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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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在维多利亚大学注册登记的那一天是个星期四。
星期五晚上,他就和一大群贵族学生一起出现在我家的客厅里。
从遥远谢拉格来的留学生,在这些维多利亚年轻人脑子里只有一道模糊的概念。他们本能地觉得偏僻代表神秘,无知代表诱惑。恩希欧迪斯还没入校时,就已经成为短暂的名人,所有人在午休的庭院里畅想他,像在评论一只稀有的花瓶。
至于聚会为什么在我的客厅,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喜欢冗长。简单来说,我是所有学生中房子最空,最好欺负的人。我这个身份的父母经营布料厂,但不是那种出口的高级货,就是最普通的布料,但规模还算不错,能勉强把我塞进维多利亚大学的文学系。他们常年在外,老宅里只有我一个书呆子。我借过他们一次钥匙,他们再也没有还过。
他们可能觉得我很好欺负。关于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辩解过。
总之,这屋子成了他们开聚会的固定场合。
我当时正在二楼的阁楼上看书。几个聚会惯犯率先开门进来,站在客厅里喊了我两声,发现没有回应,瞬间一大群人涌进来,伴随着音乐的喧闹和只有一打以上啤酒瓶才能碰撞出的那种响声。
恩希欧迪斯应该夹在人群中间。我听见很多脚步声,还有客厅酒柜被打开的动静。除此之外还有火柴划嚓的声音,所有人都开始抽烟。
地板隔音很烂,而且我听力并不差。
有一个学生模糊地说:“这烟草听说是从谢拉格运过来的呢。”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很淡,像冬天清晨的第一捧雪。他隔了一会回答:“谢拉格气候不好,并不生产烟草。我听说最好的烟草田都在维多利亚。”
那人哈哈笑了片刻,好像挺意外似的。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酒瓶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大吼。维多利亚的贵族学生都习惯这套流程:把新人带进来,先抽烟,再喝酒,然后跳舞,最后脱衣服。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我换到第二本书,点上煤油灯,阁楼的三角窗外已经入夜。
音乐的间隙,我听到有人问:“你有矿石病吗?”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回答:“没有。”
那人说:“脱了看看。”
我掀开阁楼地板上的暗扣,底下就是一片狼藉的客厅。我首先看到的是被酒液染湿的沙发,那上面是新绷的布料,我那名义上的母亲自己染的,打算当做这个季度的新染布。
几个维多利亚学生瘫在沙发上,恩希欧迪斯正对他们,正在抬手解衬衫的扣子。他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当然,我其实对他没有什么想象。但他更高,皮肤更白,银灰色的头发和尾巴柔顺有光泽。他脱下上衣,露出一截苍白的脊背,那些人并不满足,起哄让他把裤子也脱掉。恩希欧迪斯没有继续,手从裤腰上抬起,把半长的头发拨开,坦荡地露出整个胸口来。
有人啧啧说:“你们谢拉格人皮肤都这么白吗?”
还有人说:“连那地方都是粉的。你们谢拉格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发现,他们很喜欢用“你们谢拉格”这个句式评论恩希欧迪斯。好像他一个人就代表了整个雪境。这个句式还经常出现在市场里,当人们想要确认一个苹果品质好不好的时候,就会说,“你们这是维多利亚本土产的苹果吧?可别是叙拉古那地方的”;或者,遇到交易没谈妥,怒气冲冲的买家会说“你们炎国人就是擅长算计”。
对于这些维多利亚年轻贵族来说,生活无忧无虑,缺少烦恼,雪山来的年轻贵族在这里不过是又一个新鲜的,闪耀一时的稀奇玩物,这样的玩物来来往往,旧的厌倦了总会有新的再出现。
恩希欧迪斯背对我的视线,看不清表情。他对这些评价似乎照单全收,接受良好,只是说道:“你们喜欢吗?可以的,但我不是什么都做。”
沙发上的学生提起兴致,问:“你有什么要求?”
恩希欧迪斯回答:“你可以先问。”
这是一个拍卖场里常用的狡猾计谋。起拍价已经定好,买家不知道上线在哪里,也不知道物品的真实价格几何,只要开始询问,那待价而沽的商品就已经赢了一半。
有人问:“能喝酒吗?”
“可以。”
“能做口活吗?”
“可以。”停顿。“但我技术不怎么样。”
“那能上床吗?”反响越来越热烈。
“可以。”
“在哪儿都行?”
“都行。”
“这儿?”
“可以。”恩希欧迪斯偏了下头,露出半张侧脸。他一抬手把裤子也脱下来,两条腿很长,偏瘦,肌肉很紧实,大腿根上有一条战术绑带,因此那块腿肉堆叠起来一点,显得内侧很柔软。
有人咽口水,问道:“几个人都行?”
“可以。”又一次停顿。“但是我只有一个洞。”
那些维多利亚学生大笑起来。
恩希欧迪斯瞥了沙发一眼,已经有人抓着他的尾巴把往怀里拉。他曲起一条腿跪在沙发上,脊柱绷得很紧,腰背凹陷下去,任由更多只手掐住他的侧腰,揉他的屁股和大腿。有人恶趣味地拨弄他的阴茎,他没有勃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以接吻么?”把恩希欧迪斯拉到自己胯上摁下去的时候,有人问。之前的所有要求,雪境来的留学生都照单全收,所以这个问句更像一句陈述。
恩希欧迪斯停住身体,脖颈和后背泛红。他抖了一下左边的兽耳,然后说:“接吻不行。”
询问的人很惊讶,但恩希欧迪斯已经沉下身体,第一下没进去,双方都嘶了一声。恩希欧迪斯稍微退后身体,好像在思索应对的策略。大概几秒钟之后,他跪在维多利亚人张开的两腿间,埋下头。
那人用手压他的脑袋,胯骨恶劣地向上顶。恩希欧迪斯呛了一下,犬齿呲出来,又被他很快收回去,只用舌头和口腔包裹那根性器。他口活确实不怎么样,但沙发一圈围着他的人都兴奋得要命。新来的留学生是个谢拉格贵族,他们头一次知道谢拉格这地方还有贵族,而且看上去教养良好,衣冠楚楚。他出身的地方封建闭塞,这么多年也就只走出这么一个人。那些挂在谢拉格名字下面的性幻想,此时全都填进恩希欧迪斯一个人的身体里。
占有他,就像占有谢拉格一样。
那人射在他嘴里,还有好多学生对着他的尾巴和屁股撸。换了一个人把他翻过来,让他躺在沙发上。整个晚上第一次,我看见了恩希欧迪斯的脸。他很年轻,白皙的脸在昏暗灯光下很沉静,但这表情很快就被打破了,他皱起眉毛,断断续续地呻吟,汗水顺着脖颈流到他赤裸的胸膛上,一条金属发饰剧烈地晃动,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芒。
我合上挡板,没有再看。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那动静都没有停止过。
***
这种聚会,之后频繁地发生了很多次。恩希欧迪斯非常主动地卷入这些聚会狂魔的圈子,被当做新奇物品一样在不同学生手中传阅。
他很快变成贵族学生圈子里隐秘的谈资。谁的聚会能把他拉来,就像得到一个充满色情意味的保证,暗示宾客们今夜定能尽兴而归。
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聚会,多半都会选择我家。
少数时候我装聋作哑,大部分时候我真的不在。这里只是我最常用的一个住处,凯尔希在别的地方也给我留了资产。况且,有时候他们闹得太晚,做得太疯,而恩希欧迪斯仿佛不知疲倦似的,这让我有点烦躁。
他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交际花。他不卑微也不讨好,反倒像是那些贵族学生在热烈追捧他。所有人都力图不把他当回事,但又在暗中互相较劲,好像他是什么彩票的终极大奖似的。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古朴,但同时又极端开放,只靠给那些学生做口活和挨操,就迅速习得了维多利亚上流阶级的规则。
我记得他在聚会上玩牌,牌是脏牌,输了就要脱衣服。他显然并不清楚维多利亚这边的游戏,前半个晚上都在输,衣服脱光了,他就赤身裸体坐在地毯上。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摸他,赢家可以选择往他身体里塞任何东西。
他紧接着又输了好几把,额头上全是细汗,小腹被塞的鼓起来。
有那么一会,我在思考是否应该从阁楼上下来,把聚会叫停,尽管这可能会影响我苦心经营的受气包形象。
但后半个晚上,他几乎没再输过。他很聪明,并不会每一局都赢,只要不输,他就可以不被惩罚。
聚会结束的时候,那条长长的雪豹尾巴几乎被各种液体和汗水浸透,湿哒哒地拖在身后。他抽着气,默不作声地把体内的东西往外取,然后穿上裤子,衬衣,马甲,最后是风衣外套。
他的衣服用料都很好,边缘绣着银线,但款式有点过时,而且翻来覆去总是这么几件。他很注意,一周之内不会让衣服的搭配重复太多,这种衣服穿在维多利亚人身上会变成嘲笑的焦点,他穿上反而有种量体而裁的古旧。
他和聚会主人贴面道别,礼貌而疏离。
离开的时候,他衣着整洁,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除了脸颊侧面有几道红印,和来时没什么区别。
***
我很少在学校里看到恩希欧迪斯。
但这并不是说他只顾淫糜的夜生活,荒废白天的主业,而是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不去学校。课程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只需要保证最低的出勤率即可蒙混过关。因此我成绩很差,病假频繁,这也是那些贵族学生对我颐指气使的主要原因之一。
除了书呆子,我偶尔还兼职病秧子。
第一次在学校偶遇恩希欧迪斯,是在厕所里。
那节课太早,又必须要出勤,我勉强逼迫自己按时出现在学校大门之内。早课人很少,整个学校寂静无声,笼罩在浅灰色的晨光里。我找了个离教室最近的洗手间,拧开水管,用冷水拍脸。
身后的厕所隔间门都开着,我透过镜子的反射,看见恩希欧迪斯趴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粗略观察一眼,他还穿着聚会时的衣服,外套脱了堆在一边,衬衣已经起褶,贴在他的脊背上。
他在呕吐的间隙发现有人进来,用尾巴勾着门想要掩饰,但他吐得几乎脱水了,我猜他前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因此吐到最后只能呕胆汁。
我擦干脸,走出去,厕所内的呕吐声一下加大,变得更加剧烈。他的额头磕在马桶盖上,砰的一声,让我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吐晕过去了。
结果等我返回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已经站起来了,两手撑在洗手台前,银色头发汗湿,弓起脊背,侧着脸用嘴接冷水漱口。溅起的水把他衣服前襟打湿,贴在胸口的肌肉上。
我把手里贩卖机的甜味饮料递给他。他愣了一下,袖口蹭着嘴角,犹豫了一会才接过。
我说:“机器里没有热饮,但运动饮料里的糖分可以补充能量,保证你的钠钾平衡。”
恩希欧迪斯狐疑地打量我,好像觉得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我必定不怀好意。我把水交给他就要离开,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的手接触到厕所门把手时,听到他在我身后迟疑地说:“谢谢。”
“不用谢。”我没回头,“以后少点喝酒。”
聚会通常伴随大量酒精,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除了啤酒,那些贵族学生还会从我的酒柜里挖红酒和香槟喝,我那对父母真不该在客厅放那么多好酒,并且每次回来都补充新的。
恩希欧迪斯不一定很会做爱,但他酒量还算可以。我觉得寒冷地区来的人多少都有点酗酒的天赋,他喝倒几个在湿润气候长大的维多利亚人绰绰有余。但那些聚会蛀虫会玩的花样太多了,各种类型的酒兑在一起,就算给沙发喝,沙发也该吐棉絮了。
而且他醉酒不显,表面上看还是神色清明,除了眼角和鼻梁有点红晕,看上去和正常时候没什么两样,但这种时候他会温顺很多,像野生动物收起獠牙,卧倒在麻醉枪下。
那些学生发现了这点,喜欢先把他灌醉再和他做。醉了的恩希欧迪斯照单全收,不戴套也可以,射在脸上也可以,抓着尾巴模拟性交也可以。
除了亲吻不可以,什么都可以。
我尊重他的坚持,但偶尔会觉得可笑。因为实际上没有人非得要和他接吻。他们只要看见他臣服,脸上充斥迷茫的红晕,被迫摇晃身体就很满足。没有人真的正眼看到过恩希欧迪斯,他是一个符号,有时代表谢拉格,有时代表希瓦艾什家族,有时代表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圣山,或者什么宗教仪式里被掏空内脏的祭牲。
我半边身体已经走出厕所,又听到他问:“你知道最近的药店在哪里吗?”
我转过头,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买药。”
“什么药?”
他也皱眉,对我突如其来的咄咄逼人感到不解。但他手里还拿着那瓶运动饮料,而且现在整个学校几乎没个活人。他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所以思索片刻,索性摊开解释道:“我需要阻断剂。”
我能感到我的声音骤然严厉,“你为什么会需要阻断剂?”
说完我又沉默了,因为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需要阻断剂,也知道什么情况下需要阻断剂。和有矿石病的人产生二级以下接触,需要在24小时内服用阻断剂,可以极大减少感染矿石病的风险。
二级接触是唾液,三级接触是血液。
三级接触是不可逆的。
昨天晚上一个学生逼他做口活。透过阁楼的挡板,我并没有看清,而且也没什么兴趣看清。但恩希欧迪斯当时凝固片刻,姿势有点挣扎。好几个学生一起摁住他,最后他还是做了,有几下深喉他呜咽出声,手搭在对方胯骨上,拼命向后仰脸。
其中一个人说:“可以啊,你把他弄哭了。”
另一个人回答:“吓的吧。听说谢拉格感染矿石病的人很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基因?”
在恩希欧迪斯嘴里挺身的那个学生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问道:“你是不是不会感染?”
恩希欧迪斯没法回答,他剧烈地倒气,直到对方松开他的头发,他才趴在地上咳嗽干呕。
“别这样,你把他搞感染了,大家都玩不成。”有人劝了劝,站在一旁看热闹。
“我几把上又没矿石,”那人说,“这就吓成这样,还来留个屁的学,早点滚回去吧。”
那人是个议长的侄子,我回忆起来他的脸。他爸是维多利亚大学的董事会成员,想让恩希欧迪斯滚蛋确实轻而易举。
恩希欧迪斯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他趴在地上,脸色阴沉,似乎在做什么抉择。他那副表情有点像赌徒,又有点像熟练评估风险的买手,一种刻意训练过的,精英阶级的利己主义混杂着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点更深沉的东西最后占据上风,他抬起头,膝行两步,重新跪到议长侄子面前。
他擦擦嘴角,说:“刚才不算,再来一次怎么样?”
***
那天我翘了课,带恩希欧迪斯去了附近最大的药店。他对我的好心并不太领情,并排走在路上时,抱着手臂离我很远。
维多利亚就要入冬,他连条围巾都没系,除了那条厚实的毛尾巴,哪里看上去都显得单薄。
他在药店的柜台要了阻断剂,当场就干咽下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等他吃完,把一盒消炎药和一支避孕药放在他面前。他警惕地盯着我,因此我才发现他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我把药往前又推推,他沉默着接过,重新付款。
离开的时候,药店店员一直在瞪我。
站在门口,恩希欧迪斯说:“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他语气十分肯定。
我回答:“谢拉格来的留学生,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学校只有你一个谢拉格人。”
“我没在聚会上见过你。”他戳破我的客套。
“是的,我不参加聚会。”我耐着脾气说,“但那房子是我的,他们强行拿去用罢了。沙发罩和地毯这个月已经洗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一下局促起来,离我更远了,我点出来的两件家具几乎都是他弄脏的。我们站在药店前面,像炎国门口的一对石狮子,面对面沉默着。我看了看手表,准备离开去蹭一下出勤课的后半截。
他突然伸手拦住我,然后他好像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地面。我等待了一会,好脾气地说道:“避孕药是栓剂,使用的时候避免剧烈运动,塞不进去就用点润滑。”
恩希欧迪斯在我面前脸红了。他很白,所以这是一个特别醒目的过程,那条雪豹尾巴勾起尖端,不断打在他的小腿上。他狼狈不堪地收回手臂,犹豫片刻,说道:“谢谢你……希望你不要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会很感谢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是一个握手的动作。
很正式,好像我们要签什么贸易合同。
我没有摘手套,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我说,“我没有什么需要的。只是希望你不要轻视矿石病,珍重自己的身体。”
他笑了,声音很轻,“我知道。谢拉格不是净土,我们也有天灾和矿石病的。”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妹妹就感染了矿石病。当时我并不知道阻断剂的存在,这也是我来维多利亚留学的原因。”
“那你应该去学生物医学,”我没什么表情地说,“而不是每天聚会喝酒。”
“现在开始学有点晚了,”他说,“我要把维多利亚的商品带回谢拉格。我要打通一条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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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恩希欧迪斯和其他聚会狂热份子没有再征用我的屋子。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成为了某个贵族子弟的私人禁脔。我猜他只是单纯在避开我,或者避开属于我的地点。
我并不在意,赶在冬天彻底来临之前出了趟远门。凯尔希又当爹又当妈,带那几个嗷嗷叫的小崽,感觉脾气都变差了,飞快把我打发走。
回来的路上,我在集市上看到卖二手书的书摊。一张防水布上随意散落大大小小的旧书,有些书脊都开线了,纸张从里面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我驻足看了看,有一本书在讲谢拉格。标题很典雅,叫做“遗落的雪境”。我翻了翻,内里的信息耸人听闻,十句话里十一句都是瞎编的。
我买了这本书。
就是在这时候,我看见了恩希欧迪斯。按理说,留学生和贵族常见的活动区域并不包括菜市场和集市,而且他很明显做了乔装打扮,用一件巨大的斗篷挡住雪豹耳朵和尾巴。
我之所以发现他,是因为斗篷边缘有金属反射的光线,晃了我一下,是他那条发带。并且,他的声音很熟悉。我突然发现,当他正常说话,不呻吟也不喘息的时候,要更低沉一点,带着伪装的世故。
他蹲在菜摊前,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很认真地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回答,他看了番茄一会,又换了土豆拿起来问价。等到差不多都问完,他每样买了一点,用兜子装起来搭在后背上,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摊子。
他没注意到我。我收回视线,很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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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还在继续。那些维多利亚学生换了新的地方,这次是图书馆里可租赁的阅览室。
我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我偶尔会藏在图书馆深处看书。维多利亚大学的图书馆采光很好,有挑高的屋顶和巨大的窗户,而且文学区几乎没什么人。
我发现比起看见恩希欧迪斯,我总是先听到他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对他的声音比对他的脸还要熟悉一点。
他在书架后面的阅览室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呛咳和呜咽,听得出他在拼命压制,但收效甚微。
有人说:“谢拉格朋友,还没轮到你发言呢,怎么学不会保持安静。”
那人又说:“你们谢拉格人都这么喜欢在这种地方发情吗?”
现在他成了维多利亚人的“谢拉格朋友”。恩希欧迪斯可以是所有人的朋友,他并不在乎对方是菲林还是萨科塔,是男是女甚至都不重要,只要能挨上钱权贵族的边,他都可以。我见过他被商会的女继承人用拳头操,中间晕过去两次,我当时希望他的消炎药还有剩余。
整个学校只有这么一个雪山来的留学生,因此成为他的朋友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大家这么喊他,仿佛可以为底下丑陋的欲望做层遮羞布。
恩希欧迪斯咳了两声,喘息逐渐低下去。不知道谁碰了他什么地方,他发出菲林特有的喉音。那些学生一下子兴奋起来,把他拉起来抵在阅览室的磨砂玻璃墙上,我看到一大片苍白的脊背和窄瘦的臀,尾巴在玻璃上挤压变形,剧烈地哆嗦着。
“你喜欢这样?”有人掐他的腰,晃动身体。
“哈哈,真像猫一样,”另一个人说,“一碰就呼噜呼噜叫。”
恩希欧迪斯不再出声,沉默地挨操。学生们却又不满意了,争先恐后试图让他再次发出那种声音。换了两三个人之后,恩希欧迪斯顶不住了,他开始往地上滑,被人拎起来继续的时候,他屈服了,喉咙震动,发出轻轻的颤音。
他在喘息间隙问:“可以了吗?”
对方回答:“我们可是租了一下午这间阅览室。”
“为什么不去老地方,”有人抱怨,“桌子硌得我尾巴疼,再说了,那小子不是没意见么。”
“咱们这个谢拉格朋友不愿意。”嬉笑,然后又是肉体撞击的声音。“他说聚会开在那边他不去。”
“为什么啊?”
“不知道。”
“你真惯着他。”
“没办法,他很紧也很会玩嘛。”
我听到恩希欧迪斯过呼吸了。他猛吸了一口气,但好几秒过去,没有吐气的声音。我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但那些字词飘浮在我的视线里,好像海面上的浮冰。我静静等待他缓过来的那一瞬间,恩希欧迪斯痉挛片刻,恢复呼吸,短促地抽噎着。
“停一下,”他很少主动喊停,“不做了。”
“干嘛这么扫兴,”有人说,“我还没射呢。”
他们显然不准备放过恩希欧迪斯。像他这样被搞到手的交际花,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快脱掉衣服,张开嘴巴,或者抓着自己的尾巴抬起屁股,可能情况会稍好一点,这场面会稍微延后一段时间发生,如果他够聪明,或许还能从这些维多利亚年轻贵族手里捞到足够多的好处。
我把书合上,从地板上站起来,伸手在阅览室的玻璃墙上敲了两下。里面一下噤声,那几个学生松开手,开始把衬衫往裤腰带里塞,恩希欧迪斯滑坐在地上,好一会没有动静。我敲完玻璃,把手里的书放在书架上,转身离开了。
我隔了半小时返回,因为那本书不是图书馆的,是我自己的,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遗落的雪境”。书签也挺珍贵的,我不想把它落在原地。
拐进熟悉的角落,我发现恩希欧迪斯缩在书架和窗户的夹角,蜷着双腿,歪着脑袋睡着了。他衣服穿得很整齐,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和脖子上印着红色痕迹。
他的膝盖上摊着我的书,正好是书签夹的那一页。
脚步声也没惊醒他,因此我站在原地,默默欣赏了一会这幅画面。它很美。维多利亚不是个日晒充足的城市,此时那点午后阳光穿过古旧的玻璃窗,照亮恩希欧迪斯的半张脸,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打下亮褐色的阴影。他的睫毛被染成明亮的金色,让我想到一条被晨光擦亮的雪山脊线。
此时他不是谢拉格来的那个留学生,不是希瓦艾什家族的年轻继承人,不是雪境对世界敞开的一条缝隙。他睡着的时候没有负担,没有责任。
他只是恩希欧迪斯。
最后他还是意识到有外人的气息,缓缓睁开眼睛。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对他说:“下午好。”
他一下坐直,隔了一会回道:“下午好。”
我说:“谢拉格人还要看谢拉格的书吗?”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我,而我专心致志地在书架上找书。随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小心地摩擦膝盖上的书页,发出沙沙声响。“这本书还挺有意思的。它说谢拉格不会下雨。”
“所以会下雨吗?”我问。
“会,”他回答,深灰色眼睛愉快地眯起来,“山谷中间还会起雾,那里长着很多野生菌类。”
“噢,”我说,“你可以给出版社写信,让他们改一下。”
“那整本书估计都要重写了。”他把书合起来。
“这么夸张?”
“谢拉格封闭太久,我们和雪怪差不多算同一类东西,都归到泰拉怪谈里。”
我笑了,他一下子愣住,别开眼睛不说话了,尾巴尖幅度微弱地敲击图书馆的木地板。
“最近身体还好么?”我抱着一摞书,垂头看他。
“还好。”
“我不知道你和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最近没有人再来我的屋子开聚会了,我想我应该谢谢你。”
恩希欧迪斯闷声说:“你不需要道谢。”
“阻断剂最好隔一个月再吃一次,以防万一。”
他点点头,我们之间安静片刻,然后他抬起头问我:“你觉得喀兰贸易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惊讶,“你的商路提上日程了?”
“也不能光参加聚会吧,”他笑了一下,表情有点嘲讽,似乎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泄气。
“喀兰是什么意思?”我问。
“宗教里的词语,”他简短回答,“神明通过圣女传递下来的讯息,就叫做喀兰。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不过是拿来注册商标。”
“你的注册通过得还挺快。”
恩希欧迪斯笑了,他侧过头,把戴发饰的那边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半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从耳朵一直到锁骨,红色吻痕层叠累积,有些已经淤成淡黄色和青色的痕迹。“总能找到门路的。”他说。
***
学期过去大半,今年维多利亚的雪降落得格外早。
恩希欧迪斯换了冬装,深蓝色三件套,下摆利落得像刀锋,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镶金色暗纹的围巾,有时候,他会随身带一顶帽子和一把同色木柄伞。
喀兰贸易进展不错,框架已经立了起来,在我的默许之下,我那对做布料生意的父母也和他搭上了线。虽然留学的主要目的不在学习,但他显然也没荒废度日,听说每一门课程都受到老师赏识。
唯一的小插曲是,他在厕所呕吐的事情也被其他学生撞见了,所以关于他怀孕的谣言传了几天,又悄无声息地被掐灭。
冬季寒冷,聚会挪回室内。我的客厅有个大壁炉,因此重新作为最佳场地被觊觎。
这次我当着恩希欧迪斯的面答应了,并且表示最近身体欠佳,要去另一处地方修养两天。
这是真话。我冬天几乎足不出户。
我走的时候,在沙发对面的桌子上放了个药箱。药箱的位置足够显眼,里面装着润滑液,套子,消炎药,避孕药。还有足够多的阻断剂。
冬天对我来说非常难熬,我不想细说。
凯尔希的新药副作用很大,我坚持了一个星期,回到老宅翻旧药。我哆嗦得像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钥匙在手里噼里啪啦抖动,手套限制了我的手指灵活性,对不准锁眼,一个劲地打滑。
门自己打开,恩希欧迪斯站在门内,热气溃散而出,擦过我冷汗密布的脸侧。他没看是谁,只是垂着眼睛说:“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我回答:“没有。”
他立刻抬起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发现了,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进屋内。显然一场聚会刚刚结束,宾客尽欢,相携离去,客厅到处都是做爱的痕迹和散落的酒液。恩希欧迪斯没有跟着一起走,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一半,正在清洁地板。
他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理他,踉跄几步冲到药箱面前,把盖子掀开,所有东西倒在地上。视线有点模糊不清,我吃了几乎一整把阻断剂,可能还混了别的药片,但没关系,有镇定作用的药对我现在都管用。
“你怎么了?”恩希欧迪斯跪在我旁边,钳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再吃。“这药不能这么吃。”
“别碰我!”我吼道。
他一下松开手,“对不起。”
我坐在地板上往后蹭,直到后背贴上墙壁,朝壁炉的方向躲了躲,用行动示意对方快滚。我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滚了没有,很多种药在我身体里互相打架,分不出高低来,疼痛伴随一种轻飘飘的愉悦感升腾起来。第二阶段要来了。新药看上去剂量更大,我蜷起身体,把戴着手套的手往裤子里伸,握住阴茎,用力上下摩擦。
我猜我手淫的时候大概非常安静,因为恩希欧迪斯刚开始并没有发现我在干什么。我射在手套上,感到下一波浪潮立刻又卷上来。有时候我也说不清,究竟是疼痛更好,还是用来转移疼痛的欲望更好。
我已经不再去思考了。我现在的目的是存活。
恩希欧迪斯的手替代我自己的覆盖上来,他跪在地上,深灰色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我,然后问:“你想要我用手还是用嘴?”
我恍惚地看着他,他的雪豹耳朵往后压了压。
是的,他是维多利亚大学新晋最热门的交际花,整个学期,光是我见过的性交就不计其数,这事是他最熟悉的,做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
他见我没有回答,手撸了两下阴茎就要低头。我没用手碰他,只是并拢膝盖不让他继续往下。
“别碰我。”我喘着气又重复一遍。
“你是觉得我脏吗?”他问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不是,”我就要控制不住了,我开始抬胯往他手掌心蹭,“是我的问题。你不要碰我。”
“为什么?”
“我有矿石病。”我说。
“没关系,我不介意。”他顿了顿,然后脊背深深弯曲,还要往我腿上贴。
我笑了一声,把手套脱下来,卷起半截袖子给他看,结晶簇比几个月前蔓延得更大片,嶙峋凸起来。“我身上还有更多。我是重度感染者,和那几个把矿石病当装饰品的维多利亚人可不一样。敢的话你就试试,只要晶体划破你一丝皮肤,你这辈子就逃不掉矿石病了。”
阴茎跳得我脑门疼,我喘了口气,恩希欧迪斯愣愣地看着我的手腕。我放低声音,“恩希欧迪斯,你还有喀兰贸易要办,你不是想把维多利亚的东西带回谢拉格吗?想想你妹妹,你还要照顾她。”
“很疼吧,”恩希欧迪斯说,“我妹妹,恩希亚,她腿上有一小片,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
“还行,”我回答,“你能不能快点滚,我想射精。”
恩希欧迪斯怪异地盯着我,然后他垂下视线,坚持不懈地给我打飞机。他这几个月技术见长,加上我确实很着急,最终射在他手里,他眯起眼睛,发出菲林愉快的呼噜声。
“你那东西上又没有矿石结晶,”他打开手指,端详片刻我的阴茎,催促道,“把手套戴回去。”
我真心地说:“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回答,歪着头掰开我的膝盖,已经把脑袋埋了下去。银灰色发丝有点硬,摩擦我的大腿内侧,还有一点金属的冰凉。我戴手套的手有点抖,所以我把它们背在身后,沉默地看着恩希欧迪斯。
他口活也熟练了很多,但还是控制不住咽肌反射,呜咽着吞咽时显得很青涩。口腔内部温度很高,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愿意让他口交,因为他那条菲林舌头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粗糙,舌面擦过柱身,刺激的爽感顺着尾椎往上爬。
这一次他没让我射在嘴里,把我架在临界点不上不下,脱下裤子跨坐在我的腰上。
他吞下整个顶端的时候我的手才勉强拦住他的臀部。恩希欧迪斯身体内部很紧,湿漉漉地裹着我,温度高得让我有点眩晕,开始怀疑他身上有什么地方不是这样的热度。雪境来的菲林真的太适合抓来过冬了,又或许是我太冷了,所以摸什么都觉得暖和。
我瞪着他,“戴套。”
“没事。”他和我僵持,腰腹用力要往下坐。
“不行。”
“怀孕了也不要你负责。”他笑了。
“你有这功能?”
“不是你给我买的避孕药吗。”
“那东西有消炎药成分,我猜你大概不会去看医生,所以栓剂是最好的选择。”
他把手探到身下,作势要抓我的手腕。我立刻躲开,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掰开臀部,把阴茎整个吞进去。我不让他触碰我的上半身,因此他的手无处借力,只能捂着小腹,前后晃动腰部维持平衡。
他喘着气,含糊不清地呻吟,汗水顺着鼻梁一滴滴打在我们连接到身体中间,浑身上下肌肉都绷得紧实,胸口和腰胯染上潮湿的红。我的手指触碰到一截毛绒尾巴,于是轻轻摸了摸,恩希欧迪斯的反应过于剧烈,他直接从我身上栽下去,坐到最深处,哆嗦着撑不起来。他往后仰着撑在地板上,腰很薄,能看到一个清晰凸起的痕迹。
“……别碰那。”
他虚张声势地说,我缩回手,他把长长的尾巴从我手里抢回来,咬在自己嘴里。这个动作似乎让他安稳很多,缓慢爬起来,重新骑着我晃动。
我的意识又开始混沌不清,疼痛往上飘,催促我回到阁楼里,像之前每一次聚会时那样,罪恶地窥探,俯视恩希欧迪斯和其他人做爱。
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人就好了。如果我真是维多利亚大学的学生,如果我没有矿石病,我可以注视他,触碰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口交,肆无忌惮地和他做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藏着手,他叼着尾巴,除了我的阴茎埋在他屁股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我发病的时候很吓人,这点我知道。我开始失去空间感知,四肢抽动,口中胡言乱语。与此同时,药物让我在欲望的浪峰上沉浮,我把他填得太满,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融化在了我身上。
大脑巨痛。我应该是模糊说了什么。
我唯一记得的是,恩希欧迪斯回答“可以”。
然后他俯下身,手贴着我的脸,嘴唇吻上我的唇。他吻了我。恩希欧迪斯和我接吻。
***
我病了三天,期间恩希欧迪斯寸步不离。
药一把把的吃,我们在屋子的各处疯狂做爱。我不喜欢客厅,二楼的卧室里也有壁炉。第一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做的时候,恩希欧迪斯显得有点局促,好像这是什么新奇的体验似的。他摇摇晃晃地跪在床垫上,尾尖翘起来保持平衡,隔了半晌,他舒适地叹了口气,塌下腰吻我。
做了太多次,往往上一次的余韵还没完全褪去,下一波浪潮就又涨上来。恩希欧迪斯的肚子里装满我的精液,摁上去有汩汩声响。
但我们之间依然很克制,他从不触碰我感染的部位,我也从没摘下过手套。所以,接吻成了少有的贴近方式。我们的吻技都很差劲,大部分时候只是紧紧贴在一起,直到呼吸互相交融,再也分不清是谁在喘息。
第二阶段的药物作用褪去时,疼痛又回来了。这种时候我们只是静静躺在床上,脊背贴着胸膛,好像一对过冬的情侣。我知道这是错觉。但当我蜷缩起来,恩希欧迪斯从后方紧靠着我时,灼热的体温透过布料,把我的灵魂烤得嘎吱作响。那条雪豹尾巴搭在我身上,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拍着我的肩膀,像在哄小孩。
我对他说:“一瓶水,一颗阻断剂就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吗?未免有点亏本生意。”
他躺在我身后,喉咙柔和地颤动,呼噜噜的。
“在旧时候,一块木头能换一只牲畜。”他说,“只要交易双方觉得值得,那么买卖就成立。”
“我是木头还是牲畜?”我问。
“都不是。”他回答。
“那我是什么?”
“你是公正地看着我的人。”
我笑了,否认道,“我不是。”
他没有立刻反驳,隔了一会,慢吞吞地说:“刚开始,商会没人搭理我,是一对经营布料厂的夫妻主动来找我,要和喀兰贸易做生意。后来,慢慢的,其他商铺才加入进来。”他顿了顿,“不需要太多调查,就能知道他们是你的父母。”
“他们的决定和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报答我。”
疼痛让我哆嗦了一会,所以对话中途停顿。他把我搂得更紧,直到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吐出一口气,戴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尾巴。菲林的毛发略硬,但很顺滑,捋过去有一种奇异的治愈效果。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反应激烈,接受了我偶尔无聊的逗弄,并且有点乐在其中。
恩希欧迪斯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
我说:“同学?朋友?合作伙伴?”
这话很薄情,我知道。我操过他,他吻过我,我是矿石病患者,他是大学里的交际花。我们的关系是冬日飘下来的两片雪花,还没落地就融化了。
他笑了一下,很慢、很小心地说,“盟友吧……维多利亚有这个说法吗?”我在他怀抱里点头。“在谢拉格,盟友的意思是有共同敌人的人。”
“我们有什么共同敌人?”
“天灾。矿石病。”
“噢,”我说,“那么,盟友。”
“盟友。”他重复。
***
病好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
恩希欧迪斯变得非常忙碌,经常好几周不见踪影。喀兰贸易需要他,商会需要他,资金周转也需要他,因此他不怎么参加聚会了,谢拉格留学生渐渐失去往日名气,那些贵族学生又找到了新的乐趣,顾不上回味旧人了。
他偶尔还是会路过我的屋子,进来小坐片刻。可能是我的病给他留下了色情狂的印象,每次还没坐定,手已经要伸进我的裤子里。
我拒绝,他就会用将信将疑的神色扫视我。
于是我说:“下棋么?”
“可以。”
“哪种棋都行?”
“都行。”
“能边下边喝酒吗?”
“可以。”停顿。“但你最好少喝。”
“噢,”我说,“那能替我写作业吗?”
“可以。”他狐疑地瞥我,“你连文学系的期末论文都写不出?”
我露出危险的笑容,把他摁在沙发里。很久不做,他喘息很急促,弓起脊背挡住小腹,不让我掐他的腰。我用戴手套的手撸他的阴茎,他勃起了,断断续续地射精,被尾巴挡住,没有滴到沙发罩上,但他后面湿得太厉害,该弄脏的还是弄脏了。
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曲起腿,夹在我的腰上,抬起脖子吻我。恩希欧迪斯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淡,嘴唇很凉,但张开嘴引我的舌头进去时,口腔里面却滚烫得像炭火。
我往里顶,他嘶了一声,“轻一点。”
他的气息打在我脸上,潮湿而柔软,不设防备。我沿着他的嘴唇一路吻下去,脖颈,锁骨,胸口,腰腹,吻变成啃咬,啃咬又变成安抚的舔舐。我一点点抹去那些维多利亚学生留下的痕迹,在他苍白结实的身体上填补我自己的印痕。
然后我射在他身体里,他咬着牙高潮了,鼻梁和脸颊通红,深灰色的眼珠往上翻。
我用牙叼着阻断剂,喂进他嘴里,他还在恍惚中,没什么抵抗地吞了下去。我检查他的全身,确认没有留下伤口,然后给他盖上毯子,任由他昏睡。
壁炉噼啪,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都没睡饱过。我坐在地毯上,后背贴着他的雪豹尾巴,打开书开始写学期末的作业。
***
春天来临之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恩希欧迪斯。他的留学交换要结束了,维多利亚的资金新鲜滚烫,被雪境来的年轻继承人收入囊中。跨国贸易初具雏形,已经可以开始运作,接下来的任务要落到谢拉格那边,议会和长老还在等着他的结果。
他来找我道别,明明脱掉冬装换上更轻薄的衣服,但竟然胖了一点,腰和大腿上都多了点肉,让他显得柔和很多,没有刚来时那么锋利了。
他对我说:“等我处理好家族的事情,就邀请你来谢拉格做客,我的盟友。”
我点头,笑着答应他。
“不会太久。”他又说。
我继续点头,“路途遥远,要多保重。”
他凝视我片刻,把从不离身的那条发带拆下来,从上面解下一颗多棱面的晶体,放在我手心里。
“这是源石冰晶,”他简单解释道,“永远不会融化。当做离别礼物送给你。”
我其实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世间仅存数块,象征诚挚的源石冰晶,一万簇源石里都不一定能产出针尖大小的一点,据说上一次出现在拍卖场已经是几十年前,是真正的有价无市。
在他耳边总是反射光线的,原来是这块冰晶。
如果他刚来维多利亚时就卖掉它,或许就不用这么奔波了。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我有点抱歉。
“没关系,”他轻声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已经拿到属于我的礼物了。我会珍惜的。”
当时我并不明白那礼物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送给他的,我只是安静地目送他离开,心中明白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说,“恩希欧迪斯。”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他没有听见。
***
三个月后,维多利亚大学的文学系登记了一名学生的死亡记录。死因是矿石病,尸体按照规定被焚毁。他的父母卖掉产业,从此再没有回到故土。
***
再然后,是喀兰贸易横空出世。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以雷霆手段收拢议会,架空长老,谢拉格拖着旧的枷锁,从雪山后面艰难地踏出了第一步。
据说,他当年留学归来时有孕在身,同年,他秘密产下私生子,生父不可考。有传言他在维多利亚大学时期的私生活混乱,但这话很快就没人再传了。
***
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
***
再次见到恩希欧迪斯,已经是在罗德岛的谈判桌上。
他现在的代号叫做银灰。
他更高大,气质也更锐利,战术绑带和厚重大衣把他层叠武装起来。他漫不经心地交叠大腿,看着会议桌旁边正在啃咬手提箱的小雪豹。
我躲藏在兜帽后面,依然戴着手套,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我在合同上签字,他很大方,条件开得桩桩件件有利于我。我把签好字的合同推还给他,一式两份,各取一半,好像旧时代的婚约。
我的嗓子吃药多年,已经坏了,沙哑地笑道:“那么,合作愉快,盟友。”
他怔愣片刻,好像晃了神,很快又不露声色地恢复。他伸手,我们握手,然后他说:“合作愉快,我的盟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