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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天田乾不是没有尝试过早睡。
所有的战斗与死亡都结束在那年冬天的末尾。操控人格面具的力量已经消失,晚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已经不会再有影时间出现。可他正是在长身体的年纪,看着周围同龄人都嗖嗖地窜个子,天田乾当然不甘落后,于是九点钟一到就关了灯往被窝里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或者干脆把被子蒙在脸上。
要快点睡着才行。数绵羊有些幼稚,他想到替代的催眠方法,迷迷糊糊地在大脑里翻出最无聊的一篇国语课文,像是在念什么冗长的咒语。
最后他还是没能睡着,偶尔成功过几次,可没等到开始做梦,又会在转钟时突然惊醒。窗外夜色很浅,却让人感到安心。天空是漆黑色的,只挂着一轮并不刺眼的月亮,还有几颗淡淡的星星。
天田乾失望地看着宣告作战失败的指针,有些气不过,跑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牛奶,抓起瓶子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既然怎样都睡不着,那就再多喝点牛奶。汉堡肉也没睡着,在笼子里不停地跑、边跑边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他开始计划明天要不要早起围着宿舍跑几圈。
长高是件很慢很慢的事。履行那个不会有结果的约定,还需要等到更久以后。他知道,只是偶尔也有点失去耐心。牛奶也好,锻炼也好,都不是什么立刻见效的灵丹妙药,但他还是忍不住每周量一次身高,试图寻求一些急功近利的快感,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能让他兴奋不已。
如果能一天长高一厘米就好了,像这样再长三十天、或者四十天,是不是很快就能和结城哥一样高了呢。天田乾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没有询问过结城理具体有多高,只记得比起自己要高出许多。每当站在结城理面前时,必须要仰起头、再微微掂起脚,才能看清那张写满淡然的脸。宿舍天台没有月光馆那样高,却偏偏一年四季都爱起风,随季节变得不一样的温度漂浮着向结城理吹去,几根发丝轻轻盖住他柔软的眼睛。
他并未把头发拢到耳后,任凭它们一直遮盖着视线,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天田乾却突然有些不满。他很喜欢的那片蓝色散落在间隙里,像一束静悄悄的月光,却并不寂寞。
是像天台上的水箱那样高吗?是一楼留言板的最上端、或者门外的几层台阶全都加起来,还是刚好和神社里某棵树的树干一样高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好像还差了好多年。天田乾想。
这样不服输的我,是否其实有些幼稚呢。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多年。
他继续坚持每天喝牛奶、坚持锻炼,耐心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长个子,也不再尝试没有结果的早睡,依然在零点过后才能迟迟进入梦乡。就这样一直到步入高中,愈发繁重的课业让晚睡变得理所当然,天田乾也已经长得足够高,不再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还有大瓶大瓶的牛奶。他很久都没有测量身高,在路过时偶尔留意,发现自己比起水箱、留言板和树干,都明显要高出一大截。
然后天田乾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围巾里。已经是晚上会很冷的季节了。
冬天的人工岛是灰色的。阴天总要不肯罢休地持续整整三个月,很少出现透过云层的太阳,而除开满月的夜晚以外,也很少出现月亮。本就黯淡的那块光晕轻松被乌云掩盖,让人更加看不清夜晚的颜色。如同遵循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一样,建筑物大多都刷着白漆,在阴影里无声地失去原有的光泽,像不幸缺了氧的鱼群。
神社鸟居的红色让天田乾恍惚间回到春天。存留过漫长的年岁而严重褪色的赭红,放在这样淡漠的季节里,竟也有些刺眼。
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听见铃铛随着晚风被轻轻摇响。
第一次遇见结城理也是在长鸣神社里,天田乾只当他是交换了名字的前辈,未曾设想过以后的故事。树枝上大片的樱花尚未来到枯萎的时间,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他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小心翼翼避开充满生机的颜色,却下意识想到死。
闲聊很短暂。三个高中生离开之后,天田乾还留在原地,继续他尚未完成的祈福和无声的思念,说给母亲。属于天田乾的未来早已停止在无人知晓的影时间,不祥的满月见证了所有,也隐瞒了所有,母亲的横死变成一句无人追究的短讯,被宣告于隔日的晴天。周围的人觉得他可怜,给予他充分的同情、甚至是比那更加哀切的悲悯,他暴露在这些目光里,也觉得自己可怜。回头又看见散落一地的花,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像不再属于天田乾的、空荡荡的家,像早已失去全部意义的生活。于是他又想到复仇、想到这唯一的意义,逼着自己快点长大,即便长大的尽头很遥远,也并没有任何人在等待他。
所以天田乾一个人学着长大。喝不加奶的黑咖啡,借阅硬汉电影的碟片,看难懂的杂志...虽然也会躲在房间里偷偷看特摄和少年漫,养一只胖乎乎的仓鼠,但当别人再次用同情的眼光看向他,天田乾已经不会再无助地颤抖,而是用礼貌的措辞表达感谢,说我没事,说我会为了母亲好好活着。
甚至也没有任何想要哭泣的意味。
他想他提前学会了长大,却永远都不会明白如何活着。在搬进那栋宿舍楼之前,天田乾一直这样以为。现在他还住在这个记载无数回忆的地方,一楼大厅、天台、作战室、他的房间——家,曾经的前辈们在那一年和接下来的一年内陆续搬走,去奔赴他们往后的人生,正式解散的特别课外活动部只剩下他和虎狼丸还留在这里。
有时天田乾会觉得一切为时过晚。他总是来不及反应,就突然已经失去。又或者是一切径自开始得太早,并且从来不喜欢等待他。
它们总是那样地突如其来,却偏偏还要教会他些什么。
母亲让天田乾第一次懂得死亡,是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伴随着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形同于死的茫然,怎样都挥之不去。即便他本不该懂得这些。
可荒垣真次郎用自己的死命令他活下去,“为自己而活”,那个早已经放弃思考的问题,又忽然被抛回给他的生命。他恍然大悟,原来死亡的意义,其实比起死亡本身更多,随之而来的则是完全从零开始的困惑。天田乾搞不懂到底怎么做才算为自己而活。
——结城理一点一点地教会了他,在花败之后,在世界变得光秃秃的季节里。
天台上有些无理取闹的比试、上映特摄英雄特辑的电影院、夜晚两人一狗的散步、还有叶隐的拉面...后来天田乾自己去吃过很多次拉面,却不再是从前一起吃过的味道。他时常回想起在塔尔塔罗斯的战斗,每每跟在后面憧憬着那个强大的背影,忍住身体的酸痛小跑着往前追,结城理却总会逐渐放慢脚步,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归宿。
天田乾仰起头、踮起脚,好像开始明白如何为自己而活。虽然樱花开放的时候,他没能来得及长大。
下一次比试,会是什么时候呢。
于是天田乾继续等待着。
因为这是他和结城理最后的约定。
今天他依旧在思考如何为自己活着,这个关乎一生的问题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停止,天田乾随心所欲地度过每一天,为了未来而努力着,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没做过的事,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他果然还是喜欢看战队,在旁人提及翔羽侠时仍然不好意思承认。他还是只在房间里面偷偷养仓鼠,并且不愿意告诉别人那个听上去很好吃的名字。听见对于他身高的夸赞,他心虚地说是母亲生的好,然后忍不住想到冰箱里囤积的牛奶。
晚课的铃声响起。
天田乾毫不掩饰地翻开书本,里面夹着一枚樱花做成的书签。
“天田同学居然会喜欢花吗?”周围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一月份如常寒冷的一天,没关严的窗户吹进夜晚簌簌的凉风,扰乱着已经翻好的书页,让学生们握笔的手也不自觉地开始松弛。有人抱怨着升学的毫无人性,有人斥责着冷血的天气,班长安抚着突然间吵吵嚷嚷的气氛,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天田乾把樱花轻轻放在手边,看见月亮隐约浮现的轮廓,却感觉春风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