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影山茂夫没有想过，灵幻新隆会死在他告白后的第二天。
·
精纯的能量体在纯白色的房间正中央凝聚成了一个反射出琉璃色彩的巨大球体，全身被黑衣包裹的高大男人悬浮在那个球体旁边，静静的看了很久很久。
球体里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显得成熟得体的灰色西装，搭配的粉色领带却给他增添了一丝俏皮。他有着一头橘金色的发丝，看上去那么温暖，让人不禁想要期待他睁开眼睛的样子，眼底是否也是同样温柔的神情。
「师匠。」
黑衣男人无声地念出两个字。
远处的门边上站着一个两颊通红保镖模样的人，他默默叹了口气。
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被那个房间里汹涌如海啸般的感情压的透不过气——
那是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思念。
·
三十年前，调味市最大的黑手党组织里又多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成员。
这个人好似平平无奇，却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特殊。
他不会打架，唯一的狠招是虚张声势之后扔一把盐到对方脸上，他也干不来去老实本分的商家那里收保护费的事，却能凭一张嘴忽悠得诈骗团伙倒给他钱。
在这个无情如机器般巨大的黑手党组织里，一个叫灵幻新隆的年轻人的加入，好像带来了那么点人情味。
当然，只是在这命贱如纸般小小的底层里。
“灵幻，这次…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一直以来对灵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哥’有些不忍地按住灵幻的肩膀，双手捏紧又无力地松开。
灵幻一如既往地笑了笑，跃动的金发代替他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大哥其实也只是他们这些底层人里的一个小头目而已。
灵幻来了以后，让他们这边火并的时候人员伤亡都少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都靠商谈解决了，并且反而还是双赢的局面。
上面看这边表现不错，甚至把和‘大哥’不和的另一个小头目手里一个营业额很高的酒吧划给了灵幻的大哥管理。
这个小头目记恨在心，不知怎么巴结上了组织里算是比较有话语权的一个干部。据说那个人，最喜欢玩弄金色头发的男人，致死致残的不计其数。
于是，顺理成章地，小头目将灵幻的消息送给了干部，既解了恨，又讨了干部欢心。
灵幻新隆都不用花一秒就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向几个已经向他走来墨镜黑西装的打手，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们这种底层成员是完全不一样的，无法沟通，反抗只会白白挨揍。
现在，只能看能不能有机会说服那个干部，或者找机会逃跑了。
只是，就连灵幻自己也知道，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
“贱货！！你他妈竟敢咬老子！！”
铁一般的巴掌啪啪落在灵幻脸上，没几下灵幻就被打的嘴角破裂整颗头都嗡嗡作响。更不用说男人更加愤怒的拳打脚踢，每一下都让灵幻从单薄的胸膛里呕出一口鲜血。
愤怒的干部揪着那溅上了血色的金发，砰砰砰地向地上砸去。灵幻新隆的眼睛被血糊的睁不开，大脑昏昏沉沉间，听见了很多人进来的声音，又听见折磨他的干部大吼。
“老大，还是先去医院！”
“滚开！一群废物！”
“来人！给我把这个婊子——boss养的那只疯狗是不是又杀红了眼关在禁闭室？”
“去！把他给我扔进去！让那只疯狗把他给我撕成碎片！”
灵幻的意识就此中断了。
·
灵幻新隆一个人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被打的估计只剩半条命了的自己又是怎么可以行动自如地行走的。但总之，他在走着，不知道要走到何处去。
“喂——有人吗？”
声音仿佛传出很远，却没有丝毫回音。
灵幻开始有些焦躁，这无限的黑暗一点一点蚕食着他，让他渐渐生出恐惧。
又过了很久，又可能根本没有多久，灵幻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疯了的时候。
砰！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啊，太好了，不管是什么也好，别再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凝固了一样的黑暗里了！灵幻简直就要喜极而泣。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空洞至极的，连眼瞳都看不到的纯白双眸。
“呃！”
一只如钢钳般的手骤然掐上他的喉咙，灵幻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出来，就快要被掐断气了。
灵幻新隆攥着掐在他脖子上这只不可撼动的手腕，渐渐气若游丝，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怎么力气这么大呢？
再次失去意识前，灵幻脑子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孩子好像也很害怕，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
灵幻新隆在一片浓厚的血腥气里睁开了眼睛，他有些懵地眨了眨眼，惊讶于自己还活着的同时，身体各处都痛得他想落泪，让他止不住嘶嘶地喘气。
一只冰冷的手背突然碰了碰灵幻高高肿起的面颊，也带走了那些因为疼痛控制不住流淌的泪水。
“怪娇气的。”
灵幻听见一个稚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这时才模模糊糊地感觉，他好像整个上半身都缩在一个很小的怀抱里。
莫名的，灵幻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掐住他脖子的小少年。
那到底是梦？还是…
灵幻新隆平时引以为傲的大脑此时并不能完好地工作，他的思考东一下西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无意识地追逐那个冰凉舒适的手背，并且用微弱的气音喊着疼。
影山茂夫看着怀里诡异地出现在这个禁闭室里，诡异地出现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诡异地没有被他撕成碎片，又诡异地一身重伤的金发男人。
茂夫心情很好地弯了弯唇角，不知道为什么，比教父每次奖励他可以去看弟弟影山律的心情还要好。
是因为，这个男人，哪怕自己都快被他掐死了，还伸手颤抖着摸着他的脸说‘别怕’吗？
黑猫一样的少年从禁闭室里消失了，叼着他满意的从天而降的猎物一起。
·
影山茂夫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沉到他竟然在梦中忆起了和师匠的初遇。
也许是最近杀掉的垃圾太多了，师匠有些生气了？
下次过去好好哄哄他吧，带着师匠喜欢的拉面和他喜欢的章鱼小丸子。那个人总是很娇气呢，是个猫舌，不帮他转凉了再喂就会把自己烫到。
影山茂夫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抬起头的瞬间，镜子中显现出一张阴郁，惨白，面无表情的中年男性的脸。
过长的刘海已经遮到了眼皮上，缓缓滴下洗脸时沾到的水珠。
或许是长年的面无表情，时间并没有给这张脸增添太多皱纹。但是任谁也都能感受到那张脸上病态至极的颓废，和眼底暮年老人一般的死寂。
‘你现在活像个死了老婆的糟老头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影山！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灵幻先生——’
去年师匠忌日那天，一边哭一边痛骂他的小留前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当时全场静的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毕竟谁能想到，有人敢对现在调味市最大的黑手党集团的首领破口大骂呢。
·
灵幻新隆直到伤都快养好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被一个小孩子给圈养了。
这个叫作影山茂夫的少年，有着一些常人所没有的神奇力量，也就是那种好像只存在于普通人想象中的‘超能力者’。同时，也是疑似他被打的去了半条命那天，迷迷糊糊听到干部口中说的——‘疯狗’。
尽管，灵幻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管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叫作‘疯狗’。
但随着灵幻的身体逐渐好转，他隐约察觉到，影山茂夫确实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时他已经被影山茂夫救到了自己的住处，灵幻作为一个到哪里都能侃侃而谈的男人，在面对十一二岁的少年时，也理所当然地发动了这份专属于他的‘超能力’。
尤其是躺在床上寸步难行的那几天，经历了少年用超能力指挥着食物送到他嘴边，又搬运着他去上厕所的种种神奇体验。
灵幻新隆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称赞道，“影山君，你真厉害！不过，除了会用超能力，其实就是一个善良的普通小朋友嘛。我还以为你会比较难以接近呢，哈哈。”
少年在那一瞬间，眼神好像有了什么变化，灵幻并没有太过在意。
对着一个仿佛眼睛里只有他的纯真眼神，灵幻新隆头一次有了一种身为大人的暗爽。自此更是刹不住车地跟少年从天南聊到海北，从人情聊到世故，哪怕对方不常作出回答，只是静静地聆听。
其结果就是，少年人好像对他崇拜的不行，说学到了比起前十年加在一起都重要的知识，非要管他叫什么‘师匠’。灵幻只好百般推辞之后，口中说着没必要没必要，心里却有点得意又开心地应下了。
为了与少年更亲近，灵幻给少年取了一个更加亲昵的名字——‘mob’。
但事实上，每当少年离开，灵幻收起那张笑脸。他自己打心里知道，与其说是他想与少年变亲近，不如说是灵幻天生就会的这种擅长洞察人心的本能，在让他用影山茂夫大概会喜欢的方式去讨好他。
灵幻新隆从没忘记过自己的处境，现在是仰仗着谁在活。
“mob、mob！不要再抱着我走了，我的伤已经好了！真的好了！”
“可是，师匠很娇气。”
影山茂夫没有松手的打算，稚嫩的童音不含任何鄙夷或嘲讽的意思，只是好像单纯地根据什么原因，认定了一个死理。哪怕灵幻跟他说了很多次，他是一个比mob大很多的成年人，不会娇气的，影山茂夫也依旧固执地充耳不闻。
灵幻新隆花了很多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就说不听呢？如果不是他强烈反对，mob至今还要把饭用超能力喂到他嘴边。
眼看mob又要抱着他去楼下吃饭，毫无反抗之力说又说不通的成年人，只好像之前一样把羞耻泛红的脸埋在少年颈侧，以求被楼下那些负责护卫的下属，布菜的女仆什么的看见的时候，装死当作无事发生。
盘旋的大理石楼梯上，成年男子不可思议地被横抱在一个小学生的手里，看上去确实有些荒诞又滑稽。
不过灵幻的担心也是多余的，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去看，更不要说笑话这个尚且矮小的少年，和他怀里的金发男人。
果然直到少年将男人平稳地放在座椅上，也没有人抬头看过来一眼。
这里的护卫和女仆都知道，长桌主位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组织里最强大的杀手，也是教父现今最看重的，下一位接班人。
·
在这座像欧式公馆一样漂亮的洋房里生活了近两个月，灵幻新隆充分了解到，首领有多么看重这个公馆的主人，也就是那个超能力少年，影山茂夫。
只不过，灵幻新隆迷惑的是，自己之于影山茂夫的重要性。
这个少年，是不是有些对他信赖过头了？
灵幻看着终于被自己哄睡着的影山茂夫，人人惧怕的超能力者，传说中最强的杀手，就这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吗？
灵幻看了一会儿，轻轻拉开那只箍着自己腰间的小手，静悄悄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走到大厅，一个穿着女仆装，留着齐肩黑发的女孩有些担心地递过来一张浸湿的手帕。
“灵幻先生，没事吧？先擦一下吧，你身上……”
灵幻笑了一下，接过手帕，草草擦拭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暗红。但身上沾到的那些，却是没办法轻易擦除的。
“没事的小留，你也去休息吧，我去泡个澡就好了。”
灵幻微笑着离开，直到整个人浸在雾气缭绕的热水里，才彻底放松下来。
和小留的再会，是灵幻没有料到的意外之喜。
灵幻新隆的前一份职业，是一个类似于万事屋的事务所的老板。他还有一个负责接电话整理资料的小助手，叫作暗田留，本来是在他事务所里勤工俭学的学生。
那时候的他，对于黑手党，或者说黑道组织的认知，还只停留在两拨人互殴，到处收保护费，以及对那些交不起保护费的，比如自己那间小事务所，砸到关门倒闭这种事而已。
被砸了饭碗，也连累一直在他那里打工才能上学的小留也处于随时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而退学的风险里。
灵幻新隆这个男人就是喜欢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收拾好自己，凭着一个三寸不烂之舌，从砸自己饭碗的那波人手里，又混了个新饭碗。
和新饭碗混熟之后，他也了解到，大哥和那些兄弟，其实每一个都不算多坏的人。大哥甚至帮他给年纪太小而不能正常打工的小留找了个新兼职，那时候是告诉他说，安排去了某一个豪宅里帮厨。
直到被强行带走，差点受到惨无人道的虐待，又在反抗过后被打的几乎一命呜呼。
那一天，算是灵幻新隆真正领教到黑手党组织的残酷和对人命的漠视。
那一天，他以为自己是被一个少年救了，但不是，他其实是被怪物抓走了。
影山茂夫，这个孩子——是个怪物。
少年几乎每一天都会离开，又带着一身血腥回来。
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少年的白衬衫，滴答滴答地从绅士短裤上蔓延下来，汇聚成一条血线，缠绕在少年的小腿上。
“师匠，你也怕我吗？”少年看起来只是单纯地询问，好像男人说怕，他就离远一点。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灵幻几乎要被那浓重的血腥气熏的吐出来。但不知为什么，他到底忍住了那只想要疯狂退后一步的脚。
少年的眼神亮了亮，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有些腿软的成年人手指轻颤地攥住少年的手腕，将他带到盥洗室。看着那些鲜红被一点一点冲干净，空气中布满泡沫的清香，才渐渐松了口气。
灵幻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
“mo、mob，你是……杀人了吗？”
意外地，影山茂夫摇了摇头。
“今天不是哦，只是去教训几个不听话的人。”
‘今天不是’？
灵幻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颤了颤。
他一边用大浴巾包住少年的脑袋，一边又问。
“不听话，是什么意思？”
mob从浴巾里冒出一个圆乎乎的锅盖头，看起来格外天真可爱。他显得很疑惑，好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嗯……不知道，教父说的，他们不听话。不听话，就要惩罚。”
少年说的确信无比，给人的感觉就和他也是这样莫名地认定了灵幻作为一个成年人很娇气时一样，就像是一条不可更改的死律。
灵幻新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骤然升起一种怒气。
这种怒气，甚至盖过了刚才一切那些胆战心惊的情绪。可偏偏这种愤怒，却不太像是和普通人一样，因为同情这个大概率是被邪恶的黑手党组织欺骗和利用了的孩子。
灵幻站起身，沉默不语地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衣袖。
宽大的浴巾从少年肩头滑落，在地上堆积成一滩。影山茂夫有些愣怔，他隐约觉得师匠好像不太对劲。
“师匠？”
灵幻新隆扽了扽自己的袖子，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才到自己腰际的黑手党杀手。
“如果，我也不听话呢？”