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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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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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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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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昨日之死

Summary:

cp:五条悟/夏油杰

*一个天启四骑士pa。五代表死亡,夏代表饥荒。文中会以死亡和饥荒来指代二人。
*有部分设定参考《启示录》。也有部分设定是我瞎诌的不要当真。

Work Text:

-

 

饥荒一直觉得我是个十万分不懂浪漫的人。

真是搞笑,他都不愿意分出多一点心思在我身上,就敢断言我是怎样的人了。如果他愿意分出多一点心思在我身上,就会发现我不仅懂十万分浪漫,还对他有十二万分的遐想。但他向来只关心人类,不关心我。

虽然我格外欣赏他有别于其他同事对待人类的态度,也觉得他同我争辩时候流露出的认真格外可爱。但是拜托,他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关心关心我?

当我把这个想法委婉表达给他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困惑的表情,随之非常无情地说:我想没人愿意关心死亡。

当然了,更没人想被死亡关心。他又及时补了一句。

听听,这叫什么话。他总是在气我这一点上天赋卓绝。

有一件事我得承认,那就是我的脾气其实没有别人以为得那么好,死亡不是和蔼的老爷爷,不会在过节的时候偷偷给小朋友的袜子里塞礼物。相反地,那个总是从别人那儿夺走些什么的人向来是我。但我一向对我这位同僚抱有颇具余裕的宽容,一次又一次宽恕了他对我的冒犯。只是我一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对人类有一种近乎过剩的怜悯。

我觉得那很徒劳。

人类的命运早就被写在了预言之中,当大审判来临之时,所有人都会死去,无一例外。对于我,或者对于我们其他两位同事来说,在末日审判之中去到人世不过是履行生来的职责,我不会为此感到愧疚。人间的葬礼举行过很多次,号角也吹响过很多回,以初生婴儿的啼哭为始,以我的到来为终,我见证过许多次属于人间的落幕。所以多这一场又有什么大不了,顶多隆重一点罢了。

但饥荒不是那么想的。他生来就有一副不符合他人设的慈悲心肠,有我的恶劣作为衬托,更显他这慈悲在末日里是多么无用的温柔。

我坐到他跟前,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说这一切没有办法阻止,写进预言的是天意。既然是天意,就注定要有所偿还。人们注定要饱受瘟疫的折磨、战争的恐慌、饥荒的流散,最终才能迎接死亡。这就是偿还。

“但我有个别的想法,或许能减轻人类的痛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下了眼帘,使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无从窥探他的内心。“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抬起头,又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从黑色袍子底下伸向我的腕骨变得伶仃一截,倒是有些人如其名了。可见他确实为此很是烦恼,憔悴自然无法避免。

听到他向我求助,这本该是我在他跟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好让他意识到我是个多么可靠的男人——一旦错过就让他后悔终生的那种。但毫无缘由地,我当时有种条件反射般的天然性戒备,他的话像一个一旦起了头就无法回头的预言,而这预言的结果一定对他很糟糕。我知道他一向不是表面那样看上去是个表里如一温和的人,他有着许多我未曾涉足过的偏激和固执。我没有过问,我也没有权利过问。

他会伤害你。我的预感这样告诉我。他一定会。

我想逃避这种伤害的猎捕,所以用一种刻意犹豫的口吻问他,非我不可吗?

是的,非你不可。他的表情很认真。

该怎么形容呢。我比较希望他这句非你不可用在别的场合,比如宣誓对我的主权,而不是像设着一个肉眼可见的陷阱等着我跳。

可他几乎没有求过我什么事,如今他这样诚恳,我又有什么理由好拒绝他。所以就算知道是陷阱,我也如他所愿跳了。于是我点点头,说好,我可以帮你。

他听完,眼角和嘴角微不可察的肌肉走向告诉我他在笑,我很久没见过他笑,竟不知他连笑起来都已经这样疲累。他说你都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就这样答应我了吗?顿了顿,他的笑开始泛苦,又很轻地问我:万一我叫你去死呢?

他才舍不得我死。

哪怕我没有万分之一的证据,他也从未支付过我坚持这个结论的底气。但我就是知道,他舍不得我死。

我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因为我相信你呀。

是了,我当然相信他。

我活得实在太久,久到见证过地上的沙砾化作天边高悬的星辰,见证过不尽的河水倾倒于天空变作无际的银河,见证过一朵藏在风中的种子是怎样从北往南流浪最后落地开花。死亡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拥有将近无限的生命,在这永恒孑然的孤寂中,他是第一个不畏惧死亡——不畏惧我的人。自那一天开始,我便认定他会是我此生最好的挚友。

唯一的挚友。

而且我敢保证,虽然他从未承认,但他心里一定也如我这般,认定我是他最可信赖的友人。否则,他为什么只拜托我一人替他完成这件事,难道那还不足以说明我在他心中的特殊?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番喜悦,就见他向我一字一句慢慢表达了他的意图。因内容过于诡谲,我一时半会竟没有理解从他口中吐露出来的那些字词,组合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愣愣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十分耐心地又向我解释了一遍。

这回我听明白了。

在明白这之前,我以为我已足够了解他。但在明白这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够了解他。

我早该知道,他偏执成疾。不袚除,就疯魔。

 

他说——

若人们感到饥饿,那我便给他们吃。只要这世上没有饥荒,他们就不必忍受饥荒。

 

-

 

预言里所写的审判之日到来的那天,瘟疫是第一个受感召离开的人,紧接着的,是战争。等第三道封印被揭开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要走了。

我没有应答,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

事后我想起来,觉得那不是一场合适的告别。

我当时应该好好地、认真地看他一眼的,好把他完好如初的样子在我眼中凝固成永恒。但我当时正为他的独断感到不快,故而没有心情为他装扮一张笑脸。他可能还想跟我说点儿什么,但他最终没有。他倒是一点都不后悔这个选择,也不在意我的感受,但在他走出去的第一秒,我就后悔了——我想我真的应该再好好看看他的。

我早就说过,其实我比他要心软得多。只是没人相信。我跟他之间,他才是那个真正不折不扣的混蛋,铁石心肠的人渣。但他拥有那样一张温良又温柔的皮囊,总能轻易骗过所有人。他这副对谁都能摆出怜爱姿态的柔软心肠,只唯独对我一人特别残酷。他可以爱很多人,却偏偏不舍得多爱我一点。

他这么可恨,我有一千个,不,一千零一个理由能恨他,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为不恨他找开脱的理由。

 

世界要在今天倾覆,人们会在这里接受审判。良善之人步入天堂,极恶之人坠入火湖。我故意去得很迟,于是去到人世的时候,迎面撞上的就是这样寸草不生的炼狱。我想即便没有我和他,瘟疫和战争也足以把这片土地踏平,使它千疮百痍。但我知道,我总要来的,为这儿收尾,为结束一切闹剧。

死亡的职责是承接住所有生命的坠落。我想我还算称职,因为我既没有足够的良心,又已经足够习以为常。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按照约定先找到饥荒。

我走在硝烟无尽的土地上,在寻找他的过程中被一个凡人拦住。

凡人骨瘦如柴,脸颊凹陷,全身没有多余脂肪的支撑,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贴着骨头。他的肚子在战争中被人用利器割开,流了很多血,又失去了一部分脏器,却还没有死。我知道他活不久,但将死之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和恐慌,反而洋溢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他见到我,眼神变得无法抑制地狂热,他很激动地上前抓住我的袖子——他肚子里仅剩的另一半肠子,因他这个动作也流尽了。

“你是神使吗?”他问。

我看了眼他在我袖子上留下的、混合着泥和血的污脏指印,没有说话。

“你一定是。只有神使才会拥有这样尊贵美丽的脸庞。”他肯定地自问自答,“瘟疫和战争爆发以后,我家能吃的东西很快就见底了,树皮和草根也找寻不到。活人要靠吃死人才能活下去,而我不愿,所以只能挖一点儿泥土来饱腹。我以为我可能来不及死于战争,就要死于饥饿。”

“如你所见,我害了病,又在战争中受了伤,大概活不了多久。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前能再饱餐一顿。我想着,如果把肚子里流出来的这些东西吃下去,是不是就能满足我这最后的愿望了。但在刚才……”他的目光颠倒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美妙迷幻,“就在刚才我看见你的瞬间,我突然感受不到饥饿了。虽然疼痛依旧,但痛死总比饿死好。”

“所以您一定是神使吧?是真神可怜于我,为减轻我的痛苦,所以让您来带我走吗?”这个凡人像信奉真神的教徒,掌心奉着我那只手高举过头顶,虔诚地在我跟前跪拜下来。

“请您带我走吧。为我指引一条可以回去的路。”

我没有告诉他,我确实是来带他走的人,但不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人。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的两者并没有差别。但人类只有在无法转圜的绝望之中,才会将死亡当作唯一的救赎。

可他的眼里明明充满了想被拯救的希望……为什么要把我当作是可以拯救你的人?

 

风声里传来更多哀嚎,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老人、妇女、孩子,明明快要死却依旧不得不战斗的男人……他们在战事中早已饱受饥荒的折磨,却坚信是因为我的出现,才使得饥饿这个不治之症痊愈。他们随着那个人一起叩拜,请求我带他们离开。纵然我对人类向来没有多余的悲怜,此刻也不好拆穿那个关于身份的谎言,大声告诉他们:对着死亡供奉你们最大的虔诚,是多么不可理喻的行为。

死亡比任何东西都要尖锐直白,一刀切开生死对岸,便使站在两边的人从此再不相见。但对于饱受折磨为着解脱的人来说,死亡的意义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慈悲。

那怎能不算一种临终关怀。

我接过这份我不具备的慈悲,决定扮演一回他们希望我所扮演的神明。我把手掌放在那人的头顶,轻轻地说:你们会如愿的。

这不算谎言,大概。所以我不必接受良心的谴责,况且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心很泛滥的人。我想我该快点儿找到饥荒,既然人们已经渐渐失去了感知饥饿的能力,那就说明饥荒的力量已经快要消失殆尽。

好在我总是很擅长找到他,如果我找不到他,那无非只能说明我不想去找他——他还自以为是他藏得很好。这点也挺可爱的,对不对?

 

先前我就说过,我有一种会被他伤害的预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虽然我早有预备,但是在找到饥荒的同时,我还是被这伤害迎面击中——我在一处无人的断壁残垣中发现了快要消失的他,他一副快死的样子,在那袭黑色外衣的披覆之下,原本该是身躯支撑起的弧度,却塌陷着,留下了令我无法忽视的凹痕。他常年穿一身黑,黑色总能很恰到好处地隐匿他身上血的颜色,以致每次我都无法探究他究竟受了有多重的伤。

但黑色隐匿不了他血的味道。

他的。血的味道。像一张网,将我彻彻底底猎捕。

我看到他原本好端端的右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创口,就跟此刻他这个人一样支离。他用仅剩的左手捂着,血从他的指缝滚落,落到向外翻卷着的、摇摇欲坠附着在骨上的肉,最终洇进了那片黑,像一滴墨被沉寂的海吞噬,终点是粉身碎骨。

他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了战争中的人们,以自己的消失作为一种直白的偿还方式,偿还着他自以为的亏欠。我无法想象那袭浓重墨黑之下的他,还剩原先的几分之几。而又有几分之几的他,已经被拆吃着,落入了多少凡人的腹中。

我无法去想。也强迫自己不能去想。

我明白我永远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他了。

 

他看到我来,睁开原本半阖着的眼对着我笑,说你也太慢了。

因为疼痛,这真是一个无比牵强的笑,大概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笑容撕扯他的面部肌肉,配合他不复完整被啃食的右脸,以及右边那黑黢黢空无一物却有血液渗出的眼眶,露出的笑竟变得有些骇人。

但我知道他是想努力让这个笑温柔一些的,只是失败了。

是了,我想,他的确舍不得我死。但他从来都很舍得自己死,更舍得让我亲眼看着他死。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那句“非你不可”的真正用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人,所有人都没发现,只有我发现了。你看,他总是要自以为是做一些牺牲的事情以求达到一个他自认正确的目的,无论这牺牲是别人还是他自己。他就是这样固执,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好人,但也绝非坏人。他如此高傲,但我总认为他一意孤行的自我是多么愚蠢。我们向来拥有如此多的分歧,谁也无法说服谁,谁也不为谁让步。但那又怎样呢——那都无法否认就是他这样一个傲慢的人,却让我在快要遗忘尽头的孤寂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理解是怎样一回事。

所以我的心总为他网开一面。

他同样赋予了我这份特权。

但现在,他要收回这份特权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我说我是故意来这么迟的,因为其实我不想遵守那个约定。

“为什么非得是我来做这件事?”我明知故问。

“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呢。”他把问题再次抛向我。

这倒是个好理由。因为我习惯了太多离别,因为我总没有很多良心,因为我代表着死亡本身,因为这是我的义务。因为除了我,确实没人更合适干给人收尸这档子糟心事。哪怕我如此深爱眼前这个人。哪怕他是我唯一爱着的人。

……他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难过?

我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又对他毫无办法,索性冷着一张脸问他:“既然你想否定自己的存在,怎么不做得干脆一点,留这副样子给我看做什么?想让我夜里做梦都是你这个鬼样子吗,想故意看我伤心难过吗?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好了。”他很轻地打断我说话,像一种示弱的安抚。

“因为我知道,你会想见我最后一面的。”他笑得太安静了,让我成为画面外看着他的过客,而他是我画中唯一的锚点。光是一把多么好的刀,把一半残损的他留在我没有触碰到的阴影中,把看似完好的另一半他留给驻足在夕阳中的我。于是我便好似重新拥有了他一个完整的笑。他抬起眼来,再次看向我:“我也想见你的。”

“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我哑口无言,唯有沉默以对。

所以你看这家伙,有多残忍,就有多温柔。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对他不动心。

 

我跟他僵持了好一会儿,既没有告诉他我因为他一句想见你而立马原谅了他,也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没有在真的生气——好吧,可能还是有一点的。就一点点。我毕竟是身份尊贵的死亡,自这个世界的存在还未朦胧成型,便已学会了用这双眼睛亲睹它的诞生。我年长他那么多,自有一种古神的骄傲,怎么可以被他简简单单一句话打败——起码两句,不要让我在他面前显得很没底线。

我用习以为常的技俩逼他就范:我知道我的脸还算不赖,他也许讨厌我的性格,但绝对不会讨厌我的脸。于是我看着他,尽最大程度发挥这张脸所能发挥的委屈、无辜,和只给他一个人的失魂落魄,并伴以快要痛失所爱的沉默。

我猜他一定不想看到,否则此刻要我为他落下眼泪也未尝不可。

不是演的。都是真的——只是他向来不知道。

这招百试百灵,他果然投降,叹了口气说,真的对不起,要你来做这件事。

我有点得意。就知道他会哄我,还敢说不喜欢我?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只听他又说:您大人有大量,与天地同寿,神明都没你能活,鬼怪都被你熬死,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

……夸早了。我就知道这小子没表面那么乖巧。

 

不过,算了。他就要离开我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从没设想过我们的离别——至少它不该来这么快。我们相处不过百年,百年对我来说不过一瞬,而当他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我生命里永恒的冬天就会真正到来。从此我将在没有他的亿万时光里回忆有关他的一切,而我却不知道,对他来说,我究竟意味过什么。

仅仅只是那个又恼人又高傲的家伙,还是那个最好别关心任何人的死神。

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但在爱里我们不讲公平。

我知道选择去爱意味着一场劫难的开始,是一桩有去无回的豪赌。

但既然选择把心交给他,就代表着买定离手,代表着给他在我这里的有恃无恐。无论如何我都输得起。

眼下唯一让我有些苦恼的是,这最后的时刻,究竟该怎样演绎才能使其般配“最后”的意义,才能使这“最后”的片段足够刻骨铭心。我见过那么多场人间的告别,想来从未参透其中的奥义,也并未将它们当做自己的演习,因而在这一刻竟有些欲盖弥彰的无措。

该怎么办呢。我是真的想让他为我在心里留一个特别的位置,要永永远远,要长长久久。

要——非我不可。

 

我们之间静得像水,沉默是水中坚固的倒影。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他打破了这沉默,让静止的水像风一样重新开始流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夕阳的光耀下是浅浅的鎏金色,突然就想到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用这种目光在看我。他永远都很云淡风轻,像用一种叫墨的东西铺就的画,没有很多甜的色彩,却足以让我鬼迷心窍。

算啦,还是让他赢吧。

谁叫非你不可的人其实是我。

 

我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答应了我就原谅你,我就真的不再生气了。他很配合地点头,也不问我,只安静地等我说下去。

“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我问,“不是饥荒的那一个。是,伴随你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人们往往以互道姓名拉开一段关系的帷幕,那意味着开始,却是我们之间离别的纪念。

天启四骑士都有属于自己的本名,那是一个剔除了四骑士身份、只代表自身存在的名字。我们从不曾告诉他人自己的名字,对于只是灾难本身的我们来说,自诞生之初,终其一生的意义就已被加冕在那个固定的王座之中。

至于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究竟是什么,那不重要。

只是这世间一切有形之物都有其概念,但凡被赋予姓名,日月便会记载,星辰便会书写,从此山川湖海都将流传,风霜雨雪都将镌刻,万象是浩如烟海的史诗,从此我们在每一篇每一章都有迹可循。这样,“祂”存在过的痕迹便会永远留存于万物之中,只要世界永不倾覆,“祂”存在的这一概念便会跨过时光得以永生。

而我想留下有关他的存在。

不是饥荒,只是他。

 

他好像有些意外。我第一次害怕被拒绝。

好在他没有。

“杰。”他轻轻地说,像怕我没有明白,又慢慢念给我听:“Su-gu-ru。”

“Satoru。”我冲他伸出手,像凡间的人类第一次约会那样自我介绍,“你可以喊我悟。”

名字是咒语的一种,如果这也是巧合。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天生一对。

他的眼神微微讶异,随后在我的目光中笑了。

“挺般配。”他评价。
“很般配。”我补充。

 

他重新回归到静默里,直到我以为他不再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他又说:“其实刚开始那阵子我很讨厌你。你自大、高傲,对一切都不在乎,能肆意挥霍强大的天赋却不知道自己拥有着的东西意味着什么。”顿了顿他又一针见血:“可以说除了脸一无是处。”

“那现在?”我一点都不意外他曾这样看待我。

“现在也是这样。”他笑了笑,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知道,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好的人。”

这算什么?给我发好人卡?

他真是怕我不够伤心一样,还要在最后强调我们之间多余的清白。

“之前我有些担心,想我离开以后,你要怎么办。只是现在看来,我也不必太担心了。”他说得很慢,像在念遗愿清单,勾勾画画挑挑选选,从其中择出一部分,构成的每一句话都与我有关。

“什么叫你离开以后我该怎么办,你以为我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鳏夫?”我贯彻他坚持的清白——但也没那么清白。他这次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反驳,像承认了我话语中写满私心的某两个字,只是继续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在找我的路上,对那些人动了恻隐之心,对吗?”

“在大审判之中,他们原本是要死第二次的,是你的怜悯宽容了他们。”他像是累了,身体无法再支撑它本来的重量,只能疲惫地靠向身后斑驳的砖。而那令我无法忽视的血,沾染了尘埃,几乎浸润他周围整片土地。

他好像溺水,要溺于他崇高的理想与愚昧的良知。

我却只能隔岸观火。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你很孤独。如果你愿意跟别人产生那么点儿联系,哪怕只是怜悯,那在我离开以后,你也就没必要那么孤独。”

“所以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我很肯定。

他没有否认,只给我一个莫测的笑,像无数次他得逞的、旁人却以为是我作下的恶作剧一样。

但我想没人愿意跟我产生联系,我也从不在乎跟任何人建立联系。神向来习惯注视,不习惯滥情。刻骨铭心的失去只要一次就足够了,否则这世间如繁星般浩浩的坠落足以让我在不知何时就身中暗处的流弹,连自己的死因都无从考据。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他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徒劳去做一些莫名的事,不讨好,很多余。让他的未来折在今天,也连带着叫我赔掉一整颗心。

我很讨厌他这一点,讨厌他一切的擅作主张。却没有告诉他,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奉陪。

 

他在那里,已经足够虚弱。我看着逐渐消失的他,整理出一副自以为潇洒的样子冲他点头:“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是死亡,即是永恒本身。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只要这个世界永不塌陷,他于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就永远不会熄灭。

最差不过再等一个亿万年。我等得起,我总能等到。

“或许吧。”他轻轻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毕竟死亡的意义无法被抹杀,你是永生不灭的存在。但这个糟透了的世界,我已经……不想再来一趟了。”

他不看我,连对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都要如此残酷。我跟他之间的那阵风不再流动,静止的水凝结成了冰。

……

 

我以死亡的真正面目迎接了他。

自那一刻,我的冬天提前到来了。

 

-

 

后来我在没有他的时间里活得很好。只是有一件事我预估错了。

他离开以后,我没有做过关于他的噩梦,因为他绝情得根本没有来过我的梦里。而我守着一个绝对不会被予以答复的诺言,竟真的单方面做足了悼念亡妻的姿态。

可惜没有一个人欣赏。

战争说,你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死了老婆的嘴脸,情种两个字出现在你身上,真的很恶心。像恐怖片和灾难片的结合。

我说,有这么夸张吗?

瘟疫对我很尊敬,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说:老师,其实你在大部分时间里更有喜剧色彩。

他说话好难听,像在说我是个笑话。他以前很乖的,肯定是跟人类学坏了。

我很早就告诉过他们,不要过多接触人类的那些东西,那会让我们变得奇怪。

就比如……我好像真的学会了心痛这件事。

我的经验中历来没有关于心痛的记录,一开始自然也就不知道它的厉害。好在它大部分时间不会痛,像是空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它总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捅我一刀,好提醒我,我是真的失去他了。

我时不时被这种看不见的伤痛暗算,在夜里、在白天、在每一个我以为我能好起来并且决心不再想他的瞬间——但是开玩笑,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每一次对我笑的样子、记住了百年来我与他的点点滴滴。失去远不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而是他离开以后将我困住的每一场雨——只要那样的一个时刻到来,关于他的所有一切就将绵延不绝。

我想我是真的永远无法忘记他了。

在遇见他之前,我从不觉得时间是很漫长的东西。百年的时光,不过是神闭眼睁眼之间经过的某个瞬息,它那么轻,以致从来没有落到我的心上。

直到有一天瘟疫随口提到,饥荒是不是已经离开我们百年有余?

是,一百零三年又五天七分二十四秒。我精准地报出一串数字,这才发觉时间已经变得让我难以忍受。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百年是这么漫长的一个度量单位,漫长到足以一个凡人走过从生到死的一生。

但这不过是第一个百年。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我不知道我究竟要走完多少个一生,他才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更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直到第十个百年到来的时候,战争说,她要离开这里去到新世界了。

大审判过后,我们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极缓慢——如同垂死之人呼吸频率般的速度在瓦解。旧日的一切开始凋敝,末日里的未来,却始终藏在虚幻的谎言中不愿来见我。

你不走吗。我听到她这样问。

我说,我想再等等。

战争没有问我在等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成了我们之中第一个离开的人。

瘟疫选择留下来陪我,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总为我顾虑很多。他说老师,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就算饥荒能回来,失去神格之后在人间辗转轮回的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了。以人类的凡胎之躯,根本走不到我们这片应许之地。况且,凡人的寿数有限,老师却可以永生……难道老师还想看着他死第二次吗?

没办法呀。我显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不管是恐怖片还是灾难片,哪怕是烂到不能更烂的烂片,老师也需要女主角才能演完这场戏。

女主还没到场,作为男主就先离场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

而且你知道的,老师很任性,做不到将就,也换不了别人。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说死亡的永生依附于生命的存在。如果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生命,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们的世界正在经历自诞生后有且仅有一次的崩塌,它会化作荒芜,归于广袤宇宙中最初虚无的一角。到那个时候,我又怎么会看着杰死第二次呢——顶多就是被剥夺永生,跟他同享凡人寿数,死在一起罢了。

就算没有等到他,也不过就是我独自熬过漫长孤独,最后一人消亡在时间尽头。

这没什么不可以。

我已经厌倦了永恒不灭的生命,所以当一次孤注一掷的赌徒也未尝不可。

大不了我满盘皆输,又能怎样?

 

-

 

第二十个百年到来的时候,瘟疫的力量变得虚弱,我勒令他离开这里去找战争,不许再打扰一个鳏夫的独自演出。他这次很乖巧,只对我说出了一句属于喜剧结尾的祝福。

看吧,连我的学生都知道离别该说祝福,杰却不知道分别的真正意义到底有多珍贵,连句再见都吝啬给我。

第三十个百年到来的时候,正好是他离开我三千年整。世界已经颓败得不成样子,天使吹响了最后一次号角,真神带着世间仅剩的人类要到往新世界。临行之前他来见我,问我是否愿意随他去往新的地方。

我吗?我笑着问。

还是不了吧。

这里天地塌陷、江河倒淌,风已不再吹向远方,最后一朵花业已枯萎。我是杰最后的见证人,是他活着的墓志铭。而我不想让他的存在消失,更不想——把死亡带去他所期盼着的、也许会变好的新世界。

所以不如让我带着死亡一同在旧日里永生永世地湮灭。

 

……

 

又不知多少个百年过去后,在不朽的永恒尽头,时间对我来说终于变得毫无意义。

万物都在随时光崩倾,像一段空前浩大的史诗陨落。在等待的亿万年间,我看到天边高悬的星辰重新化作地上的沙砾;无际的银河倾泻而下变作枯竭的河床;火从天际坠落,海水如热浪顷刻蒸腾。天与地颠倒、昼与夜交替的瞬间,日月同时出现在了天空,却照不亮,永坠黑夜的旧日。

我就像一颗不断坍缩的孤独恒星,在末日的废墟中观测世界的终结。神从来只需要亘古不变的秩序,而非意外之中出现的遗憾。

但现在我是真的有点遗憾——并且感到寂寞了。

我知道我生来注定与别人不同,拥有凌驾万物之上的天赋。在遇见杰之前,我习惯用这得天独厚的天赋浏览众生,于是自然也就不知道,天赋也是寂寞的前置,它会成就一种顽疾。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它侵蚀,又与它共生许多年。后来,杰的出现让这顽疾的厉害显露出来,在我身上造成一道没有他就弥补不了的缺口。他走之后,我药石无医,如今永无痊愈的可能。

或许杰是对的,死亡不该关心任何人。我生平第一次尝试去关心一个生命,代价就如此昂贵,以至于支付的筹码竟是我自己。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用了比我们在一起更久的时间去回忆他,但我如今已经不能用更多的时间去回忆他——我为他舍弃永生,寿数所剩无几。我猜他一定会后悔,他最好真的后悔,毕竟错过了我这种好男人,他凭什么不后悔。

再没人能如我爱他一般去爱他了。我也没有大方到去祝福他再遇见一个如我般爱他的人。

所以,他最好真的会后悔。

 

或许是担忧这坏的诅咒终究灵验,他的出现就像一场意外,突如其来终结了我们遗憾与后悔的任一可能。

——我在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随时为消失作准备的日子里看到有人跋山涉水而来。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渺小的人类。因其渺小,所以格外脆弱,他们很容易受伤又很容易流血,这个人类也不外乎如此。他满身污尘,手指皴裂,脚掌也走烂了,他的伤口是被风割开的,其间夹杂粗粝的沙石,又因长时间的跋涉始终没有结痂,就这样踏着一身星与月的光出现在我面前。他风尘仆仆、万水千山、翻山越岭——为了我。只为我。

我想这大概不是因思念而产生的白日幻梦。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说实话,我有点儿窘迫。我自以为拥有世间最珍贵的一切,如今面对他却两手空空。我觉得我至少应该为他准备一枝花的,这是我在人间学到的一种礼节,这应该会让他觉得高兴。

只是如今的旧日里,除了这样一个两手空空的我,已经再没有什么能为他准备。

“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忍不住朝他走了一步,却不能更近。因为我怕告诉他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准备投降。

可输的人明明不是我。

“我以为我可以早点来。”他叹了口气,以我最熟悉的无奈和温柔作为重逢的开场白:“其实跟你告别以后,我已经重新活过了好多次,只是每次轮回的间隙要等待百年、千年……我也说不好具体到底是多久,所以用的时间长了些、久了些。每次生来又死去的过程中,我都在找寻通往你的路。”

“只是没有办法。”他自嘲地笑了笑,“人类的血肉之躯真的很脆弱。你的所在实在离我太遥远了,我要越过高山,要淌过大海,要穿过风暴之地和荒原之境,要经历最酷热的夏和最寒冷的冬,要遇见我以前根本不屑一顾、现在却足以对我致命的危险。我不在意任何一种危险,却依然无法到往你这里。”顿了顿,他又很轻地继续解释道:“因为人类的寿数,实在太短暂了,这样短暂的生命,实在支撑不到我找到你……而每一次活过来,我都只能从既定的起点开始,重新走向你。”

“哈。”我局促地笑了一声,想故作轻松,但语气还是出卖了我的动摇,“你在效仿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吗?”

我看着他脚底手心底磨烂的血肉,脸上和唇上遍布的细小伤口。他这样轻描淡写他承受的每一次苦难,他永远都这样轻描淡写他承受的苦难,以前我不明白,但这次我终于明白,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神话之中的西西弗斯,因触怒众神,故而众神罚他将一块巨石推往山顶,然而就在他每每快要到达山顶之时,那块沉重的巨石总是一次又一次滚落回山脚。于是西西弗斯只能永无止境地、无望地推着他的石头一次又一次上山。

他在一次又一次寻找我的路途中,也只有这样如西西弗斯般永无止境的苦难。

而也正是在这一次次无望的路途中,他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会被海浪吞没吗?会被风暴撕裂吗?会经历地狱般的火湖吗?如果他倒在荒原呢?如果他埋没在无人发现的地方呢?要在活着的时候看自己一点点死去吗?

他如今这样弱小……甚至承受不起更大一点儿的灾劫。

在我作茧自缚般被困在永恒的等待中时,他究竟、到底、有这样永无止境找了我有多久?

“为什么啊?”我想要像往日那样笑他,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为什么要这样?”

他听到我说的话,又露出从前那种、我无比熟悉又无比讨厌的困惑神情了。

“我不会是西西弗斯。”他在一个短暂的沉默过后,像下定一场决心一样回答我:“如果如你所说,西西弗斯只是在无望地重复推石头上山这个动作,那我就不是西西弗斯。永远都不会是。”

“我从不觉得我每一次的重新开始是无望的。”

“因为你会等我,因为你永远都在我的终点。”

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拥有重塑爱人的能力,拥有一颗真正人类心脏的他,反倒变得坦诚许多了。但也正是这份坦诚,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咬了咬牙,不想输得太难看。毕竟我是充满智慧的古神,从前没有赢过他也就罢了,难道这次要我输给一个小小的人类?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塌陷了,旧日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一直以来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用那双我最熟悉不过的鎏金色眼睛看着我。就这样静默片刻后,我听到他很轻又很认真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选择去那个新世界?”

沉默的回合轮到我。

我想他比谁都明白那个答案。

他就这样看了我好一会儿,像看穿了我某种刻意固执的坚持,然后很轻地笑了。

“悟,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他用一种我们的分别仿佛只发生在昨天的语气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他明明是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我却觉得,他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这样喊过我千千万万次了。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并没有好起来,我也并不爱它。”

“但我却,从来没有后悔在这个世界与你相遇。”

他在这场对手戏中说出了一句台本上并不存在的台词。他愿意出演我给出的结局,使得一个鳏夫的独自演出彻底谢幕。

我早就说过,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如果不喜欢我,他为什么要万水千山跨越日与夜只为跟我一起赴死?

他必然知道,在末日的终结之时来找我意味着什么——死亡依附于生命的存在而存在,而他是这个世间最后“生的存在”,我的生命因他而得以继续延存。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迎来死亡,就由我拥抱他最后的坠落。

在那之后,我便也同他一起真正消亡于旧日。

既是同生,更要共死。

我猜他一定早就爱我爱得要死,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孤注一掷的决意和勇气?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会留在这里。”他作出费解的神情,好像在惊讶不属于我的愚笨,“明知道我不愿意回来,却还一直在等?”

可他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你都不知道我到底会不会留下来,不还是一次又一次在找我?”我不甘示弱。

“好吧。”他又笑了,笑起来的样子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我觉得我有必要收回以前对你的评价。”

“哪一句?是说我傲慢,还是说我讨厌?”他最好是诚心诚意。毕竟在他的评语中,除了那句脸不错还算中肯以外,又有哪句是对的?我自诩是世间难能可贵的好男人,身上必然优点无数,一旦错过就让他后悔终生。所以他必须捡两句好听的哄我——两句不行的话,一句勉强也可以。

他抬头看向远处星辰遍布的夜,引力像对这个世界的某部分失效了,那已经破碎的一部分,像经历过一场核爆以一种遗骸的姿态悬停在空中。而那些天外来物,依然裹挟飓风从天际坠落,引来大地羸弱不堪的震颤,又掀起海面的惊涛骇浪。这声势浩大的劫难,我只从典籍中阅读过,知道那是万物灭绝前的预言应验。

却也是世界新生的伊始。

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接受并允许眼前的任何事物发生。

“在世界的末日之中等我,不愧是死亡才有的浪漫。”

“你也不差。”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放到我的手心里。

“明知是末日,你还是来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很用力。他从来没有如此用力抓住过我的手,以致让我十分确信,这次他绝对不会松开我。

 

——

 

旧日轰然倒塌。

史前文明终究会随死亡的湮灭而陷落成无可考据的遗迹。

但我们知道,只有我们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地方,终会见证你我沦陷成彼此唯一可信仰的传说。

 

-fin-

 

*没有明确交代,但天启四骑士即四大特级。瘟疫是乙骨,战争是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