声,赶快把脸贴到小吃车上去假装观察。宝月茜小心地把最后一枚指纹夹进她满满当当的指纹簿,随手看了眼手机,已经一点半了。

“我回署里整理证物,”她对检察官说,“下午把文件传给你。别再关办公室的飞路网了!”

“明白,刑警小姐。”

“我走了。希月,一起吃个午饭?”

女孩像把飞天扫帚冲了出去,差点把她的前辈当作颗游走球击飞。

“好的!茜小姐,我们走!”

王泥喜估摸着她是饿昏了头,也没阻拦。两个女巫聊着午饭的种类走远了,以他对后辈的了解,他们会去法庭边一家牛丼店大快朵颐。被刑警抛下的检察官捏了把酸痛的肩,宽容地不做计较,打了个响指。呼啸声由远至近传来,摩托车停在他面前,他跨上去,打算离开。

“等等!”

牙琉一条腿已经跨过摩托。他停下动作,回过头,似乎没想到律师会主动和他搭话。几乎是话出口的一瞬间,王泥喜就后悔了。但检察官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他,等待着那未说出口的下文,他必须继续。

“今天上午的事……”

“啊,别在意。”牙琉挥挥手。“本来就是我不对,没考虑过你的意愿。我不会在这种场合打扰你的。”

“不!”发声练习的成果显著得过了头,他无意识地提高音量,差点儿把检察官的耳朵震聋。“是我误会你了,还差点妨碍工作……呃,总之,对不起。”

“啊,这还是我第一回从你嘴里听见道歉呢,王泥喜君。”

“……非常抱歉。”

“我也是刚从国外回来。回来得有些急,对接方面还有些问题,难免听不见太多有关我的消息。”

王泥喜能猜到那个“回来”的理由是什么。检察官的语气过分轻松,他心里狠狠揪了一下。他按着手镯,好让被勒住的手腕轻松一些,出言缓解气氛。

“茜小姐原本的搭档是狩魔检察官。一想到要对上她,我的神经就绷得比马人的弓还紧。”

“……狩魔小姐的那件朋友的确不友善。”

律师干巴巴地笑两声,不知是尴尬还是想起和狩魔冥对峙的经历。遇见牙琉或许不是件坏事。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咦?”

他惊讶地抬起头,没料到检察官主动挑起话题。牙琉顺势跨下车,一打响指,那铁家伙便听话地立正,一个华丽的转弯,自己跑去路边找停车位去了。他挥手,示意律师跟上,转头向现场正中央的小吃车走去。待王泥喜匆忙赶到他身后,检察官蹲下身,扒开一块草皮。“看看这个。”

王泥喜探头看去,检察官戴着戒指的两手之间只见一片平整的草地。由于是早春,光秃秃的草地表面洒着一层薄薄的草籽。新草也已经长出一部分,露出短短的草茬,泛着一种生的可爱气息。

“呃,草长得不错……?”

检察官好笑地看他一眼。“确实不错。”他摸摸毛茸茸的小草,从中轻轻挑出一粒草籽,握在手心。“不过,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王泥喜又眯着眼睛去看,这回找到了检察官嘴里的特别景象。就在那层新长的草下,有一个浅浅的坑,大概二十多厘米长,要不是律师的眼睛厉害,还真不一定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这么不起眼的一处凹陷。

“这是什么?”

牙琉耸肩。“从形状看,”他回答,“是个鞋印。我也让刑警小姐取了模,拿出来是一个平板一样毫无凹陷的奇怪东西。资料库里没有一个鞋印能对得上。”

“或许是先前谁留下的呢?”王泥喜猜测。“这里虽然是个废弃公园,听附近的居民说,偶尔还是会有人来散散步的。碰巧留下些痕迹也说不定。”

“它有魔法残留的痕迹。”

“咦?”律师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检察官在说谎。宝月茜在现场施了三遍探查咒,加上他和心音又仔细找了一遍,除了彼此的魔杖,他们什么也没找出来。如果牙琉真找到了什么,他和心音简直犯了作为律师的最大疏漏。他赶紧又施了一遍魔法。“……真的有。”

魔法的痕迹过于微弱,大多附着在草籽上,要不是牙琉提醒,王泥喜真不一定看得出来。“我觉得奇怪的倒也不是这个,”牙琉接着解释,“这里的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而且是新的,证明鞋印一定是近期留下的。但你看这些草籽,”他用魔杖尖挑开草堆,“留在坑里的草籽和没有被踩踏的部分一样多。这就很奇怪——如果它真是个普通的鞋印,大部分草籽都会随着泥土一起留在鞋底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眼下的情况。”

他说得对,王泥喜皱着眉思考,这个鞋印的确突兀。且不说它的鞋底沾上多少草籽,这样光滑的鞋印本就少见,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鞋——他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鞋吗?

“我可能知道它是什么。”

“真的吗?”这回轮到牙琉惊讶了。“你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鞋印?”

王泥喜打开腰间的公文包。包上施了无痕伸展咒,大小足够把五个美贯藏进去,那个猜想便安安静静地躺在包的底部。把手伸进去时,他有一瞬间的犹豫:真的要和眼前的人交流案件情报吗?以前遇见的检察官看上去可没这般和蔼可亲,与其说分享情报,不在法庭上现场修改证据都是谢天谢地。更何况牙琉和他之间曾有不愉快。他瞥了眼检察官的表情,对方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动作,似乎真的迫切想知道答案。

算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是它。”

他把一双拖鞋递给检察官,牙琉接过去,前后细细打量。“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十米远那个垃圾桶。虽然茜小姐没在上面检测出趾纹,看在它是桶里唯一的东西,我觉得或许能派上用场,就捡起来了。”

“啊,就算为被告绝望到这种程度,也不至于捡垃圾吧。律师的觉悟还真是高。”

王泥喜默默地把手又擦了擦。

“不过,你可能真捡到好东西了,”牙琉话锋一转,“这样的款式,还有质感——这是圣芒戈的拖鞋。”

圣芒戈便是死者就职的医院。王泥喜也意识到话题的严重性。“莫非这双拖鞋——”

“没错。这双拖鞋正是奇怪鞋印的制造者。”牙琉把拖鞋翻过来,抽出魔杖,用杖尖点了点干净的鞋底,示意对方注意。“看见这个鞋底了吗?圣芒戈的拖鞋有一个小秘密,为了防止病人、外来者或是医护人员污染病房,在拜访前,都必须换上圣芒戈的专用拖鞋。这些拖鞋都施了特殊的魔法,保证穿在脚上时,鞋底不会沾上一点脏东西。”

“啊,那莫非那些草籽——它们受到特殊魔法的排斥,这才没被鞋底带走?”牙琉点点头。王泥喜皱起眉,可这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但是,我仔细检查了这双鞋。如果它真的是圣芒戈的拖鞋,它不应该有魔法反应吗?实际上,我的咒语对它根本不起作用,这都能算是我见过的最不魔法的东西了。”

检察官再次把鞋翻到正面,做了一个穿鞋的手势。“这就是没有人发现这个小秘密的原因。它只有在穿上时才有效,一旦脱下来——”他双手摊开,“咒语就失效了。这让圣芒戈能更轻松地处理掉它们。”

律师一拍手。“那就对上了!这说明现场极有可能存在第三者——因为被告的脚印在小吃车前方几米远的地方,他多半不会是拖鞋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或许穿着拖鞋、从圣芒戈尾随被害来到小公园,用其他手段犯下罪行。”他逐渐激动起来。“要是我能找到这双鞋属于谁……”

“喔,等等,等等。”牙琉笑着推手。“别着急,在我看来,这双拖鞋反倒加深了被告的嫌疑,毕竟他是除了死者外现场唯一一个巫师。又或者,这双鞋属于死者也说不定,毕竟他是圣芒戈的高级治疗师。我们还是把它留到法庭上慢慢讨论吧。”

无数种新的可能性在王泥喜脑子里飞转。他一边逐一记下,想着回去后要好好整理思路,同时情不自禁地感叹牙琉细致的搜察。即便敏锐如他,也没能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小细节,更别提把一处浅坑和案件联系起来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牙琉研究完拖鞋,把它塞回证物袋,还给了满脸疑惑的律师,随后抽出魔杖准备召唤他的摩托。“把它隐瞒下来,不是对庭审更有利吗?”

牙琉俯下身。他额前的刘海从耳后散落,正落在那对满是笑意的灰蓝色瞳孔旁。“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呃,因为我是被告的律师?”

摩托急匆匆地朝他们驶来,检察官随手把魔杖塞回袍子里。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律师和检察官必须记住的是什么?”

“法庭上证据就是一切。”王泥喜回答,努力不去回想最开始是谁教给他这句话。牙琉重复了一遍,用那张相似的脸说出同样的话,给律师的感觉却意外地截然不同。

“没错,法庭上证据就是一切。”他的重音落在“证据”。“这意味着无论是律师还是检察官,我们都要通过证据说话。没了佐证,纵使脑子里有多么好的猜想,我们也只是哑巴。证据是我们的语言,至于要用这门语言唱出怎样的歌——那就是律师和检察官各自的选择了。”

摩托车再一次停在牙琉面前,这一回,他干脆利落地跨了上去,取出后备箱里深紫色的头盔。王泥喜握着他的证物袋,被摩托的轰鸣声淹没。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

“那你的歌是怎样的主题?”

检察官的脸被头盔遮住,只露出金色的长发,被魔法的气流卷起,宛如一段上升的五线谱。从他的视角出发,律师站在摩托的尾流里,被魔法制造的风眯了眼睛,一只手拎着证物袋,另一只挡在额头前,压过两根造型奇妙的触角,正露出那个光滑饱满的额头。牙琉在笑声中转动油门。

“明天的法庭上你或许就知道了。现在如果好奇,那就问问风吧,大脑门君!”

“什么脑门?”

王泥喜半张着嘴,顷刻间,检察官的摩托已经骑过街角,消失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暗自懊恼他的袍子上为何没有一个圣芒戈同款的清洁咒。律师把装着拖鞋的证物袋塞进公文包,回想起牙琉离开前的话,如果那些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那么或许……

他踢开一块石头,离开的步履一僵。

……行吧,大脑门君。至少这回,他们的对话不包括那只盒子。

 

✧✧✧

 

庭审最终的胜者是王泥喜。场面最开始糟糕透顶,北木泷太不止一次控制不住情绪,挥舞着拳头叫嚣着要冲下被告席,把不同意他自首的法官到律师挨个揍上一拳。转机出现在南奈美波踏上证人席的那一刻,随着问话的推进和情绪矩阵的加入,甚至还有来自牙琉的提醒,真相迅速浮出水面。枪杀被害的是她,穿上圣芒戈拖鞋留下鞋印的也是她,她甚至不是个真的麻瓜——而是个只具有微薄魔力的、在日本圣芒戈里做着最简单工作的近乎哑炮。王泥喜庆幸北木泷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抓着来自麻瓜黑帮父母的小刀摔门而出时忘了自己的魔杖,不然它就会被南奈美波做些最基本的魔法干扰,假装是一道魔咒夺去了可怜大夫的生命。这在圣芒戈送来的病人里是家常便饭,这些年来,她总得学到几手。

且不提证人席是不是被诅咒过,让站上去的证人总没有好下场,牙琉真的展现出了律师从未见过的一面。王泥喜第一次被检察官驳斥得哑口无言,至于一度毫无还手之力,靠心音焦急的呼唤和绝境的灵光一闪才顺利度过危机。或许正是如此,当逆转的机会终于降临到手边,他握住手镯,让最后一块拼图落入逻辑的棋盘、落得严丝合缝时,点燃引线、把先前筑起的虚假大厦炸得粉身碎骨才这般畅快。牙琉承认得相当爽快,并不拘泥于先前犯下的错误,反倒为真凶的认罪添了一把柴火。这是他打得最舒爽的一场审判,没有什么呼呼生风的鞭子,也没有中年男巫得意洋洋的地中海脸庞,只是挖出事件最真实的模样。

和牙琉告别时,王泥喜甚至挥了挥手,留下一个自信的笑。检察官讶异地挑起眉,随后回了一个能融化春风的微笑挥别。他无意识地哼着歌,走过拐角,正撞上双手抱臂、一脸暧昧的希月心音。

终于回来了,大脑门君?

嘿!不要连你也这么叫啊。显得你一点都不专业。

在法庭上公然唤对方律师他的新绰号就很专业吗?

当然不……希月!

律师扬起魔杖,作势要给乱说话的后辈来一发锁舌咒。心音浮夸地倒抽一口凉气,举起双手投降,一扭头的功夫就溜到走廊尽头了。他追上去,没跑两步就被拦下来,警告他们再在法院奔跑,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就要上黑名单。

当晚美贯打来一通电话,心音把手机抢过去,对着话筒把这两周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添油加醋地胡说了一遍(和检察官兄长有关的部分一笔带过)。事务所唯一的魔术师恨不得立刻结束她还有半个多月的欧洲之旅,和成步堂随从显形回事务所抓着王泥喜的领口问个明白。挂断电话前,她终于想起问一嘴检察官的名字。

牙琉响也……?她沉吟。我敢确定我在哪听过,到底是哪里……

 

“天,我真庆幸你没听说过他。我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宝月茜把怀里的证物一股脑地堆在舞台上,松了一口气。她身侧立着两个电线铺了遍地的音箱,大块干涸的血迹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部乐器,一把沾满暗褐色血液的银枪躺在正中,正是本案的凶器。王泥喜的新委托人是乐队的贝斯手,演唱会期间本为了表演效果,要用施了保护咒的枪假装射穿主唱的胸膛,一梭子弹下去,张开双手、沉浸在音乐余韵的主唱当场归了西。被告在开枪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在后台找到了畏罪潜逃的嫌疑人。尽管闪回咒在他的魔杖上检测出了保护咒的施法痕迹,检方仍决定以谋杀起诉他。

心音去圣芒戈看住院的母亲了,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女巫和律师。王泥喜一向不喜欢这种场景。他从小就对舞台无感,演唱会更是觉得嘈杂,尽管迄今为止他从未参加一场真正的演唱会。他往枪柄上小心翼翼地扑指纹粉,扳机表面汗津津的,让指纹有些模糊。

“怎么?莫非牙琉检察官也是个摇滚明星吗?”

茜开始提取地板上的血样。“你是在反讽,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什么反讽?”

“算了,你继续采集指纹吧。”

律师一头雾水地回到了手头的工作。没做几步,牙琉响也和他的摩托车又抵达了现场。检察官下了车,径直向王泥喜走去。

“下午好啊,大脑门君!”

“下午好,牙琉检察官。真巧。”

检察官今天换了身衣服,一套裁剪得体的仿麻瓜西装里穿着件深色衬衫,那个挂坠盒正悬在锁骨旁。他从嗤之以鼻的女巫手里接过现场调查报告,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某一张乐队的照片上。

“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

王泥喜刚想回答,茜在一旁插嘴。“牙琉,真没想到你没把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告诉他。我以为你是那种恨不得全世界都该知道的类型?”

“啊,刑警小姐,你这么想真是伤透了我的心。”牙琉凑近舞台上的贝斯,细细检查。“不过,或许半个巫师界的巫师们都知道我的名字,自我介绍也不是项必需品。”

茜不置可否,哦了一声,转身忙她的血样去了,王泥喜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场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牙琉似乎对被告的贝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决定开口问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大脑门君。刑警小姐只是在说我先前解散的小乐队。”检察官似乎并不打算多讲,他翻到档案某一页,两指一滑,让一块半透明的屏幕漂浮在空中。那是被害所在的乐队表演的视频,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伊法魔尼的小姐今天不在吗?”

“她有些私事。”王泥喜随口问,“你以前有个乐队?”

“是的。我以为你对这个没兴趣呢,大脑门君。”

“比起眼下这个主唱被谋杀的乐队,其他的乐队现阶段对我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他忍下对方肆无忌惮的绰号攻击。好在牙琉表现得很宽容,没在意律师有些冒犯的话语,重又聚精会神地观看现场视频。王泥喜也不再寒暄,举起凶器手枪,吹去表面多余的指纹粉。或许牙琉确实了解乐队,他只能从和音乐无关的角度找到足以逆转整个案件的证据了。

 

四小时后,搜查基本结束。茜早已离开,自从从狩魔冥身边暂时调走、不再被要求时刻跟在身边后,每回调查结束她溜得比金飞贼还快。

王泥喜坐在一把柔软的扶手椅上,端起手旁的柠檬水猛灌了一口。即便对着双手来了三回清洁咒,他仍觉得掌心沾着看不见的灰尘或血块。餐厅里播放着悠扬的钢琴曲,正符合他对音乐的唯一品味:安静。他会评价此处环境惬意,除了正坐在他对面安抚激动的女服务生的牙琉。

“……再提醒我一次,为什么我们要一起吃晚饭?”

牙琉向离开的服务生点头致意,回手把菜单推到律师面前。“为了填饱肚子,大脑门君。”

王泥喜瞄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半了。他翻开菜单,被上面花花绿绿的麻瓜食物吓了一跳。“事先说好,我可没做好吃一顿豪华晚餐的准备。”

“没关系,我来买单就好。就当是对这些日子的感谢吧。”

他于是接着翻看菜单。食物是为数不多能让巫师承认自愧不如的领域,在甘普基本变形法则的束缚下,他们无法挥挥手就变出一顿美味佳肴,做饭一类的杂活又多数交给了家养小精灵,导致来到二十一世纪,巫师界的美食根本比不上麻瓜花了几千年发展的玉盘珍馐。律师翻过几张他从未见过的菜式(某一页上的水果派看起来诱人极了),在一盘超大份的土豆烤小羊腿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接着翻下去。他的目标是一碗简单的面条,或是一盘炒饭——最普通的就好,省得考虑和面前的人分享时对方或自己有哪些忌口,也省得考虑账单(尽管那人似乎决定请客)。

令人遗憾的是,这家麻瓜餐厅属于豪华的那一种,“简简单单点一碗拉面”这种愿望看来要破灭了。王泥喜早习惯了自己公寓旁的麻瓜快餐店,一时竟无法决定,索性把菜单又推回检察官面前,抢在他说话前开了口。

“还是你来吧,牙琉检察官。”

牙琉也不客气,随手便翻到招牌菜,叫来刚才的服务生让对方一一记下,王泥喜瞥见她的记录里有他刚才多停留了几秒的水果派和烤羊腿。他又翻至酒水一栏,先是点了冰水和一支鸡尾酒,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律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她把酒换成了无酒精气泡水。

服务生小声地对牙琉说了什么,检察官点点头,顺手拿过她记录点单的圆珠笔,在一张餐巾上写了几笔,对方立刻遮住脸,接过餐巾时仿佛要晕过去。她把折叠整齐的餐巾塞进胸前的制服口袋,欢天喜地地跑走了,引来这个时间本就寥寥无几的其他客人的侧目。牙琉温和地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才回到餐桌,手指轻轻扫过胸前半开的衬衫领。王泥喜这才发现他手指旁的银色项链,先前每回二人见面时,他紧绷的神经总聚焦在那个碍眼的挂坠盒上。

察觉到他的眼神,牙琉的手又回到项链上。“对这个感兴趣吗,大脑门君?”

律师也不隐瞒。“确实有些兴趣,”他问,“这是某种护身符吗?”

“哈,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也可以当作护身符。”检察官把那个符号捧起来,让对方看得更清楚。“这是我曾经乐队的标志。不过,为了物尽其用,我在它上面加了些防护和净化咒,这样它便不仅仅是个装饰品了。”

“原来你先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王泥喜指指项链。“乐队。”

牙琉看上去有些惊讶。“或许你有什么误解,”他收回项链,让它伏贴地躺在自己胸口,“但我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律师忙摆手解释。“我只是以为你和茜小姐是在调侃,毕竟我在生活里从未见过活生生的摇滚歌星……”

“没关系,没有什么是所有人都感兴趣的。”牙琉回答。“不过我当初真的很意外,没想到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我。那些年,我的名字也算是被五分之一的日本巫师和麻瓜挂在嘴边。”

“我不是很懂音乐。”王泥喜实话实说。他趁着对方不注意,飞快解锁手机,在桌面下方输入“牙琉响也”四个字,一条条飞快蹦出的消息看得他手忙脚乱。他甚至有个麻瓜百科词条,下方第一条就是那个已解散乐队牙琉波(很……牙琉的名字)的链接,律师顺着链接看去,发现七年时间里他们有两张销量过百万的白金唱片——这意味着每一百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人书架上摆着他的专辑,夸张的比例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也看出来了。错过这样的爱好可是你的损失,大脑门君。”牙琉抿了一口手旁的柠檬水,用戴满戒指的手打了个响指。“音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解散乐队?王泥喜想着,手指悄悄下滑,大肆宣扬牙琉波专辑好成绩的专栏下,赫然是一则发型像枚导弹的乐队吉他手被拷上双手送进监狱的报道。

……他最好把疑问咽进肚子里去。

第一道菜是盘沙拉。上菜的换了一名男服务生,王泥喜拿起叉子,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口。他饿坏了。新鲜蔬菜的清甜在他嘴里绽开,律师饱含热泪地咽下去,怀疑一会儿他的钱包就要哭得比自己还厉害。

男服务生似乎也是一名粉丝。牙琉接过对方的名牌,在背面签了名字,目送对方举着签名欢天喜地地跑走。他也叉起半个小番茄。

“你有什么看法?”

律师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沙拉。“味——味道不错。”

 

牙琉乐了。“不是沙拉,大脑门儿,虽然味道的确不错。”他用叉子点了点对方的公文包。“我是说案件。”

“……噢。”王泥喜没料到突如其来的提问,抬起头,牙琉半倚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桌沿,这副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对方认真地要聊工作。“我的看法?”他犹豫地问,“难道检察官和律师在庭审前不应该——嗯,泄露情报吗?”

“按理来说是那样没错。”王泥喜挑眉,意思是“那为什么要问”。“但如果你翻开新检察院的规章制度,你会发现这一条规矩实际上并不存在。”律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牙琉摊开手,无所谓似的一笑。“那都是麻瓜的规矩。就我个人来言,只要以正当手段找到真相,谁提出来的、怎样找出来的都无所谓。巫师的世界比起麻瓜的来说太小了,大脑门君。他们或许不能让每件真相浮出水面,但我们要把握住这种机会。”

他垂下眼,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处境。现场毫无有利线索,所有的证据或目击证词都指向被告,连委托人自己都不配合——天,哪回开庭前不是这样。也许他是时候改变现状了。

“以我在现场搜查的情况,”他放下叉子,“枪上有被告的指纹,被害胸腔里的子弹被证明膛线痕一致,没有魔法痕迹。枪一定是开出来了,并且是经被告之手——”

“——看来情况对他很不利啊。”牙琉替他把话说完,王泥喜点点头,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辩护?”

“总有办法,挑个目击证人逼问,根据经验,十个案子里面至少有九个真凶都会把自己搞上证人席。上了证人席可就跑不掉了。”

“像那位圣芒戈的小姐?”

“就像那个圣芒戈的护士。”

“听起来某人心里没底啊。”

牙琉又说对了。在庭审方面,王泥喜和成步堂可谓一脉相承,仔细想想,没有哪一回他能自信满满地走上法庭,公文包里装着些虚张声势以外的东西。他衷心希望希月不会成长为和他们一样的律师。说起希月——早些时候律师在看守所询问被告人时,贝斯手垂头丧气地坐在玻璃后面,称自己对舞台上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提到“舞台上”时,被告的手悄悄伸向额头,他的手镯瞬间就收紧了,差点把手腕勒成两截。他当即发动能力,然而乐手根本不吃威逼这一套,没准还练过大脑封闭术,王泥喜愣是没看破出什么东西。他从未如此想念过希月和她的情绪水晶。

“等到了法院再说吧。”他最终回答。“被告显然还瞒着什么,等他吐出心底埋藏的秘密时,机会或许就来了。”

“打扰一下——土豆烤小羊腿。”上菜的服务生又换了一个,把那盘滋滋作响的羊腿放在二人中间,也不离开,而是眼巴巴地望着牙琉。牙琉从善如流地给他签了个名——搞什么,这家麻瓜餐厅是什么地下粉丝团吗?——绅士地把盘子往律师面前轻推,示意对方先品尝。他叉了一块,恰到好处的脆皮包着油脂在口腔中化开,决定美贯回国后,攒攒工资请她吃一回。牙琉优雅地用刀叉把羊腿肉切开,卷了片蔬菜,一并送入口中。

“你的那只手镯有些眼熟。”

“真的吗?”王泥喜只当对方在客套。“这是家里人留给我的,算是个传家宝。单看造型,在日本也不算常见。”

“我在北欧见过几次,”牙琉回忆,“金手镯,雕刻着不同的魔法花纹,在巫师中很流行,一位我曾经合作过的女士也有一个。不过你的手镯可不是什么装饰品吧?”

王泥喜吞了口口水,把盘子推到一边。“你怎么知道?”

检察官托着下巴,手肘抵在餐桌上。“上个案子,审问那个内衣贼证人时,你的右手一直按在手镯上。还有那位护士——这应该不是巧合。”

“说几句谎言听听。”

“什么?”

律师把两只手都摆在餐桌上,示意对方自己没做任何手脚。“说几句试试。”

牙琉扬起眉毛,嘴上配合。“我有两张白金专辑。乐队解散后我开始做全职检察官。我的英文名在德语里的意思是‘钢琴’。”

“第二句是谎话。”王泥喜一锤定音,满意地看对方面露惊讶。“等等,所以你真的有一个代表钢琴的名字?你去德国巡演时怎么办?”

“名字嘛,总有些别的含义。”检察官显然对律师的读心术更感兴趣,“这是手镯的作用?还是你自己的能力——你的眼睛刚才变了。”

律师眨眨眼,让因看破变得深红的瞳仁恢复原状。“在你看见我摸向手镯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全在我的小动作上,便会忘了自己也做出了小动作:举起手,撩开头发……所以,”王泥喜摊开手,故意给出个暧昧不清的答案,“你可以当作是手镯的作用。”

“我大概明白了。你像个麻瓜的魔术师,引导观众们看见他们想看的东西,你再从他们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事务所墙上的魔术表演也由你出演吗?”

“那是成步堂先生的女儿,成步堂美贯。她才是真正的魔术师。”

检察官突然有些不太自在。“那位成步堂龙一有个女儿?”

“养女,七年前在某个案子里收养的。”

“我没意识到……”他伸向半空中的手古怪地一顿,飞快朝律师的手腕瞥了一眼,硬生生改变方向,握住玻璃杯灌了一口柠檬水。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牙琉推过来个黑影。王泥喜没来得及在意这生硬的转移话题,便被对方拿出的东西吸引了目光。那是个有着音响和一排滑钮的长方形小盒子,律师不小心拨开开关,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啊——我忘了把声音调低。”检察官鼓捣几下,重新把小盒子塞进王泥喜手里,悄悄在周围施了个隔音咒。“按这个。”

王泥喜在牙琉的指导下拨下开关,半空中先是出现一段半透明的影片,他连忙用身体遮住,警惕地看着四周,直到牙琉保证自己已经给麻瓜们施了咒语才放下心来。他又调节一个旋钮,一段优美的音乐缓缓泄出。检察官贴心地解释。“这曾经是个有意思的麻瓜东西,能分不同声部录下音乐,被告的乐队改造了它,让舞台的画面能被一并录下,我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了它。里面预先录好了案发时乐队表演的录像。如果你把别的声音调低,只留下贝斯……”

他依次滑动播放器上的控制按钮,人声和主唱一起消失了,接着是钢琴与钢琴手,还有几个他不是很确定的乐器,牙琉为他指出贝斯对应的序号。“就只有贝斯会留在这里。其他部分也是一样。”

录像里的贝斯手活泼得和看守所里的判若两人。他双手上下翻飞,走到台前,和前排观众击了个掌。律师立刻迷上了他的新玩具,他又调了两个旋钮,这回是主唱仰着脑袋,陶醉地吟唱的景象。下一秒,贝斯手举起手枪,一声巨响,主唱倒在血泊之中,凶案的高清回放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想让你收着这个。”牙琉盯着贝斯手黑漆漆的枪口,被告扔下手枪,掉头就跑,消失在观众的尖叫声里。“这段录像有种违和感,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用你的眼睛,或许能够解答我的疑惑。”

王泥喜把画面调回惨剧发生的前一幕,贝斯手左手拽下乐器的背带,右手平举,扣下扳机。“我或许看不出什么东西。”他说,“就算有,嫌疑人的举动也已经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你不怕我把这样的关键证据藏起来吗?”

“既然我敢把它给你,我肯定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牙琉道。“而且,不要把目光只停留在凶案现场。这是演唱会,大脑门君。有节目的高潮,必然会有开场曲和其他旋律的铺垫。”

“好吧,好吧。”王泥喜叹了口气。“但我不做保证。音乐一向不是我擅长的东西,不是每个律师或检察官都当过摇滚乐队的主唱。”

“正好借这个机会,你来了解下我们这边的世界吧。”牙琉突发奇想。“——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

“如果你从这段影像里没看出端倪,或者我赢了这场庭审,你就要买一张我下一场演唱会的门票。”

“你的乐队不是解散了吗?”

“我的个人演唱会,大脑门儿。你记得那半真半假的三句话吗?‘乐队解散后我开始做全职检察官’是句谎话。相反,如果你赢了,找出录像里的奇怪之处——”

牙琉打了个响指,王泥喜随着他拖长的尾音伸长了脖子。“我就会送你一张演唱会的门票。”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这张票。为了更好地了解音乐,我会给你留一张第一排正中央、最靠近舞台的贵宾座。你可要抓好机会陶冶情操。就算不——那也会是很多、很多金加隆。”

“现在我觉得你是为了让我花钱买票才请我吃饭的了。”

“怎么会呢。”

律师低下头,看了看改造后的麻瓜播放器。“成交,”离发薪日还有二十天的王泥喜知道自己又要熬夜了。“我一定不会付钱的,牙琉检察官。”

“那就要看你的本领了。”牙琉忍不住笑。“期待在一周后演唱会上遇见你,加油,大脑门儿。”

他推开眼前的餐盘,好让服务生把水果派放在律师面前。王泥喜把播放器塞进自己的公文包。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没由来的念头。

要是我们在那个人前认识彼此,牙琉和我或许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